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無目的地站在街角。

下午五時三十八分,對一個除三年前與妻子離婚之外,別無特殊之處的平凡白領來說,此刻站在公司門外的街角應該不需要什麽特殊理由。加之昨日尚在流連的殘暑已然散去,街巷裏流動著第一縷秋風,晚照化作籠罩城市的灰幕。他,相川康行,今年四十二歲。

是回家一個人吃飯,還是到新宿的居酒屋坐坐?

若是平時,他會再三猶豫,可此時連猶豫也忘卻了,竟四顧茫然。不管要去哪裏,他都得先走到不遠處的吉祥寺車站乘電車,本來大可以到車站再猶豫。可是,他每次必定會呆立在離開公司第二個街角的咖啡廳門前。

二十年間,他從未踏足過這家店鋪。剛參加工作時,這座紅磚砌成的西式咖啡廳即使在吉祥寺也還算稀罕之物,他總想著進去坐坐,卻總也碰不到機會,便慢慢看著它被城市的發展拋到身後,漸漸染上跟他一樣的風霜痕跡。

為何要站在這家店門前,他也不太明白。硬要說的話,隻要站在那裏,他就會覺得東京某處還有第三個目的地等待著他。至於這髒兮兮的咖啡廳為何讓他產生那種感覺,他也不清楚。

若是被同事看見,可能要誤會他在等待晚下班的女員工。若是平時……若是昨天之前,隻要產生了這個想法,要不了一分鍾,他就會帶著猶豫離開這裏。

但是,今天不一樣。

昨天那個女人可能還會經過……

他心中藏著一絲期待。

昨天,幾乎在同一時刻,他在這裏看見了一個女人。當時他正在發呆,女人驀然走過他身邊,等他回過神來,隻能看見一個背影。她身材瘦削,腰部卻有著意外柔和的曲線,一直延伸到雙足。那種感覺竟酷似前妻禮子。

不過是兩三秒,那個背影就融入前往車站的人潮,再也看不見了。他覺得自己可能認錯了人,很快便不再多想。可是今天,他又猜測那應該就是禮子。隨著下班時間臨近,他的猜測像是受了秒針的催促,迅速變為確信,不停折磨著他。

那個女人在短短幾秒鍾裏給康行留下了做陪客工作的印象。盡管忘了色彩,但他記得她穿著誇張的服飾,頭發染了顏色,還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陣香水味。他之所以注意到那個擦肩而過的女人,就是因為嗅到了香水味——奢華的夜之香。

他的前妻也愛用香水,不過她喜歡的卻是味道清淡、反給人留下寂寥印象的香味,平時也隻穿顏色低調的衣服。她的性格同樣單調、平凡,與陪客女郎的豔麗截然相反,但仔細想想,其實他並不真正了解那個跟自己一起生活的女人。畢竟,他們一起生活了七年,那個女人竟如此唐突地提出了離婚……

香水味變得濃厚,讓他仿佛嗅出了一個女人離婚後三年的生活。

而且,他的公司位於車站高架通往井之頭公園的路上,公園周邊坐落著許多出租公寓。通過時間就能想象,此時在新宿一帶工作的女人正好陸續離開公寓,前往車站。那麽,今天可能也會碰見她。

隻是,淡淡的期待背後,也有淡淡的不安。如果那真的是禮子,該如何是好?

結果,他站在這裏左思右想,對前妻的確信又消融成了妄想,他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麽,像往常一樣,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與往常不同的是,他站了將近兩分鍾才點燃香煙,邁開了步子。再有就是,帶著一絲清秋涼意的風吹滅了一次性打火機的火苗,讓他費了一點功夫才點上煙。

就在那時,吹動火苗的風也帶來了那陣香氣。他抬起眼,散發香氣的人已經走到了他前麵。

她無疑是昨天那個女人。今天,她穿著黑底彩色條紋的連衣裙,應該跟昨天不一樣,但同樣給人誇張、豔麗的印象。他被那個背影吸引,隔著幾步的距離,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女人後麵……

果然,是禮子。

他越擔心那是前妻,心中就越是確信。黃色與綠色條紋勾勒出**裸的身體曲線,以一種堪稱噪聲的強度激發了記憶的共鳴。

走了五分鍾,他們便來到車站門口。女人的背影在信號燈前停了下來。

今天是星期三,路上卻擠滿了行人。相川康行一直在總部位於大阪的某製藥公司小分部大樓裏從事財務工作,他穿著一身可謂標準製服的低調灰色西裝,混在等候信號的行人中,朝女人的背影靠近了兩三步。

女人右手提著手包和紙袋,他想仔細看看她空著的左手。

他已經忘了前妻的手是什麽模樣。不過,這女人的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指環,與見證了他們七年婚姻的婚戒很相似。他們的婚戒隻是沒有任何裝飾的白金細環,可是盯著它,本來已經忘卻的手指線條驟然與這個女人的手重疊在了一起,連那細長又有點神經質的手指也如此相似……

不可能。離婚後,康行早已把婚戒扔到了某個角落,而那個主動拋棄丈夫的禮子,又怎麽會現在還將它戴在手上?

盡管康行這樣想,但那個樸素的戒指在一身豔麗的裝束中顯得如此不自然,就像在對他不斷強調“禮子”這個名字。

康行站在她身後,目光向旁邊移動,脖子微微前傾,想更仔細打量那隻手。

就在那時,女人的手動了。她的左手繞到背後,搭在了腰部。仿佛在回應康行的視線——

你想看,就好好看吧。

這個女人察覺了。

他驀然思忖。這個背影察覺到他了。她察覺到有個男人跟在後麵,也察覺到那個男人正盯著她手上的指環,甚至察覺到他就是三年前離婚的前夫。

他的直覺對他耳語道。

可是,手的動作並沒有到此為止。很快,她的右手也繞到背後,抓著手包和紙袋的手指靈活挪動,摘掉了左手無名指的指環。

與此同時,信號燈變綠了。

女人與周圍的行人一同邁開步子,並且在那個瞬間輕彈指尖,把指環扔到了地上。仿佛對準了背後的康行——

看似如此。

康行站在原地,用目光搜索腳下。可是地麵上並沒有長得像指環的東西。莫非它滾到遠處了?還是他產生了錯覺,其實女人並沒有扔掉指環,隻是握在了手心裏?

當他抬起頭,女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湧入車站的人潮中。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這不過是巧合。一個做陪客女郎的有夫之婦正在上班,發現自己出門前忘了摘掉婚戒,慌忙摘下來而已。他為何會異想天開,覺得前妻離婚三年後依舊戴著他們的婚戒呢?為何還要想象她朝著跟蹤自己的前夫扔出戒指?又為何緊張得心跳加速呢?……康行歎息一聲,將苦笑撇到一邊。

然而,緊接著,他的心髒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一個人從背後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女人的手。果然是禮子。禮子像那枚指環一樣突然消失,不知何時繞到了他身後……康行轉過頭去。

他身後站著一個女人,臉上滿是笑容。他馬上認出這是剛才還在他斜對麵工作的倉田和枝,忍不住愣愣地盯著她看了兩三秒。

“果然是相川先生。你已經半年沒有正眼看過我,肯定早就忘了我的長相吧?”

“怎麽會。”

他連忙笑道。

“我們不是每天都對著彼此嘛。”

“不對。你最後一次看我是在春天的新員工歡迎會上……後來就算我找你說話,你也沒有看過我一眼。請問,您發現了嗎?”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恭敬起來,就像在公司談論工作的話題。或許,她在隨口閑聊的過程中,突然想起康行是比她年長一輪的上司。

“我當然不會盯著有戀人的女員工看。更何況你跟男人同居,相當於人家的妻子了。”

倉田和枝從營業部調過來,已經待了兩年半。她性格活潑、開朗,對待單調的工作也很積極,雖然已經是擁有十年工作經驗的女職員,卻對前輩和上司的委托和命令言聽計從……隻是不知為何,這些優點都沒能化作這姑娘的魅力。可能因為她的容貌著實一般,即便近在咫尺,也讓他毫無感覺。不僅如此,她的聲音也毫無特征,雖然不時說些俏皮話,但輕易就會被人遺忘,想不起她說過什麽。

她本來就像那種跟普通人一樣談戀愛,跟普通人一樣結婚的人,可從去年開始,公司傳出了她跟男人同居的傳聞。今年春天的迎新會上,有人拿這件事調侃她,沒想到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還宣稱自己正跟一個年齡比她小的男人同居。確實,康行對她的記憶隻到那時為止。

看她的長相,不像是幹那種事的人。

他記得自己當時暗自嘲諷,第二天就把她的長相和她與男人同居的事實都拋到了腦後。

話雖如此,康行同樣是個平平無奇的人,對她抱有一絲“這姑娘不壞”的好感。

“同居是假的……我都三十了,如果不那樣虛張聲勢,就要被別人指指點點。頂多是男人每周到我家來玩兩次。”

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走向車站。她又繼續道:“應該說‘以前會來’吧,剛才啊,我終於被他一個電話甩掉了。”

“剛才的電話?”

“相川先生打招呼下班時,我正在打的電話。我假裝在給客戶打電話,其實是分手……”

“你剛才說話了嗎?”

“討厭,你連我的聲音都忘了嗎?人家可是最關照相川先生的耳朵了。”

她開朗地說。

“如果你要去喝酒,能帶上我嗎?我想跟你請教請教……我到底哪裏招人討厭了。”

“不行。”

“為什麽?你不是很閑嗎?”

“……你看我很閑嗎?”

“在東京,看到信號燈變綠都不走動的人就是很閑。剛才你在幹什麽呀?”

“不,剛才我說不行,意思是我不懂這方麵的東西。因為在信號燈那裏,我也被甩了。”

他的唇角又露出苦笑。

“被誰?對了,你前麵好像是有個打扮很誇張的女人。”

“那人很久以前是我的夫人……”

“……”

“……當然,隻是長得像而已。剛才看到她,我突然感覺很久以前的夫人終究是拋棄了我。”

他們走進車站,來到檢票口。倉田和枝停下腳步,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很久以前?你不是兩三年前才離的婚嗎?”

“待會兒再跟你說。我要去新宿的便宜酒館,你不也要來嗎?”

說完,康行沒等她回話,就先通過了檢票口。

那七年間,他一直茫然地相信禮子是個沉默寡言,過於乖巧,以致沒什麽自我意識的女人。三年前妻子生日那天,康行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也已經三十六了,該認真考慮生孩子的問題。”

“我生孩子之前先找到了情人,跟我離婚好嗎?對方已經求婚了,又是獨身,剩下的問題隻有你。”

所以,當妻子這樣回答時,康行最震驚的並非話語的含義,而是此人竟能說出如此幹脆明了的話來。他當然沒有立刻回答。然而禮子帶著微笑,宛如看風景一般凝視了丈夫好一會兒,平淡的唇間再度流出了堅定的話語。

她的確寡言,隻留下了一句:“我是認真的。因為我應付不了輕浮的笑話,所以跟你這種認真又死板的人在一起還算過得去,隻不過,出軌也是認真的。”一周後,她就收拾行李離開了家,然後便是一個據說是高中同學的女律師替她送來離婚協議,還轉達了一個過分簡潔的理由——“她不是討厭你,而是更喜歡另一個人”。康行還沉浸在震驚中,對一切都缺乏真實感觸,又考慮到自己既沒有孩子,也不是非要跟禮子在一起,便一言不發地在離婚協議上簽字蓋章了。他拒絕了“禮子可以拿出一百萬左右的撫恤金”,也沒問另一個男的究竟是什麽人。他反倒想問那個號稱禮子好友的律師:“禮子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兩人沒有共同好友,康行記不清楚她後來的生活,也不知道她的住處,就這麽過了三年……

“你為什麽沒打聽啊?”

倉田和枝瞪著微醺的雙眼問道。康行意識到自己的氣息也摻雜了酒臭,便壓低聲音回答:

“因為我不在乎。就像剛才說的,我也開始想,是不是別的女人會更好……”

說完,他笑了笑。

和枝分明說有事相商,可是兩人剛在新宿的居酒屋吧台坐下,她就問起了康行“很久以前的太太”,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把方才的經曆以及三年前離婚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我如此不關心她跟什麽人過著什麽生活,這麽一想,先消磨了感情的人可能是我啊。當然,我也覺得她不至於一句話就離婚,所以總得找點理由欺騙自己,對方肯定對我還有所留戀,否則太難受了……剛才看到那個跟前妻很像的女人扔掉指環時,我感覺她在對我說‘別自戀了,真無聊’。”

“那不是長得像,其實就是你前妻吧?我覺得一定是你前妻這兩天故意等在公司附近,讓你跟蹤她。”

說完,她突然湊近康行的脖子,喃喃道:“相川先生,你一直在用跟你毫不相襯的時髦古龍水吧。”

“我有體味,所以夏天會用,跟時髦沒有關係……我比一般男性對氣味敏感一些,所以剛才也——”

他正想說女人的香水,突然停了下來。

在那個路口,風可能是朝著女人背部吹的……如此一來,她應該不用轉身就能察覺到逼近背後的康行。

和枝讀懂了康行目光的含義,露出得意的微笑。

“相川先生再怎麽敏感,嗅覺方麵,還是女人更強啊。不如明天我替你查查看吧……那個人明天也可能經過,憑你說的服裝和香水,我應該能認出來。”

康行聽了,對和枝搖搖頭。應該是他想多了……而且說完剛才那番話,康行才想起,自己用古龍水的習慣,起因是妻子的一句低語:“你的體味真不行,特別是現在這個季節,我受不了。”那雖然是婚前說的話,可他現在驀然感覺,自己的體味可能是妻子離開的最大理由。

“我很理解你前妻離開的心情。”

“……”

“因為你前妻很清楚,你就是那種一言不發地簽字蓋章的人。所以她才會這麽做。如果你真的喜歡她,為什麽不追問‘對方是誰’?為什麽不撕了離婚協議,告訴她你絕對不同意離婚?如果你這麽做了,說不定她就不會走。”

她的聲音裏猛然多出了一絲灼熱,似乎不完全因為醉酒。

“別說我了,你呢?不好意思,還沒說到你要商量的事情。”

“沒什麽,我那個不算什麽大事。”

話雖如此,她還是一副被康行煩得受不了的模樣,不情不願地說出了自己一年前到某個小劇場看戲,跟劇團的年輕團員走到一起的事情。一個沒什麽名氣的小演員趁著打零工和表演的空當,像為了節省夥食費似的,每周到和枝家吃一兩次她做的飯,再過上一夜。不過他們也到尾瀨和九十九裏那邊短途旅遊過兩次,和枝過生日時,還收過他送的小禮物……另外,那人還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噥過一次:“等我出名了,咱們就結婚。”

“都是些小事情。對了,連傍晚打電話的聲音都很小。”

“他說了什麽?你怎麽回答的?”

“他說‘不如我們別再見麵了’,我回答‘好的’……”

“就這樣?還是你體諒我的耳朵,沒把話都說出來?”

“我沒別的好回答啊。感覺就像陪他演了一年戲,幫他練習跟女人相處……我也從不覺得他愛我。”

聽完滿懷感慨的話語,康行默默地喝了一會兒威士忌,然後說:“我都不需要說什麽。因為剛才你說的就是答案。”

和枝之所以譴責康行對待離婚的態度,恐怕也在斥責自己隻用一句“好的”就同意了分手。而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是啊。”

她仿佛放下了這件事,幹脆地表示了讚同,隨即露出滿臉笑容。

已經九點多了。

康行付完錢走出店門時,倉田和枝依舊笑容滿麵地抬頭看天。巷子裏逼仄的夜空中,懸著一輪儼然對切的半月。不,與其說懸著,倒更像顫巍巍地斜倚著,仿佛一陣涼風就能把它吹落。

“你小時候覺得月亮上有一隻兔子還是兩隻兔子?有的小孩說隻有一隻。”

“當然是兩隻啊,它們不是在打年糕嘛。”

“那你會像我一樣,看到半月就擔心另一隻兔子去了哪裏嗎?”

說到這裏,她突然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罵道:“討厭死了!”

康行瞬間以為她在說他。

“討厭死那家夥了!”

她又罵了一遍。

“同樣的話連說兩次就是謊話。”

“相川先生不也說了兩次,很久以前的夫人……”

說完,她又粗聲粗氣地繼續道:“隻要抱了就知道是真是假。”話一出口,她就驚訝地看向康行,目光格外左右為難,仿佛不知該將那句話歸為玩笑,還是當真。

康行看向她的目光也帶著猶豫。剛才她說的“抱”,究竟是指他,還是她自己?

微醺之間,他隻覺得夜空中的半月格外明亮,此時,他又開口道——

“屋子有點亂,你不也要來嗎?”

說完,他就先邁開步子,走出了小巷。

第二天早晨,康行時隔一年再次上班遲到了。他忘了上鬧鍾,比平時多睡了三十分鍾,雖然隻要趕趕時間也能來得及,可他還是慢悠悠地洗了個澡,在腋下和脖子上多噴了一些古龍水,擔心那幾小時**的氣味會隨著體味一同散發出來。

“相川先生竟然遲到了,好難得啊。”

他剛走到公司座位上,倉田和枝就在斜對麵說了一聲。她看起來跟平時一模一樣,極其自然。和枝淩晨兩點多起床離開,雙眼卻絲毫看不到缺乏睡眠的血絲。盡管那張臉平凡得讓他下一個瞬間就能遺忘,可她頭天晚上從離開新宿小巷,到離開他在浜田山的住處之前,曾經有過的幾種表情和一些話語,都深深鐫刻在康行的腦中。

“啊,你這屋子真的好亂,就算太太回來了也沒地方下腳呢。”

她走進屋子時臉上的驚訝,還有離開屋子時拒絕康行相送的話語——“要是你送我,分開後我反倒成了孤身一人……”她的聲音。

然而,現在的和枝仿佛早已忘卻了自己的那些表情,五點剛過便留下一句:“難得遲到了,這下又要加班嗎?”接著,她就下班了。兩個小時後,康行還在忙著加班對賬,卻接到了和枝的電話。

“果然是你前妻……禮子小姐。”

她唐突地說道。

“我今早在路口看了看,沒找到指環……不過你前妻今天也戴了指環,應該是相川先生看錯了。”

“……”

“至於其他的想象,應該是我想得太多,相川先生猜對了。你前妻就住在附近,每天上班都在那個路口摘掉婚戒。”

“你怎麽知道?”

“今天她也路過了,我幹脆直接喊住她說,‘你好,我是相川現在的妻子。’那是個彌天大謊,可我昨天畢竟答應了要替你打聽嘛。你前妻說,前天和昨天都沒注意到相川先生,所以我一跟她提起你,她反而大吃一驚……還有,那個指環就是很久以前的婚戒。她說再婚對象對婚戒這種東西不感興趣,沒有給她買,所以她就戴著以前的了……至於是真是假,你自己問吧。”

接著她又說:“現在我還跟她在一起,就在公司附近那個酒吧。我在洗手間用手機給你打電話呢。你要過來嗎?我覺得相川先生對指環的妄想應該沒弄錯。”

“哪個酒吧?”

他藏起了心中的困惑,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相川先生總是站在門口發呆的那家咖啡廳呀。今年春天開始,這裏晚上開起了酒吧,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可我這邊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弄完。”

康行打算以工作為借口逃避。

“你等等。”

和枝讓他等了將近一分鍾,然後告訴他:“你前妻說可以等你一個小時。我在這裏肯定礙事,就先走啦。”說完,也不等他回話,她就掛了電話。

整整二十年都沒有光顧過的店,第一次踏進去需要很大的勇氣——

他暗自用這個借口解釋自己的緊張,同時拉開了店門。裏麵比他一直以來想象得還要狹窄、灰暗,有著夜店獨特的昏黃燈光和渾濁空氣。他之所以感覺被擺了一道,可能因為禮子並不在店裏。裏麵隻有一對年輕男女坐在吧台,另外三張餐桌的座位都空著。

不過,最裏麵靠牆的桌上擺著一個杯子。

“那邊的客人走了嗎?”

他向吧台裏的酒保詢問,得知那位客人剛出去。

“現在追過去應該還能找到。你們約好了嗎?”

“沒有……那是個女人嗎?年近四十,穿的衣服很誇張。”

為了保險起見,他又問了一句。對方點頭稱是。

“是不是還有個人,年輕女人?”

“那位大約三十分鍾前就……”

康行點了一杯兌水威士忌,在最裏麵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他發現,那個杯子旁邊還有一樣先客留下的東西……

一枚舊白金指環。

離開公司時,他還隻是半信半疑,可是現在,他隻能相信和枝的話。那枚指環雖然連姓名縮寫都沒有,但無疑是禮子的婚戒。戒麵的光澤早已消失,僅剩模糊的七年時光。它靜靜地躺在他麵前……

康行看向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都早已消失……仿佛那七年不曾存在過。

兩次都沒能把握住同一個女人的手,就男人的標準而言過於纖細,那枚指環說不定能輕鬆套在小指上。或許,禮子就是因為厭惡丈夫纖細的手指,才離開了他。並且,她今天又用這枚指環,正式向他道別……

酒保向他走來,康行把指環藏進了口袋裏。

“那個……剛才坐在這裏的女士說,她下次還會來。”

酒保可能感覺康行像個“被甩的男人”,用上了安慰的聲音。康行隻是應了一聲,又喝了兩口威士忌,便離開了店鋪。

第二天,和枝什麽都沒問,康行除了工作也沒對她多說一句話。那晚的事情就像從未發生過,兩人又恢複了單純的工作關係。

下班後,他又一次在店門前駐足。但這次跟往常不一樣,他在猶豫究竟要不要進去。一個星期後,康行猶豫再三,終於打開了門。

店裏有兩撥客人,但他沒找到自己想看見的麵孔。此時好像正是咖啡廳變成酒吧的時間,康行在吧台上落座,上周的酒保向他遞來了兩種菜單。

“你還記得我嗎?”

酒保麵無表情地回答:“記得。”

康行點了咖啡,又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位女士來過嗎?”

“不,一次都沒來過……”

“是嗎?不過她可能會再來,要是她來了,能勞煩你把這個給她嗎?”

說著,他拿出在兜裏放了一個星期的指環,放到吧台上。

“可是,她又不一定來……”

酒保有點不情願地說。

“不,她一定會來。其實她每晚都來,對不對?”

“……”

“我說的那位女士是倉田小姐——倉田和枝。這隻是我的猜測。她每天下班都會來這家店裏坐坐,對嗎?為了見你……”

酒保背對著他製作咖啡,全程一言不發。那天晚上,他相信了和枝打來的電話,可是後來的整整一個星期,他心裏一直有疑問。而此刻,年輕酒保的沉默完全肯定了康行的疑問。

那個女公關打扮的人並非他的妻子,那晚店裏隻有和枝一個人。和枝給他打的電話全是一派胡言……他之所以輕信了和枝的話,是因為酒保的佐證,還有桌上的婚戒。可是,那枚隨處可見的指環並非妻子之物。假設這個酒保與倉田和枝關係親密,隻要對方開口,他也有能力陪她演戲……

康行今天走進這裏,是為了仔細打量這個上周幾乎沒有正眼看過的年輕人——纖細柔韌的身體曲線,稚氣未脫的目光。就像這家店,眼前這個年輕人也有另一副麵孔——正在修行的演員。隻不過,他犯了一個錯誤。上周他承認:“一個打扮誇張的女人剛剛離開這裏。”可是在那個空氣凝滯的角落,絲毫沒有留下那個女人最明顯的香水氣味。

還有就是,和枝為何拿著這枚戒指?

“你自己給她不就好了。你們不是一個公司的嗎?”

酒保給他端來咖啡,一臉不悅地說。

“不,她在公司內外是兩個人。我想把指環交給那個公司外麵的她。”

康行說完,喝了一口咖啡,又嚴肅地看著年輕人,繼續說道:

“而且,我希望把這枚指環當成訂婚戒指交給她。通過你的手。能勞煩你告訴她,我求婚了嗎?”

“為什麽要我……”

“我是這個意思——假設你對我的求婚不服氣,大可以扔掉這枚指環而不交給她,也無須向她轉達任何話。”

說著,他又認真打量了年輕人一會兒,隨後笑了起來。

“當然,我隻是開玩笑而已。我隻跟她在公司外麵見過一次,而且是聽她傾訴你的事情。這件事你知道吧?我有點同情她,所以想打探打探你的心意。”

年輕人一言不發地把指環彈向康行。他的手指格外粗壯,作為男人的手,可謂恰如其分。指環滴溜溜轉著,撞上康行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是你的,對吧?她說上周在你屋裏找到了這東西。”

康行點點頭,然後問:“她有沒有說是在哪兒找到的?”

那天過後,他已經意識到這並非前妻的指環,而是自己的那枚。而且他也知道和枝在哪裏找到了它……知道和枝利用這枚指環演戲,是為了安慰康行。

“記得她說是在洗手間的架子角落,一個什麽瓶子後麵……她在你家過夜了?”

康行總算理解了年輕人為何一臉不悅。和枝為了讓他配合這場愚蠢的鬧劇,把康行的情況都告訴了他,隻不過兩人上床的事應該沒說。然而年輕人心裏就在懷疑這個,並且很嫉妒……

“沒有,我們不過是對彼此抱怨了兩個小時。”

“可是她好像一直挺在意你……每次先下班,她都會坐在那個窗邊,看著你回去。”

“是你想多了。”

他笑著回答道。事實絕非如此,因為他已經照她在新宿小巷裏說的那樣,用身體確認過了。倉田和枝那晚與之溫存的並非康行,而是另一個男人……隻不過,和枝在洗手間發現了康行的婚戒,認為康行尚對前妻有所留戀,就用一個謊言給上司帶來了小小的美夢……讓他夢想前妻還對他心懷留戀。他已經察覺到真相,就決定暗中撮合兩人作為回禮,看來,是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洗手間啊。我還以為自己扔掉了,沒想到就在附近。”

他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著,抓起指環,站起來道了聲“再見”。

他打算在那個路口扔掉指環。

不知為何,他就是想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