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何是我媽,她是一朵奇葩。她的母愛保質期比剛出爐的麵包還短,對我們的耐心值最多三天,撐到一周算修行,熬過半月能把她憋瘋,一個月直接就開趕。我們很自覺,往往在她轟之前就早早滾蛋了。跟她相處就像談戀愛,隻適合遠距離,不能湊太近。在一起嫌棄,分開了又惦記,真是又麻煩,又做作。
通常,在我們回家前的半個月,她隔天就來電話報告她為了歡迎我們所做的一係列準備工作進度:被單床套洗了兩遍,地掃了無數遍,天花板的揚塵也除幹淨了,你們的拖鞋我都做了好幾雙,米酒做了一大壇,土雞蛋買了上百個,殺了幾隻雞,魚蝦牛羊肉在案板上各就各位,就差把菜給你們整上桌了……最後不忘肉麻地補一句,欠壞了咯(想死我了)!
老何的話要揀著聽,有些是濃情蜜意時的自由發揮,不能太當真,實際情況往往要打五折。當然在電話裏,你還是要配合好她的情感節奏,該歡呼該驚歎該期待該稱讚該響應的一樣也不得馬虎!不能讓老何心生疑慮:咦,她變心了?
摸清老何的套路是這些年我們幾個姐妹每次返鄉後總結出來的共同經驗。我們的待遇等級隨相處天數的遞增依次降級:第一天皇帝待遇,第二天地主待遇,第三天平民待遇,第四天乞丐待遇,第五天自食其力。之後的就隨便吧,自生自滅。
第一天,相見時笑臉相迎,兩眼閃爍著慈母的光輝,對子女的愛意和心疼溢於言表,那是真情流露,裝不出來的。
她會提前準備好滿滿一桌我們愛吃的菜肴,讓我們感動得想哭!廢話不多講,盡情享受吧!不要搶著洗碗掃地,不要講半點客氣,今天跟她搶著做事她會跟你急!她能殷勤到什麽程度呢?有一年春節,我們幾個姐妹到家後的第一天夜裏,帶回來僅有的幾件行李衣物外加脫下的衣服,被老何趁我們熟睡時洗劫一空。她挑燈夜戰,把我們所有人的幹淨的、髒的衣物洗得一件不留,連一隻襪子也沒有放過。天曉得接下來的南方接連陰雨,持續整整一周,我們幾個大閨女穿著睡衣睡褲瑟瑟發抖地過完了史上最邋遢的農曆新年。
第二天,你可以繼續放寬心睡安穩的懶覺,她一定會心疼你,等你睡到自然醒。這不算什麽,趕上梔子花開時節,我們的老何會早起去村頭寡婦家摘上滿滿一捧的掛著露珠的梔子花,悄悄放在你的床頭,讓你在梔子花醉人的香氣中自然醒來,伸個懶腰,迎接故鄉的第一個美好清晨。然後,老何會笑盈盈地把豐盛的早餐端上桌,這些你心心念念最想吃的家鄉牛肉粉、紅油熱幹麵、油條、麵窩、豆腐腦等各色小吃,都是她起特大早去集市上買回來的哦!午餐當然沒有昨天滿漢全席那般誇張,但是絕對算得上豐盛!你依然可以吃完飯大搖大擺地瞎溜達,心安理得地橫著躺。
第三天,你就要小心了。老何的熱情和耐心值隻剩半格,而且這一天會加速放電。大清早你會隔著房門聽到她一邊在客廳掃地一邊揚著聲調故意說給你聽,老的小的個個睡得橫七豎八,還得排隊伺候你們一窩,七個人恨不得要做八頓早飯,老的要吃麵,小的要吃蛋,老不老小不小的要吃飯!這個時候,你要趕緊在她發作之前,一骨碌打挺起來奔出去把老何手中的掃把接過來,並主動請纓幫忙分擔。今天的午餐就簡約很多了,美其名曰不鋪張浪費。晚餐隨便糊弄一下湊合吃吧。
第四天,老何也不用隔著房門演了,直接推門而入,用她洪亮的大嗓門兒叫醒每一個裝睡的我們:“勤快媽養懶姑娘,懶媽養勤快姑娘!太陽都上三竿了,你們這是打算躺到什麽時候?伺候了你們幾天,還真把自己當客了?”話音未落,每一個都迅速從**彈起來,盡聽老何吩咐,該幹啥幹啥,安排得明明白白。誰要講條件或者多問一句,老何隨時跳起來用嗓門兒讓你分分鍾閉嘴!今天的午餐崇尚的是一鍋燉的極簡主義,最好是能順便把晚餐的那份也免了。記住今天不能挑三揀四,不能提建議,更不能提要求,否則,老何會立馬撂下筷子,拿眼神邀請你去廚房親自給她示範一下什麽叫作講究。
第五天,也不用老何叨嘮了,懶姑娘們很知趣地集體早起,都勤快地忙前忙後,飲食上要盡量自食其力,不要對老何有任何指望。另外,這一天要格外小心,生活習慣上不能指手畫腳,生活方式上不能妄加幹涉,家居環境上不能多管閑事,思想觀念上更加不能強行改變。總之,夾起尾巴,收起脾氣,少說話,多做事。不然,這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老何,有的是精力和歪理跟你battle !
有時候,待遇及態度在你離家的前一天會突然來個360度大轉彎,純看老何的心情以及對象是誰。這個老戲精偶爾也會突然良心發現,給你整一桌讓你受寵若驚的美酒佳肴,說幾句臨別囑托和難舍難分的肉麻話,給這個假期做一個happy ending。這時候呢,你千萬別信以為真、自作多情地把票改簽繼續在家裏賴上幾天,後果自負哦。但這個麵子你得給,不拆穿、不戳破,配合著把這部溫情戲演完。
臨走當天,姑娘們,潑出去的水無疑了。老何歡天喜地地把我們這幾尊大佛請走了,但是拉著手一直送到大路邊,還不忘交代一聲:“我已把你們下次回家要吃的胡蘿卜、菠菜種子都種下了,你們下次回來就可以一起吃火鍋了!” 老何和我們又期盼著下一個相聚時光。
這就是我們的奇葩老何,她是一個精力旺盛、情感豐富、渾身是戲的複雜生物。可能是生得多的原因,她在乎每一個,但又無所謂得罪哪一個,把老大得罪了,可以在老二那邊找安慰,把老二鬧翻了,可以跟老三相好,把老三惹急了,在老四那邊找平衡……這樣依次把六個得罪光了,老大那邊時間一久感情又恢複了,於是又來一輪。她與我們之間感情的事,分分又合合,修修又補補,大半生也就這麽過來了,除了個別少數頑固分子,一家子倒也齊齊整整。
這就是讓我們又愛又恨的老何,對於老何精彩紛呈的戲劇性的一生來說,這些雞毛蒜皮真的不值一提。
二
故事的起因是一塊破抹布。
在老屋,不到萬不得已,我是堅決不進廚房的。我不知道別人家的農村廚房是什麽樣的,反正我老家的廚房是經不起細看的,我連描述它的心情都沒有。總之,那是一處令我心驚肉跳的地方,我們的老何總有辦法把它弄得讓人不忍直視,每次都沒有讓我們失望。我的大姐將此總結為:一個人無法保證自己居所環境的整潔有序是一種神經官能失調的臨床表現。
你們肯定會問,你們個個人高馬大、有手有腳、人模狗樣的,去幫老何麻利收拾一下啊!
問題就出在這裏。她老人家要是肯讓我們插手就好了。
我們不是沒有幫過的。很久以前,天真的我們還覥著臉望著她老人家說好話,求她給我們一個機會幫她清理廚房重地,保證還她一個潔淨如新的做飯空間。固執如老何,非但不領情,還立馬翻臉,收一次,吵一次,有一次還把我轟出家門。
可能是她嫌我破壞了她長期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和“秩序感”。
十年前的一個春節,也是為慘不忍睹的廚房,忍無可忍的我先斬後奏,扔掉了老何積攢了上十年都用不上的破玩意兒。我管他三七二十一,破罐破摔,破碗破砸,還用一把斧子劈掉了她舍不得丟棄的歪椅子、垮凳子,連同一個腳都站不穩的年久失修的醜櫃子,統統被我劈進了柴火房,讓它們在烈火中完成各自物盡其用的使命。
看著它們漸漸燒成灰燼,我心裏如釋重負!總算除掉心頭一恨。
果不其然,老何找不到自己的那些寶貝玩意兒,像失了魂一樣,為此跟我大吵一架,她氣急敗壞地說:“剛畢業就拿自己當大亨,你以為這些鍋碗瓢盆都是大水打來的嗎?!
你別忘了,你是土裏長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她說完,指著大門的方向,把我請出了家門。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跟她吵到卷鋪蓋滾蛋了。自那以後,我發誓再也不幹涉她的個人生活了。
但是你知道,除非不身處同一屋簷,除非我把自己眼珠子摳下來,不然真的會逼瘋強迫症和潔癖狂的。我不是潔癖狂,但多年的職業習慣使然,也算是個中度強迫症患者。
這次回來,為了不逼瘋自己,我無時無刻不在刻意遠離廚房重地。可緣分還是讓某天起夜的我跟那塊破抹布不期而遇。它又髒又破,得意地躺在廚房的案板上,真是叫我氣不打一處來。既然被我看到了,那就不客氣了,我又忍無可忍,把廚房裏所有的髒抹布悄悄地扔進了樓梯下的雜物間。
丟完抹布之後的我,心情愉快地回房繼續打我的鼾了。
萬萬沒想到。
第二天早上,我路過廚房,發現那塊破抹布,居然又鬼使神差地躺在了案板上!奇了怪了,難道抹布自己長腳跑?
再一想,明白了。
我藏得那麽隱秘,老何真是可以。再一看她,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忙前忙後。我也故意不聲張,嗬嗬,咱走著瞧吧。於是我又悄悄把抹布扔到更遠的地方——村頭垃圾桶。
老何依然沒發作,她還換上了新抹布。
我大喜,長舒一口氣。難道老何覺悟了?
我丟抹布的事,老何不是不知道,她可能正處在親子蜜月期,懶得跟我吵。於是我趁熱打鐵,瞅準一個她外出打麻將的工夫,把她的破花盆全部敲碎,換上了一批網購的嶄新花盆,把她的衛生間、洗衣間的各類物件都來了一個大換新。丟了門口一張連當擺設都沒資格的快散架椅子,還丟了一張她留之無用棄之不可惜的八仙桌,再把她又積攢了多年無用的瓶瓶罐罐統統扔到了村頭垃圾桶。
這下總能把老何惹急了吧?沒有,她憋著呢。真是為難她了,我尋思她再忍下去,恐怕得憋出內傷。終於,她在一個月圓的夜晚,坐在門前桂花飄香的長椅上,給我遠在廈門的妹妹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劈裏啪啦地數落了一堆我的不是。
我的老何怎麽這麽不長記性呢!我和我妹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我妹撂完她的電話,反手就撥了一通電話給我,她繪聲繪色、原封不動地複述老何的電話內容和語氣。她模仿老何那是一絕,“聲臨其境”:“你若覺得抹布髒,你給我洗幹淨啊!你丟掉算幾個意思?我的花愛長哪兒長哪兒,關你屁事!那張椅子是我當年的嫁妝,我要不是眼尖在雞窩房的後麵發現它,怕是又要被燒成灰!那瓶瓶罐罐都是攢起來醃辣椒的,你以後休想老子再給你寄醃辣椒!那個八仙桌是老子80 年代從你爸單位宿舍拖到鎮上,又從鎮上拖回老家,陪了老子大半輩子,它四平八穩地躲在角落,沒招你沒惹你,你憑什麽要丟……”
說完,我們兩個哈哈大笑。
丟東西也會上癮的。第三天,老何親子蜜月期已到盡頭,現在一根稻草也能讓她發飆。不知好歹的我繼續太歲頭上動土,隨手把筷籠裏一把舊筷子丟到了柴火房,又正好被老何撞見,這下徹底點爆了我與她之間暗湧多日的火苗。
老何上來就一頓劈頭蓋臉罵:“丟上癮了是吧?下一步是不是要拆屋了?要不要我把村裏的泥瓦匠請來幫忙?前兩天不說你,還得寸進尺了是吧,真當你媽吃素呢?筷子再丟了用手抓嗎?!”
我:“用勺,新筷子在路上。明天就到。”
老何繼續發力:“還有什麽要丟的?家裏神龕子嗎?要不要我幫你?你是不是還打算把我們兩個老家夥也馱到村頭屁股山去丟了?!”(屁股山,屁股大點兒的山,也不知道是哪個渾蛋起得這麽直白又沒檔次的名字,害得我差點沒繃住笑場)
我:“那筷子該下崗了,再吃就要花錢去醫院了!你不是買不起一把筷子,你在麻將桌上隨便放一衝也夠買100 雙筷子了!”
老何跳起腳來叫道:“我就是杠上開花又怎樣?你少管我些!我吃死了算我畢時(倒黴)!你這樣在家掀屋頂扒牆皮,怕是要老子提前撿場(死翹翹)!”
我:“媽,日子長著呢,我想你日子過舒服點兒!我們以後還要好好孝敬你呢!”
老何冷笑:“哼!我沒那麽長的素管(沒福氣)!!你到時候馱著鋤頭去山上把我挖起來孝順我吧!”
老張看不下去了,他怕老何,平時還指望老何伺候他吃喝拉撒,從不敢跟老何對著來。他示意我去他身邊,悄聲耳語道:“傻!!非要一把丟惹麻煩,筷子你可以一雙一雙地丟嘛!她也不易察覺。我以前就是這樣一雙一雙偷偷丟的。
她從沒發覺,隻當是自己吃了。”
那一廂,老何尖起嗓門兒,調轉了槍頭:“你個老家夥少在那邊瞎指揮!不然我有的是辦法對付你!把我搞得罪了,有你好看!到時候你就幹地下一窟(沒轍兒)!”
說完,她氣衝衝地挽起菜簍,戴上帽子,扛著鋤頭,摔門而去!
我和老張都不敢再發一言。怔了好久,才從老何的連炮轟中緩過神來。
老何,生於20 世紀50 年代,幼年喪父母,與其姐相依為命。她是從那個荒誕又匱乏的年代熬過來的。在國家一窮二白的時候,他們那代人吃大苦、耐大勞,上山下鄉,挑過大糞、煉過鋼鐵、熬過饑荒,最後活了下來。他們中大多數這一生都把艱苦樸素、吃苦耐勞、消極忍耐發揮到自虐狂的極致,視審美、舒適、享樂為大敵。誰要跟他們大談幸福是人生最偉大的信仰,他們會馬上跟你翻臉,反過來教育你不要貪圖安逸,能活著就不錯了。在他們看來,躺在貧窮的懷抱裏枕著痛苦入睡,可以獲得內心的安寧和精神的崇高,哪怕是在物質生活極大豐富的如今,他們這代人中受虐狂和囤積癖依然屢見不鮮。我望著老何氣得冒煙兒、略微駝著的背影,歎了一口氣,一輩子都這麽過來了,算了,由她去吧。
這次我沒有被轟出家門。她說:“算你走火(走運),我看在小彌的份上,放過你。”
我真是謝謝她了。
三
老何,能把一塊破抹布視之為珍寶,而把我姐千裏之外送給她的貴價絲綢棉襖棄之如敝屣。
那天,三姐前腳剛離家返京,老何就開始叨叨:“哼,給我帶件唱戲大藍袍子,是讓我穿出去丟人現眼嗎?我看她千裏迢迢帶回來,不好意思當著她麵說罷了!”
我反問:“你不好意思當她麵說,就好意思在我麵前講?你就不怕我現在馬上立刻就把你的原話轉告給她嗎?”
她邊擺手邊叫:“去去去!去說去!你們都是穿一條褲子的!我還怕她不成?”
我回道:“我跟她可穿不了一條褲子,你把我的腿生短了!”
她說:“不要轉移話題!麻煩你告狀時再轉告她一句:她以前給我的唱大戲的衣服我一件都不喜歡,我全部都壓箱底了!!我曾經好歹也是靠臉吃飯的,眼光是很高的,你們可不要隨便拿件袍子打發我!”
我當然知道。老何當年可是名揚十裏八灣的“鄉村一枝花”,代號“何仙姑”,隨著當地文藝演出團到處下鄉演出唱戲,她可是風光無限無人替代的旦角兒,正兒八經靠臉吃飯的。當老何還是小何的時候,姿色那真的是一等一的,你們隻要看過我那百分百遺傳她美貌的三姐,就能想象出當年小何的顏值是有多扛打了,追求她的人從南灣排到北灣。
老何長得好看,而且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更得意她兒子長得好看:“我的兒,小時候長得幾排場(好看)咯!像個洋娃娃一樣,排場到時不時就有人來我家偷他!有一次他還真被一個壞蛋用一根棒糖引誘走了!我追了十五裏地,跑了好幾個灣子,才把他找回來。自那以後,我天天把他扛著,生怕再被人偷走了!唉,誰知道把這個天貨娃(臭崽子)千辛萬苦找回來,長成了人居然這麽拐(脾氣大),一天到晚跟我講口(打嘴仗)!”
除了一子,老何還生了一群相貌參差不齊的姑娘。她認為,好看的都是她的功勞,不好看的全賴我爸;長腿瘦高全隨她,短腿矮胖都隨爸;大眼小臉都隨她,小眼大臉都隨爸。她很早就發話:“你們有些長得醜的、短的,不要來找我的歪(麻煩),去找你爸算賬。長得胖的,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是你們把自己吃胖的!活該!”
她還說道:“以前也有好多膝下無女的要來我家抱姑娘的,你三姐長得那漂亮,我是不得給的,不然我的美貌後繼無人了!我傻啊!要給也是揀醜的給啊!比如說你啊,小時候黑胖得像條黑魚。”
我逼問:“那你怎麽不給呢?!這樣就少一個跟你吵架的人了啊!”
她說:“這就怪你爸咯!他當時正在屋後頭劈柴,聽到有人來家裏抱姑娘,舉著斧頭叫人家滾!說老子砸鍋賣鐵,老張家一個姑娘也不會送人!”
談到擇婿標準,她曾一本正經地跟我大姐說:“女婿最要重要的標準是什麽?有三點:一要個子高,二要長得帥,三要身材好。”大姐當時聽了大吼:“難道不要對你女兒好嗎?”老何愣了一下,意識到“政治”不正確,才很不情願地拉長聲調補充了一句:“好吧,第四,要對我姑娘好。”
想不到吧,老何還是外貌協會的祖師娘。
四
入夜,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響起,是一個陌生電話號碼。
“你好,請問你是?”我麵無表情地問。
“你媽。”電話那頭遠遠的聲音回答道。
“罵誰呢?!”
“我!是!你!媽!” 那頭扯著嗓子吼起來了。
“哦,老何。”我才反應過來。
“臨走跟我搞一架記仇到現在呢?連號碼也敢刪?”
“我沒刪啊!鬼曉得你是不是換號了?”
“不扯這些野棉花!炸魚收到了嗎?!”
“什麽????又是魚!!!” 我的腦殼瞬間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
我親愛的老何又悄悄給我們寄炸魚來了。
上次的心理陰影還籠罩在胃裏和心裏,久久不能散去,這到底是因為臨走那天吵一架,所以來報複我呢,還是我們一走,我們的親媽就想起來要對我們好呢?
我的媽老了,真的老了,老糊塗了。同樣的蠢事能夠一幹再幹。
上次,我的慈母,在早市上斥巨資200 塊,買了一條三十斤重的新鮮大魚,她辛辛苦苦扛回家給累得半死。緊接著殺、洗、剁、醃、曬,曆經好多道工序後,又在酷暑36度的室溫條件下,站在熊熊燃燒的柴火灶旁,守著滾燙的高溫油鍋,將所有的魚塊炸得連根尾巴都不剩。她汗流浹背地從早炸到晚,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炸了整整一天,炸完了再晾,再分裝,再冷凍,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她扛著一大麻袋炸魚,坐上我爸的三蹦子,頂著炎炎烈日,“突突突”一路顛簸奔到了街上的快遞站。
接下來,就開始了她的“報複”之路:她精心挑選了一個普通快遞包裹,簡稱“慢遞”,貼心地裏三層外三層地把炸魚包得密不透風,然後在包裝箱外側用膠帶仔仔細細地纏了一圈又一圈。確認包裹密實無恙之後,最後鄭重地將這幾箱香噴噴的炸魚交到了“慢遞員”手裏,接著目送它們搬上了那天唯一一趟發往北京的物流貨車。
那個“慢遞”真給力,一點兒也沒辜負它慢悠悠的名聲,它載著幾箱炸魚,搖啊搖,慢慢搖,花了五天時間,總算是搖到了北京,最後還精準投放到北京不同區域的三個焦急等待的姑娘手中。
五姑娘打開包裝的那一刻,差點沒被臭昏過去。
三姑娘收到魚的那一刻,渾身發抖,直接哆嗦顫抖地將其扔進了垃圾桶。
四姑娘,就是吐點低的本人,收到魚的那一刻,腦殼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狂吐不止。
幾天後,老何喜滋滋地打電話來問我:“炸魚收到了嗎?”
“收到了。”我沒好氣地回答。
“怎麽樣,香不香?”她繼續高興地問。
“差點沒臭死。”我如實回答。
電話那頭的老何如遭晴天霹靂,半天沒有聲音,然後“啪”的一下把電話掛了。
後來聽老張說,她在家難過了好一陣子。
兩年過去了,同樣的劇本在現實中又重演了一次,連一個字都沒帶改的。
沒記性的老何又悄悄給我們寄驚喜來了。
幾天前,我們前腳剛離家返京,老何後腳又從菜市場上扛了一條三十斤的大魚,又把它大卸八十塊,炸成了外酥裏嫩的炸魚。老張一旁饞得流口水,老何一塊也沒舍得給老張嚐,全部按照跟之前同樣的方法包起來和用同樣的“慢遞”寄走了。
不要問我們為什麽不堅持讓老何寄順豐到付,不要問我們為什麽不知道老何要寄炸魚,我親愛的老何如果真有這麽配合,那她就不是老何了。她喜歡製造驚喜,熱衷於生活中一切的出其不意。
我在接到她夜間電話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那個快遞,我到快遞站的時候,一眼就瞟到了它,或者說聞到了它。那個可憐的炸魚箱,被快遞員單獨丟在遠遠的角落,他很認真地對我說:“你要再晚點來,我就要幫你扔了。”
是的,炸魚又臭了,沒有任何懸念。隔著箱子都能聞到。我連箱都沒開,就扔掉了。
那天我正欲告訴老何炸魚香不香的時候,老何又莫名其妙跟我演起了瓊瑤劇。我們像兩個剛吵完架的小情侶,我這邊電話打一個,她那邊啪的掛一個,再打一個,啪的又掛掉!接連打了八個電話,她終於不掛了。
“有完沒完啊,老掛電話啥意思嘛?!”我沒耐心了。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老何說道。
“我也氣死了,你寄的魚又臭了!”我補一刀。
“我氣的就是這個啊!!你姐她們幾個也這樣說啊!氣死了!氣死了!”老何慪氣得很。
“老何,你能不能答應我做件好事?”我幾乎央求道。
“什麽事?”
“我求你就在家躺著,看看電視、打打麻將、養養花,就做這件好事。當慈母這件事,你真不擅長。”
“啪”的一聲,那邊又掛斷了電話。
千裏之外,我都能聽到她一個人在家痛惜她損失兩百元大魚的聲聲歎息。
說老何不擅長做慈母,這句話真不冤枉她。
她老人家經常心血**學人家媽媽做一堆臘味食品,但是她這一生除了擅長做臭豆腐和米酒之外,其他方麵真的很業餘,甚至說蠻差勁。有一年,她托千裏回家的我返京時給我大姐帶一條她親手醃的臘魚。她心疼天南海北風裏來雨裏去的大姑娘,囑托我一定把這條臘魚帶去讓她改善夥食,順便讓她在外也能吃到媽媽的味道。我猜後者是重點。
結果,就因為這條臘魚,我差點連地鐵安檢都過不了,地鐵工作人員查出我私藏凶器!打開包一看,所見者無不驚掉下巴:呀呀呀呀!蒼天呀,大地呀,這可是九品芝麻官裏如假包換的尚方寶劍啊!它,渾然天成、堅如磐石、鋒利無比,刀砍不斷、斧劈不爛!劍身上潔白的鹽巴閃爍著深邃的冷光!絕對的貨真價實的防身武器!從哪兒都看不出來它是一條能夠端上餐桌的魚。
我把“尚方寶劍”安全護送到大姐那裏,她平靜地端著這把劍,無言地觀摩了許久,撫摸著這把劍身紋路,眼裏閃著光,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作品,最後還不忘在空中比畫了兩下。“這玩意兒能砍死人!真的,一砍一個準。”她說道。
沒有人能拿這條刀槍不入的魚怎麽辦。後來,她索性把它掛於廚房的半空中,成了一件不朽的裝置作品。
若幹年過去了,那把劍還傲然地掛在那裏,除了外表有丁點兒幹裂之外,品相還是一如既往,風都吹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