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媳婦對她說:
“今天,三姨媽又打電話來,要你搬過去跟她住呢!她說她一個人好寂寞。”
盡管媳婦的語氣聽起來很溫柔,態度看起來也很親切,但她心中還是感到有點酸楚。她歎了一口氣,幽幽地應了一句:”會的。我會去的。等我的小孫子的病完全好了。我一定去的。”
前些時,她的小孫子病重,留在醫院十多天仍無半點起色。她憂心如焚。到了實在熬不下去的時候,她終於跑到媽祖廟裏,跪在媽祖的神像前禱告許願:隻要小孫能度過這一次的厄運,她願減壽,不管減多少年的壽命她都願意。
大概是她的誠心感動了媽祖吧,她的小孫子終於逃過了這次的厄運。清醒過來之後的小孫子,一眼就認出她來,還叫了她一聲婆婆。當時,她高興得流淚了。
“醫生說,他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放心,他的病已經完全好了。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給三姨媽,說你決定到她那兒去住了。”
媳婦雖然盡量把話說得平淡,但仍掩蓋不了她那一臉的興奮之情。
老太太看在眼裏,內心更是一陣的絞痛。她把視線投向兒子,兒子卻一言不發很專注地在吃著飯,根本不打算在這件事上發表什麽意見。她的心更往下直墜下去,而引起了她的一陣氣喘。等到她緩過氣來,定了定神,才說:”不用了,等我自己跟她說吧。什麽時候要去,我自己早有了打算,你不用費心了。”
飯後,老太太走到院子裏去散步。
在暮色籠罩下的小院子,顯得有點落寞淒涼,老太太的心境也一樣。在院子裏踱了一圈,她就坐躺在紅丹樹下的那張老舊了的竹椅上,閉目養神。
眼睛一閉上,過去許多瑣瑣屑屑的事,反而更清晰地展現開來。她看到自己做新娘時的樣子,看到自己如何服侍公婆的情形,看到自己怎樣被丈夫疼愛的情景,當然也看到自己那個獨生的兒子,怎樣由一個小嬰兒慢慢長大成人,然後娶妻生子。這一幕幕的往事,編織成一個回憶的網,她在那網中找到了幾許的悲歡。但現在,現在隻剩下她自己了。公婆、丈夫都先她而去了。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天色已全暗了下來。她感到有點寂寞,甚至有點心慌了。心一慌,她就想到媽祖,一想到媽祖,她的心又漸漸地恢複了平靜。在過去了的那一段漫長的歲月裏,媽祖一直活在她的心裏。她這一輩子,並沒遭遇到什麽大災大難,但事無巨細,有什麽解決不了的,隻要跪在媽祖麵前,上柱香,誠心地禱告一番,回來後她的心就落實得多了。
現在,她已不再為媳婦的那番話和兒子的那副態度而感到氣憤酸楚了。這個村子早已被征用,所有的人都要搬走的。她是不會跟著兒子媳婦搬到政府組屋去的。她不習慣過去那樣的生活,而且他們夫婦倆不是急著要把她送到”三姨媽”那兒去嗎?”三姨媽”那兒她是不會去的,她有她自己的去處。她始終沒忘了在媽祖麵前許下的那個願。
“媽,天色晚了,外麵冷,進來屋裏看電視吧!”
聽到了兒子在廳裏擲來了這一句令她稍感受用的話,她終於慢慢地站起身來,向走進屋去燃上三根香,又慢慢地走到門口,向著媽祖廟的那個方向跪了下去,喃喃地禱告起來:”媽祖在上,女弟子陳六李氏求媽祖保佑我的小孫子長命百歲,保佑我的兒子與媳婦一輩子和和氣氣,白頭偕老。多謝媽祖。”
她行完了三拜九叩的禮,這才回到廳裏。在廳裏,她無限溫情地看了兒子與媳婦一眼,就步進自己的房裏,然後輕輕地把門給掩上了。
第二天早上,兒子與媳婦發現老太太遲遲還沒起身,推門進去一看,隻見老太太很安詳平靜地躺在**,但再怎麽叫也叫她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