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硯齊依靠在玻璃門上,皮夾克蹭到一些雨水。他仰著頭,感到呼吸慢慢平坦下來。
新雨後泥土的氣味在空氣中攪動,一呼一吸間嗬出白氣,雨滴撲簌簌地迎麵而來,產生了說不清的快意。
李靖進去拿了兩瓶水,又怕等會鍾硯齊忍不住吐出來,於是多買了兩個塑料袋。
付費要掃碼的時候,才發現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鍾硯齊緩了一會兒,感覺沒那麽難受了。見李靖遲遲不出來,他推門進去。
“歡迎光臨”的機械聲再度響起,依舊沒有吵醒桌上趴著的人。
“怎麽了?”鍾硯齊揉了揉頭發,有些困倦地開口。
李靖表情尷尬:“七哥,我手機關機了,付不了錢。”
鍾硯齊點頭,把自己手機拿出來掃碼支付。
“等等。”他製止店員的動作,手指虛點了點麵前的櫃台:“拿包登喜路。”
李靖走在鍾硯齊右手邊,給他撐開玻璃門。
雨幕在眼前鋪開,“嘩啦”聲將人重新拉回真實世界。在這樣一瞬難以捕捉的情緒中,鍾硯齊餘光瞥到右側桌上趴著的人。
她身上搭了一條毛巾,暗色格紋衣服浸水後顏色更深了。頭深埋在臂彎裏,身體瑟縮,藍色的拖鞋裏是蔥白的腳趾,有些可憐地蜷著。
如果說第一眼鍾硯齊還無法確認,那麽當他的視線黏住女孩的脖頸時,便心下了然了。
她的頸項潔白豐潤,燈光下,烏黑的發絲遮蓋住隱約的青筋。
“你先上車。”他輕聲吩咐。
李靖聞言,要把傘留下來。
鍾硯齊擺擺手拒絕。
李靖推門而出,又一聲“歡迎光臨”響起。
店員頻頻向這邊探頭,目光警惕,鍾硯齊注意到,給了她一個非常友善的微笑。
他湊近還無知無覺的女孩,腳步輕緩。
室內其實不太冷,但鍾硯齊注意到,周錦露在外麵的手腳已經凍得發青。
他沒說話,用手中的煙盒輕輕在她的肩膀上敲了兩下。
“先生!......”店員出聲製止,神情嚴肅。
周錦迷迷糊糊地轉醒。她睡眼惺忪,剛揉了兩下,就陡然意識到有人站在自己旁邊。
心下驚跳,一刹那想了許多種應付辦法,交雜在一起,混亂如麻。
然而抬頭看到麵前的男人是鍾硯齊時,周錦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的身影投下來,完全遮蓋住周錦。逆著光看不清神情,卻能想到那雙眼睛一定是深不見底的複雜。
周錦的心平穩落下,**在水中,泛起漣漪。
鍾硯齊幹燥溫暖的掌覆上她濡濕的發頂,拍了拍。
“這是......”他偏頭不假思索:“失戀了?”
溫度順著發根、頭皮,滲進皮膚,讓周錦耳後都熱了起來。
“沒有。”
她恨恨地瞪他,表情要哭不哭的,配合一身狼狽,著實有些淒慘。
鍾硯齊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店員從收銀台後麵走出來,站到他們身側微笑:“先生,買完東西就可以離開了。”
她看起來膽子不大,聲音也有些虛,講出來的話語卻很堅定。
鍾硯齊睨了店員一眼,又把目光放在周錦身上,沒有開口,似乎在等待什麽。
於是周錦伸手握住女孩手腕,揚起笑:“沒關係,我們認識,真是謝謝你。”
她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有微小的顆粒感。
“走吧。”鍾硯齊這樣說著,伸手來拉她。
周錦抿著唇,垂下眼瞼:“不用送我,我不回家。”
“誰說我要送你?”鍾硯齊似笑非笑著問。
仿佛自己在自作多情。她的牙齒快將唇內軟肉咬破,不知怎麽接話。
“給你找個地方休息。”他終於正色下來,回答道。
周錦愣怔瞧著鍾硯齊,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
他敏銳察覺到了她的窘境,並舉重若輕地開口化解,讓她少了許多負擔。
於是,周錦問他借了點錢,還給店員女孩,然後跟上他的步伐。
兩人站在簷下,看著室外的闌風伏雨。
驀地,周錦感到頭頂一沉,視線被密實地遮蓋。
是鍾硯齊將皮夾克脫了下來,披在周錦頭上,動作粗魯,甚至可以說的上“扔”。
衣服的重量猛然將周錦帶回現實,隱約的酒氣包裹著她,內裏布料還沾有溫度,貼在臉頰上。
他歎口氣,像是在無奈,胳膊環上周錦的脖頸,將她拉進臂膀之下,使勁圈住,扯著人衝進雨裏。
冬雨沒有春秋雨水那樣纏綿,而是暴烈的、狂放的,豆大的雨滴砸在頭頂、身上,砸在皮夾克上,迸裂出“劈啪”的聲響。漆黑的夜幕低垂,狂風席卷烏雲,天地似乎都要被這大雨灌溉、顛覆。
鍾硯齊闊步向前,周錦跟得踉踉蹌蹌。
她使勁拽住他的襯衫,以左臂摟著他的腰,感受到掌心下肌肉的蓬勃力量。
*
兩個人從卡宴下來時有了李靖的雨傘,倒是沒那麽狼狽了。然而緊貼在身上的衣物又令周錦尷尬,她幾乎能觸到他滾燙的體溫。
進了門,門口值班的員工看到,趕緊遞來兩塊浴巾。
她把自己整個人裹起來,還不忘以餘光打量鍾硯齊。
雨水把酒氣帶走,他看起來也不太好,嘴唇沒有血色,淋了雨之後更加疲憊的樣子。
趁著鍾硯齊跟前台吩咐交代的時機,周錦觀察了一下周圍。
濱海招待所和野餛飩燒烤店是相連的店麵,都是鍾國強開起來的,目前交給鍾硯齊打理。招待所的條件其實一般,裝修比較老派,是零幾年時流行的風格,大理石地麵配合著暗紅色、褐色家具的色調和紋路,在昏暗燈光下看著有些壓抑。
一進門兩側擺放著很大的搖錢樹盆景,翠綠的樹葉垂下來,搖搖晃晃。緊挨著它的是透明方形魚缸,裏麵養了幾條寓意為招財轉運的龍魚和錦鯉。
再往裏麵走是吧台,旁邊供了個財神爺,水果零食擺了一排。紅木沙發正對著它,中間擱了一個圓幾。
倉房、休息室、餐廳都在一樓,牆上的小指示牌提示著,客房都在二樓和三樓。
周錦正仰頭看著牌子上的字,鍾硯齊走到她身邊。
“上樓。”他言簡意賅。
鍾硯齊把她安排在二樓最右邊的單獨一間,其他的房間都在左手邊的走廊兩側。
他手裏拿著房卡,刷開門後,進門插在卡槽裏,頂燈迅速亮起。
室內溫暖得如同重新踏進人間,周錦深呼一口氣。
鍾硯齊按住她後背的蝴蝶骨,輕輕用力將她推進門,說道:“有事就用座機打吧台小楊的電話。”
他轉身要走,被周錦喚住。
她表情有些不自然,接著很慢地說道:“謝謝。”
鍾硯齊見狀,哼笑一聲。
“我明天就去找朋友借錢還你。”她略微急切的補充。
疲憊如排山倒海般襲來,他隨意點頭應下:“隨便。”
然後“砰”地帶上門,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