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劇院和政府合作的項目分為兩條支線,一條是“粵劇進校園”,另一條是“粵劇進鄉村”,主要複興傳揚本土傳統文化,一個針對青少年,一個著力點落在鄉村本土傳統文化宣傳上。

兩條線都各有不同的方向,顧棠玥是埋頭實幹型的,最後選擇了進鄉村尋找老年粵劇愛好者的方向。

在過去的年代裏,生活娛樂項目不多,本地人熱衷於看粵劇,甚至在近代很多看電影中都有粵劇的橋段,觀眾興致濃時還能唱上幾段。這一輩人老去後,粵劇逐漸被眼花繚亂的各種電視劇集短視頻等取代,本地很多年青一代甚至都沒聽過樂曲,更別說看粵劇了。

“……所以我們現在是進鄉村找找有沒有會唱粵劇的老街坊,和我們一起合作拍攝一些視頻,後續還能選拔培訓,一起到粵劇院排演一場完整的粵劇。”這已經是顧棠玥第三次對麵前的徐老太說這段話了。

原本跟著社區基層工作人員找來L村的時候,聽聞這一家的徐老太年輕時是村裏出了名的粵劇小花旦,曾經拜師在八和會館,跟著鄉鎮的表演班子在十裏八鄉做過很多場的表演。

和顧棠玥一起來的是宣傳處的一位幹事,姓鄺,為人熱情又社牛,主動攬下了很多走訪的活兒。但為了更大效益地完成走訪的任務,兩人還是分了走訪地段和人數,以一對一的方式完成初步的交流取材。

顧棠玥暗自慶幸,畢竟這位小鄺實在太能說了,讓她這位社恐亞曆山大。原本要獨自走訪村裏的老人家裏還是不免會有些緊張,但經曆過像徐大娘這種耳背重聽、需要多次耐心重複問話的老人家後,她覺得自己的社恐好像被治愈了一些。

“你說什麽?再大聲一點!”

“老人家,我是想問您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中意唱粵劇!”

“中意什麽??”

“唱粵劇!唱……粵……劇!”

“我不中意穿木屐!”

“……”

顧棠玥想,她的社恐程度和相處的對象有很大的關聯,像老人家這樣的處起來,她分分鍾能變成一個社牛。

整整一天下來,她走遍了古色古香的老村莊每一個角落,看著悠閑自得四處閑逛下棋的老人,不免又感受到了一些失去活力的悲哀。

年邁的老人家裏,基本個個都說曾經看過粵劇,不論是從電視上看的還是現場觀賞的,至少是知道粵劇曾經輝煌的。有一些老人在她提起粵劇時,眼裏甚至露出了歡騰的目光,像是要帶她看什麽寶貝似的,顫顫巍巍地從床下積塵的木箱裏拿出了早已陳舊不堪的粵劇錄像帶,興致勃勃地訴說著這是小時候的家中珍品。

這些老人家們現在基本沒有機會接觸到曾經喜愛過的娛樂項目,家中年輕人或是工作或在讀書,誰也沒有陪伴在膝下,無聊的時光都是坐在廊下的古凳上,望著村頭的古樹靜靜度過,不難受,不寂寞嗎?

顧棠玥說不出心裏的感覺,隻是心裏多少有些酸意。

宣傳粵劇果然不僅僅隻要滿是觀眾的舞台,如果台下的人隻是為了一場附庸風雅的談資,這種商業的表演並不能真正達到宣傳的效果。

即便隻有一兩個期盼著看劇的愛好者,這場表演都是最完滿,最成功的。入人心才是關鍵。

旁邊圍欄下是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流,樹葉沙沙伴隨著流水潺潺,偶爾能聽見村中幾聲狗吠和不遠處寥寥幾位老人的棋盤廝殺聲,這樣安然的午後,讓人心像是被撓了一下般酥癢。

“我好久都沒聽過粵曲了,我那外孫甚至都不跟我說粵語,老了,不中用了……”

“以前我還有好幾盤粵劇名曲的光盤,兒子給換了新的電視,說那些光盤不能放了,我也不知多久沒聽過了。”

“……粵劇嗎?不好聽不好聽,我女兒嫌棄我聽這些過時的老東西,說捏著嗓子的聽了難受。”

“你問我們喜不喜歡有什麽用,喜歡的你就給我們唱嗎?現在都沒人聽了,我答了你又能怎麽樣?過時啦,老古董了,誰還喜歡……”

顧棠玥站在村子中央祠堂外的大榕樹下,繁茂的枝葉擋住了豔陽,巨大的樹影溫柔地把她包裹在其中。她突然覺得,悲哀的不是這些老人孤單無人陪伴,而是曾經喜愛過的、代表著一個時代輝煌的記憶被新的東西徹底取代,消失不在了,就像是生命走到古稀的他們一般,終歸不能給後代留下點什麽,似乎隻成了一個累贅。

但粵劇怎麽會是時代的累贅了?孕育且撫養了那麽多年輕一代的老人們自然也不是累贅。

顧棠玥清了清嗓音,雙眸如星,身姿如花,形態悠然,立在原地麵向著三兩個絮絮叨叨的老人們唱起了《三水女兒·紅頭巾》的宣傳曲《紅》。

“紅,是把船票對折成,母親眼裏的重逢。紅,是遙望繁星落日,聞故鄉炊煙朦朧。紅,是日子風生水起……”

這部劇國家級演員編劇創編表演的,這首宣傳曲也是以粵曲唱腔的形式創編的,不比現在的流行樂差,更讓這些蟄居家裏的老人們再次聽到了曾經熟悉的曲調味道。

顧棠玥術後不能大聲唱曲,音量不大,但咬字清晰,歌喉婉轉,唱得動人。原本隻有幾個安靜聽著的老人,不知是誰到村裏走了趟,不多時便立多了些許人,隨後又多了一個、兩個、三個……

老人們很認真地聽著她訴說這個劇目的故事,說這個劇再現了20世紀30年代廣東佛山三水女性“下南洋”的故事——她們為了生計遠渡重洋,在新加坡的建築工地上肩挑手提,搭起了高樓大廈,扛起了家庭的重任。她們戴著紅頭巾以區別於其他“工種”,因此被稱為“紅頭巾”……

顧棠玥知道,她不隻是在宣傳這個劇目,而是在給老人們宣傳:粵劇還在,表演還在,他們曾經愛著的東西,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