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裏門外成了兩個世界。室內重回靜謐,甚至能聽見隔壁房間電視播放的聲音。
周錦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房門發呆。一晚上精神高度集中,此時腦子徹底放空。
溫度降下來,周錦打了個寒顫,轉身進入衛生間。直到熱水撲在臉上、身上,衝刷掉寒氣,蒸得人溫暖而舒適,她忍不住喟歎一聲。
躺在**,將自己整個人陷入柔軟如雲端的被子中,周錦才能細細回想發生的一切。
今天實在過於漫長。
和夜晚經曆的跌宕起伏相比,白天因為成績退步而失落仿佛成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令周錦震驚的,還是意識到周嘉皓喜歡自己這件事。
她並非遲鈍,甚至因為家庭教育關係,在同齡女孩中總是最敏感早熟的那一個。隻是她一直將周嘉皓當做弟弟,他對自己的態度平常也是冷淡至極,很難讓人聯想到情愛上去。
今晚周嘉皓將她壓在身下意圖不軌,她的第一反應是恐懼害怕,後來在混亂中隱隱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岌岌可危的家是真的走到死路了。
周錦自認為無法再回去維持虛假的表麵,這件事像留在心裏的一根刺,紮在那裏生疼。
周嘉皓降生後不久,就查出來患了化膿性腦膜炎,本就拮據的一家人雪上加霜。周父將才入手沒多久的摩托車賣掉,又向親戚好友借了許多錢,一股腦添進了疾病的大坑中。
痊愈後的周嘉皓寄托了周家全部的希望,於是父母將他的名字“周銘”改為“周嘉皓”,諧音寓意著周家的驕傲自豪。
那時周錦年紀不大,除了意識到自己多了個弟弟之外,其他感受並不明顯。
直到她小學2年級的周五下午提前放學回家,撞見父母在屋裏吵架。周錦人生中第一次直麵家庭的齟齬和不公,就是從這一天開始。
周父周母因為錢的問題爭吵,一開始鬧得不可開交,後來慢慢兩個人“同仇敵愾”,最後畫風一轉,話題扯到她的身上。
“還不是因為你!著急要孩子,還罵我不會下蛋!”周母尖利的聲音回**在小小的客廳中,清晰地傳到趴在門外窗口處周錦的耳朵裏。
“現在來怪我有什麽用,就是因為你那個肚子不爭氣!”周父恨恨地:“這下可好,免費給別人養孩子!”
周母上前撕扯他的衣服,說:“你再說,你再說!明明是牛有問題,你他媽的還賴地不好耕!”
兩個人拉拉扯扯,最後都累了,在凳子上坐下來,呼哧帶喘地。
“這收養又不是買菜,也不可能說退貨就退貨啊......”周母自言自語著。
“周錦都這麽大了,扔也扔不掉。”周父無奈搖頭。
這時候家裏還住平房,談不上什麽隔音,一字一句全都被周錦聽進去。
她兩隻小手扒在窗戶棱上,也不顧沾了一手灰。因為個子不夠高,腳下還踩了一塊磚頭。探著腦袋,露出一雙杏眼,表情木訥。
爸爸媽媽要把我扔掉嗎?
已經上了小學的周錦很明白什麽叫作“扔掉”,什麽叫作“收養”。心裏還懵懵懂懂,但初次對自己的來曆有了認知。
後來,沉浸在自怨自艾中的周父周母發現了窗邊的周錦,也意識到她聽到了那些話。
他們沒有驚慌失措,沒有著急解釋,而是鬆了口氣般地破罐破摔,之後吵架再也不避諱周錦。
平心而論,周父周母從未打過她,隻是過於嚴厲,用苛刻的標準來要求她。周錦知道,自己是浸泡在冷暴力中成長起來的。她清晰了解到他們對自己隻有養沒有育,從來沒有給過自己愛。在父母的冷暴力之下,周嘉皓仿佛成為這場連續劇裏邊邊角角無足輕重的人物,以致於周錦都有些模糊,童年的他是什麽樣的呢。
周錦努力回想。
最開始他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單眼皮,膚色黝黑,個頭不高,在嶧山西街同齡人中是最不出眾的那一個。
這往往意味著受欺負。
兩個人差4歲,周嘉皓很愛跟著她的腳步,因為隻要躲在姐姐後麵,就沒有人來欺負他。那時周嘉皓性格安靜,乖得有些離譜。剛上小學時學習非常好,還跳讀了一級。
然而到了初中,他個子抽條,相貌愈發幹淨帥氣,收到不少女生的示好。周父周母對他很放縱,管教不嚴,沒多久他就慢慢走上歧途,整日和小混混廝混在一起,
其他的周錦倒是記不清了,因為初高中這幾年他們交流匱乏,住在一個房間,有時候還不如陌生人。
麵對周父周母吵架時,他也是在旁邊作壁上觀,不摻和,也不製止,甚至許多事情因他而起。
漸漸地,周錦將恨意傾注了一部分在周嘉皓身上。他的不作為,他享受到的優待,對她來說統統是二次傷害。
冷暴力,也是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