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赫約我吃飯,這挺讓我意外的。與其說是意外,還不如說是不願去來更恰當。因為我已經有要把這次的案子寫成小說的打算了,雖然剛開了個頭,但是如果被警方發現我有剽竊案件並進行藝術加工的嫌疑,那一切可就不好玩了。況且,既然我有把它寫成小說的意圖,那麽,最好自己行動,不要讓警方發現我的小動作。

目前為止,我手上已經有了百小芳的日記本,而唐赫也說了,他沒有任何做文學分析的能力。我問過林麟了,比起我來,他對唐赫更加了解。林麟告訴我去年正月十五猜燈謎,對唐詩,唐赫因為姓唐,所以被選中了“碧玉妝成一樹高”的下一句是什麽?唐赫答的是“疑似銀河落九天”。

坐到了唐赫的對麵,我看著桌子上的菜,這才發現全部都是素的,西芹炒木耳,炒上海青,酸辣白菜,手撕包菜,就在我盯著這一桌素菜露出痛苦的表情時,唐赫說了句“別動,你身後有人傳菜”,我立刻把頭低下,心裏祈禱著來份毛氏紅燒肉吧,結果,擺在我麵前的是一個用扇貝形器皿裝著的黃桃蘆薈。

“外麵的天氣這麽熱,吃點素的降降溫。”唐赫笑眯眯地對我說。

“反正是你請客,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盛了滿滿一碗的黃桃蘆薈,吃了一大口,然後說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就這麽切入正題興許你會不高興,但有幾件事還是希望您能回答我。”

“什麽事情你說吧。”

“是關於你弟弟範青林的事情。”

我挑了挑眉,心想這幫警方真麻煩,弟弟的事情早就過去了,為什麽還糾纏不休。

“你問吧,不過我希望長話短說。”我盡量保持語氣裏不帶有任何厭煩的色彩。

“範青林去世的時候是幾年級的學生?”

“是小學六年級。”

“據當年負責此案的交警,也就是我師兄說,範青林是出車禍去世的,範青林很不注意交通安全麽?他是一直跟你住吧,每天都是你接他放學?”

“你師兄?他是誰?”

“我師兄和我同一所大學畢業的,他進了交警大隊,我進了刑警大隊,他是我學長。”

哼哼,我倒是想起來有這麽一位長著金魚眼的男交警。

“是的,是我接他放學的,我那個時候在讀中學,不過,唐警官,我想您應該注意您的用詞,比如範青林是否注意交通安全的問題。我想說的是,青林很遵守交通規則,我每次都告訴他如果我還沒有到學校,他就在旁邊賣冰糕的奶奶那裏等著我,那個奶奶經常把冰櫃推出來,很多孩子放了學會去買冰糕。好心的奶奶認得範青林,會把馬紮讓青林坐。所以,我弟弟是不會不注意交通安全的。”

說完之後,我覺得口渴,抓起旁邊的水杯把裏麵的檸檬水一口喝幹,不過,我一點食欲都沒有了,反而是對麵的唐赫把一段西芹優雅地吃進嘴裏,真令人討厭,我自己不吃芹菜,也討厭吃芹菜的人。接著,他說道:

“可你的女友曾跟我說過,範青林當天並沒有在那個老奶奶那裏等你,而是一個人蹲在校門口,隨後交通事故就發生了。”

我無言以對,這確實是事實,也是我告訴女友的原話,他又說:

“我想您也聽說了吧,你弟弟身上的一些傷並不是交通事故所致。”

我搖搖頭,盯著唐赫的眼睛看了一會兒,還是很費解。

“我想憑範老師的聰明才智,能寫出三本暢銷的推理小說,這點原因是很容易想到的吧?”

“你是說我弟弟是被人陷害的麽?”

“這個嘛,”唐赫吃了口包菜,然後抽出紙巾擦擦嘴,“雖然不能斷定你的弟弟是否是被人謀殺,但起碼有些導致發生交通事故的間接原因。”

這句話引起了我內心不小的波瀾,我直起腰來。因為當時這件事情一直困擾著我,那天弟弟為什麽沒有在老奶奶身邊好好等待我去接他,而是蹲在校門口不停地哭?還有他的傷到底該如何解釋?

我的不良情緒和緊皺的眉頭一直持續到吃飯結束。唐赫理所當然去結賬了。

當年,我隻是個高中生,看著弟弟的骨灰盒,我悵然若失,哭得昏過去的媽媽被送進了醫院,那個時候我覺得夏日殘酷的陽光就像利劍一樣刺著我的額頭。弟弟的母校,也就是現在的附小捐了一些錢,弄了塊公墓將弟弟的骨灰安葬(當時的公墓沒有現在這麽貴,但也不便宜)。

母親依舊體弱多病,我用剩下的喪葬費給母親治病。雖然媽媽的貧血得以改善,但是因為青林的去世,她的精神一直不好,後來的醫藥費用全部都是由我在外麵打工掙來的錢支付的,可還是沒有挽救得了她的生命。漸漸的,對弟弟死亡原因的思考淡去了,唯獨留下的是對他無限的思念和無法釋懷的痛。多少個日夜,他的身影都會出現在我的夢中。冬天,我住的小屋很寒冷,每天睡覺前看著弟弟酣睡的表情,和他像小火爐一樣的身體,都會讓我忍不住抱著他,仿佛覺得這是我生命中最後的親人。他在夢裏會傻乎乎地笑一兩聲,然後又沉沉睡去。他不在的那個夜晚,我的身邊空空的,雖然那是個夏天,可我全身冰涼,於是我迅速地把頭縮進被子裏,抱著弟弟的衣服嗚嗚地哭著……

想到這裏,我已經不知不覺地回到了家,百小芳的日記本在我的**好好地躺著,昨晚我看了兩三篇,無非是一些她抱怨自己姑媽的心裏話。說來也奇怪,唐赫真的一點文學賞析的能力都沒有麽?更何況,這隻不過是一個小姑娘表達對大人不滿的文章,我小時候還寫過呢。

我想每個人都有點偷窺欲吧,比起現在就繼續看我的納博科夫,還不如看看別人的日記來得痛快。

我翻著翻著,突然看到了一篇比較長的日記,可它更像一篇小作文。

《探秘鬼的足跡》

反正我不想(相)信吳幽麗的話,可她今天更(硬)是要拉著我來學校的人工湖探秘,她告訴我說很多年前有個小男孩出現在湖邊,獨自一個人晃晃悠悠來到教學樓,接著輕飄飄移向廁所。夜晚,總能聽到教學樓裏傳來嗚嗚嗚的哭聲,有的時候,這種哭聲來自學校的小食堂。這就是學校鬧鬼的故事。

吳幽麗還告訴我,這事絕對是真的,她說如果我不信,就去問現在後勤處搞衛生的李阿姨,她是親耳聽到哭聲的。因為她搞衛生,所以要在老師們下班之後打掃每個衛生間,就在那裏,她聽到的哭聲,後來她就不敢去打掃那裏了。

我肯定不願相信這樣的話,可吳幽麗更(硬)是把我托(拖)到李阿姨那裏。

“李阿姨,你當時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奇怪的聲音啊?”

“是啊,你們倆就為這個事情來找我啊?”她笑吟吟地看著我們,她的表情怎麽看都不像是在說真話。

不行,我就是不相信她,可我又找不到什麽證據。就在這時,李阿姨又開口說:“那是個隻在夜間出沒的身影,那個身影飄忽不定的,經常出沒在校園的各個角落,可畢竟這是封建迷信,即使大飯(範)圍傳撥(播),也隻能當故事聽。”

“看我說了吧,李阿姨就是看到了。”吳幽麗很自豪的樣子,我知道她最近在看一部恐怖漫畫,所以好像一副親自抓住了那個鬼的神情。

“沒想到啊,這個事居然一直流傳到現在,當時也有一群像你們這麽大的學生跑過來問東問西的,他們還在大白天跑去了我說的廁所,這樣的事情都是發生在夜裏,怎麽可能在白天抓到什麽鬼啊?”

後來吳幽麗又問了很多,可阿姨說事情事情早都過去了,再問也沒什麽意思。吳幽麗神經分分(兮兮)地居然要我陪她去看那個廁所,我當即咀嚼(拒絕)了,我怎麽能去男廁所那種地方呢?

我問李阿姨那個鬼為什麽出現在校園裏,她說那是因為當年有個小男生出車禍死在了校門口,沒多久,靈異事件就發生了!她想那就是那個小男生的魂魄。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要不是吳幽麗,我還真不相信她的話,可現在我越來越相信了。吳幽麗手叉著腰,很是威風。

出車禍的小男生,他會是誰啊?

我合上日記本,心不斷地狂跳,難道是真的?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是我看小說看多了麽?我開始懷疑當年弟弟的死因——因為凡是還有鬼魂出沒的地方,就意味著死得很冤。靜靜地呆了一分鍾,我突然想起來,為什麽今天唐赫一開局就問我關於青林的事情,難道這與百小芳以及卓偉的死有關?

(2)

朵詩今天早上跟我說,有學生能回憶起卓偉被謀殺當晚穿的是胸前有口袋的白襯衫,這點與陳建華老師所描述的情況吻合了。可那天卓偉身上套著的卻是另外一件衣服,身上並沒有口袋,一定是凶手換掉了屍體身上的衣服,這樣的行為太古怪了,他完全不用這麽做,難道就是為了造成卓偉準備到人工湖遊泳的假象麽?

試想一下,一個老師,尤其又是卓偉那麽古板的人,怎麽可能違反校規校紀去人工湖遊泳呢?

女朋友見我盯著飯菜愣神,就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幹什麽呢,又在想你的案子吧?”

“哦,你不覺得奇怪麽?為什麽會出現五分鍾的停電,謀殺與停電剛好間隔五分鍾,可是憑我的直覺和長期寫推理的經驗,一般謀殺都是發生在那五分鍾內的,除非——”

“繼續說啊,除非什麽?”

“沒什麽。對了,你是去年進的學校吧,還有沒有聽說過鬧鬼的事情?”

“怎麽可能,鬧鬼的故事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批孩子早就畢業了,現在也應該是高中生大學生了,怎麽可能還有人散播那些東西,隨著科技的進步,孩子們都慢慢懂科學了,鬧鬼是不可能再被提起來的。那都是小孩子胡編亂造的!”李朵詩塞了滿嘴的飯菜,嗚嚕嗚嚕地說道。

這就奇怪了,百小芳明明在日記裏寫道吳幽麗拉她去尋找鬼魂的事情。

從表麵上看,是吳幽麗讓百小芳陪同,而深層的含義便是有人告訴了吳幽麗曾經鬧鬼的故事,這個人會是誰呢?

晚上,我又拿起百小芳的日記本讀了起來,讀別人的日記居然變成了警方交給我的任務。我曾經給唐赫打電話詢問,為什麽我隻能讀百小芳的日記本而不能看關於她的其他東西,唐赫給我的回答——百小芳自殺當天書包裏隻有一個日記本,這是警方拿到的唯一私人物品。

《捉鬼記2》

我的心情很不好,因為姑媽又把別的男人帶回了家,這次她沒有讓我看見,可並不代表我不知道。我更不能因此高興起來,帶回家讓我看見和不讓我看見又有什麽區別?

於是我中午提前來到了學校,這時學校還沒有人。馬上要升初中了,所以有的同學中午不回家,在班裏上自習。學校裏好安靜,等我爬上五樓的時候就發現吳幽麗鬼頭鬼腦地從六樓溜下來,她那胖胖的身體怎麽可能被什麽障礙物擋住?她顯然沒注意到我在她身後,隻見她悄悄來到了男廁所的門口。

吳幽麗先是往廁所裏探了探頭,然後轉過身,她衝我詭秘地一笑,趁我不注意,一把把我拉進了男廁所。

“你幹嘛?這是男廁所,你都不害臊麽?”

“我一定要找到鬧鬼的原因,你跟我一起探索,為什麽範青林的鬼魂會在廁所裏哭?”

“你不是跟我講過漫畫裏的女鬼都會出現在廁所裏麽?”

“那是女鬼,他是小男孩兒!”吳幽麗又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我沒辦法,隻好和她在男廁所裏尋找起來。

我真不知道男廁所與女廁所相比,除了多出個小便池以外還有什麽不同,牆壁上的漆早就斑斑駁駁,生鏽的下水管道,水箱上泛黃的汙漬,以及彌漫的一些怪味道,眼前的這一切讓我不想多待一分鍾。

“快看這!”吳幽麗大叫一聲,我真害怕她招來一群男生的圍觀。吳幽麗居然站在小便池的邊上指著牆壁:“看,這裏,這裏有人用彩筆畫的漫畫。”

我走過去,不耐煩地看了看牆壁,在小便池自動衝水的管子上方的牆壁上畫著一個人,他張牙舞爪地舉著根大棍子,並抓住另一人的胳膊。那根棍子眼看就要敲在被抓住的人的腦袋上。

“真無聊,我作業還沒寫完呢,我要出去了。”

吳幽麗跟在我後麵,一副自信滿滿地樣子。

我又往後翻了翻,發現關於捉鬼的故事到此為止。

周末的時候我去了附小,奇怪的是門衛換了一個小夥子,他告訴我王大爺曾吩咐過,如果有個姓範的老師要來學校就讓他進去。我問王大爺為啥沒來上班,小夥子說王大爺身體不適,要去醫院。我忽然想起來王大爺那天從康複醫院出來的情景,我又問是什麽病,小夥子說他也不清楚。

此刻我站在了五樓男廁所裏,根據百小芳的日記記載,這個男廁所小便池的牆上畫著一幅漫畫,也許這與青林死亡有關聯。

廁所的牆壁依然斑斑駁駁,這與日記裏的描寫是一模一樣的,我沿著那個滴水的細管子向上看去。突然,我看到了,可讓我吃驚的是,那個漫畫已經被人用彩筆塗掉了腦袋。

用彩筆塗掉腦袋,這讓我想起了一種非常惡意的行為,比如你恨某個人,而手裏剛好又有這個人的照片,你就會拿剪刀把這個人的頭從照片上剪下來。

而塗掉別人腦袋的人一定就藏在這個學校當中,從色彩上看,筆跡應該比較新鮮,應該是不久前塗掉的。有人要掩蓋事實的真相。

現在,我要回憶一下捉鬼的故事與漫畫之間的關係。

首先,日記本到了我手上,從這點看來,對方是相信我總有一天能看到捉鬼記的故事,也就是說對方應該非常了解我,更甚,他知道我和範青林之間的故事,於是用一本日記本引誘我來到這個男廁所。

其次,根據百小芳的日記記載,發現男廁所牆壁上的漫畫是在一年前,而如今被人塗掉了腦袋。這說明有人提前看到了這本日記,這個人會是誰?

提前看到日記的人。

自從這本日記被發現,到後來來到我的手中——唐赫?

這個名字在我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太難以置信了,一個在字跡偵查方麵的卓越人物,居然對文體學一點都不了解?修辭學也不懂?為什麽要把日記交到我的手上讓我研究,隻是因為我是做文學研究的麽?

(3)

“你走開,這裏不歡迎你!”喝得醉醺醺的女人對她眼前清瘦的男人說。

這個男人一臉單純,他穿著藍T恤,下身一條黑色的西裝褲,身上的東西不多,隻有一個背包,裏麵裝著幾件洗幹淨的衣褲。麵前這個因為醉酒而有些癲狂的女人就是他的妹妹,百小芳的姑姑。

“妹妹,今天是我出獄的日子,你怎麽都不來接我一下,我來了,你卻趕我走?”

“你快點離開這吧,我不想跟一個剛出獄的人在一起,讓人家看見了多不好。”說完,女人往嘴裏灌進一口馬蒂尼,這麽高級的酒一看就不是她自己買的。

百小芳的父親往屋子裏看了看,沙發上丟著換下來的胸罩,**的被子亂糟糟地卷成一團,餐桌上的碗盤還沒有洗,地上堆著吃完沒有扔掉的方便麵桶,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女人住的地方。他還依稀記得進監獄前他告訴女兒住在姑媽家一定要勤勞,吃完飯就把碗盤洗幹淨,還要掃地擦桌子。可他根本沒看到女兒的身影。

“小芳呢?我想見她。”男的說。

“你女兒麽?哼哼,你要是早點出獄多好!”

“什麽意思?”

“她已經不在了!”

男人聽到“不在了”這三個字就像是遭了雷劈一樣,雙腿瞬間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頹然跪在地上。

“什麽時候的事?怎麽發生的?”

“一周前吧,所以啊,你看,我的情況也不好,你總不能留在這給這裏帶來晦氣吧,屍檢完了之後我又掏了一大筆錢安葬小芳,我還哪有錢來伺候你啊?”

男的臉瞬間扭曲了,他已經控製不住內心的怒火,衝過去一把鉗住了女人的脖子:“你是她姑媽,為什麽不看好小芳?”

“是我、我不看好她麽,她自己跑出去的!”因為被掐住脖子,她發聲都困難。

男人鬆了手,女的從牆上滑下來,酒撒了一地,屋子裏瞬間彌漫著一股烈酒的味道。

“哼哼哼,哈哈哈哈!”女的爆發出一陣癲狂的怪笑。

“你笑什麽?”男人仍在發怒。

“真是報應啊,你女兒沒了,我的孩子呢?是你女兒害得我流產,我這麽大年齡了懷上個孩子,你女兒推倒了我讓我流產,她可倒好,摔門離家出走了,要不是我打電話叫救護車,我早就大出血死了。少在這裝腔作勢了,這裏不歡迎你,你滾吧!”說完,女的突然發力,把還在門口的哥哥一把推出了門,隨後,門“哐”地敲在了男人的鼻尖上。

男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他真的不知道該往哪走了。剛才經曆的一切讓他覺得自己做了個荒唐的夢。這個夢不僅痛心,而且絕望。在監獄裏的每一天,他都在努力勞動和學習,爭取早一天出來見自己的女兒,可是,一切化成了泡影。一麵忍著撕心裂肺的痛,一麵走在滾燙的高溫裏,這時,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人。

他抬起頭,眼前這個人他似曾相識,但好像來自很久遠的記憶裏,此時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您好,是百絡吧?”

“是的,我是,您是哪位?”

“您不認得我,可我認得您啊,我親眼看著您從酒吧被我們局的隊長帶上警車的,不過當時我還隻是一名警員。我叫唐赫,現在是刑警大隊副隊長。”

百絡聽到“刑警”兩個字出了一身汗,上衣胸前的部位立刻被汗水浸濕了。

“您——找我有什麽事?”

“能借一步說話麽,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我們到茶樓坐坐?”

百絡跟在唐赫身後,他真的已經忘記了這座城市裏所有道路,牢獄生活讓他對外麵的太陽都感到陌生,更別說什麽茶樓了。還沒看清茶樓招牌的名字,他就已經坐在了唐赫的對麵。不一會兒,一壺碧螺春就出現在他們的桌子中央,茶樓裏有空調,百絡覺得心情放鬆了許多。

“你好啊,唐副隊!”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唐赫一扭頭,發現是我。剛才跟蹤他好久了,若不是開始懷疑他,我怎麽可能一大早就站在警察局門口。

“巧啊,範老師也在這,今天沒課啊?”唐赫雖然一臉笑意,心裏不知多麽不高興呢。

我也不管那麽多,爽快地坐在唐赫的右邊。服務生拿來一個茶杯放在我麵前。

“這位是——”

“哦,介紹一下,這位是百小芳的父親,百絡,今天剛出獄,百絡,這位是範青木,大學老師。”

我吃驚地看著眼前眉清目秀的百絡,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書生氣,怎麽也無法與當年用刀捅死妻子的殺人犯聯係起來。百絡紅著臉對我笑了笑,表情就像個姑娘。

“百先生,您能就當年的殺妻案再做一次簡短描述麽?”

“那天,”百絡的眼珠略有上翻,好像小學生背課文時的表情,“我妻子楊涵雪吃過晚飯後就神神秘秘地躲進了臥室,不一會兒她走了出來。她披上了一件風衣,那風衣大概到膝蓋的位置,可她下麵的小腿是**的,我能看到風衣裏麵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我猜到她可能又要去歌舞廳跳舞。

我妻子確實貌美如花,可是那陣子她回家越來越晚,這讓我很焦慮,吃完飯後我看著電視,可根本看不進去,眼看著時間又要接近十一點,我實在忍不住了,就搭車來到她常去的歌舞廳,誰知剛一進門,我就看到了她正在一個男的懷裏,她穿著露背的黑色吊帶裙,正把一杯酒灌進肚子裏。”

我聚精會神地聽著百絡的敘述,簡直就像電視裏的狗血劇。

“於是我抓起一把刀,捅向了妻子,她當場身亡。”

“停!”我大叫一聲,百絡被我突如其來的喊叫嚇了一跳。

“怎麽了?”他吃驚地看著我。

“你說你抓起一把刀,然後就捅死了妻子?”

“有什麽問題麽?人是我殺的啊!”

“刀是從哪裏來的?你出門前就攜帶著刀具麽?”

“我也不知道刀是哪裏來的,我當時隻是看到了吧台上有把明晃晃的東西,歌舞廳裏人聲嘈雜,激光燈亂閃,我舉起刀的時候好像還有什麽力量阻礙我將刀刺向妻子,可是我還是刺中了她。現在,我真懊悔當初的衝動!現在連女兒也——”百絡瞬間掉下眼淚。

“於是法院判了百絡過失殺人罪,由於他主動承認,所以判處無期徒刑。我想這樣的判決一部分原因來自那把刀出現在了恰當卻難以理解的位置,它讓百絡突然產生謀殺的念頭。那個時候攝像頭還沒有普及,沒人看到刀是怎麽出現的。”唐赫補充道。

“百先生看到了妻子楊女士在一個男的懷裏喝酒,那個男的你看清是誰了麽?”我忍不住詢問。

“他們都背對著我,我沒看清楚那個男的是誰,不過我確定那個女的是我老婆。”

“你怎麽知道她是你老婆?既然都背對著你?”

“我問了門口的一個女的,她好像剛跳完舞,我想來這裏跳舞的應該都彼此認識,他指了指坐在吧台穿黑色連衣短裙的人。我自己的老婆我還是熟悉的。”

百絡出現了倦態,今天發生的一切對他來說打擊太大了。我不好再多問下去,就等著唐赫再問出點什麽,他說:“我們小區門口剛開了個惠民連鎖超市,那裏剛好缺人手,我已經幫您聯係好了,如果您願意,老板很歡迎,他平時還缺個看店的,百先生可以住在店裏。”

“哦,謝謝唐警官。”百絡的情緒稍稍好了點,但也沒好到哪去。

走在路上,我回想剛才百絡的一番話,始終沒有忘記那把刀出現的場景。百絡確實殺了人,卻是用一把不是他親自攜帶的刀,這一點警方無法解釋清楚,因此他被判了無期徒刑。如果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講,百絡的行為屬於一時衝動,如果沒有那把刀的出現,興許他隻是衝過去扇妻子一耳光,然後拉著她回家;然而那把刀剛好出現在他麵前,這算不算誘導殺人呢?

如果百絡能請得起律師,說不定這一點將成為緩判的關鍵所在,但估計百絡是請不起律師的。

“範老師,等一下!”

我聽見有人叫我,轉身看到唐赫正跑過來。

“你沒回警局?”

“我剛剛給百絡開了間客房,讓他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點去超市報到。”

“您還真是好心人啊,佩服。對了,問你件事,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百絡看到刀後會立刻衝動殺人。從某些方麵可以解釋清楚,但對大多數人來說衝動時想到刀會傷到人,都會克製住的。這是懼怕犯罪後被判刑的超我製約起作用的結果。況且百絡的話裏體現出他對妻子的愛,不可能見到刀就要捅死妻子的。”

“這隻是表麵現象,我們從百絡的個人茶杯裏發現了避孕藥,而且量超過了用藥標準。”

唐赫沒有看我,當然他知道我有多驚訝,他繼續說道:“有些避孕藥可以導致腎上腺素分泌過旺,激增的腎上腺素容易讓人情緒失控。這些都是我們在百絡刺殺妻子之後才發現的,當然,這一點也被當做證詞在庭審時提了出來。我們認為,有人故意**百絡殺人,他所謂的有人阻止他刺殺的動作說不定也是有人在助他一臂之力。可是當時人太多,場麵太混亂了,沒人看到是誰幫了他一把。”

“我聽說過於嘈雜的環境也容易讓人情緒失控。”

“這也算是一個外因,不過,百絡還是殺人了,這點毋庸置疑。而且我們調查了和楊涵雪有過交往的人,卻發現楊涵雪這個人不喜歡與人來往。你不覺得奇怪麽,她不與人來往,卻去跳舞?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下毒的人隻能是楊涵雪本人了,她為什麽要讓丈夫喝帶有過量避孕藥的水?難道她沒有意識到這可能招來殺身之禍麽?”

“先把這件事擱下來,唐副隊,您來調查百絡,這和卓偉的案子有關麽?還有,您真的是隻懂得研究筆跡卻不懂得一點文體修辭?”

唐赫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對我諱莫如深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