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女人

想痛徹心扉,愛一個人。這是阿朗說過的話。

阿朗是我的朋友,她很美,美的讓人心顫的那一種。為了糾正她的過分嫋娜,我叫她‘阿朗’,以示她還多少有些柔中帶剛。我們是同道中人,無聊、寂寞、傷感、高傲…我們笑的天崩地裂,看誰對周圍的挖苦更藝術。我們諷刺女人的做作,男人的愚蠢…於是兩個寂寞的女人築成了統一而堅固的堡壘。也許兩個女人的世界絕對要比男女之間的世界更加波瀾壯闊,兩個女人掏心挖肺的互訴衷腸,毫無芥蒂,而男女之間則有“貓和老鼠”之嫌了。阿朗和我都把自身對世界最崇高的敬意給了對方,我們都標榜桀驁不馴,可能是為了掩飾身邊沒個男人吧。我們開始更加暗恨周圍,更加桀驁不馴,我們的陣營也就更加的牢不可破。

一天,阿朗告訴我她愛上了一個男人,並且聲稱早已相思成災。我知道,她在自欺欺人,根本就沒有什麽男人,可我仍覺得孤獨的冷氣逼近了我的靈魂。我是了解阿朗的,就像了解自己一般,某種程度而言阿朗就是我性格另一半的體現物。她想**的投入到一場虛幻的戰役之中,可憐的阿朗就像那幅名叫《呐喊》的畫中那位有著骷髏般麵孔的人,她的周圍連同她自己有著太多的躁動不安,她扭曲般的大叫大喊。阿朗她太瘋狂了,選擇這種單純而愚蠢的方式再生。我陪她投入到這場戰爭之中,我知道這是該有的默契。阿朗一天天的萎縮著,我開始心疼了,對她的疼惜中也透露著對自身的憐憫,我和她終究是相依為命的戰友。當孤獨的皓月注入眼簾的時刻,阿朗呼吸均勻的躺在天藍色的大**,宛如受傷的小獸。而我則是那個叼著煙麵色蒼白的女人,在煙霧繚繞中,虛幻的迷醉。惟一真實的是,數那盆永不衰敗的刺梅多了幾朵少了幾朵,我記得那天阿朗哭的時候,火紅的梅花一共十七朵。

日子像雪花一樣漫無目的,阿朗一如既往,頹廢的笑如妖豔而詭異的罌粟花。一次她抱住我,告訴我我是她惟一的親人。我知道她愛我勝過愛她自己,有時我甚至希望可以給她母親般的愛。我的洋娃娃般的阿朗!她不該如此痛苦的,我最純真的寶貝。我抓著自己蓬亂如草的頭發,望向雪白的天花板,透過它能看見外麵嗎?突然間,胸口猛的揪緊了,一陣窒息的感覺讓我喘不過氣來,嗆的我淚水直流。阿朗宛如一隻墜入草叢的黑蝴蝶,而我則是她的翅膀。我們都是這座城市的盲人,白天黑夜我們都無從辨認,住在女子單身公寓的我們隻可以認清彼此。“湯列,我們去死吧!”阿朗冰冷的聲音刺入了我的耳膜。我知道她想把我帶到新一輪的恐慌之中,我不能讓她得逞。“go to the devil!”我狂喊著,為了換取一絲的寧靜,我開始毆打阿朗。“你這個惡魔!”我的拳頭密集的不遜於雨點,朝阿朗猛烈的砸去。她的冷笑讓我感到了她對我的羞辱,對麵那個恐怖而猙獰的野獸哼也不哼一聲,我知道她是阿朗。我漸漸的平靜下來,早已用盡了一生一世的力氣。當我聽到嘩嘩的水聲夾雜著的哭聲時,我知道阿朗早就不在我的身邊了,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離開的,一會我便昏沉的進入了夢鄉。“湯列、湯列!”我被阿朗推叫起來。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阿朗朝我扮了個鬼臉,她的臉腫的像包子。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我們去吃她準備的早點。水晶蓮子湯的鮮美加上心中的酸澀,到底是什麽滋味?至今我也沒能選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也許該用個名詞來形容吧!那個叫“淚水”的詞。我的淚水偷偷的淌進了蓮子湯中,阿朗一直沒看我的表情。我也曾想過如果拯救不了阿朗,我就和她一起沉淪,我們是分不開的。我們的屬相都是天藍色,是彼此的缺口,分不開。那天,阿朗告訴我她的心有些暖了起來。終於,她逃離了自虐的深淵,微笑了。她真的快活嗎?還是為了配合我的心情,她一直沒對我講。

朝陽、晚霞像人類的繁衍生息一樣,循環再循環。春去秋來,轉眼又到了一個落葉的時節。我決定接受三盛的感情,給自己平淡無奇的生活帶來幾絲痕跡,這樣生命的葉綠素才不會過早的離去。三盛是個優秀的男人,高大俊朗的那種,美中不足的是他太氣宇軒揚了。他說他第一次見到我時就愛上了我,這也許是追求異性的客套話。聽了這句話,我對他報以平靜的微笑。他還說他喜歡臉色蒼白的女人,這讓我暗自竊喜。“三盛,你知道阿朗嗎?我不能不管她的。”我說。我不得不想起阿朗,她不能一無所有。三盛很遷就我,他向我保證他會像我一樣的關心阿朗。他是個很好的獵人,懂得如何恰當的處理一切問題。

當我告訴阿朗自己戀愛了,她笑著說:“你終於把自己處理掉了。”隨後的日子中阿朗出奇的快樂。她每天講些笑話給我,或者做些奇怪的餐點讓我品嚐。隻是我覺得有些對不起阿朗,因為好些時間我不得不分給三盛一些。阿朗是寫作的寂寞幽靈,對周圍的人一直采取遠觀的態度,對三盛也不例外,其實本是十分熟悉的。偶爾阿朗才會熱情的招呼一下三盛,甚至讓他品嚐專屬於我的水晶蓮子湯。

日子一天天的流淌,我那顆自以為堅固的心,開始慢慢的解凍。一個昏黃的午後,我被一聲尖銳的鳴笛嚇的驚叫起來,緊接著是心髒劇烈的顛簸。三盛緊緊的握著我的手,讓我感覺到了力量的存在。這麽多年,我沒告訴任何人自己是個輕微性心髒病患者,任何時候都是一個人艱難的熬過。我是個不輕易落淚的人,那一刻我哭了,我無法壓抑自己積聚了幾萬年的脆弱與恐懼。看著成熟穩健的他那麽緊張,我更加狂亂的哭著,我想自己當時一定比女巫還醜。像那些電影中的男主角一樣,三盛把我攬在懷裏,仿佛早已為我準備了五百年。我不停的抽泣著,想對他說的話咽在喉嚨裏。真想告訴他,他像古希臘的王子。那天,三盛吻了我,他的眼裏布滿了憂傷。“湯列,你比阿朗還脆弱,你明白嗎?”他的話一字不漏的流進我的心裏。長久以來,我一直抗拒著三盛,怕他太懂我。可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裏,他一步步的攻陷了我的城牆,讓我無處遁逃。其實,我早就舉手投降了。當我歇斯底裏的摔碎所有的杯子、當我發瘋的剪亂自己的長發、當我用力的把鞋子拽向天花板…他會默默的望著我,心疼的歎息聲印在我的靈魂上。一個男人可以做到如此持久的等待,我為自己的冷酷自私汗顏。終究,我還是有血有肉的人,我逃不開了。三盛是這場曠日持久的馬拉鬆之戰的勝利者。

我並未把這一切講給阿朗聽,可我的每一絲快樂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她除了寫作之外就是我。有一次,阿朗說我漂亮的如同十七歲的女孩,還把我推到鏡子前。鏡中的我蓬亂的頭發自然的垂下,白色的襯衣流露出心底的某些稚嫩。配上淡紫色為底、綠葉為附的海式褲子,張揚出不羈而略顯遲鈍的個性。阿朗的話總是那麽經典,我很陶醉。“阿朗,你快樂嗎?”我回頭問她。她點點頭,告訴我她的創作進行的很順利,靈感頗多。阿朗能這樣,我才會安心於自己的快樂。她偶爾也問起三盛,我總會找一些不痛不癢的內容告訴她,不曉得她有沒有聽進去。

同三盛的交往很平淡,隻是我少了好多尖銳,他說我是美麗的鵝卵石。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尤其是散步的時候。一次散步時,三盛的眼神有些迷離。“湯列,我們遠行一次,好嗎?”我驚訝於他的浪漫,他本不是詩情畫意的人才對。我告訴他,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我目光流轉的望著周圍的一切,單單沒有看三盛的表情。在秋季裏,那天很特別。藍天透亮,明媚的陽光下美人嬌開的正旺,柏樹發出誘人的芬芳。我忘乎所以的轉著圈,三盛望著我暖暖的笑。他說我的頭發好象閃光的水在流淌,後來他潔白修長的手指輕撫我的長發,我聽到了頭發在指間流動的聲音,還有三盛輕輕的歎息聲。他何時這麽善感了,我望著他嗬嗬的笑。我知道麵前的這個男人不是我記憶中的任何一個,而是一種印記。“湯列,閉上眼睛。有驚喜呢。”他今天怎麽了,忽然像個孩子。我睜開眼之後,一張淡粉色的紙擋住了我的視線,熟悉的筆跡赫然紙上。

內容是這樣的:這首詩謹獻給我美麗的鵝卵石

愛上你

當我愛上你

望著你俊俏的眉梢

再舒展一些

它像七月的鵲橋

這樣,牛郎和織女

可以不必相隔遙遙

當我愛上你

愛上你調皮的睫毛

再柔和一些

像鄉間的小廟

這樣我們可以愛的更牢

當我愛上你

愛上你淩亂的心

還有那一抹淺笑

沒有地動山搖

隻有相守到老

三盛總是給我帶來各種各樣的驚喜,可我從未想過他會如此細膩的對待我,從來沒有人這樣過的.我怕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眨眼就不見了.他傻傻的笑著,我的眼眶有些濕潤了“湯列,不高興嗎?今天是你的生日呀,答應我高興一些好不好?看淡粉色的紙也很漂亮的。”三盛扶著我的肩輕輕的說。“我答應你,學著開心。”真怕淚水一不小心落下來,我輕聲的回答他。“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好嗎?”我的淚水還是滴落在他的肩膀上了。“湯列,你記住了,我會一直陪著你。什麽時候都是,可你要學會開心些,不然我會很傷心的。你,明白嗎?”三盛總是那麽堅定。我想如果我是阿朗的拯救者,三盛就是我的保護神。他的溫暖、寬厚讓我無法漠視。我告訴自己有了他和阿朗,即使有太多的苦難,我都願意承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又可以感受到陽光了。

有些人注定要一生幸福的,可我不是。幸福在我手中會長翅膀,幸福飛走了,留下一個折翅的天使,流著淚。也許前生早已注定我是躲在世界角落的幽靈,我生在秋天,也要破碎在秋天。那個秋天的午後,我打開房門,聽到阿朗的哭聲,出什麽事了嗎?阿朗告訴過我她是開心的啊。我悄悄的走向臥室,看到的景象讓我呆傻在原地。三盛和阿朗擁抱在一起,阿朗像潔白的羔羊扶在三盛的肩上。“三盛,不要告訴湯列。”三盛諾諾的點頭。“湯列是個不能受傷的人。”還是阿朗的聲音。我胸腔的空氣被抽幹了,我無法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消失吧,去死吧,到第十八層地獄不要離開了,那裏才是我的家園。有種暈眩的感覺,我告訴自己為了那已剩不多的尊嚴,千萬不能倒下去。“哐”的一聲,我還是腳步不穩撞到了一旁的衣架。“湯列!”他們同時喊出聲。我強打著精神瞪大了眼睛望著他們,沒有憤怒的力氣。“聽我說,湯列!”三盛把我拉了過去,我隻望著阿朗。哪怕她因為口誤說一句“不是的”我都會原諒她,可她沒有。她望著三盛不停的搖頭示意,直到三盛的手鬆開。我失去的自尊再也找不回來了,我至今也無法想象自己是如何下的狠心,用那把水果刀刺向了三盛。血透過他雪白的襯衫刺痛了我的眼睛。可他還是那麽溫和的看著我,這讓我感到憤怒。什麽叫時過境遷?時過境遷就是從前小女人的甜蜜到妒婦的陰狠。我冷笑著說:“你欠我的,還有你!”手指隨著憤怒指向了阿朗,然後我奪門而去。在那個陰涼的秋天的午後,沒有蕪雜的聲音,沒有風。枯黃的葉子落了下來,一片,兩片,頃刻間漫天漫地。一個枯槁的女人在嚎啕大哭一切都不存在了,陽光、路人還有一切的曾經。我有大半個夜晚蜷縮在火車站裏,然後像幽靈一樣飄落到另一個城市。從那以後我形成了一個習慣,孤單的時候用水果刀割自己的皮膚。看著自己的血液滴落,聽著它在空中摔碎的聲音,然後整個房間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我冷笑著,品嚐殺人與喝血的快感。“三盛,三盛…”我模糊的叫著他的名字,他怎麽可以如此的對待我。他引導我從古墓中走出,又讓我在陽光下曝曬,然後一腳把我踢下懸崖,他讓我粉碎的明明白白。我可以漠視阿朗的背叛,卻單單無法對三盛釋懷。模糊中是另一個畫麵,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淚流滿麵,她跌倒了,爬起來。又跌倒了,再爬起來。她滿手是血,可還不停的跑,去追前麵那個美麗而冷豔的女人,我知道那個女人是我的母親。至今我也無法想象,她對父親有多大的仇恨,讓她如此這般的對待我。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受歡迎的生命,天生是被人遺棄的。一個讓母親一次次遺棄的人,她還能奢望些什麽。也許當她的母親在孕育這個生命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她瘋狂的詛咒了吧。一個受了詛咒的人,就算苦澀的快樂著,她也隻是一個哭泣的折翼天使。“三盛,三盛…”我哭喊著。老天,讓我忘記吧!可時間的流逝沒有帶走記憶,卻帶走了忘記的決心,我用血和淚一遍遍的祭奠過去,終究無法忘記過去。我愛三盛,我對著鏡子告訴自己。他背叛了我,可我依然愛他。我的心被割的支離破碎,可我還是愛他。世界上的愛有好多種,有的愛是長相廝守,有的愛是雲淡風輕,有的愛是雁過不留痕,我的愛呢?我的愛生在恨裏,長在恨裏。它的光環是黑色的,隻有和我擁有同樣水晶心的人可以看到光環裏的粉紅。我和三盛以前都相信上天注定兩個人相愛時,會讓他們有相同的水晶心。可現在三盛不見了,他是阿朗的了。

又一個秋天,整整一年了。我在愛與恨之間遊離,我始終無法忘卻三盛。我回到了從前的那座城市,在熟悉的馬路上,我悵然若失。我一遍遍的告訴自己,看看他然後就離開,一切都結束了。釋懷吧,饒恕自己,放自己一條生路。我一遍遍的搜索那張牢記於心的麵孔,與其說自己是為了結束,不如說是為了圓夢。潛意識裏,我不停的漠視阿朗的存在,因為我不想恨她,一點也不想。她變漂亮了嗎?應該變漂亮才對,任何女人在三盛的嗬護下都會美的。每每想到這,我就會心痛。可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成全他們的幸福吧,思緒被兩根韁繩拽的生疼。恍然間好象看見了阿朗,沒錯,是她!那個穿黑色風衣的人,我不會認錯的。記得以前我總開玩笑的說:“小樣,你在人群中藏匿的再好,我也能把你揪出來。”叫她嗎?我似乎開不了口。世間的事總是那麽的巧合,她看見了我。讓我驚訝的是在愛情的滋潤下她並未豐潤,似乎沒變。“湯列!”她朝我走來。

昏黃的咖啡館中,我們迎麵而坐。“你還好吧?湯列。”她的話打破了尷尬的氣氛。“恩,你呢。”我平靜的說著,真的不知說什麽。曾經我們是那麽的默契,眼前的一切讓我不得不傷感。難道我們真的無法回到從前了嗎?“還好,隻是很寂寞。”阿朗無聊的撥弄著她修長的手指。她的話讓我詫異,難道他們分開了嗎?我並不希望那樣的。“他呢?”我問。“他,你是說三盛吧?他不在了。”阿朗還是從前的她,那麽冷漠。“去哪了?本以為你們會很好的。”我顧不得那麽多,隻想知道他的下落。“死了!”阿朗毫無表情的說著,她像個冷靜的屠夫,殺掉了我所有的希望。我不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事兒,一定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阿朗的事兒,才讓阿朗出此惡言。“阿朗,別瞞我,出了什麽事嗎?”我的焦急換來了她一貫的冷笑。“湯列,你現在那還那麽愛他,放心不下他,你聽清楚,三盛他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帶著什麽樣的心情和感情暈眩過去的,身體輕輕的在空中飄浮,一點力氣也沒有,我拚命的用力。我想找三盛,可是沒有力氣,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在女子單身公寓中。還是那張天藍色的大床。我望向雪白色的天花板,“三盛,不在了!”我喃喃的說著,坐在床邊的阿朗端著水晶蓮子湯麵無情的看著我,她告訴我,我已經暈睡了十幾個小時了。我已經沒有詢問的力氣,後來阿朗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阿朗算不算一個悲劇的製造者,我早已不想追究。三盛不在了,什麽都不重要了。現在回憶起秋天裏那個明媚的日子,我幸福的看著三盛寫給自己的詩,才覺得自己傻的可憐,我沒覺察到三盛一絲的異樣。我太疏忽他了,上早已習慣了他的嗬護,總以自我為中心。其實,當時三盛得知了自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醫生說他的時間不多了。我多粗心,他一次次的頭痛、惡心、暈眩……我都一絲覺察也沒有。他的忐忑不安,他的憂慮顧忌,我從未體恤過一點點。我隻曉得自己的苦痛,何曾關心過他的死。我無法原諒自己的自私和疏忽。現在每每想起那個明媚的日子裏,三盛暖暖的微笑,我都會心如滴血。三盛很了解我,他知道我是個不會承受的人,他不得不把事情告訴阿朗。然後就是我看到他們“相擁”那一幕。其實我從外麵回來時,阿朗已經看到了,臥室的那麵鏡子暴露了我的行蹤。

阿朗告訴我,那天,三盛對她講了好多好多,可沒有一個話題不是圍繞我的,他請求阿朗好好的照顧我。阿朗說那天第一次見到了男人的眼淚,那麽的晶瑩透亮,她從未想到三盛對我的感情會有那麽深。在三盛緩緩而又低沉的敘述中,阿朗被眼前這個成熟而溫情的三盛感動了。也許我太幸福了,幸福多的從杯子中溢了出來,所以才會有後來阿朗的一念之差。看到我進來時,她佯裝跌倒,後來的事兒是我不願意撫觸的疤痕。“你恨我嗎?湯列。”阿朗發問。我搖頭,我是不會恨阿朗的。因為她比我可憐,她對我講了她的故事。十七歲時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像好多年輕的女孩子一樣,為了愛奮不顧身,她拋棄了家人、名譽、前程……和那個男人過著顛簸流離的生活。從那時起她就開始了她的寫作生涯。可後來那個男人為了一個酒吧裏的女人拋棄了她。“湯列,我十七歲就跟了他,那麽多年受了那麽多的苦,我沒抱怨過一次。可他像扔狗一樣把我一腳踢開了。”阿朗從未這樣激動過,淚水在她扭曲變形的臉上泛濫,我開始同情她了。其實我想讓她傷心的該是那個男人臨走時扔下那句話吧,他說阿朗不過是個出賣靈魂的寫書的,和那個賣肉的婊子沒什麽兩樣。阿朗慢慢的睡了過去。她始終沒從那次打擊中走出來,那個男人走後,她和各種垃圾一樣的男人來往,直到搬到女子單身公寓。她說她很感謝我對她過去的不追究,我那樣的對待她,對她來說是得到了一種饒恕。她說我是她惟一的親人,我知道的。人在好多時候善惡隻是一念之間。阿朗說她很後悔那愚蠢的一念之差,她說她當時有些嫉妒。沒錯,我的幸福的確太多了。我的三盛消失了,在我離開後的兩周,他在醫院冰冷的**離開了人世。阿朗一再請求我的寬恕,何談寬恕,我有什麽資格怨她?如果不是我的衝動,如果不是我對三盛的不相信,什麽都不會發生了。三盛他能寬恕我嗎?當他躺在冰冷的**,死神一步步靠近他的時候,他怨恨過我嗎?我知道他有的還是對我一如既往的驕縱與疼惜。可我寧願他是怨我的。我是個不懂愛的人,我能說生命的錯過,往往是最經典的結果嗎?我的幸福長著翅膀飛走了,還帶走了我的三盛

阿朗睡的很熟,我悄悄的離開了。經曆了這一切,我已經沒有心力再做她的拯救者。阿朗是個一心求死的人,可這一次我無法同她一同沉淪,於是,我選擇了離開。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那麽的可笑,原以為離你很近的人,實則很遠。本以為很遠的人,卻離你很近。世間萬物在宇宙中微妙的旋轉,不知不覺中人已疲憊。

三盛走了,我卻活著,依然活著,而且還要一直活下去。他在遙遠的地方,望著我暖暖的笑。他將是我生命中不沉的舟,我會乖乖的望著淒苦的歲月在我的心弦上流。於是我的筆尖下流淌出這樣的文字。

讓我告訴你什麽是悲劇

悲劇是我無語的凝噎

悲劇是眼中的傷痕

悲劇是我一次次無息的錯過

悲劇是我欲飛而折斷了的翅膀

淚水又一次悄無聲息的淌了下來,我知道我的翅膀不見了。

後來,這座城市多了一位不會流淚的悲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