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天空堆積著厚重的雨雲。

平日裏總是溫柔環抱小鎮的越後群山此時卻讓這裏的街巷顯得逼仄不堪。

站員高木安雄站在上越線下行站台一角,凝視著西邊的天空,不一會兒,他又扭過身子,看向另一側天空。東邊還沒有積雨雲,山巒閑適的輪廓沐浴在一片天光下,唯獨格外雄偉的八海山早早察覺了反方向逼近的層雲,似是繃緊了姿勢。

天空的臉色就是山的臉色,位於盆地的小鎮隻能隨著它的臉色或憂或喜。高木明年就要退休了,近來愈發喜歡站在傍晚的站台上,通過天空的臉色揣測明日天氣。

接著,高木的視線又轉向了上行站台欄杆另一頭的車站轉盤。轉盤前方是商店街,這個偏遠小鎮的小小街道早早察覺到了遠方群山的陰沉臉色,此刻見不到半個人影,一切籠罩在靜寂中。

新潟縣南魚沼郡六日町。

下午五點五十一分。

越後湯澤車站出發的下行列車準時駛入站台。

“晚上又要下雨啦。”

見熟識的車長從後方窗戶探出頭來,高木安雄便用這句話代替了問候。

“天氣預報說能晴一整天呢……今年的祭典沒問題吧?”

車長有點擔心半個月後的祭典。

今年的梅雨季節比往年來得遲。連日來,這座山間小鎮始終回**著嘈雜的雨聲,仿佛要找補遲到的部分。從江戶時代持續至今的六日町祭典,其最大亮點就是收官日的煙花表演。不過照這樣下去,祭典之前恐怕出不了梅。

停車時間很短。

湯澤過來的通勤人員和高中生瞬間從六個車門傾瀉而出,接著,電車便裝載了從這個車站上車的乘客,消失在線路另一端。

通往檢票口的台階吸走所有下車客流後,站台再次變得悄無聲息,仿佛末班電車剛剛駛離。

不,還有一個人……

高木打著哈欠準備回辦公室,剛走到樓梯口,卻看到電車前進方向的站台一角,有個女人坐在長椅上。

她把行李箱放在腿上,手肘支著箱子,手掌托住臉頰。

她剛才還不在那裏,可見是剛下車的人。可是她給人的感覺卻像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

既然拿著行李箱,應該是旅行的客人。但高木之所以注意到她,並非因為梅雨時節很少見到遊客。

女人呆呆地眺望著電車離去的方向,因為隔著一段距離,他看不出那人的目光。所謂“呆呆地”,是因為她身上那件與季節不符的風衣,還有染成茶褐色的頭發,都散發著疲勞和倦怠。那個女人看起來就像被電車遺漏的貨物。

高木做了個少見的決定。他走過去對女人打了聲招呼。

“你怎麽了?”

女人好像沒有注意到高木走過來,聽見聲音才回過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從她的裝扮來看,高木本以為這是個年輕女人,然而湊近之後,他發現女人臉上有著濃妝豔抹都無法掩飾的歲月痕跡。

“請問您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他猜測女人可能有四十五歲上下,便換上了恭敬的口吻。

見到他身上的站員製服,女人好像鬆了口氣。

“這條線路通到哪裏?”

女人問道。他認為她在問電車的行進方向,便回答是從上越線通到長岡,如果乘坐北北線轉入北陸本線,可以一直坐到金澤。

“金澤啊……”

女人喃喃著,伸出手上的車票,再次問道:

“這張票能坐到哪裏?”

那是在越後湯澤買的九百五十日元的乘車券。

“應該能到……小千穀吧。”

可能對“Ojiya”這個地名有點陌生,女人皺了皺眉,接著問:“那裏有什麽有趣的地方嗎?”

“那裏的縮很有名。”

“縮?哦,你是說和服的縮布……這個嗎?”

她拖住臉頰的右手掌心握著一條黑白色手帕,雖然褪色嚴重,但的確是縮布。

“話說回來,這條手帕好像就是很久以前在那裏買的。現在東京也能買到了,所以我也說不清……應該是。我記得和服太貴了,不好出手……”

女人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會兒,又眯起眼睛朝下行方向看了看,然後動作緩慢地撐起了身子。

“我還是在這兒下吧。”

——這就是高木安雄與那個女人的全部對話。大約三個半小時後,當晚九點半,高木在我打給他的電話裏這樣說道:

“是的,一開始我以為她在漫無目的地旅行,一時興起下了車,現在看來並不是。感覺她應該是一開始就想到這裏來,專門從東京坐上了新幹線,卻在越後湯澤改變了主意,或者說感到猶豫了。是嗎?她果然是從東京來的啊。嗯,的確有那種感覺。我猜到她是陪酒女郎。因為她外套胸前敞開著,我看見裏麵是一件很薄的無袖衫……那根本不能叫衣服,跟內衣差不多。於是我就判斷,她應該不是普通人。隻不過她即使那身打扮,也有種超脫的感覺。沒,她沒提男人的事情。我看她好像一個人在旅行,沒有……不像跟男人約好了在這裏碰頭的樣子……那我就不知道了。剛才也說了,我們隻不過聊了兩三句。不過……她提到之前到這裏來過一次,當時有可能是跟男人一起來的。她說‘和服太貴了,不好出手’,聽著好像價格太貴,不好意思讓男人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警察會打電話到我家來?”

下一個目擊者是當時在車站門口等客的出租車司機大島成樹,三十五歲。

大島說,他一看到那女人從車站大廳走下來,就猜測她是陪男人到溫泉旅館的賣身女。所以,他發現女人身後沒有男人時,心裏有點懷疑,但很快就想:可能男人要坐下一班車趕過來,要麽就是已經在旅館了。接著,他又想象那是個連錢包裏都裝滿了贅肉的中年肥胖男子。

大島原本在新潟縣的公司上班,後來遭到裁員,於是回到老家六日町開起了出租車,如今剛過一年多。他對客人的直覺很敏銳,當時也是遠遠看到那個女人,就知道她會坐自己的車。

然而女人下了樓梯後,沒有馬上走向乘車點,而是朝出租車停車的地方走了過去,沒走兩步就停在公告牌前,盯著煙花表演的大海報看了將近一分鍾。從大島的位置看不太清,但她好像……特別關注海報角落的某個東西。

煙花表演被安排在祭典最後一天,大島猜測她可能在查看日期。

果然,女人坐上了他的車。

“帶我到雙葉旅館吧。”

接著,沒等大島發動汽車,她又問了一句:

“祭典是下個月?”

“是的。”

“哦……我上次來也逛過祭典,記得是初秋。怎麽,原來是夏天嗎?……記憶真不可靠。”

她兀自嘀咕了兩句,然後歎息一聲,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上次是什麽時候呀?”

“十六年前。因為下雨,煙花表演改到了第二天,結果隻聽了一夜雨聲,我就回東京了。我跟漂亮的東西就是沒有緣分啊。還記得我跟同伴笑著說,‘不隻是今晚,我們的人生總是看不到煙花,隻有雨水。’畢竟我們一個是瘟神,一個是雨女……今晚是否也會這樣呢?我看外麵真的要下雨呢。”

她隔著窗戶,凝視天空說。

她肯定約了男人。大島心裏這樣想,但這種問題不好對客人提出來,他也沒興趣知道答案。因為她長得並不漂亮,而且大島跟站員一樣,遠遠一看以為是年輕女性,直到上車了才發現她連化妝都無法掩飾的衰老肌膚。

“車站和鎮上的印象都跟我的記憶完全不一樣了,感覺就像跑錯了地方。”

女人說。

“那不是您記錯了。這七八年來,鎮上確實變了不少。”

大島回答道。

“哦,那算是發展起來了嗎?”

“也不知道算不算發展……就算表麵變新了,裏麵卻都是像我這樣被大城市舍棄的人。”

“哦?”

女人似乎對大島產生了好奇,在後視鏡裏朝他看了一眼,但很快笑了起來。

“聽你的說法,這座小鎮好像落葉堆一樣呢。我覺得不壞啊,這是個好地方……我挺喜歡的。不過,連我這樣的女人也像被大風刮到了這個地方來,所以你說的倒也沒錯。”

她的聲音被酒精和煙草侵蝕,聽起來有些沙啞,措辭也很隨便,但是沒有飽經風霜後的冷漠,反倒透出了善良的本性。

雖說來自東京,但她有點淡淡的口音。大島覺得這人不錯,同時也被激發了好奇,然而車子已經穿過了城鎮中央流淌的魚野川。雙葉旅館是沿河開設的幾家旅館之一,短促的對話剛剛結束,車已經開到了門口。

雙葉是六日町溫泉旅館中曆史最悠久的老店之一,但是在溫泉熱潮興起時,被經營者貿然進行了半吊子的現代化改造,反倒成了一家極其普通的旅館,這兩三年生意也不好,還傳出了即將破產的傳聞。

盡管如此,這裏還是豎立著禦影石[1]大門,掛著大大的門燈代替招牌。燈光已經亮起,映出“雙葉”兩個大字和桔梗花紋。

女人似乎察覺到前窗外麵就是那兩個大字,對大島說:

“啊,停在門外就好……”

車費是六百四十日元,女人給了他一張千元鈔票,說:“不用找了。”

但是,她沒有馬上下車,而是保持著把錢包放回包裏的動作,突然一動不動了。

“您怎麽了?”

大島一開口,女人仿佛下定了決心。“我不下去了,送我回車站吧。車錢我另外再給。”

大島道了聲“好”,正要發動引擎,又被女人叫住了。

“啊,等等,你有寫字的東西嗎?”

她借了大島的圓珠筆和寫營業日報用的表格,把行李箱當成書桌,在表格反麵匆匆寫了幾個字。接著,她把紙仔細疊好,做成過去那種書信的模樣,交給了大島。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進去問問,看一個叫石田的客人來沒來嗎?如果來了,再麻煩你把這個交給旅館的人,讓他轉交過去。如果沒來,你就直接出來吧。”

說完,她又遞給大島一張千元鈔票。

“不用了。”

大島推掉鈔票,拿著信下車,走進了旅館。

兩三分鍾後,他又拿著信出來了。

“客人,您剛才說的是‘石田’嗎?店裏倒是有位‘西田’的預約,剛才打電話通知‘要晚點到’。沒有叫石田的客人。”

女人有點為難地說:“我說的是西田呀,肯定是你聽錯了。啊,不過算了,你送我回車站吧。”說著,她接過了大島還給她的紙條。

大島覺得自己聽到的確實是“石田”,有點難以釋懷。但他沒說什麽,而是按照女人的要求,掉頭開了回去。

很快,車子又開上了阪戶橋,快要下橋時,女人突然說:“快停車。”大島聽了,慌忙猛踩刹車。

“我要下去一會兒。難得來一趟,就讓我看看河景吧。”

女人下了車,往回走到阪戶橋中央,靠在扶手上,凝視了一會兒流水。

說是一會兒,其實也不到一分鍾。如果換作平時,倒是能看到蘆葦在傍晚的微風中搖曳,水鳥在河裏嬉戲,夕陽染紅了河流的懷舊風景。不過這幾天一直下雨,河水漲了不少,水流也很快,夕陽被渾濁的烏雲盡數籠罩,毫無風景可言。

盡管如此,當女人回到車上,她還是說:“這條河真好,跟我家鄉的河很像。”

那不像是真實感想,反倒像為了安撫等待她的司機。

“您家鄉在哪兒啊?”

“北上。”

“北上,是東北的北上川嗎?”

“沒錯。啊,對了,我之所以喜歡這裏,就因為它很像家鄉啊。我現在才發現……不過我已經二十年沒回去了,那裏一定也發生了很大變化。”

車子開動起來,女人似乎注意到了儀表盤上帶照片的姓名牌。

“師傅,你姓大島?”

她問。

“對……怎麽了?”

“沒什麽,我隻是覺得這張照片不像你,像另一個人似的……剛才那條河,我記得以前好像更窄一些,而且之前也說了,記憶其實會說謊。現在看來,照片也會說謊呢。剛才車站那張照片也是,完全像個陌生人……”

她突然不說話了,轉而問道:“這附近有什麽吃東西的地方嗎?我在車上什麽都沒吃,肚子有點餓了。”

說完,她又補充道:

“不用到車站也行。”

話雖如此,前麵再拐一個彎就是車站。不過,拐角前方正好是大島常去的酒館。

大島在酒館門前停下車,告訴她:“這裏隻有咖喱和意大利麵,不過味道還可以。”

這座二層木造小樓的樓上是角燈酒館。女人略顯不安地抬頭看著通往店門的陳舊木梯。她好像不太喜歡這裏。

大島察覺到她的反應,又隔著背後的車窗,指著道路另一頭掛著白色麻布短簾的店鋪說:“這裏還有半個小時就要打烊了。如果您想多坐一會兒,那邊還有家居酒屋……”

“我先在這裏吃點吧……謝謝你了。”

她又拿出一張千元鈔票,對他說“不用找了”,然後走下車,上了台階。她的行李箱不算大,但不知裝了什麽,隻見她的背影傾斜得厲害,像在搬動重物。大島總感覺,她背後散發的疲勞感應該來自今晚將會到達雙葉的那個男人。

雖說鎮子很小,不過他們應該也不會再碰麵。就像忘掉其他客人那樣,大島很快忘了那位女客,一分鍾後到達車站。

六點三十二分。

因為是星期五晚上,正好到站的下行列車帶來了比平時更多的乘客,可他們都徑直穿過了出租車候客點,朝公交車站走去。

積雨雲像屋簷一樣出現在城鎮上空。這雨若幹脆下下來,或許還會有客人搭出租車。然而雲團虛有其表,遲遲擠不出什麽雨滴。大島下了車,跟同行一起感歎生意不好,同時覺得外麵異常悶熱,汗水都粘在了皮膚上。

雖說沒刻意去想,他心裏還是有些惦記,忍不住在車站湧出的人潮中尋找貌似跟女人有約的中年男人……因為他很好奇,到這裏來跟那個女人碰頭的男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女人管以前跟她一起到這個溫泉小鎮來的男人叫“瘟神”。今夜跟她相約的人是否還是那個男人?他有種感覺……應該是。

女人說她十六年沒來了,那是否意味著她也與那個男人分別了十六年?不知為何,大島覺得她就是這個意思。十六年……對,他惦記的就是那個說法。

一般被問到“多少年前”,都會回答個概數,比如“十幾年前”或是“超過十年了”。十六年這個精確的答案似乎意味著她與男人的關係特殊,哪怕相差一年也意義巨大。女人手上那個看似沉重的行李箱,莫非裝著她與男人十六年的歲月?

盡管沒什麽憑據,隻是茫然的感覺,但是兩分鍾後,他意識到自己的直覺其實很準。

大島請同行幫忙看車,叼著香煙走向告示牌。

那個女人剛才究竟在這裏研究什麽?

她好像在看海報右側……他走向印了煙花照片的大海報,並且在看到的瞬間皺起了眉。

介紹六日町祭典煙花的海報並沒有什麽格外吸引人的地方。不是這張。女人看得出神的是海報旁邊的人臉照片。

剛才她提到了“車站那張照片”。當時她正好在談論出租車裏的照片,所以她說的應該是“貼在車站的人臉照片”才對。女人說,那張照片也是騙人的……是不是那張照片跟真人完全不一樣的意思?

那張比普通海報尺寸還小一圈的紙上印了四張臉。

這些都是犯下重案要案,被全國通緝的人。其中唯有一個男人的臉上帶著笑容。那張臉翹著嘴角,露出了整齊健康的牙齒,又是娃娃臉,與其他三人陰沉的麵孔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氣,乍一看是個與犯罪完全無緣的人。

然而,大島之所以被那張臉吸引,卻不是因為那人的長相,而是底下的名字。

石田廣史。

所以,他的確沒聽錯“石田”這個名字,那女人說的就是“石田”。她可能不知道,男人預約旅館時用了“西田”這個假名——

不,大島無法移開目光,還有另外的原因。

此人涉嫌殺害東京都西池袋黛安酒吧老板夫妻,奪走四十二萬日元現金。而吸引了大島目光的,是照片裏的男人作案的日期。海報上記載的日期是大島成人那一年,因此是十五年前。那年的六月二十六日。而且,今天是六月二十五日,這個案子到今天就整整過了十五年……

積雨雲越來越陰沉,第一波雨點已經落到了脖子上,可是大島幾乎沒注意到。

女人把這個案子發生的日期當成了重要的紀念日,就像他的成人儀式一樣,深深鐫刻在了記憶中……她在案發前一年跟這個男人來過小鎮,所以才會說十六年前……

而且,她還管這個男人叫“瘟神”,因此才會說這張照片撒謊。因為單看照片,石田廣史雖然麵容瘦削,卻沒有臉頰凹陷形成陰影的窮酸相,反倒給人一種清爽的印象。

然而,他其實是個為了區區四十二萬現金不惜殺人的暴徒,臉上可能也滲透了那種凶惡罪犯的陰影。

大島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六點四十分。

可能是他想多了。一來,他不確定那個女人是否在看這張通緝海報;二來,石田這個姓可能也是巧合。說不定那個女人跟海報上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

隻有一點很清楚。

今夜零點之後,石田廣史的照片將不再有任何意義。無論石田今天潛伏在日本什麽地方,到了明天,他就無須再懼怕警察和他人的目光。現在,這個石田可能是全日本最度日如年、心煩意亂的人。大島當年應該在電視新聞或報紙上看到過這個案子。可是十五年的歲月和期間發生的無數更大的事件已然將它埋沒,現在他隻能說,自己仿佛第一次得知那件事。案子被一個女人突然帶到了小鎮上,與大島的平凡人生發生了短暫的交錯。這並非多想……石田的姓也不可能是巧合。那個女人的言行絕對談不上正常。他親眼看見了。那個女人把之前叫他傳遞的像紙條一樣的信從橋上扔進了魚野川……可是,該怎麽做?僅憑這點情況,警察會出動嗎?若是出動了,最後發現女人與案子沒有任何關係……那個人看起來很善良,他不希望給她平添麻煩。然而,如果跟那個女人相約在這裏碰頭的果真是警方正在通緝的殺人犯……這個凶手可能躲在某個地方,心跳伴隨著秒針的節奏,正焦急地等待明天的到來吧。

大島因為兩種完全相反的意義焦躁不安。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麵對如此重要的抉擇。去年被裁員固然是人生的一大轉折,然而他當時沒有選擇的餘地,盡管心中痛苦,卻不需要迷茫。現在,他卻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應該報警……還是不用報警?這個迷茫很難找到答案,手表的秒針一刻不停地抹去時間。山間小鎮的夜晚隨著雨點落下而到來,這是照片上的人花了漫長的十五年,焦灼等待的最後一夜……

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等到明天就太遲了。如果讓一個殺人犯獲得自由,大島將會後悔至死,迷茫一輩子。他會始終惦記著,那天晚上到鎮上來跟女人碰頭的西田,會不會真的是殺人犯……

距離明天還有五小時二十分……不,五小時十九分。

十五年前,昭和五十×年六月二十六日,第一個在池袋西口繁華街的黛安酒吧發現凶案現場的人,是店裏半年前雇傭的酒保——石田廣史。

那天淩晨三點多,石田送走最後的客人,接著收拾店鋪,三十分鍾後走了出去。當時老板夫婦還在店內計算當天的營業額,因為數字對不上,老板和負責招呼客人的妻子發生了爭吵。因為這件事,石田隻是草草收拾了一下,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可能因為過於慌張,當他步行將近二十分鍾回到巢鴨的住處時,才發現自己把錢包落在了店裏,隻得步行折返。

夏至剛過,石田四點半左右回到店中時,天已經蒙蒙亮了。他看見店門沒鎖,猜想老板夫婦還在裏麵。他開門一看,的確沒錯,兩人真的在裏麵。隻不過兩人都變得與一個小時前大不相同——老板向井信二的胸前插著一把菜刀,倒在地上。媽媽桑杉江則俯伏在旁邊卡座的沙發上。兩人渾身是血,連桌子、吧台和牆壁上都濺滿了鮮血。

要走到店裏打電話,就不得不跨過兩人的屍體。石田實在沒有那個勇氣,便一口氣跑到了車站門口的派出所。五分鍾後,他帶來一名巡警。

巡警通報後,調查人員馬上趕往現場。在此期間,石田對巡警描述了發現慘案的過程。過後回想起來,這是石田試圖以第一發現者的身份瞞過警方的視線。

成為第一發現者有一定好處。石田事先準備好衣服,在犯罪現場換下了身上染血的服裝,但是他不知如何處理雙手和鞋子上的血,以及凶器菜刀上的指紋,所以他這樣搪塞道:“我以為老板還活著,就忍不住抓著菜刀,想把它拔出來。”不僅如此,他還自作聰明地對巡警發表了一番推理:“媽媽桑最近跟店裏一位客人走得很近,可能老板不高興,跟媽媽桑吵架後,怒氣上頭,抓起了菜刀,殺了媽媽桑後又自殺了……”他還補充道,不僅是今晚,老板夫婦關係早有不和,店裏的六位女公關都能證明這一點。

他雖然腦子很聰明,但有時會做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蠢事,所以大家都不怎麽看得起他——

後來,一位女公關這樣評價石田。其實,石田的犯罪過程中也有一個隻能稱之為愚蠢的失誤。在等待池袋警署調查人員趕來,並且記錄石田的證詞時,巡警發現老板向井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盡管隻是奄奄一息,好在馬上叫了救護車,向井奇跡般地得救了。三天後,他脫離危險狀態,完全恢複意識,並告訴警方“凶手就是石田”。

那天臨近月末,石田親眼看見老板從客人那裏收回了很多賒賬,手提保險箱裏裝了不少現金,因此策劃了犯罪。首先,他趁老板上廁所時殺害了媽媽桑杉江;接著,他又趁老板出來,嚇得目瞪口呆的空當,操起菜刀朝他撲了過去。老板向井信二平時不在店裏接客,而是在後麵負責運營和後勤。不過他愛好釣魚,不時親手處理自己釣上來的魚,端給客人吃。因此,店裏放著一把三十厘米長的刺身菜刀,它成了石田趁手的凶器。

其實沒等被害者親自作證,警方在案發之後就斷定了石田是真凶。向井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石田趁亂逃走了。另外,凶器的刀柄上發現了石田的指紋。女公關又證實石田賭馬失敗,欠了不少錢。店裏還接到過疑似暴力團夥的催債電話。

行凶時間是淩晨三點半左右。其後,石田回過一次住處,但那是為了把搶到的錢藏在家中。淩晨四點左右,送報紙的少年目擊到石田走進出租屋房門。後來警方展開調查,在石田房間門口發現了被害者的血跡,應該是被印在他的鞋底,從現場帶了過去。

向井被救護車接走後,石田意識到計劃失敗,悄悄離開現場回到住處,帶走了四十二萬現金和一些隨身物品。一名住戶目擊到石田提著運動包,神色慌張地從出租屋後門逃跑了。

凶手竟然沒有確認被害者死亡,就假裝第一發現者跑到派出所報案,這個愚蠢的舉動令警方忍俊不禁。由於那片地區開設了許多挑戰法律底線的色情店鋪,又是犯罪多發區域,這起案子放在其中一點都不稀奇,警方一開始也認為能夠輕易逮捕到這名凶手。

然而事與願違,石田廣史逃出後門消失後,整整十五年都沒有被警方追查到。

不,從公訴時效成立的法律意義上說,十五年還沒過去……[2]還剩下幾個小時。準確來說,還有四小時二十七分鍾——

我一邊接聽出租車司機大島成樹的電話,一邊看向警署的掛鍾,確認了時刻。

晚上七點三十三分。

大島最終猶豫了半個多小時,才給隸屬於六日町警署的初中同學山根打了電話。山根忙著加班,把電話內容簡單概括了一下,將工作完全托付給我。他之所以在一課刑警中選擇我,是因為想起了我以前在忘年會或是別的聚會上熱情講述過這起案子。

雖然警署門口也貼著通緝海報,不過縱觀整個六日町警署,最關心這起案子的人,的確就是我了。案發當時,我隸屬於東京上野警署,雖然與發生在池袋的案子沒有直接關係,但也聽說了不少消息,並對案子產生了興趣……我當年三十二歲,與凶手同齡,雖沒有賭馬,卻沉迷自行車賽賭博,欠下了對公務員來說難以想象的巨額債務,連妻子也提出了離婚。

盡管當時我也嘲笑過凶手沒有好好確認殺害目標是否死亡,但心裏總覺得有點虛。因為我感覺那個愚蠢的凶手跟自己有點像。

兩年後,我與妻子離婚,調動到這個離家鄉長岡很近的小鎮,徹底戒掉了賭癮,開始帶著使命感完成這份平凡的工作。我把父親死後留下的房子賣掉,償還了欠款。不久後,我跟鎮上的一名女性結婚了。

現在,我們租了一間小房子,過著還算幸福的生活,偶爾也會回想當年——東京,案子,還有宛如贏不了的自行車那般,毫無意義地焦慮空轉的自己……

不過,山根把那通電話轉過來之後,我聽著大島成樹的描述,已經顧不上懷念東京和那起案子了。

“女人走進角燈後,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對吧?”

確認完這一點後,我對大島道謝,並報上自己的手機號碼,請他有新情況馬上聯係,接著掛掉電話,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七點三十九分。

首先,我找到角燈的電話,馬上打到店中。我也經常光顧那家小酒館,跟老板瀧口夫婦比較熟。

“那位女客二十分鍾前就走了……會不會到您那邊去了呀?”

老板接了電話,回答我的提問。

“我這邊?”

“警署啊。她付錢的時候問我警署在哪裏,我就告訴她了。您這電話是在警署打的吧?……啊,等等,我老婆有話要說……”

通話暫停了片刻。

“她離開後,好像去了玩具店。”

“玩具店?”

“嗯,是該叫玩具店,還是小孩子的雜貨店呢……你知道的吧?就在我們店隔壁。”

那位女客離開沒有五分鍾,瀧口的妻子發現她忘了東西,便追了出去。她先往車站方向走,但是沒找到人,便原路折返,正好碰見她從附近的雜貨店買了東西走出來。女客接過她落下的東西,向老板娘道謝,接著又問斜對麵的居酒屋開到幾點。老板娘回答:“開到十點半左右。”女客便說:“那還可以坐很久呢。”當時雨已經挺大了,老板娘還打著傘把她送到了居酒屋門口。

“唉,真不好意思。我老婆回來後隻說她把東西送過去了……那位客人現在應該還在田舍屋。她怎麽了?”

我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她落了什麽東西?”

我又問。

“手表。放在桌子角落了……”

我“嗯”了一聲,請教了雜貨店的電話號碼,剛準備掛掉電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位女客為什麽把手表從手上摘下來了?”

對方的回答讓我很意外。

“不是從手上,是從腳上。她好像是從右腳踝上摘下來的。我記得那是一塊男款的金表。”

女人坐在吧台旁的餐桌座位上,點了一份咖喱飯,但是隻吃了一半就說:“咖喱飯很好吃,但我沒什麽食欲。”接著她雙腿交疊,好像陷入了沉思。由於妝化得太濃,她的臉看起來反而有點顯老,不過外衣底下大膽露出的腿部曲線還很緊致。然而,老板注意到的並非她的美腿。

“她發現我在看,就把手表從腳踝上摘下來了……還說什麽‘我瘦了很多,戴在手上會掉’。我隻覺得她是自然而然地疊著腿,老婆卻冷冷地說,‘那是故意翹給男客和你看的。’她甚至說‘那人知道自己雙腿的商品價值’‘嘴唇也散發著欲望,好像恨不得整個身體像吸盤一樣把男人吸過去’……”

如果說角燈的老板夫婦是這天跟女人接觸的第三組證人,那麽下一組證人就是與角燈相隔三個店麵,更靠近車站的雜貨店裏正在看店的脅田富久(七十二歲)。

“你說那個女人啊,對,剛才還在……她買了四百日元的煙花套裝,裏麵有仙女棒,還有地老鼠……我問她是不是買給孩子的,她笑著說,‘孩子太麻煩了,我沒有生。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永遠是孩子,看到煙花和玩具就忍不住買,真讓人為難。’不,她穿的衣服和說的話都很沒品,但感覺並不是壞女人,挺討人喜歡的。那女人還說,‘我過幾年還會來,老太太您要一直健健康康等著我哦。’”

第五組證人是田舍屋老板鬼頭泉太郎。他表示,女人一掀開短簾走進來,他就知道這人有問題。

不過,這位老板對她的印象也不壞。她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似的倒在最角落的座位上,先說了一句“我身上沒什麽錢,便宜的酒就好”,然後點了冷酒和當地特產煮車麩,還擠出滿臉皺紋,笑著說“真好吃”。她的笑容天真無邪,能讓人忘掉那張臉上的厚重妝容,因此老板也對她有了好感。

老板四年前失去了六十二歲的伴侶,其後靠著大學剛畢業的兒子幫忙,勉強維持著店鋪。盡管這家店隻有三十多平方米,但每天都坐滿客人,兩個人幾乎照顧不過來。不過這天晚上下起了雨,因此除了那個女人,店裏隻有兩桌客人。由於店中清閑,隻能聽見越來越大的雨聲,還有電視直播棒球比賽的聲音。

“我看您是來旅行的吧……今晚有地方住嗎?”

他見女人拎著行李箱,心裏有點好奇,便問了一句。

“我住在河那邊的雙葉。本來跟旅伴約好了在旅館見麵,不過他還沒來,所以我在這裏打發時間。”

“為什麽……不在旅館等呢?那邊也有飯菜。”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會來。要是他不來,隻有我一個人,那我就不住旅館,直接搭最後一班車回去了。”

女人說完,找他借了電車時刻表,然後笑著說:“我好像已經有點老花眼了。”接著,她又請老板的兒子夏雄代為查看了六日町站和越後湯澤站的末班車時間。

“新幹線的末班車是十點二十分……”

她嘀咕一聲,從包裏拿出一塊貌似男款的金表,查看了時間。

接著,她又說:“電話借我用用。”

然後,她拿出小本子,好像要查電話號碼,不一會兒卻嘖了一聲,轉頭問他們:

“你們知道雙葉的號碼嗎?”

夏雄又幫忙查了電話號碼,接著女人就站起身來。電話擺在吧台最角落。女人剛要伸手拿起話筒,電話突然響了。

老板看了一眼店裏的時鍾,又瞥了一眼兒子,然後拿起了話筒。妻子死後,他瞞著兒子跟公路旁一家小飯館的女老板交往,還約好了她今晚打電話過來。

老板對著話筒說了幾個“好”,不到一分鍾就掛了電話。他再看一眼時鍾——

八點三分。

女人站起來,拿了話筒,打給雙葉旅館。

“請問西田先生到了嗎?哦……那邊沒有聯係嗎?”

對方應該是回答了“沒有”,女人失望地喃喃道:“是嗎……”就在那時,玻璃門敞開,一位常客走進店中。

老板喊了一聲“歡迎”,女人也朝那人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漠不關心地轉過臉,繼續跟旅館通話。

“雨好大啊。”

客人坐在吧台中央,接過夏雄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雨水打濕的頭發和白襯衫。

“吃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