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門衛見我亮出了大學老師的工作牌(這工作牌是去年我校舉辦教育峰會時使用的,我作為係負責人必須佩戴工作牌。上麵記錄著我的姓名、職稱、職務等信息。隻是那張照片拍得跟剛從垃圾堆爬出來一樣,好賴還能認出是我),立刻讓我進去了。在女朋友的帶領下,我來到她班門口,透過窗玻璃我看到學生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老師講課。黑板上寫著《望廬山瀑布》這首詩,看來他們是在上語文課。

“就在那,那個座位。”

我順著女友指的方向看去,教室最後一排東南角有個空位,那就是百小芳的座位。

“根據屍體判斷,她身高在一米三幾,為什麽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啊,這樣她能看清黑板上的字麽?

“沒辦法啊,對了,馬上要下課了,下節課四年級的數學,我得準備準備了。”說完,女友一溜煙跑沒影了。

大約過了五分鍾,下課鈴響起來,一個四十歲左右、身形高大的男老師走了教室。他穿著白襯衫,眼睛雖然大,但是目露凶光,掃了我一眼就離開了。

我攔住班裏的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兒,她胸前的紅領巾歪到了一邊,右臉上還有一道紫色水彩筆留下的痕跡,手裏拿著橡皮筋,看樣子是要找其他女生玩。見我攔住她,疑惑地看著我。

“您好,叔叔找我有什麽事?”

倒是很懂禮貌的孩子,我笑了笑。

“你知道百小芳麽?”

“知道啊,我班的‘跑神大王’。”

“跑神大王”?想必是上課經常注意力不集中,被同學起的外號。我繼續問:“那她有沒有什麽朋友?”

“朋友麽?讓我想想,啊,有了!吳有力,有個人找你,吳有力!”

就在這時,一個口裏含著棒棒糖,戴著方框大眼鏡,聚精會神地看著手裏漫畫書的女生走到了我麵前。

“什麽事啊,叔叔你找我麽?”

我沒聽錯吧,她叫吳有力?是個女生?

“吳幽麗,這個叔叔找你問‘跑神’的情況。”

哦,她叫吳幽麗,不是“孔武有力”的“有力”,不過我覺得有力更適合她。

“你是百小芳唯一的朋友麽?”

“是的,可是她好久都沒來上課了。”說著,吳幽麗把嘴裏的棒棒糖從小塑料棒上咬了下來,“哢哢哢”地嚼碎。

“你知道她去哪了麽?”我想確定一下百小芳死去的消息是否已經傳開。

“我知道,她死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難道說消息已經傳遍了學校?

“你怎麽知道的?你看到了?”

就在這時上課鈴響了,我想吳幽麗可能要進班上課了,誰知她挪動著胖得有點可愛的身軀朝操場上的秋千走去,我知道她有話對我說。她好像並不在乎學習、上課、班規和校紀這類東西。我有點擔心,坐在她旁邊的秋千上:“你不用去上課麽?”

“火影忍者的漫畫更新到第二十本了。”她答非所問,岔開了我的問話,胖乎乎的手嘩啦啦地翻著漫畫書。

我突然有點喜歡上了這個胖女孩。

“現在是課間操時間,學校為了讓我們多些時間學習,不讓我們出操,大家在這個時候聽寫英文單詞,或者背數學公式。”

說完,她放下漫畫書,做了兩個標準的擴胸運動。雖然她胖胖的,身體倒是挺靈活。

“吳幽麗,你怎麽知道百小芳死了?”

“這還不簡單麽?她親口告訴我的啊!”吳幽麗不屑一顧地回答,好像好朋友的去世並不讓她難過悲傷。

“親口告訴你什麽?告訴你她要死了?”

“沒有,她隻是告訴我她打算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就這些?”

“是啊,漫畫裏都是這麽說的,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意思就是說要去死了。”吳幽麗眼神裏透出一種鄙夷,好像是在說——你們大人真傻,這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為什麽對你說這個麽?”

“我也不知道,隻是我覺得她那樣做我很能理解,因為……”

我等著她說下文。周圍的蟬因為一片雲把太陽遮住而停止了鳴叫,四下一片寂靜,仿佛因此後麵的原因也被扼殺了。

“因為她說活著沒意思。”

聽到這樣的解釋我差點撲哧一聲笑出來,才多大點孩子啊,十四歲還不到,就說什麽活著真沒意思。

“百小芳沒有媽媽。”

“哦?”

“她爸爸也坐牢了,因為是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我聽到這個消息後差點從秋千上掉下來,百小芳的爸爸殺死了妻子?難道說百小芳是個孤兒?

“然後她就寄宿在嗜酒如命,還沒有結婚的姑媽家。”

剛說到這,吳幽麗的身體好像遭受了電擊一樣立刻站起身,把漫畫往自己的裙腰帶裏一塞,快步離開了秋千,我抬起頭,在強烈的陽光下眯著眼,看到教學樓開放的走廊裏站著一個穿白襯衣的男人,就是剛才的語文老師。

花夢路20號,煤礦小區2號樓3單元5樓西戶,唐赫坐在這個酒氣熏天的屋子裏,一個女人嘴裏叼著煙卷,頭發蓬亂,衣冠不整。她正四處找剩下的茶葉。

“咦,我記得去年把它放在壁櫥裏的,為什麽找不到了?”

“沒關係,我可以不喝茶的。”

女人聽到眼前的警察說不想喝茶,就緩慢地坐在了他對麵的椅子上,她的臉色蠟黃,吊著眼袋,紅色的連衣裙像掛在衣架上一樣垮在身上,胸口的肋骨一條條清晰可見。

“你說你是市刑警大隊的唐副隊長?”

唐赫沒多說,再次亮出了證件,收回後直截了當地說:“我來了解百小芳的事情。”

“那個丫頭啊,哼哼。死了倒也省事。”

“請注意您說話的分寸,您是她姑媽!”聽到對方這麽說,唐赫嚴厲警告。

“難道不是麽?我那個哥哥娶了個坐台的老婆,他老婆一直瞞著他,不過最後還是被發現了,他一怒之下殺了她,最後被判了無期徒刑。把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撇給了我,你知道她有多可恨麽?她成績不好,讓我給她開家長會,我不想那麽丟臉就數落了她兩句,她一生氣把我推摔了,我那個時候剛懷上孩子,因為這流產了,就是那個死丫頭,我恨死她了!”

聽了這個女人的控訴,唐赫掏出了一個本子,是個黃色的塑料皮包裝,封麵上有顆紅草莓的長方形日記本。

“九月十日,星期三,晴

今天,我姑媽又把一個男人帶回了家,我回到家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討厭滿屋子的酒味。我覺得她是在報複我,是我把她推倒而導致的流產。我知道當時做錯了,我本想向她道歉的,可她故意讓我看見她和那個男的是如何做那些事情的。我開始恨她,她的孩子沒了就沒了,因為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和愛人懷上的,所以那樣的孩子,懷一個,我就讓她沒一個,我不管別人把我當成什麽,說我是惡孩子也好。

每當我開始寫作業的時候,她就故意叫得很大聲,我恨死她了。活著真沒意思!”

唐赫把日記交給百小芳的姑媽看,而那個女人隻是輕浮地一笑,然後把日記本交還給唐赫。

“人都不在了,你來了解這些有什麽用。那個孩子,哼哼,她根本不愁吃不愁穿呢,成天跟著一個肥得跟豬一樣的女孩子混在一起,說不定啊,早就認了那女孩子的父母為幹爹幹媽呢!反正我是不會給她什麽零用錢的。有時候想讓她給我點錢讓我買酒,她隻顧一扭頭,背起書包就走了,然後幾天不回家。她這次有一周沒回家了,我還以為是和往常一樣呢,結果就——”

說到這,唐赫也許是產生了錯覺,那女人的眼眶裏好像分泌出了一點淚。

他站起身道別,臨出門前他對又開始找酒的女人道了一聲節哀順變。

(2)

吳幽麗聽說我要到她家做客,一開始有些抵觸情緒。中午我在超市門口的報亭買新一期的《海外文摘》和《譯林》的時候碰見了她。她穿了一件海魂衫,裙擺下露著粗壯的小腿,沒入裙擺的白色棉質長筒襪被小腿撐得走了形。她在買烤腸。

轉過身的時候,吳幽麗看到了我,她對我微微一笑,然後打了個很隨意的招呼:“嗨!”

“這是要去參加什麽活動麽?”

“馬上要小學畢業了,我要去市少年宮排練《小小水手》的舞蹈。”

我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吳幽麗跳芭蕾的畫麵,雖然我不確定這支舞蹈是否是以芭蕾舞的形式展現出來。吳幽麗很認真地看著我,若有所思的表情很搞笑,她說:“範老師,您還不走麽?”

“哦,是的,我該走了。”剛一轉身,我又想起來要說的事情,這件事情我已經思考了好幾天了。

“吳幽麗,你下午放學之後有時間麽?”

“有啊,你要看我排練麽?”

“不,我想去你家做客,你父母都在吧?”

吳幽麗欲言又止,開始時想要拒絕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對我眯著眼睛一笑。我想她是答應了我的拜訪。

大概下午五點的時候,我來到市少年宮,和吳幽麗一起去她家。市少年宮裏的設施已經煥然一新,雖然大樓的外牆體還是磨砂質感的牆麵,玻璃門還是茶色的,但是內部卻做了重新裝修。中央空調的循環係統非常先進,據說是采用了德國的技術。衛生間的衝水係統也換上了近體感應裝置。舞美設施也全套更換。我在一群來自各個學校的小學生演員當中看到了一個孤獨的身影——吳幽麗。

她一個人抱著吉他,她在彈吉他!

見到我以後,她把吉他放進黑色的尼龍袋子裏,背在肩上後跟著我走了出來。

乘公交需要半個小時,我和她又走了十分鍾的路,她帶我來到一間房的門口,從外麵看這棟樓應該是什麽廠的單元房。

“你就住在這麽?”

“是的,這是租的房子,三十多平米兩個人住足夠了。”吳幽麗掏出鑰匙打開門。

兩個人住?

一進屋,我就被正對麵巨大的書櫃吸引住了,書櫃裏搜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漫畫,有《蝙蝠俠》《綠巨人》《忍者神龜》《魔法騎士》《聖傳》《死神》等等,我仔細觀看,發現居然還有原版的《格林童話》和《安徒生童話》,最讓我吃驚的是漫畫版的《神曲》,封麵上清晰地標著“原作——但丁”的字樣,畫這部漫畫的是一個德國人,恕我不會德語,不會念那個名字。

“這些都是你收藏的?”

吳幽麗答應了一聲“是”,她正在屋外的一排小灶台上燒開水。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在跟一年輕男性說話,之後,她拎著水壺跟著那位看起來高中生模樣的男生走了進來。

“這位是?”

“他是我哥,哥,這是在大學教書的範老師。”

“你好,我是吳立達,老師是來做家訪的麽,我們家沒有什麽好訪的,如果沒事請你回去吧!”

吳幽麗的哥哥麵無表情,他把肩上的吉他放下來,然後從書包裏掏出幾張樂譜,從書櫃的側麵找到樂譜架,接著把樂譜夾在了上麵。

“您還不走麽?”吳立達下了逐客令。

“對,對不起,我不是來家訪的,我隻是想和吳幽麗聊聊。”

“哥,你和我才上幾年級啊,犯得著讓一個大學老師來家訪麽?”吳幽麗在旁邊說了句非常奏效的話,吳立達放下了吉他。

“你有什麽事快問吧,我們家就隻有我們兄妹倆,你想了解什麽都已經擺在明麵上了,我妹妹和我都不是什麽好學生,成績也不好。她喜歡看漫畫,我喜歡彈吉他,偶爾也教她彈吉他。”

“你、你們沒有父母麽?他們不住在這裏?”

“他們?他們從來沒有管過我們。倆人在美國賺錢呢,隻知道給我們錢就是了。”

“恩,是這樣的!”吳幽麗不知何時拿出了一包看起來像進口貨的薯片,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我是為了百小芳的事情來的。百小芳經常來這裏玩麽?”

聽到我提百小芳的名字,吳立達放鬆了許多,但旋即一絲抵抗的表情。

“是的,有什麽不對麽?她沒有父母,我和我妹妹都把她當親人一樣看待。”

“她最近來你們家是什麽時候?”

“最近?讓我想想,是她受傷的那次吧,我記得我還到外麵的小藥店買過創口貼。”

“受傷?怎麽會受傷?”我突然好奇起來。

“因為勞動課上老師打了她,她的額頭被老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邊說邊回憶,吳幽麗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

“到底怎麽回事?”

“頭一天晚上,百小芳又看到她的姑媽把陌生男人帶回了家,她憤怒之下摔門走人了,卻發現把書包落在了家裏,還包括身上的鑰匙,以往這樣的事情也發生過,可那次百小芳憤怒到了極點。她敲門卻沒人給她開門,隻好來我家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上課她就一直被罰站,站在教室後麵,第四節的勞動課,老師帶著大家認識生活中各種物體的形狀,他上一周留的作業是搜集家裏能夠找到的各種有規則形狀的物品,檢查到百小芳的時候,她因為把書包落在了家裏,所以什麽東西都掏不出來。於是教勞動的老師就用三角板敲在了百小芳的額頭上,並叫她一直站在教室最後麵。放學之後,百小芳走到我身邊跟我要衛生紙,這時我才發現一道血流從傷口流到了鼻子附近。從那以後,她因為被罰站了一上午,就被冠以‘罰站專業戶’‘罰站女皇’的稱號。”吳幽麗回憶著當時的情況,慢慢說道。

“我們家怎麽可能有什麽酒精、碘酒和繃帶之類的東西啊,所以我跑了二十多分鍾的路買那些東西,消毒止血的工作都是由我妹來完成的。”吳立達接過話茬。

“很奇怪,百小芳沒有掉一滴眼淚,她似乎坦然接受這一切,隻有碘酒碰到傷口的時候她齜了齜牙。”吳幽麗接著說。

吳立達畢竟還是個孩子,見我也不是什麽難以親近,擺老師做派的人,開始給我講起了彈吉他的事情,以及自己在試著寫曲子的經曆,在他的盛情邀請下,我也彈了一兩首曾經在上大學時學過的曲子,不過指法拙劣,談不上演奏。當時受到村上春樹的小說《挪威的森林》的影響,彈的第一首曲子就是由披頭士演唱過的《挪威的森林》,後來又彈了《橄欖樹》。再後來,我又吃了吳幽麗炒的青菜,搭配白白的大米飯,一邊吃一邊閑聊起來,氣氛融洽。到了十點,吳立達再次將吉他裝起來。

“你這是要出去麽?”

“是的,趕pub。”

“你要去pub?”

“是啊,要不然生活費從哪來?”

“你不是說你父母是在美國做生意麽?不是說他們會給你和你妹妹寄生活費麽?”

“嗬嗬,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的。”

“你說什麽?”

“她和我一樣是孤兒,我父母是誰我從來不知道,小麗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過——”

“什麽?”

“我敬重你是大學老師,所以希望你守口如瓶,要是把這個秘密說出去,你就別想再靠近小麗,而我也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的!”此刻,吳立達在我麵前爆發出不符合年齡的氣勢,好像他和我就是同齡人一樣,甚至比我還年長許多。那雙眼睛立刻冒出了冰冷的殺氣,我身體不禁一哆嗦。

我們朝相反的方向行進,今晚的談話讓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最起碼我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百小芳平時在學校受到了諷刺、虐待和嘲笑。可是她的反應真的很奇怪,換作別的孩子早就已經嚇得大哭起來。但是根據吳幽麗的說法,百小芳很平靜地走到同桌麵前要點衛生紙來止血,而且在處理傷口時異常平靜,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子啊?

(3)

還在睡夢中的我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是女友打過來的。

“不、不好了,學校又出事了!”

她慌裏慌張的口氣讓我以為自己在做一個被魔鬼追殺的噩夢。因為在寫最新的一部推理小說,我一直神經衰弱,好不容易睡著,卻被女性特有的高八度嗓音給攪黃了。我一手揉眼睛,用另一隻手把手機按在臉上。

“又是什麽事情啊?這麽著急!”

李朵詩永遠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刻連語言都組織不起來。

“你再不說我就睡了!”

“別、別、那個——我們班上的語文老師死了……”

我的瞳孔在聽到“死”這個字的時候瞬間放大,寫推理小說的我對這種字特別敏感。這已經是短短的一個星期之內出現的第二具屍體了,警方不可能再次定性為自殺事件吧,如果兩起事件均為自殺事件,那麽它們之間說不定有什麽聯係。

“自殺事件麽?”我問女友。

“警方剛到,聽他們說不像是,學校門衛說看到老師晚上八點進了學校,之後就再也沒出來。”

“你們不是下午六點就下班了麽?他八點去那裏幹什麽?”

“總之,你快過來吧,警方又開始要問我問題了,我好怕!”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過了晚上九點,路費要比平常的價錢高出兩塊錢,等我到了學校已經花去了十多塊錢。

“你好,李老師,我是市刑警大隊副隊長,我叫唐赫,唐朝的唐,赫赫有名的赫,我們又見麵了。這次是為了你們六年級的語文老師的突然死亡而來的。”

“你——好。我是六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死者是我們班教語文的老師,名叫卓偉。他一貫做事嚴謹,教學認真,態度端正。”

“李老師,請您實話實說,我覺得您有所隱瞞,卓偉真的是你說的那樣的人麽?”

“是的,您想讓我怎樣評價他啊?”李朵詩的大腦已經遲鈍了,她把頭轉向教導主任,還有一臉嚴肅的校長,越過他們的肩頭,她透過窗戶看到了教室外麵的我。她淚汪汪地對唐警官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個人對他人的評價往往都會加入感情色彩。您和卓偉是同事,是共同奔走在教育戰線上的人。你們拿了教師資格證,又參加了招教考試,也就是說,同一工作性質的人多多少少都會有共通之處,所以一個模子刻畫下的人即使千差萬別也會覺得某些東西是共識——您明白我的意思麽,李老師?”

唐赫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李朵詩,仿佛能看透她的內心。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難道你的意思是卓偉不是那樣的人?”

“您剛才說過的,他做事嚴謹,教學認真,態度端正,這樣的話語使用了過多的形容詞,就會產生浮誇和不真實感。首先我要提出的是一個假設:如果有人,尤其是家長在其他老師麵前說——李朵詩老師是個教學不認真,態度不端正,做事不嚴謹的老師,而剛好這樣的話傳到你的耳朵裏,你心裏什麽感受?”

我看到女友的臉**了兩下。

“其次,我要指出的是,剛才你的表情反應說明了,無論哪個老師想成為一名好老師都要做事嚴謹,教學認真,態度端正。那麽我的解讀便是,卓偉老師是個態度嚴肅,不苟言笑,甚至脾氣不好的人?”

“想怎麽解讀,那是警官你的事情!”李朵詩的口氣裏帶著慍怒。

“我下這樣的結論並非無稽之談,我特意找了兩個你們班學習成績優異學生的語文作文。”說完,唐赫讓一名警員把語文作業拿來,他把作業本交到教導主任的手裏,校長也把頭伸過來看。

“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尺’不是牙齒的‘齒’,你家人的牙齒能夠三千尺啊,飛流直下的是你爸媽的口水吧?去把這首詩抄寫五十遍!”

這是其中一個學生的作業評語。

另外一本是本日記,寫的是父母帶著孩子去公園的遊記,跳過前麵的文章內容直接看下麵的評語。

“都已經小學六年級了,還有心思去公園玩耍!看看你那幾個像是被狗啃了的字,還是待在家裏練練字吧,我懷疑你這些狗屎字寫到小升初試卷上老師都不願意看!”

教導主任的臉變成了豬肝色,校長此時背對著我,估計他的臉色也不好看,雖然我不知道作業本上寫了什麽,但估計不是什麽好東西。

“看到了吧,按照慣例,老師都還是比較偏向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這是人之常情,可是呢,即便是對成績優秀的學生,您口中的卓老師也是這樣,這真的很讓人費解,難道這是有教無類的新體現?”

李朵詩在唐赫麵前啞口無言,紅著臉低著頭。

我神色凝重地走在校園裏,心情極差地踢著腳下的石子,踢著踢著,它被我一腳踢進了前麵的人工湖裏。那裏有幾個人,聽到有東西飛進水裏,紛紛把頭轉向我所在的方向,手電筒的光掃到我臉上,讓我本能地用手一遮。

“誰?誰在那?”

我把雙手舉起來等待其中一個人朝我靠近。走近之後我辨認出來,是一個身穿夏季製服的幹警。

“你是誰?怎麽過來的?唐隊長沒告訴別人這裏不能靠近麽?”

“你們在幹嘛?勘察現場麽?”

“我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不知道情況啊?剛發生命案了!”

“我是那個正在接受審問的女老師的男友,走著走著就到這了,真是對不起啊!”

“被審問的——啊!你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推理小說家咯?”

“你認得我?”

“我們法醫林麟聽唐副隊提起過,上次你對屍體浮於水麵的解釋很專業啊!”

既然這樣,我的眼珠咕嚕一轉,說道:“能不能知會你們法醫一聲,幫我引薦下?”

小幹警噠噠噠地跑遠了,不一會兒,他轉身回來告訴我隻能在凶案現場停留十分鍾的時間,因為林法醫不喜歡被人打攪。

人工湖的周圍被清理出來一片幹淨的場地,那裏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照明設施,雖然在小說裏已經無數次地寫下驗屍官屍檢的片段,但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看到屍體,還是有種不停反胃的感覺。

“怎麽樣,範作家,滋味不好受吧?”

我吃了一驚,林麟居然在和我說話。

“還、還好了?他是怎麽死的?”

“胸部被一把長十公分,口徑約為五公分的刀刺進胸膛而死的。屍體出現在命案現場的時候上身穿著短袖白襯衣,而下身卻穿著泳褲,外褲已經被脫去了,不知去向。根據推測,他興許是要來這裏遊泳。死者雙手握住匕首,看起來好像是自殺,可是,這點騙不了我的,他一定是他殺!因為屍體在死亡的一瞬間太過吃驚,迅速**,握住刀的雙手是被凶手刺殺之後硬掰過來的,因此肘部、手指都出現了骨折跡象,從手肘和指關節處可發現硬物砸過的痕跡。”林麟自顧自地說著。

“而且還有一點吧?如果還原現場,可以看到屍體上半身雖然穿著衣服,而下半身隻穿了一條泳褲。如果是尖刀插進胸膛,瞬間斃命的話,血液會成噴射狀,而短袖襯衫上的血居然沒有呈現噴射血漬,僅僅是像用紅色墨水塗在了上麵,這說不定是凶手是先把光著上身的卓偉殺死,然後給屍體穿上新襯衣之後,再將屍體的手臂硬掰成握住刀的樣子,造成自殺假象!”

我根據血漬的形態做出這樣的推斷。

“不錯啊!”

“見笑了!”我撓撓頭。

“那殺人動機呢?範作家?”

“如果卓偉的死與百小芳的死亡有關的話,他應該是來這裏悼念亡靈的吧?這也是個人見解,隻是猜測兩者之間應該有密切的聯係。”

“可是,悼念亡靈需要把自己脫光麽?而且死亡地點就在人工湖附近,難道他要用遊泳的方式悼念亡靈?學校規定學生不可以來湖裏遊泳,老師就更應該遵守規定。”林麟蹲在屍體旁思考著。

草叢中不時飛出一隻隻小小的蟲子,周圍還有蚊子的叮咬,有些蟬叫兩聲之後又靜了下來。墨黑色的池塘此刻充滿了血腥的味道,湖中心仿佛有一個醜惡的臉朝我們齜著牙,在深不見底的淤泥裏看著我們不解的麵孔哈哈大笑。

(4)

一連兩具屍體,兩場命案。為了不影響正常的教學進度,上頭隻是把校長和教導主任革職查辦了。但哪有不透風的牆,命案傳到了家長耳朵裏,大多數學生又是小學生,家長紛紛考慮給孩子轉學。人類最擅長的就是編故事和傳閑話,所以案情演化出了好幾個版本,甚至傳出了學校人工湖鬧鬼的流言蜚語。學生家長們哪還敢讓自己的孩子在這樣的學校上課,已經有四十多名學生轉到了別的學校就讀,最終附小變成了問題學校。公安機關為了控製事態的發展,封鎖輿論通道,在案情沒有查清之前不要對外界散播謠言。

女友哭喪著臉,趴在我租的二十多平方米小屋裏的**,一邊唉聲歎氣,一邊把一塊塊的奧利奧餅幹吃進嘴裏。我甚至懷疑她到底是發愁還是高興,大難臨頭的時刻了,她還有心思吃東西。我從坊間聽說,附小可能辦不下去了,如果真的是那樣,朵詩就要麵臨著失業的危險。

“我求你不要歎氣了,我這間小房子裏到處能聞到奧利奧和你唾液的味道。”

“哼,你還是寫推理小說的呢,這點案子都查不清。真沒用啊!”說完,她又狠狠地咬碎了一塊餅幹。

“那也得分情況啊?你以為野野口修的罪行是一開始就展露的啊?”

“我說不過你,你要知道,我說不定馬上就要流離失所了啊!我真的很詫異,卓老師居然是那樣的人。”

“嗬嗬,人不可貌相,那還隻是一些作業評語,誰知道他還做過什麽——我下午還有課,不能陪你了,現在去學校準備點上課要用的材料,你要是沒事,就在我這裏休息一下。”我拿起外套,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了。

說是準備下午的課,我還是先去了一趟附小。學校的大門緊閉著,隻是在旁邊開了個側門,看門的王大爺頭發全白了,但體格還是非常健壯的,看他白襯衫下隆起的胸肌就知道他身體多麽強健了。太陽下麵他麵色紅潤,隻是嘴角耷拉著,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往常他都是喜笑顏開的。據說年輕時,他是散打教練,五十多了還撂倒過好幾個流氓土匪呢。

“王大爺,還在呢?”

“呸呸呸,沒你這麽說話的,你咒我老頭子死不是?”

“嘿嘿,我是說這學校都快關門倒閉了,您還在這看門呢?”

“是啊,你是李老師的男朋友吧?來這調查案情呢?”

“大爺您認得我啊?”

“切,我是幹啥的,隻要來過我這裏一次,被我這人工係統的眼睛掃視一遍,我就能記住他。”

“大爺您真厲害,向您打聽點事,據說您在案發當晚看到了卓老師孤身進入學校,之後發生了什麽?”

“哦,那時已經晚上快八點了,我在門衛房間裏等著看黃金時段的電視劇,當時我的窗戶正開著,卓老師敲了敲我的窗玻璃,我扭頭一看卓老師有話要說:

‘王大爺,我有事要進學校一趟,麻煩您能把門開一下麽?’當時他這樣對我說。

‘你是六三班的卓老師麽?有沒有工作證?’

‘一時著急,忘帶了。’

‘那你在這裏登記一下。’

‘我忘記帶筆了啊,麻煩您通融一下。’

於是我就把窗戶旁的一支油筆借給了他,他草草地在登記簿上寫下了自己的姓名。我當時也急著看電視劇,就沒有看他記的內容。因此被校方狠狠地批了一頓,還被叫到警察局盤問了兩次。真是氣人啊。”

“後來呢?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說來很奇怪,電視劇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斷電了。卓老師進入學校後電視劇插播廣告,我看了一下對麵的教學樓,根據我的推測,卓老師並沒有進入六三班的教室,而是進了語文組辦公室。我們教學樓的樓道都是半封閉式的,教室都衝著外麵,六年級在六樓,每個學科辦公室都位於樓道中間的位置。這一點錯不了。”

“您說的突然斷電發生在什麽時候?”王大爺把我領進門衛的小屋,這裏條件還是不錯的,屋子裏安了空調,不過沒有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擺頭的台式電風扇在嗚嗚嗚地吹著風。

“電視劇每半個小時插播一次廣告,我正看著對麵教學樓時就斷電了,校園一片黑暗,我也不知道卓老師什麽時候走出來的,因為門衛離教學樓太遠了,根本無從判斷當時發生了什麽。我到處找蠟燭,不等五分鍾,又來電了。”

“您當時是否把學校大門鎖了起來?”

“這是自然,我可以以我的人格作擔保,因為我覺得又悶又熱,就把門窗關好開了空調,我沒有讓卓老師走正校門,連旁門都沒讓他走,我是讓他穿過我這個屋子。”

我看了一下門衛的小屋,前後都有一扇防盜門,每個防盜門的旁邊都有一扇窗戶。

“隻要斷電,電視機就關了。”

“您當時是隔著這扇麵朝教學樓的窗戶看到卓老師進入語文組辦公室的麽?”

“你是懷疑我視力不好?我左眼1.5,右眼2.0呢,別看我老了,視力可比現在這些上了小學就戴眼鏡的孩子強多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見自己可能惹惱了王大爺,趕忙道歉轉身離開。

“慢著,小夥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聽到大爺這樣說,我立刻轉身:“什麽事啊?”

“卓老師在登記簿上簽了字以後拿走了我的筆,這件事真的讓我感到奇怪,他把那支筆別在了自己襯衫左側的口袋裏。”

“有什麽不對的麽?”很多人都會把筆別在那個位置的。

“是沒什麽不對,隻不過我覺得現在年輕人很少還會把筆別在那個位置,這都是我們那個年代的習慣。可能我多想了,畢竟是老師嘛,沒事,你回去吧!”王大爺又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真是個好人,我心想。

現在困擾我的是王大爺提到的斷電,據他所說,斷電發生在開始插播廣告之後,而來電距離斷電隻間隔了五分鍾,這五分鍾之內會發生什麽事情?另外,王大爺也說了,卓偉並沒有去教室,而去了語文組辦公室,他到那裏幹什麽?難道他要找到一樣重要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必定會出現在辦公室裏?

據那晚我在校園裏步行的情況判斷,人工湖距離教學樓起碼有一公裏,在短短的五分鍾裏,卓偉要找到他要找的東西,鎖門,下樓,再飛奔到人工湖,在指定的地點被殺,完成這一係列的動作絕對要超過五分鍾的時間。根據對卓偉屍體特征的判斷,他是迅速進入屍僵的,這種情況有可能是受到了突然襲擊驚恐所致。

也就是說有人躲在了什麽地方突然拉掉電閘,使得校園陷入一片黑暗,當時學校裏一定藏著什麽人。

我回到家,掏出百小芳的日記。唐赫把日記交給我,理由是他看不出日記裏有什麽名堂,而條件是我不能損毀證物。

“九月八號,星期一,陰

‘她就是個心靈邪惡的小女孩兒,跟她媽媽一模一樣。來我家吃東西,她媽媽就隻會吃不會刷碗,還把我家的飯碗給打碎了,那可是我男友送我的一套餐具呢!你知道那個婊子說什麽嘛?問我‘又是你哪個男友送你的?’她什麽意思麽,好像我行為不端一樣!’

以上的話就是我姑媽經常跟我說的。我想不管我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她都是我媽媽。媽媽對我很好,每學期的課本書皮都是媽媽給我包的,她還給我買毛線織毛衣,我小時候的毛衣都出自於她手,同學們都誇我說我的毛衣是買來的。我恨透了我的姑媽,她居然說我媽媽是婊子。

她說錯了,她才是那樣的人,那套餐具是她在我們學校斜對麵的專賣店買的,有天一個胖胖的男人摟著她的腰從那裏出來,我剛要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是沒看見我一樣翻了個白眼,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副隊,這是死者百小芳的語文作業,我們從她書包裏找到的。”

“好,就放在我桌子上吧,辛苦你們了,下班趕快回家吧。”

送來作業本的幹警輕輕把辦公室的門帶上,唐赫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他又要熬夜了。打開台燈,他的麵前放著一個幹淨的,包著印有美少女戰士塑料封皮的作業本。一看就知道本子的主人是個女孩子。塑料封皮兩個角沒有卷起來,表麵上幹幹淨淨,美少女們各個英姿颯爽。這讓唐赫不禁疑惑,有著這樣作業封皮的女孩子應該是被老師們喜歡的,怎麽會想不開自殺呢?

唐赫翻開作業本,他的心顫了幾顫。百小芳的字跡歪歪扭扭,漢字分家,大小不一,逗號和句號寫得像黃豆一樣大,有的省略號多點了一個點,破折號也劃出了三個字間距的長度。

語文老師的評語更是尖酸刻薄:“回家叫你媽握著你的手寫作業吧,要麽回去從幼兒園讀起,或者重新投個胎,你也就這水平。”

讀到這,唐赫大概明白了為什麽百小芳會把自己的書皮、作業本封麵保存的這麽好,興許她是在懷念媽媽,就像她日記裏說的那樣,所有的這些書皮、作業本封麵都是她母親幫她包的。這時,唐赫想起了自己已經去世的媽媽,上小學的時候,那些新書上用掛曆紙包起來的嶄新書皮不也是出自媽媽之手麽。一滴眼淚啪地砸在了手背上。

傷心之餘,有一種隱隱的預感在他心中萌生了。

(5)

卓偉的手機掉在操場上被王大爺發現,裏麵沒有電池,SIM卡也抽走了,手機上了密碼無法使用,通訊記錄無法查明。

屍體的泳褲上並未發現他人指紋,居然連死者自己的指紋都沒有,推測可能是別人給他套上的,興許不屬於死者本人,也就是說死者死亡之前並沒有遊泳的意圖。

死者的衣服也沒有他人的指紋,上衣也非死者本人的衣服。王大爺強調過,卓偉把筆插在了上衣兜,可死者上衣並沒有外口袋。凶手為什麽要給死者套上衣服呢?難道僅僅是為了造成死者生前要遊泳的假象麽?

根據門衛的口供得知,卓偉當天於晚上八點進入學校,但是並沒有去教室,而是去了辦公室。半個小時之後,有一次突發性的停電,但五分鍾之後又來電了。這五分鍾內發生了什麽呢?

以上就是凶案的幾個需要解決的疑點,唐赫看著自己在本上羅列出來的一行行字,陷入苦思。林麟走進唐赫的辦公室,把一杯咖啡放在了唐赫的辦公桌上。頓時,辦公室裏飄滿了咖啡的香氣。

“你那杯是藍山咖啡,加了兩勺牛奶,一塊方糖,我的是美式咖啡。”

唐赫頭都沒抬地說。

“果然對咖啡有研究啊,我放了多少東西都能被你聞出來。”

“是啊,沒警犬的情況下,我這鼻子就很管用了。找我是不是有什麽新發現啊?”

“發現倒沒有,是想向你推薦個人,興許對你破案有幫助的。”

林麟喝了一口自己的藍山咖啡,香醇的味道彌漫進口腔,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端起咖啡杯,能看到杯裏的咖啡形成的漩渦。

“誰啊?不要賣關子。”

“一個推理小說家,叫範青木。”

“啊,謝謝你的款待。”我再次來到了吳幽麗家,她因為在文藝匯演上表演自彈自唱的《小小少年》而非常高興,所以特意邀請我來家裏做客。

“我哥哥聽說你寫推理小說而高興不已呢,他平時喜歡看我收藏的《名偵探柯南》。他還跟我開玩笑說如果我有能力,可以把你的推理小說畫成漫畫。”

“那自然不錯啊,到時候你說不定就能成為像青山剛昌那樣有名的漫畫家了!”

“嗬嗬,不可能的,已經不可能了……”

突然,我看到吳幽麗的臉上掠過一絲傷感。

“為什麽啊,你怎麽——”

“難道,你不知道我——”

我突然想到了吳幽麗的身世,以及她和哥哥相依為命的生活,是啊,成為一個漫畫家要吃多少苦。吳幽麗是孤兒的秘密一旦被她自己知道,不知又會出現多大的麻煩。和她接觸了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她表麵看起來對什麽都毫不在意,心裏卻跟明鏡一樣。也許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隻是不說罷了。

“啊,我其實也挺喜歡漫畫的,高中的時候最喜歡看《灌籃高手》和《忍者神龜》了。”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我隨手抽了一本《足球小子》。就在這時,一張照片掉在了地上。我撿起照片。

“這是?”

“我哥哥上初三的時候參加運動會的照片。”

我仔細看了下照片,上麵吳立達的好朋友搭著他的肩。當時的吳立達還是初中生,他展開了一張獎狀——男子一千五百米冠軍。吳立達黑黑的結實的手臂露在黃色的跨欄背心外,他笑得非常開心。

這樣的笑容和長相與吳幽麗一點都不一樣,照片已經說明了她和哥哥不是同一個父母所生。

第二天,唐赫一早就來到了我所在的外語係,接見唐赫的是院長。見是刑警大隊來人,院長趕忙遞給坐在沙發上的唐赫一杯泡好的大紅袍。

“你說範老師啊,他真是我們學院的優秀教師呢,既敬業又有科研能力,還是名小有名氣的推理小說家。”

說這話的時候,院長已經出了一身的汗,雖然辦公室裏的冷氣吹得有點像是進了冰窖,可這是他第一次與警察打交道,而且對方一進來就開門見山地說要見範老師,這讓他手忙腳亂。附小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而且範青木的女友就在那所小學當老師,警察找到範青木了解情況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家夥淨給我添亂,說不定他是推理小說寫多了,想犯個法親自體驗一下,有助於寫作。院長不停嘀咕著。

“唐警官,”院長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他真的害怕自己被定為包庇犯。“範老師今天早上沒課啊,他不在學校。”

“哦?這樣啊?真是讓我白來一趟啊!”唐赫看了一眼院長身後牆上掛著的“本年度教師上課安排課時表”,範青木今天上午果然沒課。

唐赫告辭之後,院長鬆了口氣,趕忙朝著走廊盡頭的男衛生間跑去。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唐赫敲了敲門衛王大爺的窗戶,此時,王大爺正在登記簿上寫著什麽。

“王老伯,王老伯?”

王大爺打開窗戶,看了看眼前的唐赫。

“你是?你找誰?”

“您不認得我啦?我是唐赫,刑警大隊的。”

“哦——您找誰?怎麽又是警察?”

“我找李朵詩老師,她今天上課麽?”

“哦,李朵詩老師啊,我知道,她在呢。”

“我能進去等她麽?”

“你得先在這登記一下。”說完,王大爺把登記簿挪到唐赫的麵前。

唐赫故意往前翻了幾頁,他停了兩秒,然後翻回來,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王老伯,我填好了。可以進去了吧?”他衝王大爺微微一笑。

王大爺把門打開,唐赫走進了校園,就在這時,王大爺叫住了唐赫。

“對了,你等一下!”

唐赫轉身聽到王大爺說:“我給你說件事,那天晚上,我丟了支筆,是卓老師拿走的,請您幫我找回來!”

“丟了支筆麽?好的,我知道了。”唐赫再次報以微笑,目送王大爺進了門衛小屋之後,唐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他對王大爺的舉動表示懷疑。加上頭兩次審問,這已經是第三次見他了,為什麽他還是沒認出來唐赫?

(6)

李朵詩今天穿了一件袖口用紫色緞帶紮緊的天藍色連衣裙,在熱熱的風中,裙擺輕輕擺動著。她撐起陽傘站在教學樓前,看到柳樹下的正在詢問一名老師唐赫。發現李朵詩也往這邊望,唐赫結束了與那名老師的談話。

驕陽似火,已經是中午,幾個放學的小學生手裏拿著包裹巧克力脆皮的冰糕從李朵詩麵前走過,對李朵詩說了句“老師再見”,李朵詩也笑著回應。

“你好,唐警官。”

“李老師好,咱們又見麵了。”

“又是為案子來的吧?還沒有抓住凶手啊,我知道的真的就這麽多了,雖然我和卓老師是同事,但是我們不在同一個辦公室啊,平時不經常打交道的。”

“我這次不是來找李老師的,我想找一個人,而這個人您一定知道住在什麽地方。”

“誰啊,我隻認得我們學校的老師,還有我爸媽,以及兩個閨蜜。”

“哦?那您認得範青木麽?”

“唐警官說的是我男友啊,不會吧,您懷疑他犯法?不會的不會的,他那個人絕不可能犯法的。他是個巴不得全世界都不要給他帶來任何麻煩的人,怎麽可能惹事啊?”

“嗬嗬,你誤會了。我們警局的一名法醫向我推薦的他,說他辦案有一手,說不定他可以協助我們破案。”

“他?隻會寫點推理小說罷了。”李朵詩嘴上這麽說,其實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就這樣說著,他們朝著範青木租的小屋走去。

唐赫看著範青木住處附近的街道,街道兩邊都是豆腐腦、胡辣湯、羊肉湯、肉夾饃的店鋪,還有經營米線和燴麵的餐館,忍不住問了句“你男友是個吃貨吧,住在這樣的街道,估計晚上睡覺都會聞到飯菜香。”

“嗬嗬,這您倒是猜錯了,範青木是一個特別愛安靜、連我都不能常去打攪的人,而且他連幾乎連早飯都自己動手做。到了下班點他就回家了,每次見到他,都是在聽他給我講‘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書還沒有看完’這樣的話題。”

“那這裏這麽多的小商鋪,又都是餐飲店,不會很吵麽?”

“他幾乎都是關著窗戶的,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他一點都不擔心會被吵到,而且他這人,讀起書來,尤其是寫作的時候,我想就是地震他都不會有感覺。”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是寫《洛麗塔》的麽?”

“對,就是那個。”

“有趣的一個人。”

說著,二人來到了門口,李朵詩掏出鑰匙打開門。

“咦?不在家?”

李朵詩和唐赫環視了一眼屋子,整間屋子除了床,一個簡易立櫃,寫字台和上麵的計算機筆記本,剩下的隻有衛生間了。屋外的走廊上有個小灶台,液化氣灶上架著一口鐵鍋。這就是範青木的住處。

“這是什麽?”唐赫在範青木的桌子上拿起一張紙。紙上寫著:

“五分鍾內,你可以幹什麽?明早開始試驗:一,穿衣、洗臉、刷牙,衝向車站——第一項實驗內容;二,邊走路邊聽廣播、開門進辦公室,拿上課材料——第二項實驗內容;三,五分鍾回答學生下課時提出的問題,爭取五分鍾解答清楚……”林林總總共列出了八條。

“你男朋友這是要幹嘛?”唐赫饒有興趣地問李朵詩,李朵詩隻是撇撇嘴,可見她也不知道。

“他就是這樣,腦子裏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麽,估計又是跟他要寫的小說有關。”

唐赫再次掃視了一眼屋子,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裏的這個人是你男友麽?”

“對的,旁邊的是他的親弟弟,叫範青林,因為是弟弟,第二個出生,所以名字多了一個‘木’。”

“他也住在這裏麽?”

“不,他弟弟不在了。”

“哦,真可惜,怎麽不在的?”

“我跟你說了你千萬別在青木麵前提起啊,他弟弟出車禍不在的,就在我們學校門口,當時他還在上小學。青木很愛他弟弟的。你要是在他麵前說這個,他會哭的。青木從小就沒了父親,母親又有點貧血,身體很不好,青林不在之後母親不久就去世了。青木很小就出來邊打工邊學習,不給家人添任何負擔的。”

“青林多大的時候不在了?”

“十一二歲吧,也是在夏天,快要小升初的時候。”

“你剛才說,青林出車禍的地點就在你們學校門口,也就是說他也在附小上學?”

“是啊,實際情況就是如此。從那時起,就已經開始有傳言,說我們學校是鬼校。不過時隔這麽多年也沒有再發生什麽命案,看來都是學生們瞎說的。再說了,這世上哪還沒個巧合啊?”李朵詩笑的時候很好看,眼睛眯成了一條月牙。

唐赫又看了看那個照片,說:“李老師,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

李朵詩從回憶中抬起頭,看了看唐赫,這時屋子裏的空調進入了換氣狀態,響起了一陣嗚嗚聲,接著很快又靜下來。

“雖說你在數學組辦公室,但還是有機會見到卓偉的吧?”

“有是有啦,不過——”,李朵詩在找合適的措辭。“是的,我想應該有機會。在見到你之前我問了問教其他課程的並且接觸過卓偉的老師,他們告訴我了一個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說奇怪也不算奇怪了,你也知道的,就是有些奇怪的行為方式。比如——他的方向感和空間感極差,還有,據說他的手機從來都是靜音狀態,有的時候開會通知他,都找不到人影。”

李朵詩翻著白眼,看著天花板回想起來是有這麽一次,卓老師有天早上拿著教案和課本闖進了李朵詩的數學課堂,還有一次更加尷尬,五樓的衛生間,男廁所和女廁所剛好調了個位置,卓老師直接闖進了女廁所,嚇得裏麵的女學生大叫起來。還有一次全體教職工開會,而且是臨時緊急會議,學校剛好停電,廣播無法使用,於是教務處用短信群發的方式把通知發到每個老師的手機上,而隻有卓老師一個人缺席,直到放學,卓偉才匆匆忙忙趕往會議室,被教導主任好好地數落了一頓。

就在這時,我回來了,一推門就看到了唐赫。

“你好!我叫唐赫,刑警大隊的,第二次見麵了,幸會幸會!”唐赫很有禮貌地站起身與我握手。

我一邊與唐赫握手一邊拿眼睛瞪女友——我不想和警察打交道,你怎麽把他們給領到家裏來?我一直堅持著自己的原則,就算寫推理小說也絕不和現實中的警察打交道,雖然我接觸過一個警察朋友,但那個朋友已經從警局退休了。

“唐副隊長,您找我有什麽事啊?”

“林麟你該認識吧,他把你介紹給我,說你對辦案有自己的獨到眼光。”

這個林麟,居然出賣我。“哪裏哪裏,我就是個大學老師,能幫到您什麽忙啊?”

“聽說,你研究弗拉基米爾?”

“是的,我挺喜歡他的。”

“有什麽感受麽?”

“恩,我個人認為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敢於表達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他書寫心裏真實的欲望。”

唐赫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這張臉和那照片中的麵容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而且和範青林長得也很像。

“What?”我被唐赫盯得有點不舒服。

“沒什麽,對了,時候也不早了,範老師能否留個手機號碼給我?以後需要幫助的話還好及時溝通。”

“15518……”我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了唐赫,唐赫回撥過去。走到門口處,唐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範老師,我有個不情之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否給我一張您弟弟範青林的照片?”

我的心髒咯噔一下,難道他都知道了?一定是李朵詩跟他說的,我扭頭剜了一眼女友,她正低著頭,好像在搜索地麵上留沒留下犯罪分子的腳印一樣,當然那裏什麽都沒有,除了唐赫站過的地方。

“哦,讓我找找看。”我拉開抽屜,從裏麵翻出了一個相冊,翻著翻著,從裏麵找到了一張從弟弟小學生證上撕下來的一寸照片,這張照片還是黑白照,也就是弟弟遺像使用的照片,隻不過是把這張一寸照片放大了數倍而已。照片當中,六歲的弟弟範青林露著兩顆沒長齊的門牙,傻乎乎地笑著。我的心髒像是驟然間縮水的蘋果,疼疼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就這張吧,希望您用完之後把它還給我。”

“這是一定的,請放心。”唐赫離開了我的家,一路上他都想著範青木剛剛說的那句話“我個人認為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敢於表達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他書寫心裏真實的欲望。”

一定要查明真相啊,唐赫加快了步伐,朝有開往警局的公交站台走去。

屋子裏,女友不敢吭聲,她知道我最討厭不經同意就把外人帶到住處,不過這次我卻沒有發火,而是問了句:“卓偉平時穿什麽衣服?”

“啊?你問這幹嘛?我幹嘛總盯著一個大叔穿的衣服看?”

我抬起頭,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畫麵,在一個耀眼的上午,我和吳幽麗坐在學校的操場上,陽光是那麽的刺眼,吳幽麗對我說的話,以及那個突然出現在走廊上的身影,吳幽麗非常緊張地起身並朝那個人影走過去,他穿了什麽樣的衣服?陽光太刺眼了,我根本看不清,還是記憶太模糊?

(7)

我一直對卓偉遇害當天穿的衣服樣式耿耿於懷,不得已,我打算再去趟女朋友所在的附小。來到校門口,又遇到了趴在登記簿上寫東西的王大爺,我在敞開的窗口處跟王大爺打招呼。

“王大爺,您好,李老師下班了麽?”

王大爺抬起頭瞅了瞅我:“你是誰?”

“您忘記我了?大爺您真是上了年紀啊,我來了這麽多次了您還是不認得我麽?我是範青木啊!”

“範——青木?哦,李老師的男朋友對吧,您找她是要打聽案情?都過去這麽久了,真搞不懂為什麽還要糾纏下去。”王大爺自言自語地把側門打開,讓我進了學校。

我扭頭看了看王大爺,真是奇怪,他居然不記得我了?他剛才說的“為什麽還要糾纏下去”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和本案有什麽關係,帶著心中的疑問我爬到教學樓六樓,三班就在樓梯旁,我透過窗子看到一名新來的男老師在給學生們講《背影》這篇課文。那個男老師看起來和自己年齡相仿,戴了副眼鏡,斯斯文文的,學生們聽得很認真,我一眼就看到了吳幽麗,她居然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聽課。真神奇啊,看來這名新來的語文老師挺有人格魅力的。

人格魅力,我怎麽會用這樣的詞語?

下課的時候,這名語文老師在走廊上看到了我,很主動地跟我打招呼:“您好,範老師!”

“哎?你認得我?”

“是啊,李老師的男朋友。”

“太意外了,你怎麽會認得我?”

“切,貴人多忘事啊,我們同一所大學畢業的,你後來考上了博士,而我本科畢業就工作了,我是陳建華!”

“哦,想起來了,中文係的那個校學生會主席,哼,就你吧,把我競選學生會的材料給弄丟了,害我沒有進去。”

“是啊,今非昔比啊,您現在是大學教授,我就一小學老師。我以前教五年級的,因為那檔子事,被倉促安排進了六三班,壓力真大啊,眼看還有半個多月就要升學考試了。”陳老師歎了口氣,望了望身後嘰嘰喳喳的學生。

“這麽說來,你是和卓偉一個教學組的了?剛好問你件事情。卓偉在案發當天也就是六月八號,穿了件什麽樣的衣服你還記得麽?”

“衣服?這和案子有什麽關係麽?”

“我個人認為關係極大,如果你記得的話——”

“哼哼,我閉著眼睛都能想出來。”

“為什麽?”

“你難道不知道麽?卓偉都四十多歲了還沒有老婆,他這個人行事古板又冷漠,所以呢,他的夏季著裝永遠都是一件的確良布料做成的白色短袖襯衫,左胸前有個可以插筆的小口袋,他習慣性地把簽字筆、鋼筆之類的筆別在口袋裏,有的時候為了上課有足夠的粉筆,還會親自預備兩三根放在那個口袋裏,他完完全全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筆?我突然想到了王大爺跟我說過的話,他說卓偉那天晚上在登記簿上簽過名字之後,順手把筆插在了胸前的小口袋裏。而我明明記得那天屍體身上套著的白T恤沒有口袋,這就充分證明了我的猜測,衣服不是卓偉本人的,那他原先身上的衣服去哪了?

“你敢肯定他隻穿那樣的襯衫麽?”

“是的,他所有的夏季服裝都是那樣的,有次還因為簽字筆漏水染髒了那個口袋,還因此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

我們就這樣邊走邊談地來到了陳建華的辦公室,這也是卓偉生前待過的地方。

“卓老師的辦公桌在哪?”我問。

陳建華指了指對麵的桌子,我來到桌前,左手邊放了一摞學生作業,我隨手翻找著,看到了百小芳的漢字本。

作業的第一項便是把生字每字抄寫五遍,再用生字組詞。第一個字是“跋山涉水”的“跋”。我看到百小芳全部寫錯了,足字旁的右邊都寫成了“發”,涉水的“涉”,右邊的下麵部分寫成了多少的“少”。於是,“跋山涉水”這個詞被卓偉全部用圓圈圈了起來,不光如此,她的字寫得歪歪扭扭。

我翻到百小芳作業的末尾,看到上麵的日期——六月八號。這不剛好是卓偉遇害的那天麽?

“這作業是什麽時候批改的?”

“卓偉收齊頭天留的作業之後,回到辦公室就馬上批改,所以應該是八號早上的事。”

“那天他的情緒怎麽樣?有沒有緊張不安?”

“沒有,他那天下了第一節課,就抱著作業回辦公室了,從那個筆筒裏,”陳建華努努嘴,示意我那個塑料筆筒,“掏出紅筆開始批改作業,到了下班的時候,他的作業就批改完了。他下午有沒有課我不知道,因為我下午沒課所以沒來,老媽生病了,我去醫院看護。”

“百小芳的作業寫得這麽糟糕,卓偉怎麽看?”

“作業上到處都時錯誤,卓偉已經放棄她了,從來不好好改她的作業。即使百小芳非常按時交作業。那個孩子,說起來也真可憐,無父無母,誰還監督她作業啊。”

“你是說她按時交作業麽?”

陳建華沒有回答,表示默許。

我又低頭看了一眼卓偉辦公桌上的玻璃板,那下麵壓著兩張他的一寸免冠照。左邊藍底的照片下,卓偉留著四六分的發型,而右邊那張紅底的照片裏他卻留了頭發稍短的平頭。

“這兩張照片哪張新一點?”我問陳建華。

“平頭的那個,他剛剪了一周不到,這兩張照片都是他為了評比校年度優秀教師而準備的,一學期參評一次,一年內頒布評選結果,卓老師這個人頭發長的飛快,夏天一熱,他就把頭發剪成那樣,冬天就能留成分頭。”

我盯著那兩張照片看了許久。

“怎麽了?照片跟案件有關麽?”陳建華突然抬起頭,好奇地看著我。我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天和吳幽麗坐在秋千上的光景。被他這麽一問,嚇了我一跳。

“沒,沒有的事,我也該和李老師回去了。打攪了,以後有什麽問題我還要麻煩你。”

我留了陳建華的聯係方式,離開了辦公室。

真是奇怪了,如果卓偉是學校老師,那麽王大爺就應該認得出卓偉,就很容易讓他進學校了,為什麽還要讓他在登記簿上簽字呢?好比今天早上,我沒有簽字,王大爺就放我進來了,這也太蹊蹺了。

唐赫繼續翻著百小芳的日記,這是他一貫的判案方式,他可是在筆跡偵查方麵非常有研究的,曾經還發表過一篇專業性很強的論文呢。可此時,他無法從百小芳那沒有任何章法的日記本裏找出點蛛絲馬跡,畢竟,他不是學文學的。這樣的活真應該交給範青木來研究。他正想給我打電話,林麟走進了辦公室。

“唐副隊,屍檢有新發現,您來顯影室一趟吧?”

唐赫走到黑咕隆咚的顯影室,在顯影室的後麵,幾台像醫院骨科科室裏燈箱的屏幕發出幽藍色的光芒。它們全部是電子顯像的,可以精細到幾微米。

“您看這裏。”林麟操縱旁邊的電腦。

屏幕上屍體的皮膚不斷細化,到一定程度之後,林麟停了下來。唐赫看到了皮膚上帶有顏色的細微紋路,那些紋路就好像蝴蝶身體上的花紋一樣色彩斑斕,可是又看不清是什麽東西,密密麻麻。

“這些紋路到底是什麽?!”唐赫震驚地問麵對著電腦屏幕的林麟,林麟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在電腦屏幕射出的光線下,白皙的麵部閃爍著恐怖的光。

“今天早上,我在屍體眼角的部位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紋路,它們仿佛已經被皮膚吸收,但吸收得又不完全。屍體在水裏浸泡不到一周,浮上水麵也不過是一兩天的事情,所以有些時候一些細小的情況可以忽略不計。然而這些紋路讓我不得不順藤摸瓜地繼續找下去,為了讓這些紋路全部顯現出來,我特意用一些手法讓它們順著眼角一一浮現,我把藥水滴在皮膚上。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百小芳的額頭、臉頰上全是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

唐赫緊張地聽著,而林麟已經無法說下去。

“什麽,怎麽停下來了?”興許,這就是百小芳自殺的關鍵。

“彩色筆水,是彩色筆水,她的臉上被塗滿了用彩色筆畫過的線條!”

唐赫震驚得啞口無言,一下子坐在了他身旁的沙發上,他的手是冰涼的,頭也出現了眩暈的現象。

“副隊,你還好吧?”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打算回家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來上班。對了,我桌子上有百小芳的日記本,麻煩你交給範青木。”說完,唐赫慢慢走出了警局。

(8)

我拿到林麟送來的日記本,看到封麵上紅紅的草莓。她的日記本封麵幹幹淨淨的,並不像她的字跡一樣歪歪扭扭,不堪入目。我好奇地翻動著日記本,紙張邊角沒有翻卷的跡象,不像很多孩子的作業本都卷得不成樣子。別說其他學生了,我小時候的作業本邊角也經常出現翻卷。

“這個日記本是百小芳的私人日記本吧?我這樣翻看是否有些不好?唐赫為什麽要把它交到我手裏?”

“他說他不善於分析故事的內在含義,到現在都沒有好好讀過幾本小他處理不來文學裏那些玄奧的玩意兒,這種任務就交給你。”林麟笑著說,“還有,他今天身體突然不舒服。”

“不會吧,我看過唐赫的資料了,據說他可是空手道冠軍哎,正值壯年,怎麽說不舒服就不舒服了?”

“可能是他看到了不好的東西。”

“不好的東西?不會是骷髏架子吧?”

“怎麽可能?他那人能把腸子肚子心肝肺當成愛不釋手的玩具。他是因為看到了出現在百小芳臉上的痕跡才不舒服的。我們懷疑,百小芳在自殺的當天受到了非常大的侮辱,她的臉上有不同顏色的水彩筆畫出的一道道線條。經過了水的浸泡,已經不是很明顯,但我用特殊手段讓那些線條再現之後,那張臉真的恐怖極了!”

“怎麽會這樣?是誰幹的!”我的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為了發泄心中的怒火,我一拳打在了牆上。

我這輩子很少這樣憤怒過。很多年以前,大概也就是我剛上高中的時候,那天下午——

我騎著自行車趕往弟弟所在的附小,每天我都會用自行車載著放學的弟弟回家。可那天風太大了,等我到了學校,學生們都走光了,身材瘦小的弟弟蹲在大門口。他雙臂環抱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即使隔著馬路也能看到他好像很失落的樣子。大多情況下我都會把自行車鎖好然後越過天橋去接他,那天我也同樣這樣做了。就在我轉過身鎖自行車的時候,聽見了刺耳的急刹車聲以及周圍行人發出的淒厲的喊叫聲。

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刻攫住了我,我不敢扭頭去看,可我仿佛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也許這就是心理感應吧。一個小小的身體躺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書包裏的書散落得到處都是,汽車司機已經嚇得跪在了地上,瘋了似地號叫著。

後來交警趕來了,120也趕來了,他們隻是無能為力地對我搖搖頭。

據汽車司機的證詞,範青林是突然出現在他的車前的,交通事故發生前,範青林低著頭,一邊哭一邊抹眼淚,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已經有車開了過來。當時攝像頭還沒有普及,以至於交警們隻能根據急刹車痕跡,屍體被撞位置以及路人的目擊情況判斷範青林被撞時的情景。

可是120和警方卻告訴了我另外的一些事——範青林被撞屬實,撞擊在左腿,可是在此之前,右腳已經腫了,他的右手腫得非常厲害,左手卻安好無損,這些不像是因為交通事故所致。

但不管怎樣,範青林的死確實是交通事故造成,巨額的賠款也並沒有讓我心理好受些。他之前到底因為什麽而受傷,是誰讓他受的傷我一概不清楚。

現在,我大概有眉目了。

“林法醫,您懷疑是誰幹的?”

“不用我說,我想您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我現在要去學校一趟,您願意陪我麽?

“恭敬不如從命,我可是唐赫和你的中間人呢。”

出租車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林麟坐在後座,而我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如今回想起來,我真感謝那天我坐在車上的位置。就在我們經過市康複醫院,也就是我們市最有名的精神病醫院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人——王大爺,他正匆匆忙忙地從醫院出來,並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他去精神病醫院幹什麽?

王大爺的出租車駛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交通燈剛好變成了紅色,我們被甩在了路的這邊,等我們趕到校門口的時候,王大爺已經安安靜靜地坐在了門衛的小屋裏。

“王大爺——”林麟先開了口。

“你是?”

“我是刑警大隊的,我叫——”

“哦,是唐隊長吧,請進請進!”

說這話的時候,王大爺非常努力地看著林麟,仿佛林麟沒穿衣服一樣。

我拍了拍林麟的肩膀,示意他先別說話,而換成我跟王大爺打招呼:“王大爺,還記得我麽?”

“啊,範老師,您又來了啊,真羨慕你們年輕人,又來接李老師下班,小兩口甜如蜜啊,什麽時候請我吃喜糖?”

林麟驚訝地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王大爺——這是怎麽回事?

我沒多說什麽,帶著林麟走進了學校。來到離門衛遠一點的地方,我告訴林麟,這樣的情況我早有發現:“可能是王大爺上了年紀,這裏有點不好使了,很多老人上了年紀,小腦萎縮之後就出現了記憶力衰退。”

王大爺說他的眼睛是雙電子眼,什麽人從他麵前隻需經過一次,他就記得非常清楚,可這回怎麽會把林麟當成了唐赫呢?

林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絞在一起的眉頭充分說明了心中的困惑。此時我們已經來到了教學樓前,教學樓投下的巨大陰影遮住了陽光,四下寂靜得如同死去的荒原。飛鳥經過,嘰嘰喳喳地叫了兩聲,我頓時感到心口憋悶,力不從心:

“我在來時的路上已經跟你交代過了,隻要我們來到六年級三班,你就亮出警察證,不管是否打斷老師上課的進程,都要這麽做,相信老師會理解的。”

“會不會有點以權謀私啊?”林麟拍拍上衣口袋,那個象征著職業類別的證件看起來挺有分量的。

“沒辦法,我們已經朝著真相邁進了,你不能半途而廢啊!”

“還是不行啊,這要是傳到局裏,我是要挨批的,甚至要受處分的。”

“好,交給我!”我掏出手機,給女朋友撥了個電話。

小學生們看著正在上課的老師走出教室,而迎進來的是兩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當然,其中一個就是我。講台下麵一雙雙好奇的眼睛盯著我們,他們一定覺得我們兩個是某個牙膏公司派來學校做調研的怪叔叔。

“同學們,我希望大家認真回憶一下,你們的同學百小芳不在的那天發生了什麽?”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後他們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林麟。

第三排角落裏一個戴著眼鏡的胖乎乎的男生站了起來:“老師,我知道,百小芳那天的作業被老師撕了!”

“對對對,被撕了,然後作業本刷刷刷,像雪片一樣飛得到處都是!”

“你說謊,哪有那麽誇張,又不是鵝毛大雪——老師我知道,百小芳的作業沒有寫好,她的字歪七扭八的,難看死了,語文老師把她叫到了講台上,然後——”

我看到吳幽麗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眼前立著一本漫畫書,這麽多同學不停地發言,她卻像沒聽見一樣。

那個發言的女生突然止住不說了,我聽到了事情的關鍵。

“喬思思,你幹嘛不說了?你說啊——”就在這時,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男生站了起來,我想他應該是這個班裏個頭最高的男生了。

“你說說當時語文老師做了什麽?” 我引導這個男孩子說出真相。

“卓老師他拿著圓珠筆在百小芳的臉上畫,他邊畫邊說:‘小姑娘長得挺標致的,怎麽字寫得這麽難看啊,字應該和臉蛋兒一樣爛吧,還有,你的心腸也不太好。’緊接著,他還叫班裏的幾個學生用水彩筆畫在百小芳的臉上——就是這樣!”

班裏陷入了一片沉默,我的手臂陣陣發麻,感覺連血液都凝固了。

“田大壯,你不要汙蔑卓老師,我看你是懷恨在心才這樣說卓老師的,你因為是體育委員,上課時總想跑出去踢足球而不好好寫作業,經常被卓老師罵才這麽說他的吧!”就在這時,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站起來,指著田大壯。

“哼,你當班長的,發生這樣的事情為什麽不站起來製止卓老師?一到關鍵時候就成縮頭烏龜了,你自己沒有拿彩筆往百小芳臉上畫,就可以推得一幹二淨麽?也不知你向卓偉那裏打了多少次小報告!”

“你自己就好麽?‘罰站女皇’的外號不是你們幾個男生給百小芳起的?”

“你說的幾個男生是什麽意思?”突然,男生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夠了!”就在這時,我忍無可忍地大吼了一聲,情況已經很清楚了,那天百小芳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雖然,那道道線條並不是刀片劃進了她的皮膚留下的,但是卻如刀片一樣道道劃進了她的心裏。

我現在突然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教室。我想馬上離開這個學校,我越來越堅定了那個決心,等我帶完這屆研究生,我就會辭去這個職業。我不想再被那些我不想碰的東西左右,我隻想安安靜靜地寫小說,讀書,就這麽簡單。

見我走出教室,林麟追了上來,他在後麵叫我。

“別叫我,我不想聽!”

“範老師——”

我跑了起來,可林麟卻窮追不舍。

“卓偉,他死有餘辜,他已經被殺了,別來管我了,那是你們警方的事情!”我邊跑邊喊,一沒留神摔倒了,胳膊肘的位置摔得血淋淋一片。林麟停在了我的腳邊。

“範老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別忘了,我可是你的忠實讀者,在你的三部推理小說裏,你都將凶手繩之以法。我相信你的心裏是有正義感的,這讓我我很欽佩。可怎麽到了現實世界裏,你就沒了那份正義感了呢?”

我傻愣愣地看著身前的林麟。他繼續說:

“我想不管怎麽樣,卓偉算不上,甚至根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教師,可你範老師如果自暴自棄的話,不也和卓偉差不多了麽?無論如何,不合格的老師也好,不合格的人也好,他也是一條生命啊,生命是不能夠被踐踏的對吧,卓偉被殺了,而凶手還沒有被找到,你覺得作為寫偵探小說的你能夠原諒自己沒有找到凶手麽?”

林麟對我笑了笑,我張大嘴看著他——卓偉也是一條生命啊,生命是不能夠被踐踏的。這樣的話就像天邊傳來的雷轟突然在我的耳畔炸開了。我一下站了起來,是的,我要找到真相,凶手還沒有被抓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