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嫁到我們小鎮,是當年轟動我們小鎮的稀奇事,據小鎮三條街上的傳言,虹與她的香港老板告吹了,灰溜溜地跑回內地了。
年輕時的虹,生得一張俊俏的臉蛋兒,高挑的模特身材,燙一頭的大波浪卷,穿一身酷酷的牛仔,蹬一雙鑲鉚釘的大頭皮靴——當年隻身闖香港的她就是這身行頭,靠在酒吧裏白天黑夜地跑場子駐唱艱難度日。
就跟電視劇情一樣,她憑借著自己天使般的姣好麵容和動聽的歌聲,俘獲了一個香港地產老板,並開始了衣食無憂的幾年闊太般生活。誰知臨近結婚,她在旺角撞見她的未婚夫正熱烈地勾搭一個身材火辣的年輕女子,一氣之下,兩人在大街上互扇對方五大巴掌後,正式分手。
虹連行李都沒來得及回去收拾,直接買了連夜回內地的票,決意離開這個傷心地。
臨走前,她還專程跑到維多利亞港,並不是為了最後一次欣賞港灣的夜景,而是對著這片港破口大罵。她把無恥的未婚夫罵得狗血淋頭,把除了她直係親屬之外的所有男人都咒罵了一通,連帶把維多利亞女王也罵了。臨末,還朝維多利亞港啐了一口唾沫:“呸!老子再也不會踏上這片令人傷心的小島一步!”順便把那顆訂婚鑽戒砸進了港裏,轉身消失在華燈璀璨的夜裏。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虹與我們的小鎮青年閃婚,隨後住進了小鎮的新家,做起了我的鄰居。 這個老實憨厚的青年的名字叫茅司(湖北方言),即茅廁,就是廁所的意思。所以茅司也有一個人盡皆知但是一般人不怎麽喊的綽號,叫廁所。
至於他當中學教師的爸為什麽給他起這麽驚世駭俗的名字,一直是個謎。雖然他隻不過是個體育老師,但這也不能成為胡亂起一通名字的正當理由,否則其他體育老師一定不答應。我們也不打算問名字的來由了,因為隻要問了,便是一種冒犯,我們假裝這是一個很正常的名字,每次都很克製很恭敬地喊他一聲茅司哥。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就更讓人替他們家孩子心疼了,他爸緊接著出其不意地給茅司生了一個弟弟,居然也得意地給他取名叫小茅司,可見他爹一輩子多麽鍾情於廁所。
他爸在起名字方麵這樣吊兒郎當的德行簡直讓左鄰右舍發指,大家背地裏議論紛紛。
張三說:“怎麽能取這麽惡俗的名字,我們家的亞洲、非洲要是有這個名字,一定氣得爬回娘胎了。男孩子名字一定要大氣,隻要我還生,我打算把亞非拉美整全了。”
李四說:“是啊,我家國慶、國安都不好意思跟他們踢球了,一不留神就掉倆茅廁了,哈哈。”
王五說:“別說你們男孩子嫌棄了,我們家女孩子們都嫌棄,人如名臭,我們家豔香、桂香以後要是嫁人我首先要看名字是不是氣味相投。”
茅司遺傳他親爸一米八的身材基因,自己也不加控製地長到了一米九,好在性格並沒有遺傳他爸的火爆脾氣。大小茅司從小就被自己的親爹當沙包捶,當鉛球扔,當足球踢,當鞍馬騎,當一切體育場上可以當的運動器材來練手。
尤其當他爹在學校挨批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狂喝一斤燒酒,喝得滿臉通紅,眼珠鼓脹,麵目猙獰,然後把兩個茅司提溜起來吊打。
小茅司被揍煩了,一氣之下,還隻有15 歲的他,就夥同另外幾個小鎮青年,帶了幾個鹹鴨蛋就一起南下深圳打工了。
隻留下茅司留在家裏挨揍了,雖然他生得憨厚,身體皮實、扛揍,但是再老實的牛也有發瘋的一天。終於有一天,茅司被揍爆炸了。
兩個近兩米的巨無霸在家裏的神龕子前,揮舞著鐵拳打起了擂台,他們打得地動山搖,住在隔壁的我們嚇得發抖,生怕這薄薄的一層牆壁會被二位打穿。結果,老的被小的打趴在神龕前求饒,茅司依然死死不放手:“還敢打老子嗎?”
老的嚇得連連搖頭。茅司哥這才鬆了手。
很快,這個一米八的老頭子一骨碌打挺起來,衝到門前的街當中,立馬倒在地上擺成一個“大”字。烈日當空,他仰躺在灰撲撲的馬路上,朝著一無所有的天空申冤,嘶吼聲響徹街頭巷尾:“反了天了,真他媽的反了天了,老子× 你仙人啊!……”躺了半天,他發現大家並沒有上前圍觀,半晌,他自己也覺得無趣,便起身拍拍屁股的灰,雙手插兜,裝作沒事兒似的徑直走到街頭打酒去了……這時,剛才還寂靜無人的“大”字地方,不約而同地慢慢聚集了七嘴八舌的街坊鄰居,他們對著漸行漸遠的灰屁股指指點點。這麽盛大的打鬥場麵,一輩子愛好八卦的他們,怎麽會放過這個不要錢的機會不去觀賞呢!隻不過大家是嚇得躲在家裏密切窺視茅司家的一舉一動。茅司家每天被人們談論的次數,不亞於他們每天上廁所的次數,便秘的不算。
而此時的茅司呢,臊得躲在家裏不敢出門。
自從那一場單挑後,茅司哥在家取得了話語權,老頭再也不敢揍他了。老頭也漸漸老了,退休後整日喝酒,喝完就昏天暗地地挺屍。年年如此,直到把自己喝到了肝硬化晚期,然後在半年的時間裏迅速把自己瘦成一把幹柴,走起路來像一個骷髏架搖搖晃晃,一陣微風都可以把他吹倒,才不過幾月,他便急著去“見馬克思”了。
而茅司呢,踏實本分做事,靠著多年打工攢下的錢,買了一輛小客運車,還娶上了媳婦兒。所以,虹這朵嬌豔的鮮花是如何掉進茅廁的,大街小巷流傳著各種各樣的版本。比較寫實主義的一個版本是這樣的:虹與茅司相識於街上一個昏暗的卡拉OK 廳。年輕的茅司坐在破皮的沙發角,完全被那個唱歌的漂亮姑娘吸引住了,他出神地呆望著她,從人滿為患一直望到歌廳就剩他一個觀眾。這個漂亮姑娘在台上唱一些酸麻的情歌,把台下這位唯一觀眾的心唱開了花。
後來這位很少去卡拉OK 廳的觀眾,隔三岔五就跑去看那位漂亮姑娘唱歌。每次呆坐著到最後一個走。後來兩人熟起來了,起初隻是談談齊秦、劉德華,再後來就是談談吃喝,聊聊天氣,就在茅司搜腸刮肚完所有無關緊要的話題之後正打算跟她談情說愛的時候,漂亮姑娘不見了。
一連好幾周,茅司都沒有看到那個漂亮姑娘。他四處打聽才知道,虹被同鄉騙到外省的傳銷組織了,人身自由都被控製了,聽說連她爹媽都懶得管了,就當沒生她似的。這下茅司真急了,幾經波折找到了那裏,花了一萬塊錢把虹給贖回來了。
這件事後,虹決定死心塌地地跟著這個高大憨厚的男人過一輩子,她才不在乎人們的閑言碎語。他們的婚禮在鄉下辦了三天三夜,請全村人每天從白天吃到黑夜,足足吃空了有三間房的食物。
虹嫁到我們小鎮的1994 年,世界上同時發生了許多事:彗星與木星相撞,曼德拉宣誓就職南非新總統,聯合國明確表態貧富差距就是知識的差距,歐洲經濟區成立,中國進入改革開放的攻堅年,無數偉大的電影誕生……當然,這年也是老張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一年,不過在那年繽紛的盛夏,更值得一提的還有我妹頭頂上冒出的32 個包。
經曆過香港男友背叛和傳銷逃難,同時被雙親拋棄的虹,格外珍惜茅司。她深信眼前這位穩如磐石、心平氣和、憨厚遲鈍的老實男人一定是她一輩子的依靠。於是,虹的小鎮新生活正式拉開序幕。
我至今清晰記得她剛搬進新家的樣子。
那天,他們拖了一卡車的家具家電,她從卡車駕駛室靈活地跳下身來,高挑的身材著一身時髦行頭。陽光穿過門口的杉樹,閃閃爍爍,照亮了她玫瑰色的臉龐和天真的雙眼。
麥芒色的微風,吹拂著她一頭溫柔的大波浪卷發。
她進屋後,就忙前忙後地指揮茅司和另一個小工搬她新買的家具家電,有雕花的鬥櫃、梳妝台、席夢思床、大沙發、彩電、冰箱、卡拉OK 音響設備……家裏的舊家具和舊家電同時撤回卡車賤賣。
接下來的幾天,虹打理著家裏一切擺設和布置,雖然她口口聲聲罵著“萬惡的資本主義”,但是已經不自知地沾染上小資產階級的生活習氣,吃、穿、住、用樣樣講究。
她第一件事就是翻新牆壁,把家裏刷上淡綠的牆漆。
修葺後院,除掉雜草,種上了美人蕉、月季、梔子花、夜來香、葡萄樹、桂花樹。布置典雅的客廳,大逆不道地撤掉了神龕,撕下了“福娃抱錦鯉”,裝上五顏六色的彩燈,擺上了鮮花。還好陳老師不在,不然肯定要把她捶碎。
家裏所有的器物雖談不上奢侈,但都是她精心挑選的,隻要她喜歡的,茅司都全力去滿足她,雖然他的存款已所剩無幾。虹也自知應當節儉克製,但是在有些方麵,她堅持寧可少吃幾頓飯也不能不講究。
虹無論出現在小鎮哪裏,總能引來路人的注目禮,再破爛的菜市場,她都能走出一條個人T 台,買個菜都能給自己畫一個精致的妝。她小心翼翼地挑著菜,從不講價,買完就走回自己的T 台,得意地享受著人們對她的圍觀和指點。
虹愛去街頭阿星開的音像店買唱片和影碟。從她家到阿星那兒要走很遠的一條街,中途會路過一個橋頭,那裏成天一字擺開一群終日無所事事、隻知道打著哈欠曬太陽的地痞。他們老遠見她來了之後,立馬打起精神來,不是朝她吹口哨,就是朝她唱港台流行歌,她用餘光投出她的不屑和蔑視,不過內心倒高興得很。
平日裏,虹除了在家唱卡拉OK,就是去街上卡拉OK 廳裏唱,唱夠了就去舞廳裏跳跳舞,跳累了就回家養花弄草。
有時候虹會跑到我家批發部來買很多零食和飲料來邊吃邊看港片……虹在家詩意地棲居著,茅司早出晚歸跑客運,兩人恩愛如常,恬淡美好的小日子在他們麵前悠悠展開,幸福得好像沒有盡頭似的。
如果一直是這樣的話,那麽關於虹的故事這個時候就應該結束了。並不是。
後來,街坊鄰居開始背後指點了,女人總這樣玩下去不像話,得生個娃。對此虹並不反對,玩也玩夠了,她正急於給平庸的生活添一絲新的改變,以此證明自己有所作為,同時也好奇做母親是個怎樣的體驗。
要子得子,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三年的時間連生兩娃,一男一女,茅司心花怒放,覺得自己什麽也不缺了,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全部人生。可是當了母親的虹卻忙亂不堪,她連自己都沒心思打理,更別談所謂的精致生活了,花早就幹死了,家裏堆滿了尿布和髒衣服。
緊接著她性情開始變得敏感易怒,直到被兩個隻知道號哭吃奶的孩子和無窮無盡的屎尿弄成了產後抑鬱,體重瘋漲到180 斤,身材嚴重走樣,一臉油膩的橫肉,麵目猙獰可憎。她開始討厭照鏡子,假裝自己還是曾經的模樣,仍然不加控製地往空虛的胃裏塞東西,結果再也沒有瘦回去。舞廳也不好意思去了,得空就跟隔壁幾個胖大媽打打麻將緩解焦慮。
茅司的快活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小兒子出生才兩個月,他的客運車就出了事故——茅司在小鎮的國道口撞死了一個人,死者家屬索要30 萬賠償費。這件事如同晴天霹靂,給虹的生活丟了一顆深海炸彈,把她瞬間炸懵了。她還沒來得及宣泄對產後生活的諸多不滿,自己的產後抑鬱症及各種“矯情癌症”瞬間就被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治好了。比起人命關天,那算得了什麽。
茅司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四處借錢還不夠還上一半,最後不得不去信用社辦貸款,將自己的房屋抵押給銀行。然後更加賣力地去賺錢了。 請不起售票員,虹隻有親自出馬了。
她開始與這個丈夫一起風裏來雨裏去地拉客載客了。她帶著娃開始了不停奔波的客運生活。為了拉到更多的乘客,她扯著嗓子從早喊到晚,當年在香港駐唱的她怎麽也沒想到,她的好嗓子最終用在了這裏。
關於茅司家的事情第一時間就傳遍了小鎮的大街小巷。
說來奇怪,自從虹落魄了,人們的道德感馬上油然而生,不由得開始同情起虹了,當年的玫瑰花在短短幾年的時間裏枯萎凋謝了。
如今的她像換了一個人,用盡了生命的全部意誌去與丈夫共同患難、償還家債。無論嚴寒或酷暑,她的肥碩身影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來回穿梭,盡力地招攬乘客,賣力地與人討價還價,熱烈地跟其他乘務打成一片,接著她在小鎮上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
不跑車的時候,就地就能支起麻將桌開始打麻將,她迷上了這項娛樂活動,並且練就了一身邊打麻將邊在大庭廣眾之下給孩子喂奶的不害臊本領。虹隻顧著打牌,也不覺得哪裏不妥,當地所有婦女都這樣,“娃餓了嘛,我能怎麽辦?”
炎炎夏季的跑車間隙,她會跑到西瓜攤去買西瓜,先是叉著腰跟人家討價還價一番,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杆秤,謹防缺斤少兩。最後放心地遞過錢,喜滋滋地抱著跟她肚子一樣圓鼓的西瓜,勝利地走開了。來到客運站,她迫不及待地徒手劈開西瓜,掰開瓜就蹲在地上,哇哇哇大口吃起來。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順便就著吃完的西瓜瓢兒,把自己的黑臉也洗了。
跑完車的晚上,就一起邀一群牌友去下館子吃牛蛙肉,她覺得大火爆炒後的牛蛙後腿肉最嫩。第二天清晨跑早班車的她,有時候臉都來不及洗,就穿著拖鞋披頭散發地出門了,邊吃一個韭菜餡油餅還能邊跟炸油條的攤主吵一架……終於,曆經幾年的艱辛,茅司家的經濟開始慢慢好轉了,但虹卻一刻不得閑,她已經習慣了忙碌和奔波,並享受其中,一旦停下來,她會覺得無限空虛。於是短短幾年的光景,她成功地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當地小鎮千篇一律的勤勞胖嬸形象。
這並不是奇跡,相反,它太普遍了。小鎮的大部分婦女都有一段類似的進化史。
我最後一次見到虹是我高中畢業那年,那時我家的房子早已賣了。回到小鎮舊地重遊,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掃過,昔日熱鬧非凡的小鎮新街變得異常淒清,人都轉移到商貿街去了,曾經的街坊鄰居換了一批,隻有少數幾戶還在,虹是其中之一。
我轉悠到她家。推門進去是客廳,曾經的牆漆現在已斑駁,整個屋子的牆壁被孩子們胡亂畫得、塗得稀爛。客廳裝上了寫著“一路平安 財運亨通”的山水中堂畫,客廳的沙發磨破了三個屁股印,沙發靠黑乎乎的發亮,椅子上東一件髒衣服,西一雙臭襪子。家裏早就沒有了鮮花,有的隻是輪胎、機油、發電機等器具,堆在客廳的一角,卡拉OK 設備早已不知所蹤。曾經的雕花櫃結滿了厚厚的灰,上麵擱著一個很久沒洗的碗,裏麵的殘漬菜葉幹在碗底像標本……轉到後院,尚不滿三十五歲的她居然蒼老得跟四十五歲的大媽一樣。她的身材已經完全變形,頭發剪到了耳朵根,臉部如同坍塌的門麵,雙眼黯然沒有任何光彩,豆大的汗珠沿著她粗糙的皮膚紋路往下流淌。她正從茅廁賣力地挑出一擔大糞,欲給小院的菜園施上有機肥。當年的月季、美人蕉、夜來香早已被砍個精光,取而代之的是韭菜、大蒜、辣椒等蔬菜。
盡管我能想到庸常的生活和現實的變故會改變一個人,但我萬萬沒想到會將其改造得這樣徹底。一個人能跟自己過去熱愛的事物徹底決裂,這種固執和義無反顧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曾經清澈的生命之河,如今淌成了一河渾水,一天枯似一天,河床漸露,她索性就在淤泥裏踏踏實實地打起了滾。
她一見到我,邊顫顫巍巍地挑著擔子,邊扯著渾厚敞亮的嗓子尖叫著:“啊!稀客啊! ”接著她興奮地卸下擔子,滿臉堆笑著尷尬表示:澆過大糞的蔬菜吃著才香甜可口。同時盛情邀請我在她家吃飯。我連忙婉拒,表示已經吃過了。
那日,她努力克製但又情不自禁地傾訴了自己的諸多生活窘況,又泛泛地抱怨了家長裏短。講完了臨別前千篇一律的客氣話之後,我便起身要走,她一再堅持留我吃飯,我一再堅持不吃飯,拉扯到兩個人快打起來,我們便匆匆別過。
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到她,後來得知她也離開小鎮了,跟隨茅司去山西煤礦打工去了。
盡管最後見的一麵是虹在挑大糞,但她留在我腦海中的形象,依然是當年那個縱身跳出駕駛室的美少女形象,一身牛仔和大頭皮靴,陽光下滿頭的大波浪卷發,天真的雙眼閃爍著青春無限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