在滿清時代北平城裏,有一句俗話,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於今國都南遷,不知在京以什麽為貴;然而京官出京,依然是了不得,所以藍專員到了西安,氣焰卻也很大。可是時代不同了,現在的老百姓們,不是以前的老百姓,他們知道來的官,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在小西天住的旅客,哪一行都有,知道藍專員是個言責之官,自己根本就應當謙恭廉潔,才可以拿了尺去量別人的大門,現在他自己倚勢淩人,居然不許旅館裏的旅客哭,賬房說錯了一句話,一打二罵,還要送公安局。因之有那不平的,在人叢中叫出來道:“這種人隻有打了他,教訓他一頓再說。”這一個打字,人群中聽了是格外刺耳。第二個人也情不自禁地喊著要打,打!幾個打字喊出來之後,引著在樓廳裏看熱鬧的人,同聲喊起打來。裘則誠究竟來自大地方,態度很鎮靜,跳上樓梯,向大家立著,搖著兩手叫道:“各位不要誤會,這是藍先生和飯店裏辦事人的交涉,與各位不相幹?”有人大聲答道:“怎麽不相幹?他一個中央委員欺壓良善,中國老百姓全可以相幹。他一個中央委員欺壓良善,中國老百姓全可以相幹。而且他的女人,嫌我們嘈雜,才怪賬房的。他是什麽東西,能管我們旅客?”

則誠道:“各位不要開口傷人。”又有人道:“你們打人都打了,我們罵人還罵不得嗎?”又有人叫打,又有人叫打倒這小官僚下的走狗,隨著打聲,人就一直擁到樓梯下麵來。則誠一看來勢不善,一麵向樓上走,一麵向大家搖手。有兩個人便搶上了樓梯。還是這裏賬房先生,也算在機關上做過事的,一看這事不妙,跳上樓梯,擠著上前,把那兩個已經上了梯子的,一手一個,將衣襟扯住,因道:“各位先生,你們都是敝店的好主顧,請各位原諒我們,這事不能向前再鬧,說到這裏,就是這裏為止。藍專員麵前,我自會去說合,不能有什麽事。”這時,張介夫雜在人叢中,也看了個徹底。想到這裏住的旅客,都是有點兒知識的,絕不能真打起專員來。也就擠上樓梯,直到欄杆邊下站著。大聲叫道:“各位,都聽兄弟說,和平了結了吧。一定還有什麽話,事後,兄弟還可以代為轉達。”那些在樓下的人,見裘則誠已經軟化了,也就懶得去追究,上了梯子的兩個人,一鼓作氣地先未曾衝上樓,而今看到樓下沒有一個人跟了上來,勢子也太孤零了,隨著賬房先生的拉扯,也就走下梯子去。介夫見則誠還在梯子口上站著,這就一鑽上前,向他低聲道:“常言道:眾怒難犯,剛才先生你那話,實在不妥。我一聽了這話,知道不妙,立刻在樓下把兩個激烈分子按住了。至於擠上梯子來了的兩個人那倒算不了什麽,不足為奇。你沒有看到我在樓上向他們大聲疾呼嗎?

這事在目前,總算過去了,料著他們也不好意思再鼓噪過來。隻是有一層,怕他們把這消息送到報館裏去了,明天報上登了出來,卻是專員盛名之累。”裘則誠見他無端擠了過來,明知道他就是借事邀功,但不願意和他交談,隻把兩眼瞪著他。及至他說到報館這件事,不由動了心,便問道:“你何以知道有這一著?”介夫向樓下看著,人還不曾散盡,賬房正圍著三四個人在一處說話,便低聲道:“自然是真。怎麽他們還沒有散。我再去解勸解勸。”他說著這話,哧溜一下,就下了樓。見著賈多才板了臉站在自己門邊,就迎上前,低聲笑道:“其實一位專員,也沒有什麽了不得,幹嗎發這樣大威風?”賈多才談笑道:“好在他做啞烏龜,不說一個字了,要不然,請他下不了台。”介夫笑道:“你去休息,值得生這閑氣,陪著新太太多好。”賈多才笑了。介夫回轉頭來,又看到周有容也背了手站在一邊談笑,又就著他說話,便也低聲道:“這樣的專員不是替中央泄氣嗎?西安這地方,不是小鎮小縣,他可駭不著人。”周有容笑道:“算他便宜,今天沒碰著武裝同誌。”介夫又敷衍了幾句閑話,回頭還看到裘則誠站在欄杆邊,這就第二次上樓來。

則誠道:“你和他們怎樣交涉?”介夫道:“你去打聽打聽吧。和我先說話的,是中華銀行的西北調查專員,將來西安分行的經理,叫賈多才。後一個是陝西有名的強項令周有容。他兩人都說要把這件事登報,求社會之公判。我再三地說,事情過去了,好在旅店裏也不出頭,二位又何必和藍專員過不去。你是看見的,被我三言兩語,把他們都說笑了,大概……再能夠安慰他們兩句,也許就沒有什麽事了。你如不放心的話,我還可以給你跑兩趟。雖然閣下不承認我是親戚,然而我們究竟是同鄉,我願以同鄉的鄉誼,給你盡一點兒力。”裘則誠這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著拱拱手道:“以前頗有不是,你也不必介懷了,請到我屋子裏稍坐一下。”介夫道:“專員若是有話和我直說,我也不計較以往的。”則誠道:“好的好的,你先請到我屋子裏坐一會兒。”他將張介夫引到自己屋裏,然後去見藍專員。這時,那藍專員不是先前那副樣子了,口裏銜了雪茄,一手撐了頭,靠桌子坐定。臉色隻管沉下來,似乎還帶點兒蒼白,藍夫人呢,原另有一間屋子,然而她並不在她專用的屋子裏,卻是和衣躺在老爺**。則誠進門來,還不曾開口,藍專員先就問道:“怎麽了?怎麽了?”則誠道:“倒是沒有什麽事?”

藍夫人一個翻身由**坐了起來,問道:“樓下人都散了嗎?我料著他們蚯蚓發蛟,也生不出多大的風浪來。”則誠笑道:“倒不能那樣說。據我打聽,這裏有一位縣長,有一位銀行經理,他們不答應,還要登報。”藍專員道:“是嗎?你何以知道?”則誠道:“就是那個姓張的,親自在樓下和他們接洽,我親眼看到的。我看這些旅客,不少是由南方來的,他們多少有些力量。真是他們打起來了,我們不過吃一點兒眼前虧,那還沒有什麽要緊,若要他們把這消息傳到南京去了,對我們很有些不便。我們原是調查民間疾苦來的,雖不必要老百姓頌我們的德政,可是走來西安,就這樣給我們反宣傳一下,就算中央不理,或者不相信,在西安也就不容易再做出體麵事來了。”藍夫人聽了這話,心裏又軟了半截,因道:“我倒不想小西天這飯店裏,有這樣搗亂的人,登報我也不怕,這地方的報紙,難道就不歸中央管嗎,若說歸中央管理,他們就不能罵中央來的大員。”藍專員到了這時,紫色的臉子可就不能再鎮定了,取下嘴裏雪茄,連在煙缸子上敲了幾下灰,因道:“哼!你怕什麽?倒下天來,有屋頂著呢,隻是我可找誰去?你說報紙不能罵中央大員,他憑什麽不敢罵我?我能封西安的報館嗎?你能說大話救命,剛才那麽些人要打上樓來,你怎麽不出來?倒躺在**顫抖。”

藍太太道:“你活見鬼?我哪裏抖……”一句話未曾說完,隻聽得樓底下,有人大喝一聲。嚇得藍太太麵如土色,立刻把話停住。其實倒並不涉及樓上什麽事,乃是樓底下的客人叫茶房。藍專員鼻子哼著,淡笑了一聲。裘則誠雖是很恭敬地站著,也是很忍不住笑意的樣子,微低了頭,將嘴唇皮咬著。等藍氏夫妻都不作聲了,這才低聲道:“這事情,我們總應當作一個結束。現在那個姓張的,還在屋子裏等著回信呢。他的意思想得藍先生一句實在的話,就敢負責去做調人。”藍專員道:“什麽?難道還要向我提出什麽條件來不成?”則誠道:“那或者不至於。不過說幾句好話,把這風潮息了卻也未嚐不值。”說時,依然挺立在專員麵前,仿佛是等他的最後一句話。藍專員把怒氣平息過來了,想到今晚上所做的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便默然地將雪茄用勁吸了兩下,才無精打采地點了兩點頭道:“那也好,就叫那個姓張的來,我當麵問他兩句吧。”則誠受了剛才一番驚恐,自己也是拿不出多大主意來,仿佛請張介夫去見藍專員,也是一個辦法,於是扭轉身來,出門就去找介夫。一掀門簾子,一個黑影子閃立門邊,眼前突然有了障礙物,嚇得心裏猛可跳上兩下,那裏影子卻說出話來道:“是專員請我去嗎?”

則誠知道介夫站在門外多時,什麽話都聽到了,心裏很是不高興,可是倒不敢得罪他,鼻子裏隨便哼了一聲,就把介夫引了進房去。他這次見了藍專員,雖然還不免一鞠躬,但是那鞠躬的度數,可不怎樣深,若和初次見麵鞠躬到九十度比較,現在隻好打個對折罷了。藍專員反是不如初次見他那樣有架子,倒是向他勾了兩勾頭,在淒惶萬分的臉子上,還透出了一些笑容來。則誠便站在一邊插言道:“專員聽說有人把今晚的消息,向報館裏送,覺得這誤會那就要因之更深,張君若是能勸勸他們,最好就此完結,要不然,這裏的軍政領袖,絕不能袒護本地的報紙,反是得罪專員。”他說這話,臉色可是很端正的。介夫道:“那當然不會。不過報紙把消息登出來以後,就是查封了報館,也於事無補。與其鬧得軍政領袖都來管這事,何如把這事按住了,不讓他們發表,省下多少是非?”藍專員並不抽雪茄,隻管在煙缸上敲著灰,許久才點點頭道:“此言未嚐不是,張先生能夠勸止他們不必再鬧了,那就極好。”說著,他就向介夫臉上望著。介夫聽到他叫一聲張先生,隻覺得周身的筋肉都抖顫了一下,心房也是連跳了十幾下。

他便笑著微微鞠了一個躬道:“幫什麽大忙,我是不敢說的。若是專員承認我可以和樓下那幾個鬧事的人去接洽,還不失一個調人資格的話,我就給他們磕頭,也請他們不能把這事去登報。”他說著這話,臉上微微地紅著,那一種敢於負責的精神,不免完全烘托出來。藍專員也笑了,便道:“這就很好!你去和他們說過了,請再來回我一個信。在客邊,大家都是朋友,總要互相維持。我是個言責之官,根本上就不許可搭架子,什麽人都可以交朋友的。”說著又微微點了兩下頭。介夫這一下子大樂,樂得幾乎要跳起來。不過當了這樣大人物的麵,是不許可的,自己極力地忍耐著,身子還微微地聳了兩聳。則誠道:“那麽,現在你可以去了,太晚了,恐怕他們已經睡了。”介夫連說是是,二次又走下樓來,心裏可也默念著,見了賈多才周有容,卻把什麽話去說呢?不如回到自己屋子裏喝一杯茶,抽兩根煙卷,就說是和他們見麵了,便算糊弄過去。這樣想著,慢慢地便要向後麵走去。樓上忽有人叫了一聲介夫。

回頭看時,便見那位書記裘則誠高倚著欄杆,向下看了來,便笑著向他一點頭道:“我暫時回房去喝口茶。”則誠道:“何必回去喝呢?”

介夫一看他這情形,料著比藍專員還急,這就笑道:“那麽,我就去吧。”說著,就向賈多才這邊走,這時真夠受窘的,看那裘書記忠於主人翁之事,老在樓上向人看著,不容退後,於是慢慢走到賈多才房門邊來,卻看到他那屋子裏,燈光小得像豆子大,隔了昏黑的紙窗,最易看到這點兒火光。賈多才沒什麽聲息,卻聽到那月英小姑娘,又在息息率率地哭。這真不好辦,叫起賈先生在這時說話,他第一不高興。而月英還在哭,若要隔窗說話,更怕人家說是探秘密來了。躊躇了一會子,再看樓上,料著則誠在高的亮處,看不到這裏的低處。於是踅到牆角邊,自言自語的,故意學著賈多才的口音,低聲道:“既是你來這樣說了,我看你的麵子,不計較了。”隨著又用本音低聲道:“多謝多謝,將來我請你吃飯。”說畢,咕嚕了一陣,又大聲道:“好!我們一言為定了。”

這才離開牆角,故意經過樓梯下,又到周有容屋子那邊去。他的屋子,在一個小跨院裏,則誠雖是站在東樓上,也看不到的。這就大方多了,站在那小跨院中間,向天空看了一回星鬥,估量著,也就有十分八分鍾了,才回身向院外走來。則誠似乎把這事看得十分重要,他依然還在樓欄杆邊站著。介夫忽然心裏一動,便有了妙計,放開腳步,一陣快走,跑上樓梯。

還隻在半樓梯中,不曾上樓來,這就在身上掏出一塊手絹,一麵擦著汗,一麵向則誠點頭,笑道:“總算不辱使命,周縣長還等著我談別的事,我不上樓了,請你回複藍專員一聲。”說畢,掉頭就下樓了,自己走回房去,由程誌前門口經過,見他還在燈下看書,便自言自語地道:“我就知道藍專員非請我幫忙不可!那不是吹。”他雖是自言自語,那聲音還是不甚低矮,引得茶房立刻進來給他倒水泡茶,隨著裘則誠也就來拜訪,問他接洽的結果。介夫誇說了一陣,各事都已經說得風平浪靜。

隻是曾求賈先生介紹過一件事,現在賈先生有點兒不高興,不願再寫介紹信了,為了藍專員,頗有相當地犧牲。說著,不住地皺眉頭,還帶歎氣。則誠坐著默然了一會兒,偷看他的顏色,總有點兒不快,便沉吟著道:“專員初到此地,是不是就能介紹人才,這個我不能知道。不過別的地方,也許可以為力。”介夫立刻笑起來道:“我並不是什麽大人物,談不上什麽開發西北,隻要有飯吃,什麽地方,我也可以去的。”則誠聽了,臉上不免帶點兒笑容。介夫立刻也正著臉色道:“雖然不免有求助於藍專員,可是我絕沒有什麽要挾的意味。就是不給我想法子,我依然是做調人到底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念起我們究竟是同鄉。”

則誠聽說他不要挾,可就怕他真會要挾,於是向他笑道:“好了,你放心吧,這事我總可以給你幫忙的。”說著,站起來還握住他的手搖撼了兩下。介夫心裏,喜歡得隻管跳,可是他的臉色,依然沉板得一點兒笑容都沒有。等則誠去了,他就老遠地向**一倒,兩腳高高地舉著,向空中亂伸。忽聽得李士廉在窗子外笑道:“介夫兄還會武術呢。”介夫跳起來,將手伸了兩伸,笑著向窗子外道:“我有規矩的,必定要做十分鍾的柔軟體操,方才睡覺。”李士廉道:“那麽,你請安歇,明早再談吧。”他說著自回房去,心裏可就想著,這樣看起來,在外麵做事,這巴結人的功夫,實在不能缺少,張介夫拍藍專員的馬屁,那是自己親眼得見的,不也就硬拍上了嗎?那麽,自己從明天一早起,也去硬拍賈多才去,雖然彼此是多年老友,到了求人的時候,這可說不得了,隻好從權。

這樣轉了念頭,同時也就想到著手的方法。次日起了一個早,特意跑到西安最著名的南苑門去,買了些雪花膏、香水精、手絹、香皂之類,捆了一大包,就回旅館給賈多才送去。要說的話,也都想得妥帖。一到賈多才房門口時,自己先就是一怔,隻見他麵孔板得通紅,坐在臨門的一張椅子上,左手撐了頭,右手按了腿,似乎那氣是生得很大,剛要伸進門去的那一隻腿,不由得向後縮了轉來。

再看時,月英竟是坐在地上,衣服沾了許多塵土,伏在椅子上,哭得兩隻肩膀左起右落,隻管顫動。若不看到她的臉,隻聽她那嗚嗚的哭聲,也可以想到她是傷心已極。在這個時候,送化妝品給人,這未免是充量開玩笑。可是這化妝品捆紮一大包,正提在手上,事實上又不能把東西拋了,卻也急得臉上一陣通紅。賈多才一肚子悲憤,正恨著無可發泄,見士廉這種躊躇不前的樣子,便道:“士廉你隻管進來坐,這算不了什麽。哼!我早把醜丟盡了的。”李士廉搭訕著走進去,向桌子上吹了兩口灰,把化妝品放下。這才從容地向月英道:“我們這位新嫂子,你跟著賈老爺,是一步登天了,哪些不好,為什麽你總是哭哭啼啼的。而且你既是太太了,也就該跟著賈老爺學些規矩,怎好賴在地上哭起來?”

賈多才聽著這話,頓起腳來,就歎了一口氣。月英扶著椅子站起來,縮到屋角落裏,慢慢地撲去了身上的灰,又在身上抽出一方手絹來,揉擦了一陣眼睛,這就手理著鬢發,向士廉道:“李先生,你說這話,我怎麽不明白?並非是我自己賴著坐在地上的,我聽說我奶奶病得很重,想回去看看,昨晚就哀求賈老爺,哀求到現在,賈老爺總是不肯,後來我就說,賈老爺真是不放心的話,可以同我一路回去看看,好在路不遠,這小西天後麵就是。我們總也算是親戚,賈老爺去看看窮人家是什麽樣子,也許發些慈悲心。賈老爺說我不該認親戚,將我大罵一頓。我越想心裏越難過,所以哭了。賈老爺這就生氣,用力一推,把我推跌在地上。

這一下跌得不輕,所以我就沒有起來,並非我賴在地上。”賈多才道:“不錯,是我把你推倒地上的。但是你不想想,老爺我花錢買你幹什麽的?不是取樂的嗎?你白天對我也是哭,晚上對我也是哭,你豈不叫我花錢的人傷心?”月英道:“賈老爺,你花了錢,你也知道傷心,我的親奶奶病了,我看也看不到一眼,那就不傷心嗎?你不是要我讓你快活嗎,你等我看了一回娘同奶奶回來,我放了心,我就盡量地可以陪你樂了。”

多才道:“一派胡說,你奶奶由甘肅逃難到西安,什麽苦都吃盡了,你奶奶也不病,你隻到我這裏來了兩天,你奶奶就病了,天下有這樣巧的事嗎?我不信,我不信!”月英道:“老爺若是不放心,派一個人跟了我去,回頭還押了我回來,當然我跑不了。”多才道:“不許不許!我說了不許,什麽人也扭不轉來的。”說著,用腳在地上一頓。月英道:“難道說我親娘、親奶奶死了,也不許我去看一看嗎?”多才道:“哼!就是你親娘、親奶奶死了,我也不許你回去,你賣給我了,你的骨頭都是我的,我說了不許就不許,你算什麽東西,就和我買的一隻貓、一條狗一樣。”

月英哇的一聲,就伏在牆角上哭了起來。多才道:“這賤東西真可惡,她又哭了。昨天你哭得驚動了樓上的旅客,人家都要轟我們走了。

實在討厭!不說別人,就是我也容不得你了。”士廉見一個伏在牆角落裏,背對著人。一個板了臉子朝門外,也是背對著人,自己站在這屋子中間,可真沒有意思,好在桌上有煙卷,自取了一根,搭訕地抽著。在抽煙的時候,自不免向二人偷跟看去。這就看出來了,賈多才雖是口裏很強硬,可是還不斷地向月英看了去,那意思,自然也是未免有情。隻要月英不哭,多才必定還是很喜歡她的,這化妝品似乎不至於白送。自己不是打算硬拍人家來了嗎?怎麽還不進行呢?於是先就近走了兩步,向多才微微鞠著躬笑道:“多才兄,這件事,我看雙方都有誤會。我們這位新嫂子年紀太輕,她不知道你十分疼她,一刻舍不得離開。你呢,又沒有想到她年紀太輕,還是個小孩子,所以你不免生氣,她也不免哭。

這事好辦,我有個兩麵全顧到的法子。”多才回轉頭來,向他看看,問道:“你又有什麽法子顧到兩麵?”說畢,依然回過頭去。好像對於他這種建議,並不怎樣地介意,月英卻是更不留心,依然伏在牆角落裏。

士廉道:“新太太不是想回去看看,多才兄又不讓她走嗎?這樣好了,我來代表新太太吧。”賈多才不由得啊喲了一聲笑道:“你怎麽可以代表我的新太太?不敢當,不敢當!”月英伏在牆角落裏,也禁不住噗嗤一笑。士廉紅著臉,許久說不出話來,亂搓著兩手笑道:“你就是要占我的便宜,我也不在乎。誰叫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呢?我的話可沒說完。

我的意思,新太太既是抽不開身來,好在她府上路也不遠,我就可以到她那裏去一趟,看看她祖母身體怎樣。好呢,自然我立刻回來給新太太報一個信,不好呢,我也不妨代表你們找一位醫生瞧瞧。不鬧玩笑,這是一本正經的話。”月英老想著回去,多才又死不放手,隻有幹著急。現在聽了李士廉肯去,這就收了淚容,向他微勾著頭,做個行禮的樣子,因道:“李先生,你有這樣的好心,你將來自有好處,一定升官發財。”

士廉且不理會她的話,向多才望了微笑。多才道:“我沒有什麽意見。

不過她們這種人家,我不說你也可以明了,無非在那個錢字上著想。”月英聽了這種話,雖不敢說什麽,隻撩起眼皮盯了多才兩眼,多才倒反是笑了,因道:“現在李老爺肯當你的代表,你可以放心了。”月英雖不能不笑,然而想到自己過的什麽日子,立刻又收著笑容,把頭低了下去。

可是她雖然把頭低了下去,那頰上的小酒窩兒一漩,媚態逼人。

多才就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拍了她的肩膀道:“人家說你是小孩子,你當真做出小孩子的樣子來不成?你要不哭不鬧,不也是很好的一個人嗎?這樣就很可以得人的歡喜了。”月英想到骨頭都是他的那一句話,還敢多說什麽,隻有低了頭,靜靜地在他身邊站著,將手去掄著自己的衣紐。多才見她是馴羊那般柔媚,也不管有人在這裏,又將手撫摸她的頭發,還用鼻子尖在她鬢發邊嗅了兩嗅。士廉看這樣子,知道多才已經高興起來了,立刻把桌上那包化妝品兩手捧著,向月英拱了兩拱手道:“這實在是不成敬意,不過恭賀二位新婚。”多才笑道:“你這就太多禮了。前兩天,你不是送過一回禮了嗎。”士廉笑道:“不,這是應當有分別的。那是送你結婚的禮,這是送你蜜月的禮,實對你說,再過些日子,我還要送新太太有喜的禮呢。”多才道:“她有了喜,你怎麽會知道呢?”士廉紅著臉道:“你以為我又說錯了話嗎?新太太有了喜,遲早總是會露出懷來的,那麽,我不就知道了嗎?”月英隻管讓他們打趣著,卻也不吐出一個字來。士廉將化妝品依然放在桌上,這就正了臉色道:“多才,我們總是多年的知己朋友。你有什麽為難的事,隻要我可以做的,我都可以替你去做。我馬上這就到新太太家裏去看看,你有什麽事,隻管吩咐,我是盡力而為。你比我年紀大,你就是我親哥一般,親哥叫小兄弟做事,還用得著客氣什麽,你隨便差遣就是了。你若是不差遣我做事,那就是看著我不成材料,不要我這飯桶做朋友了。”多才被他把話弄僵了,倒不好意思不要他幫忙,便拱拱手道:“這就隻好請你累上一趟了。”士廉更不等著第二句話,這就很快地向小西天後門走來。還不曾到胡嫂子家裏,隻望到她的大門,就吃了一驚。一位瘦得像骷髏似的老太婆,就坐在她的大門框上,身子斜靠了土牆。身上的藍布褂子,總有二三十個大小補丁,盤了腿,將一條青布褲沾滿了黃土。那尖削的臉,皮膚是黃黑的,布滿了皺紋,眼睛下陷,兩隻顴骨突撐,銀絲似的頭發在臉上披著。加之她那雙無神的眼睛,死命地向小西天後麵盯著,分外怕人,因之遠遠地站住了。偏是那位老太婆,卻不原諒人家害怕她,抬起一隻雞爪似的手,半彎著伸出兩個手指頭,向士廉指著,慢慢吞吞地道:“老爺呀,你不是小西天裏的人嗎?你看見我家月英嗎?我病了。

唉?我……想……她。”士廉這就知道她正是月英的祖母。她既是說出話來了,就是一個人,不用怎麽害怕她了,便慢慢地靠近了她身邊,問道:“老人家,你問的是賈太太嗎?”老太婆昂頭向他看看,合了巴掌連作兩個揖,顫巍巍地道:“老爺,我是個要死的人,我到了年紀了,可以死了,這樣苦的日子,活著做什麽?我兩代人就是那點兒親骨肉,為了那百塊銀,把她賣了。我……實在不想賣她,她娘,哪裏又舍得賣,隻是我們住在親戚家,親戚也窮……”

士廉搖手道:“這個你不用說了,我全知道。現在我問你害的什麽病?你為什麽又坐在大門口?”老太婆搖搖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病。不過心裏慌得很,我在炕上躺不住,我要坐在這裏望望我那孫女兒。”士廉笑道:“這不是笑話嗎?她住的所在,到這後門口,隔了好幾重院子呢,你怎麽看得到她?”老太婆在那毫無神采的眼珠裏,竟會流下淚來,顫著聲音道:“是的,看不到的,不過我在這裏坐著,心裏好過些。”說著,她左手拖了右手的袖頭子,隻管去揉擦眼睛,士廉看了她這種樣子,倒也為她難過。站著呆了一會兒,又向她家大門裏看著,問道:“這很是奇怪,你一個生病的老太太,坐在大門外,怎麽你們家裏人也不出來看看。”老太婆道:“我那媳婦也是坐在這裏,陪著我的,我都盼望我的孫女,難道她就不盼望她的女兒嗎?她去給我燒水喝去了。我那親戚胡嫂子,許是生了氣吧,不勸我們了。”說到這裏,話說多了,似乎感到吃力,就將頭靠了牆,微閉了眼。士廉道:“老人家你在這裏望了多久了?”她睜開了眼,又把那兩個彎曲的指頭,向上舉了起來。士廉道:“啊!你已經在這裏坐了兩天了。”老太婆點了兩點頭。士廉道:“老人家,你那孫女兒,她很好,本來要來看你,隻是……”老太婆連忙接著道:“什麽?賈老爺放她出來了嗎?”說著這話,手扶了牆,猛然地向上站起來。然而她究竟是起來得太快了,隻這猛可地向上一衝,那是興奮起來的,隨著也就向下一落,幾乎倒在地上。這樣一個去死不遠的老人家,如何經得起這樣一跌?士廉看到,也就周身汗如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