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錦聽後緊接著掀開絨毯,說:“我跟你一起吧。”
鍾硯齊蹙眉按住她的膝蓋,掌心的溫熱幾乎熨過骨縫。
“你在這裏老實點坐著,不要讓我分心,聽明白沒?”他低聲說。
周錦緩緩縮了回去,低頭不看他,聲音聽著頗為委屈:“我還不是擔心你。”
他的眉頭有微妙的鬆動,心裏也輕輕塌了一塊。
但他沒再說什麽,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她的頭,將理好的發絲揉亂。
一推開車門,暴雪就無孔不入地襲擊過來。手中夾著的煙立刻被撲熄,連點煙氣都沒留下,整根煙就蔫頭蔫腦地軟了下去。
室外的氣溫極低,手的溫度降下來。鍾硯齊將拉鏈拉至最高處,臉埋在羽絨服的領子裏。“砰”一聲甩上車門,他繞去後備箱,順著風向,被風雪推著走。
後備箱裏很亂,右邊摞了兩箱礦泉水,裏麵堆滿店裏常需的物品。
翻找許久,直到手逐漸僵起來,才在一些雜物下麵找到被壓著的防滑鏈包。
似乎是大學畢業那年跟周川、薑磊他們自駕去西藏玩時準備的,當時用過後就隨手扔進來,這麽多年沒再碰過。
鍾硯齊半跪在輪胎旁邊,將鏈條抖開,大概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怎麽安裝。
他將防滑鏈罩在輪胎上,然後把兩側掛鉤扣緊,再用鎖扣擰緊。
就隻安裝了一側的後輪,手就已經凍得不聽使喚。
他使勁搓了搓手掌,在抖裏揣了一下,感覺指尖可以自如地活動之後才繼續安裝另一邊。
兩側後輪胎都安上防滑鏈後,鍾硯齊身上的襯衣裏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鍾硯齊?”
周錦的聲音被風帶到耳邊。她見他許久沒回,於是把車窗降下去,探出身子向後看。
“差不多了,馬上回去。”在獵風呼嘯中,彼此講話全都靠喊。
鍾硯齊快步走回車裏,用力甩上車門。
溫暖的小手立刻覆貼上他的手背。
“冷不冷?”她湊過來輕輕問著,手上摩挲的動作未停。
“沒事。”他擰起眉:“我們盡快走吧,停在這裏不安全。”
周錦點點頭,鬆開了他的手掌。
她苦笑一下:“怎麽和世界末日一樣,第一次出來玩就發生這種事。”
鍾硯齊倒是心態好,他摸了摸頭發,目視著前方無所謂地說著:“但是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他們兩人一個追求穩定安寧,另一個愛刺激挑戰,在一些小事上的看法往往差異巨大,倒也算是名副其實的互補了。
繼續緩速行駛四、五公裏後,終於看到了一個出口。
“這裏是......津縣,”周錦在手機上搜索著:“津縣鹵牛肉,還挺出名。”
他一邊轉彎下高速,一邊說:“這裏是省內比較落後的縣城之一,郊區土地麵積很大,縣中心離這裏挺遠。”
下了高速後,兩側飛掠而過的都是高大的樺樹。冬天葉子掉的差不多了,隻剩下空落的枝丫隨風搖擺,上麵包裹著一層絨雪,搖搖欲墜。
純白把道路點亮,周遭的氛圍顯得沒那麽陰森了。
鍾硯齊繼續向前開了一公裏才拐進某個村裏,然後在一旁的兩層小樓上找到一戶亮燈的小旅館。
他把車停在外麵,轉身要去叫周錦。
隻見她頭靠車窗,雙眼已經闔上,腦袋一點點地向下,正昏昏欲睡。她皺著眉,碎發早已亂了,遮住一側臉頰,露出肉嘟嘟的嫩紅嘴唇。
鍾硯齊看得心有點癢,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唇,仿佛夾住了兩顆晶瑩的葡萄珠。
周錦倏忽清醒,掀眼去看他,眼底還有殘留的懵懂困倦。
“到了?”她開口詢問。
鍾硯齊的臉龐溺在光影裏,看不清明。
“下車,找個房間先休息一下。”他說。
用鑰匙開鎖後推開已經掉了漆的門板,中間擺放著一張大床,兩側是深棕色矮櫃,正對麵擺了一個零幾年家家戶戶都在用的那種大頭電視。
看樣子這裏許久沒住人了,屋裏一股朽舊的味道。郊區的房子沒有通暖氣,也沒安裝空調,連客房都是用板子隔出來的窄小單間,人一進去頓時擁擠起來。
窗沿漏風,擋不住寒氣,房間裏比室外還要陰冷一些,說句話都能哈出白氣。
等到將房間簡單收拾好,已經過了十一點。煙霧飄散在眼前,鍾硯齊今天抽的依舊是莫吉托爆珠。
周錦和鍾硯齊衣著整齊地並肩躺在**,沒有蓋被子,一人占據床的一邊,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在室內穿羽絨服,怎麽都有些難受。她扯了扯領子,把拉鏈拉下來一些。
聽著外麵的風聲,周錦昏昏欲睡。
鍾硯齊上午吃過藥,此時大腦隻有沒能褪去的亢奮,一點困意都沒有。
“等等,”周錦突然出聲:“先別睡,我有個東西還沒有給你。”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一雙眼睛隱在黑暗中。
周錦跑下床,蹲在地上,拉開行李箱翻找著什麽。
“給。”
她手裏提著一個純黑的紙袋,沒什麽重量的樣子。
鍾硯齊接過,打開看見裏麵的東西時一愣。
“圍巾?”說著,他仔細翻看起來。
周錦有些拘謹地點頭,表情不太自然。
“自己織的?”他笑著問。
“就是......”她的目光凝聚在圍巾上,沒有直視鍾硯齊的雙眼,輕聲說道:“之前班裏流行這個,我同桌在織,非要拉著我一起。”
她三兩句話將這件事搪塞過去。
鍾硯齊了然點頭:“是嗎?”
“當然!”周錦說:“上次跨年時候就想送你,因為一些事沒來得及。現在送,就當新年禮物吧。”
緊接著,她微垂頭看他:“應該還好吧?沒有織得很差吧?”
周錦生怕他不喜歡,又怕送手工禮物這種事顯得寒酸。
“我很喜歡。”鍾硯齊將柔軟的圍巾捧在手裏,黑暗中看不清它的紋路,隻能感覺到細密的柔軟包裹著手掌。
他低聲說:“本來先送禮物的應該是我。”
聽罷,周錦連忙擺擺手說:“沒事,你平常給我很多東西,也沒必要再破費送什麽禮物了。”
鍾硯齊翻身下床,刻意忽略她探究中帶點期待的眼神。
他在掛在牆上的外套口袋中掏了一下,拿出一個絲絨小盒子。
“本來想明天再送你,”鍾硯齊揚著唇角,說:“既然這樣,現在給你也行。就當交換禮物。”
女孩眼中迸發的光難以遮掩,落在一室漆黑裏也耀眼極了。
她坐直身子,伸手拿過盒子,心裏一瞬間有許多猜測。
躺在裏麵的是一條鎖骨鏈,掛墜是被簡化了的船帆,和鍾硯齊手上的紋身有些許相像,周錦一眼認出來。
“謝謝,我也很喜歡。”她喃喃著,然後將手鏈湊到窗邊,借著月光打量。
周錦沒有立刻戴,反而小心翼翼地扣上盒子,仔細放在一邊。
鍾硯齊坐在床邊,兩個人對視著,眼神膠著。
*
最終度假山莊兩個人還是沒有去成,因為快天亮時鍾硯齊的電話響了。
鍾三爺半夜裏因為高血壓進了醫院。他現在如易碎的瓷器,再也經不得一點折騰,家中大大小小的親戚都守在門外,鍾硯齊必須盡快出現。
暴雪直到八點鍾才停下來,路麵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極不好走。鍾硯齊隻好多出了些錢,在縣城找了個平日裏跑大車的司機。
大年三十下午回到虹城,距離離開還不過二十四小時,見到高樓大廈時卻恍如隔日。
他在醫院陪爺爺,周錦則獨自在家裏呆著。這個春節都在兵荒馬亂中度過。
其間seabed營業交給李靖全權負責,鍾硯齊很少露麵。過了年初七之後,師大的輔導班也複課了,周錦又開始早出晚歸的補習。
一晃就到五月初,虹城進入了漫長的春天。
這三個月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聚少離多,雖然過得忙碌,但時間如流水,還沒細細感受,就這樣匆匆略過了。記憶被蒙上一層玻璃紙,再回想起來隻餘下一個模糊的縮影。
五一假期被學校壓縮成一天,鍾硯齊繁忙中空出時間,帶周錦去虹城的海景酒店來了個市內一日遊。
也許是因為快臨近高考,她始終沒什麽心思的樣子,在遊艇上感受風和海浪時心裏都隱隱有焦慮滋生。
周錦的烏發被吹亂,掃在鍾硯齊的臉上。
他撫過,將她的發絲掖在耳後,問道:“在想什麽?”
鍾硯齊的T恤在她身上仿佛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物,把她襯托得小巧單薄。下身是條短褲,露出蓮藕般白嫩的兩條腿。
周錦咬著下唇搖搖頭:“不知道,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有點不安。”
鍾硯齊拍拍她後腦勺,微闔著眼,低聲說:“沒事,什麽事都能解決。”
他的眼底含著柔光,仿佛太陽被碾碎了紛紛落在裏麵,織成細密的網將周錦裹起來。
她幾乎沉溺於這種無聲的悸動中。
這段時間鍾硯齊變得和以前十分不一樣,他的易怒、乖張好像都被抹去,隻留下了平靜內斂的一麵在和她交流。周錦有時十分喜歡,有時又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感覺不到真實的他,這鎮讓人慌張。
然而此刻,一切偽裝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耳邊是海浪拍打在在船沿的響聲,微風撫摸著身體,沐浴在春日陽光下麵,這一刹那似乎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她考試會順順利利,他的病症也會找到解決的辦法,生活這艘巨船始終能向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然而一切都有先兆,或許早在周錦感到惴惴不安的一刻就注定要發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