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絡得到唐赫的關照,第二天就去小超市上班了。我下午沒課,特地去超市看了看他工作的情況。
超市不大,除了家用電器和電子產品以外,其他的貨物應有盡有,真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我剛進去的時候,門上掛著的卡通麵具發出了“歡迎光臨”的聲音。百絡正在清點貨物,並把擺亂的貨物規整到正確的位置。地上扔著剛剛卸貨的外包裝。見我進來了,他跟我打了個招呼,我也衝他擺擺手。
“生意不錯吧?”
“還好,今天一上午賣了將近一百元的東西。”
“老板呢?店裏就你一個人?”我朝收銀台那裏望了望,發現店裏除了百絡沒有別人。
“回家看孩子寫作業了,兩點之後再過來。”
就在這時,“歡迎光臨”又響了起來,我和百絡不約而同地往門口望去,那裏站著一個穿海軍服背吉他的女孩,她胖胖的身體一晃一晃地,這讓她的兩條小辮子也像風中的天線一樣跟著晃起來。
“吳幽麗?”
“啊?範老師,您也在啊?”吳幽麗笑眯眯地看著我,她的嘴裏含著一根棒棒糖。
“你怎麽來這了?這應該不是你放學回家的路啊?”
她把肩膀朝我這裏一轉,我看到她後背上的吉他。原來她是去少年宮排練節目了。可是少年宮離這裏也還是有段路呢,真搞不明白她大老遠跑到這裏幹嘛。
“老板,請問這裏有蛋黃派麽?吐司麵包也有麽?”
“有的,有的,不過我不是老板啊,老板出去了。麵包都在貨架上呢,你自己拿吧,我馬上就過來。”
“我說你是老板你就是老板,我要你給我拿!”吳幽麗像是五歲小孩兒一樣噘著嘴,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便忍不住笑了出來。百絡放下手中的活,把蛋黃派和吐司麵包取下來交給吳幽麗,吳幽麗喜笑顏開,把錢交到百絡手裏,一蹦三跳地跑開了。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啊!”百絡看著走遠的吳幽麗,臉上洋溢著笑容。
我看著百絡,他柔和的臉龐讓我更加困惑,這樣的男人為什麽會是個殺人犯呢?有人想害這樣的人而往他杯子裏麵放入了過量的避孕藥,促使他腎上腺素陡增而犯下謀殺罪。這個下藥的人也太沒有良心了。
“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轉身回到店裏的百絡自言自語。
“確實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
“你指什麽?”
“我早就認識這個小姑娘了,不怎麽愛學習,可是天性浪漫,彈吉他,愛看漫畫……”
我還沒說完,百絡就打斷了我,他說:“我不是指這個,老板告訴我,說她每天都會來店裏,早上,中午和晚上都會來,來了又走了,從來不買東西,可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來買東西了。她早上買的就是她剛才正在吃的棒棒糖,你說有趣吧?”
聽完這些話,我越來越覺得百絡是個神秘的人物,從那天和唐赫在茶館認識了他之後,我就開始對他產生了好奇。另外,我想我是否有必要再去吳幽麗家走訪一下。
走出超市沒多久,就有一個女學生打電話給我,她馬上要本科畢業了,論文已經寫到第五稿還是有很多問題,急著要見我。沒辦法,我隻好趕回了學校。經過康複醫院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王大爺,他好像在跟另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置氣,兩人中間的地麵上碎了一地的雞蛋,蛋黃蛋清流得到處都是。我趕忙叫出租車停下。
“王大爺!怎麽回事?”我快步走過去,問道。
“哼!你問他,我好好地走在路上被他抓住,我不認得他他就跟我亂發脾氣,還用拐杖打碎了我買的雞蛋。”
“你這老頭,瞎眼了麽?我是你老鄰居,上星期你還跟我下象棋,怎麽這周就不認得我了?”
“老鄰居?不可能,我沒有你這麽個鄰居!”王大爺生氣地瞪著對麵的老頭,他的嘴角因為生氣一翹一翹的。我真懷疑他散打的招式還在不在,會不會一個旋風腿把麵前拄拐杖、有點駝背的老頭踢飛。
“我是老李啊,就住你樓下,我去美國一周,回來你就不認得我了,真是氣死我了。年輕人,我這有五十塊錢,你拿著,給這個不講理的老頭補上那一兜子雞蛋,剩下的零錢我不要了。”說完,姓李的大爺拄著拐一步三晃地離開了。
“還說我不講理,哼,我幹嘛跟一個陌生人講理?你是範老師吧,李老師的男朋友?走,陪我買雞蛋。”
等我給學生耐心講完修改論文的事情已經是下午五點了,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大概有一周的時間沒有見女友了,正要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手機卻先我一步響了起來——唐赫。
我本能地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果不其然,唐赫用情緒低沉但略顯憤怒的聲音跟我說道:“又是一條人命,附小看門的王大爺死了,初步推斷是謀殺。”
我抓住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喂,範青木,你在聽麽?”唐赫提高了嗓門叫我。
他為什麽叫我範青木,不是一直稱我範老師麽?
“啊,是的,我在聽。”
“請您務必來一趟王大爺的住處,給您二十分鍾的時間,我們已經派警車在您學校門口等你。”
我剛要問為什麽是警車停在學校門口,而不是讓我自己打車過去,唐赫已經把電話掛了。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一雙雙眼睛注視著我,我此刻的心情真的是糟糕到了極點,要不是李朵詩把我拉進她所謂的小孩子探險遊戲當中,尋找什麽失蹤的百小芳,也不至於如今要坐進腦袋上有轉燈,配著嗡嗡鳴笛的“專車”裏。
兩個我不認識的警察把我夾到中間,我的身體隨著慣性稍微一晃,警車便朝著王大爺的住處前進了。
“喂,到底是怎麽搞的,你們幹嘛抓我?”我對其中一個警察低吼。
“據目擊者舉報,您是最後一名見到王大爺的人,你把王大爺送回家之後,有長達十分鍾的時間沒有出來。出來之後,王大爺就再也沒出過門,下午四點有人報案,你說王大爺死在家中。”
這是不可能的,我雖然在他家裏待了十分鍾,但出門之前王大爺還是樂嗬嗬的,還希望我和女友早點結婚,到時候吃我們的喜糖。我離開時是三點半左右,也就是說半個小時之中,有人就殺害了他。
可惡的家夥,連老年人也不放過。
“排除自殺可能了麽?”
“是的,林法醫已經排除自殺可能了,死者一刀斃命。”
後來我們保持沉默,車裏的空調係統發出輕微的噪音,這也是我聽到的唯一響動。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警方絕對不這麽想。警車快速地轉了個彎,然後減速,王大爺的住處就在眼前了。我飛速地回憶著下午發生的事情,從我和王大爺買雞蛋開始,他跟我說了些什麽。
——到現在都沒有抓住凶手啊?哎,日子不好過了,學校有好多學生轉學。
——是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女朋友天天跟我抱怨,說學校萬一關門,她該去哪裏上班啊。
——我說啊,這個卓老師也真夠過分的,死之前總得把他從我這兒借走的筆還給我吧!
——王大爺很缺筆麽?為什麽總惦記那支筆?
——你想不到吧,那支筆居然被我用了兩年呢!
——兩年?您是怎麽用的啊!
——沒有筆水的時候就換根筆芯啊,這樣可以用很長時間。
就在我還沒有鬧明白這樣的對話有什麽含義的時候,我已經麵對著王大爺的屍體了,最令我吃驚的不是他的死相有多麽恐怖,而是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根筆!
(2)
唐赫見到我的時候並沒有給我什麽好臉色看,其實我也沒什麽心思跟他來個微笑。我想這種情況下如果能微笑,更可以跟他來個法國式的貼麵禮。
“你今天見到王大爺是在什麽時候?”唐赫已經開始非常嚴肅地審問我。
“大概兩點多,我不確定。上午下了課,我先是去了百絡的小超市,待了一會兒我收到了學生打來的電話,又回了學校,正準備回家呢就接到你們通知我王大爺遇害的電話。”
“回學校之前你見到了王大爺,他當時在幹嘛?”
“和一個姓李的大爺在醫院門口吵架,李大爺說王大爺不理他,打招呼也像沒聽見。於是李大爺用拐杖敲碎了王大爺手裏的雞蛋,兩個人吵了起來,我剛好坐車經過,就去勸架。”我覺得自己是在說繞口令,突然發現世界上有這麽多大爺。
“後來李大爺說他給了你點錢,讓你去醫院對麵的菜市場買點雞蛋賠給王大爺,是這樣麽?”
“是的,我買完雞蛋把王大爺送回家,然後就離開了。”
“可是李大爺說你在王大爺家待了十分鍾之後才走的。並不是馬上離開。”
“是這樣的,可是我並不確定是否待了有十分鍾,為什麽李大爺說我待了十分鍾呢?難道李大爺有偷聽?這麽說來,是李大爺報的警了?”我惱怒起來,瞪大眼睛掃視這一屋子的人,我真想用眼光剜李大爺一刀,這個老頭子年紀大了,怎麽胡亂說話。然而我發現李大爺不在命案現場,估計是年紀大了,看這樣的凶案場麵不好。
“李大爺說王大爺平時說話聲很大,你們上樓進屋包括關門的聲音他都聽得到。後來關門聲響起的時候,他無意識地看了一下表。剛好十分鍾。”
又是掐分掐秒的時間,這太奇怪了。第一次讓我感到奇怪的就是學校那停電的五分鍾,當時王大爺在場,為什麽這回的十分鍾又這麽準確?準確到再次把王大爺納入到凶案裏。與上次不同的是,這回王大爺死了。
“唐警官,我突然想問您一個問題。李大爺的記憶力怎麽樣?他有沒有醫院開出的老年癡呆症診斷書?”
“您這是什麽意思?”
“那我請求您換個屋子進行審訊,比如最好去李大爺家,我想我這個請求不過分吧?”
唐赫沒說什麽,他帶著我和一個做記錄的警員來到了李大爺家。李大爺的家位於王大爺家的正下方。他們住的樓已經有五十個年頭了,隔音效果很不好,於是我們下樓的時候李大爺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與王大爺家相比,李大爺家的裝修格外的現代化,這都得益於他在美國學習裝修設計的女兒。就連冰箱都是雙開門的西門子。
客廳靠近玄關的地方養了一缸紅色的叫不上名字的熱帶魚,根本無法數清楚數量。它們在翻卷著氣泡的魚缸裏安靜地遊動,形成了一片連著的紅布。
李大爺很傷感,眼角好像還掛著淚珠。
“老王死得好冤啊,雖然平時脾氣倔一些,但人還是很好的。他無子無女,平時無聊了就來找我下象棋。這下突然不在了,還有誰來陪我下棋啊!”
“李大爺,您要是不介意,以後我來陪您下棋,我象棋下得很好哦!”說完,我把視線從魚缸移到了李大爺身上。這時他才注意到我,然後瞪大雙眼,非常憤怒地瞪著我。
“李大爺先別急著生氣,我想如果您記憶力不錯的話,您還記得我們見麵時穿我的是什麽衣服?”
唐赫看著我,他不太明白我這樣問的原因。
“你、你就穿著你現在穿的衣服。”李大爺結結巴巴地說道。
“好了,我的問題問完了,唐警官,我可以回家了麽?”
“慢著,你是說——”唐赫叫住我。
“是的,我想您也看到了王老伯的致命傷是在心髒,當凶器進入心髒的時候會出現血噴,好像井噴一樣,噗——”我學了一下噴血的聲音。
“可是如果你能有一個什麽東西能遮住前身呢?”
“那會是什麽?”
“比如雨傘?這樣的案子我曾經偵破過,凶手為了不在身上留下血跡,用雨傘遮住前身。”
“唐警長,雖然現在紫外線夠強,但我相信包括您在內一個大老爺們很少會在夏天的陽光下打傘吧?”
“除了這些,還有很多好的遮蔽物,例如床單被罩,或者你可以脫光,這樣的話,血就不會出現在你的衣物上。”
“唐警長,您的想象力實在太豐富了,我會在王大爺麵前脫光衣服,然後刺殺一個大活人麽?王大爺還沒等我脫光,就用長拳把我打昏了。而且別忘了——心理痕跡!”
“心理痕跡?!”
“是的,你們警察辦案會考慮犯罪分子的心理,可這樣的心理大多數情況下指的是他的犯罪動機,而不是他犯案之後碰到與案件無關的事情時的心理,除非我是什麽天才殺人魔,犯罪之後還能和妻子同床共枕安然入睡。因為是無關的事情,所以你們是看不見的。例如——”
“例如什麽?”
“例如如果我是殺人犯,還有殺過人之後回家見我老婆,見我爸媽,見我老師時的心理變化。我想那個時候我絕對不會躺下來端著紅酒欣賞貝多芬交響樂,除非我是變態殺人狂。”
“我不明白。”唐赫很困惑地看著我。
“我是說,如果我殺了人,要在十分鍾之內偽造現場,並且沒有任何機會換掉我的衣服,或者假使我下了安眠藥等王大爺睡著,再脫掉衣服,一刀捅死王大爺,再穿好衣服,這兩種假設都不成立的。因為,我之後要見的是我的一個學生,她要在我的指導下完成畢業論文的修改工作。如果我對一條人命不負責任,我還有心思我起碼得對我教的學生負責嗎?”
唐赫現在明白了我的意思,可他還是不想放過我,因為他說李大爺確實聽到了我離開時關門的聲音,之後,就再也沒聽到王大爺出門的動靜。
“李大爺為什麽那麽肯定王大爺沒出門呢?”
“因為五點是老王頭出來練太極劍的時間,每次他都準時出發,拎著播放太極劍配樂的小音箱,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出門。之後他就會趕往學校值個晚班,然後回家。隻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因為不去學校上班了,所以時間更加固定。我拿他當鬧鍾了,隻要他一出門練劍,我就開始準備晚飯。”
之後,李大爺把他發現事情不正常的過程講了一遍。原來,李大爺覺得打碎王大爺的雞蛋這件事是他不對,就把炒好的木耳送到老鄰居家,可是怎麽敲門都沒有應答,前思後想報了警,誰知道真的出事了。
就在這時,林麟從樓上跑了下來,他剛一進門就說道:“很奇怪,那隻筆上隻有王大爺本人的指紋!”
“怎麽可能?”
我和唐赫本以為凶手是怕那根筆筆成為抓住他的依據,所以才把筆還了回來,因此上麵應該留有他的指紋。
(3)
我回想了一下,王大爺曾經不止一次地談到卓偉拿走了他的筆,如果說凶手從門衛處拿走的筆正是王大爺手中出現那一隻,而且也係卓偉所拿,上麵應該還殘留著他人的指紋的,可現在除了王大爺的指紋以外,其他人的指紋全都不見了。
卓偉雖然刻板,道德缺失,可是態度一絲不苟,很少會馬虎大意,應該不會拿走別人的東西不歸還的。
現場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唐赫右手摸索著下巴,他的目光盯著地板,陷入沉思。而我呢,除了李大爺家魚缸裏的那些火紅色的魚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以外,我的大腦一直處於放空狀態。突然,水麵上的氣泡炸裂了,在安靜得死寂一般的空氣裏發出“啪”的一聲。
“不對,肯定不對!”我突然發聲,讓唐赫身體一哆嗦。
“哪裏不對?”
“首先,今天把王大爺送往住處的途中,我們聊了很多。把王大爺送到家之後,談話內容都圍繞著我和女友何時結婚的內容展開。因為我還要去見學生,所以對話都是在門口進行的。說再見的時候,我已經把門打開要離開了。這樣的談話怎麽也不可能有十分鍾。
另外,是我把門輕輕帶上的,我從來沒有大聲關門的習慣。設想在別人家,重重關門隻能叫做摔門,那是不禮貌的行為。我和王大爺沒有深仇大恨,也沒有發生爭吵,幹嘛用力關門?”
唐赫沒有表情,對我的分析不置可否。
“可為什麽李大爺聽到了重重的關門聲?”唐赫反問我。
“今天王大爺一路上隻對一個話題不停地絮叨,就是關於那支被拿走的筆,他跟我說,那支筆已經被他用了兩年了,隻要筆芯裏的油墨用光,他就會再換一根新的筆芯。所以那支筆就像他的好朋友。他這麽說是不是暗示他已經知道了凶手是誰?”
唐赫無奈地說道:“可就算王大爺知道了凶手是誰,他現在已經死了啊!”
“我猜想凶手以為我和王大爺一起,他就會把誰是凶手的秘密告訴我,所以為了防止王大爺泄密,就把他殺了以絕後患。”
談話在這一刻停止了,我們共同陷入沉思,我猜唐赫和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凶手是怎麽進入王大爺的屋子的。
“重重的關門聲——我一直想這個問題,可我想不出別的解釋,通常情況下,隻有——”
“嗯,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王大爺自己把凶手請了進去!凶手在行凶之後把門重重地摔上,他這樣做是為了讓別人以為王大爺有事出門了。可是這樣也同樣會暴露他的行蹤。”我說。
寫到這,我想任何一個迷醉於推理小說的朋友都會咒罵我——你還是不要寫下去了,推理小說不都得寫個密室殺人案來吊足我們的胃口麽?可是現場的情況不可能成為密室殺人案件。因為王大爺住的屋子很簡陋,連防盜門都沒有。
這個小區以前是一個機床廠的老家屬院,樓的後麵是一排和一樓高度平齊的小平房,用作儲物間,裏麵除了一些散發著黴味的雜物以外,剩下的空間就放一點蜂窩煤,連地下室都沒有。家屬樓前麵是一條六米寬的青石板路,路的右邊,也就是家屬樓的對麵種著一排排間隔兩米的楊樹。王大爺的家後麵就是小房,可他一個人住在七樓。除非凶手是個攀岩高手,否則想進入王老伯的房間是非常困難的事。再加上重重的關門聲,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唯一能夠解釋清的是,在我離開王大爺家之後,又有一個人進了王大爺家,而且還是王大爺親自開門讓他進去的。
我和唐赫爬上樓,再次來到凶案現場,林麟把一個透明的,可以裝下兩寸照片的證物袋舉到唐赫麵前:
“這是從王老伯的指甲縫裏采集到的衣物纖維,不是他本人的。估計是凶手身上的。一般情況下,隻有出現打鬥情況,比如王老伯揪住了對方的衣物,才會在自己的指甲縫裏出現他人衣物的纖維。”
“王大爺是散打冠軍,凶手會不會被他傷到?”我突發奇想。
唐赫是不會把我的疑問帶入他的思考範圍的,畢竟,我是一個搞寫作的,我的思想再縝密,也會出現跳躍,甚至浮想聯翩。
“你能看出來這是什麽纖維麽?”唐赫問。
“像是絲光棉或者真絲,這種纖維的布料,像是來自睡衣。”
“你這麽肯定是睡衣?”
“雖然,”林麟看著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隻是猜測,但是這種材質的纖維和百小芳的睡衣布料是一模一樣的。我哥哥是紡織大學畢業的,我從他那裏學到了一手,一般材質的衣服逃不過我的眼睛。”
“和百小芳的睡衣衣料是一個材質?可是,你不會是說凶手穿著睡衣行凶吧?”
林麟搖搖頭:“還有一個令人費解的事情,王大爺手裏的筆支本沒有筆芯,我猜不透他握著一根沒有筆芯的筆是什麽意思。”
聽到林麟的話,我們大家吃了一驚,我和唐赫迅速湊過去觀察王老伯的右手,果然,筆管裏沒有筆芯,而且他的手指握筆保持寫字狀態——這是什麽意思?
已經是夜裏十一點,現在我腦子裏一團亂麻——如果凶手是故意讓周圍的人聽到重重的摔門聲,他的用意何在?王老伯一路上不停地提到那支筆的事情,是否意味著他已經意識到危險的靠近?可他在暗示什麽呢?我帶著煩躁的心情,閉著眼,讓車窗外路燈折射的燈光按照十米一晃的速率閃爍在我的眼瞼上。
我開始厭倦這個城市,厭倦它的一無是處。
(4)
小升初考試終於在六月中下旬拉開帷幕,我女朋友因為是六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所以不能監考本班學生,而是被調到了五班監考,監考的科目是語文。學生們刷刷的答卷聲就像是用大掃帚把秋葉掃成一堆的聲音。不過答卷子可要比掃葉子困難多了,孩子們望著最後那道作文題發愁——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會做什麽?
這是本市進行語文教學改革之後的作文寫作新題型,往年的考題經常是給一幅公園的圖片,讓學生寫去公園遊玩的經曆,陳芝麻爛穀子的題目令學生根本沒有什麽可以發揮,於是,為了挖掘學生們的想象力,此次改革後的作文題目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李朵詩在監考過程中偶爾把頭扭向窗外,她突然之間變得憂心忡忡,因為她看到了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子搖搖晃晃地走在操場上,背後背著吉他,腰間插著一本漫畫書。她往學校的草坪上一坐,又從書包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剝去糖紙之後將棒棒糖放進嘴裏,然後把糖紙疊成小飛機,往空中一擲。放下漫畫書之後,她彈起了吉他。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it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悠揚傷感的歌聲對麵,是影響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伴隨著虛構時光倒流的作文之後,一些人進了重點初中,一些人進了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學校,他們的人生就此被貼上了各式各樣如糖紙般花花綠綠形態各異的標簽。他們都在被動選擇——求求你要我吧,你要我了起碼我有個機會上學。
人都隻能被動選擇麽?
“Hey Jude, don’t be afraid,
you were made to go out and get her,
The minute you let her under your skin
Then you’ll begin to make it better…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
“你知道那些愚蠢的人——”吳幽麗被叫到辦公室,李朵詩問她為什麽要提前交卷,吳幽麗這樣對我女朋友說。
“他們隻是在被動地選擇自己以後的方向,而我不會!”
“你、你要是這麽說,那麽你還能上初中麽?”
“我早就已經想好了,小學畢業之後就不再上學了!”
“怎麽能這麽不負責任,那你的前途呢?你都不考慮一下麽?”
“前途麽?死了的人有前途可言麽?”
我女友愣愣地盯著吳幽麗,這句話讓女友就像被鉛球砸了腳一樣,因鑽心的疼痛身體突然縮一下,她像受傷的貓一樣“喵”地一下哭了起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發出那樣的哭聲。
她哭哭啼啼地在電話裏對我抱怨,說現在的孩子說話專門揭別人傷疤。她抱怨的內容無非是學生百小芳不幸身亡,同事也被凶手殺了,她自己也不好受,教導主任批評她沒管好本班學生,還受了處分。翻過來倒過去就是這些內容,而我的腦子裏卻想著這次的作文題目——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就可以見到自己的弟弟,他天真可愛的麵容,他瘋跑了一身汗之後就鑽進被窩裏呼呼大睡,全身散發著小太陽的味道,我在給他搓背時,淋浴下他不停地唱著剛剛學的《粉刷匠》。是啊,那隻是如果,時光一去不複返。
而我,此時已經掛了電話,因為我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警方還沒有把注意力轉向這一領域。一支沒有筆芯的筆就已經讓他們費解老半天了。
我想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當我推開眼前這扇辦公室的大門時,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已經站在了辦公桌前。今天早上結束了研究生最後一場答辯之後,我來到了康複醫院。
吳醫生剛剛喝完胡辣湯,並將油條塞進嘴裏。聽到我的敲門聲,她示意我進來。
“你好,吳醫生,我是——”
“範老師,您好,我早就認識你了,是為了王大爺的事來的吧!我相信你會來的。”
這麽奇怪的劇情隻有在我的小說裏才會出現。我的嘴張成O形,吳醫生笑著繼續說道:
“王大爺來我這裏接受心理疏導的時候經常提起你,說你是一個熱心的小夥子。我無法把你的名字和真人對上號,直到那天王大爺在醫院門口和別人發生口角,而你陪他去買雞蛋,我就猜到了那應該是你。”
聽到醫生說我是一個熱心的小夥子之後,我真的很慚愧,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居然被別人評為熱心人。
“吳大夫剛才說王大爺來這裏接受心理疏導,是因為他得了什麽特殊的心理疾病麽?是老年癡呆或者老年抑鬱症麽?”
“恰恰不是這種常見的心理疾病,而是——臉盲症。”
“臉盲症?”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奇怪的名字,它讓我想起另一個常聽到的“夜盲症”。
“其實解釋起來很簡單:臉盲症就是患者對熟人健忘,但是為了記住別人,又不會對自己的生活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就會憑借自己的記憶力記住與他交往過的人的聲線特點,穿衣風格,發型,還有行為方式等等一係列特征,否則他們就認不出別人了。其實他們活得也很痛苦,畢竟記憶這東西會減退的,尤其是對老年人而言。王大爺在工作崗位上一幹這麽久,不希望別人說他已經上了年紀,已經是一無是處的人,所以頂著被發現其實是‘臉盲症’患者的壓力,每天來我們這裏接受心理疏導。”
“臉盲症無法治愈麽?”
“目前為止尚沒有解決辦法,而且臉盲症還有遺傳因素的影響,即使是後天原因造成,也會有很多致病原因。如果你今天突然因為嗓子發炎而聲音變得沙啞,並且換了衣服,剪了頭發,再去跟王大爺說話,他可能就會花很長時間才能把你認出來。”
跟吳醫生告別之後,一個人走在路上,我緊緊握著皮包,這個皮包裏裝著王大爺生前在門衛工作時記下的所有登記簿,此刻,它們在我的手裏沉甸甸的。刺眼的陽光平行射進我的眼裏,我的眼刺痛地流下眼淚,身旁的冷飲店門口響動著炒酸奶機器的嗡嗡聲,往前十米的下水道散發出一股酸臭味。在這樣的城市裏,走在街道上,嘴唇不停地噏動,我快要哭了出來。
在這個光線都射不進的公文皮包裏,登記薄的每一頁都記錄著王大爺一筆一畫寫下的字跡:範青木的個子在一米七五左右,留著寸頭,不戴眼鏡,大學教師,偶爾會穿軍綠色的短袖襯衫,下麵一條亞麻色的長褲,說話聲音很隨和;唐赫,刑警大隊副隊長,四十歲出頭,眼睛銳利,高鼻梁,不愛笑,做事雷厲風行,聲音如洪鍾般有力……他認認真真地把每個經過他眼前的人的外在特征寫下來,生怕下回鬧出笑話被人們發現他有“臉盲症”。
“王大爺在工作崗位上一幹這麽久,不希望別人說他已經上了年紀,已經是一無是處的人。”
剛才吳醫生的話在我耳邊再次響起。
我忍住了哭聲,我想,無論這個城市多麽糟糕,總會有為了證明自己價值的人努力地生活,堅強地生活,不想被人說成一無是處的人。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推測的話——我突然停下了腳步,為什麽卓偉每天都穿著同樣的衣服來上班?難道是因為他已經發現了王大爺得“臉盲症”的秘密?這一發現讓我的身體在三十七度的高溫天氣裏打了一個冷顫。
然而,我又馬上推翻了這個令我汗毛都豎起來的假設,因為我清楚地記得王大爺說案發當晚,卓偉進校的時候是在登記簿上簽了字的,如果王大爺認識卓偉,是不會讓他再簽字的,畢竟都是老熟人了。
可這樣推斷又不對了,既然是老熟人為什麽要簽字?太矛盾了。
就在我思考這麽惱人的問題時,我又看到了吳幽麗,她正遠遠地盯著百絡,百絡懷裏抱著一個大紙箱,朝超市的方向走去。我跟他打招呼:“嗨,百絡,剛去進貨了麽?”
“沒有,收銀機出故障了,我拿去修理,剛剛回來!”
“這樣啊,能去你店裏坐坐麽?”
“沒問題,過來吧,老板去學校接孩子放學了。小姑娘,快跟上!”百絡對身後的吳幽麗說。
我和吳幽麗一前一後地跟著百絡,不知為什麽,我突然有種感覺,百絡和吳幽麗之間有著一層隱秘的關係,否則她不會一直跟著百絡,可這層關係是什麽呢?
我們來到小超市,百絡熟練地把收銀機安裝好:“我在監獄的時候選了一門課程,就是電子儀器方麵的,組裝電腦,修理電表,我一學就會,這也得益於我以前是物理老師,電路對我來說太簡單了,我把它看做是人的血管,四通八達就像電路一樣,哪個地方要是阻塞了,就不通電了。”
我突然一驚:“百兄以前是物理老師?”
見說漏了嘴,他馬上不吭聲了,試了一下啟動,收銀機“嘀”地響了一聲,啟動了。他笑著問吳幽麗今天要買點什麽,吳幽麗指了指收銀機旁大蘑菇底座上插著的棒棒糖,說“這個!”
“小姑娘,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你看你都快成小胖熊了!”
百絡把棒棒糖從大蘑菇上取下來,交給吳幽麗。她高興地扭著胖乎乎的身體跑出了超市。剛出去五六米遠,突然轉過身對我說:“範老師,我哥讓我通知你這周末到我家做客,一定要來啊!”
我衝她揮揮手,然後扭頭看著認真查貨的百絡。
“百兄,我有一件事情問您,希望您不要介意——您的妻子到底是怎麽去世的?”
百絡像沒聽見一樣把一個掉在貨架後麵的桶裝白象方便麵放回原處,轉身走向我的時候,他彎下腰檢查貨架最下層的豆幹,接著用一種無所謂的口氣說:“人都已經不在了,還在乎那麽多幹嘛,再怎麽也回不來了。”
他抬起頭,看到我注視著他,就對我笑了笑。
(5)
據說警方那邊也得知了王大爺是“臉盲症”患者的消息,可是警方還是沒有明白,王大爺握著沒有筆芯的簽字筆是在暗示什麽。
“沒有筆芯的簽字筆暗示著什麽呢?我實在是搞不明白啊,範老師,您怎麽想?”
林麟陪著我坐在少年宮一層大廳的最後一排,他小聲地問我。馬上就要輪到吳幽麗上台表演了,顯然他的注意力不在節目上麵。他的腿上放著一個頂端有著綠色金屬夾的木質墊板,那上麵夾著案件記錄。他嘩啦嘩啦地翻著,懊惱的時候喝一口灌裝咖啡,咽咖啡的聲音已經招來旁邊觀眾憤怒的眼光。
“沒有筆芯不就說明裏麵的墨用完了,該換新的了。”我無所謂地回答了一句。
“你、你說什麽?”
就在這時,主持人報幕:“請欣賞由師範附小六年級三班吳幽麗帶來的獨唱《小小少年》。”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林麟也在我的帶動下勉強把臉轉向舞台。吳幽麗胖墩墩的身上穿了一件海魂衫,抱著吉他坐在了酒吧椅一樣的凳子上,架著吉他的那條腿踩著凳子下麵的金屬圈,她調整了下嘴前的麥克風角度。我立刻聽到有的家長竊竊私語:“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麽小就會彈吉他了,真厲害。”
吳幽麗先彈了一段帶和弦的過門,在十秒之後,開始了《小小少年》的前奏,台下的掌聲並沒有擾亂吳幽麗的情緒,她很平穩地演奏著。我曾聽過用口琴和手風琴演奏的《小小少年》,卻第一次聽到吉他演奏的版本。吳幽麗不僅吉他彈得好,歌喉也非常甜美,她居然能讓自己的音色介於男生原版和女生自身的嗓音之間,真是耳目一新。最後一段是用波蘭語唱的。
表演結束以後,觀眾們還處於陶醉之中,不知是誰先帶頭鼓掌,台下才跟著起了掌聲。就在這時,一個男生走上舞台,把鮮花遞到了吳幽麗的懷中,我在追光燈的燈光下辨認出那是吳幽麗的哥哥吳立達,他把美麗的太陽花交給吳幽麗。吳幽麗和哥哥向台下觀眾鞠躬,然後哥哥拉著妹妹的手下台,可是吳幽麗卻用了點力氣,甩開了吳立達的手。
這個動作被我及時捕捉到了,不知林麟看到沒有,或者其他觀眾也隻是在心中稍微揣測了一下他們之間的特殊關係吧。我扭頭看了林麟一眼,他又在研究那些案件記錄了。
“對了,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我什麽也沒說啊?”我等著欣賞下一個節目,求求老天,在這種可以欣賞演出的時候,請讓那些什麽案子睡在我的大腦皮層最深處吧。
“你說筆裏麵沒有筆芯是因為舊的用完了,該換新的了,是這樣麽?”
“怎麽,有什麽問題麽?”我扭頭看了看表情凝固著的林麟。
“太好了,就是這個,就是這個!記不記得王老伯說卓偉去學校要找東西,可是他去找什麽我們一點都不清楚?卓偉找的就是一支筆,因為卓偉用筆在百小芳的臉上畫了些難看的線條,所以他要找到這根筆,處理掉之後就不會有人把他與百小芳的死聯係在一起了。”林麟雖然說得很小聲,可我不能肯定周圍的人聽不到我倆的談話。
我立刻起身把他拉出演出大廳。大廳外已經空無一人,被水晶燈照得金碧輝煌的等候區裏,兩個男人正在討論充滿血腥氣味的謀殺案。
“因為王大爺有臉盲症,沒認出卓偉來。所以,見到剛剛理了新發型的卓偉,隻有讓他簽字之後才能放他進學校。之後,他在找筆的時候接到了電話,於是把筆別進了上衣兜,然後去見凶手,可是,他在沒有堤防的情況下被殺害了,瞬間的恐懼讓他產生了肌肉**,直接進入屍僵狀態。而凶手拿走了那支筆。”
“可是為什麽王大爺手裏會拿著那支筆呢?而且你在屍檢的時候不是也看到了麽,那件套在屍體身上的T恤並沒有口袋。”聽完林麟的分析後,我有些質疑。
“興許他拿走了門衛的筆,卻發現筆快沒水了,這就是為什麽王大爺要拿一支空的筆暗示我們。”
“你是說,王大爺要暗示我們——他那晚看到的進入學校的人就是凶手?”
我底氣不足地說出了長久埋藏在我心裏的疑惑,連我都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得出的結論。還是說是我潛意識作怪?
可我還是覺得林麟的推論有問題,如果王大爺認出了凶手不是卓偉,那麽就不會讓他簽字,會挺身而出製止凶手進入,而且卓偉的筆是不離身的,怎麽可能那天忘記將筆別在胸前。更何況,王大爺拿著一支空筆管真的是要暗示他看到了凶手麽?
林麟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情,我們調查了一下百絡的妻子楊涵雪的情況。 楊涵雪在與百絡認識時是二十八歲,與三十三歲的百絡的相識是由於一次偶然事故。百絡曾經想自殺卻被楊涵雪的父親救了,本是為了報恩,卻在楊家見到了楊涵雪。就這樣他與楊涵雪結識。她超凡脫俗的魅力,立刻吸引了百絡的目光,二人墮入愛河之後,很快就結婚了,可不知為何,他們約定不要孩子,百小芳是他們領養的孩子!你想到了什麽嗎?”
我聽到了頭頂上懸著的水晶燈上每一個玻璃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的聲音,它們仿佛把我大腦裏推理的齒輪哢哢奏響的聲音外化出來。
“也就是說,避孕藥根本就是百絡自願服下的?”
“很有可能,或者說,百絡是真的為了殺害妻子才以避孕藥過量為借口。可是他殺妻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不是說後來發現了水杯裏的避孕藥麽?你們沒有對百絡做什麽檢查以證明他真的服用了避孕藥?”
“發現避孕藥的時候已經是案發第二天的晚上了,因為案件中沒有毒發身亡事件發生,一開始並沒有對現場的杯子進行化驗。說起來也是一時疏忽。”
“話說回來,你們調查百絡和他妻子,與這起卓偉被殺的命案有什麽關聯呢?”
“是唐赫讓我查的,具體原因,他沒有告訴我。”
他這麽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有一次青林回到家的時候渾身臭烘烘的,有一種踩了大便的味道,我問他怎麽弄的,他就是不肯告訴我,這會不會也與案情有關呢。
“你聽說過廁所裏牆上畫漫畫的事情麽?”我突然問林麟。
“沒有,不過廁所裏畫了什麽,寫了什麽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你難道不知道?”林麟一副譏誚的表情。
“我不是指那些畫在公廁裏的汙穢東西,我是說小學的廁所牆壁上。”
“沒聽說,和案子有關麽?”
“也許吧,我還在調查。”
就在這時,我看到吳幽麗和吳立達從演出大廳的大門走了出來,他們衝我擺擺手。吳幽麗興奮地撲到我的懷裏,她告訴我剛剛頒獎典禮上她獲得了二等獎。為了表示祝賀,我請他們倆到附近的沂蒙小廚吃一頓。
步行十五分鍾就來到了店門口,吳幽麗像個小天使一樣“飛”進了店裏,胖墩墩的身體如此靈活。她找到了個沙發軟座,像好多年沒坐過這麽軟的座位一樣,用力把身子陷進去,之後立刻招呼我們過去。她像主人一樣翻著菜譜,然後對服務員說她要這個那個,不一會兒就點了五道菜。吳立達在一旁笑話妹妹是個吃貨。
“你從小就是這個樣子,貪吃鬼,哈哈!”吳立達指著剛端上來的涼菜醋泡花生說。我想他話裏的意思是吳幽麗喜歡吃醋泡花生吧,可吳幽麗卻翻著菜譜,頭也不抬地說:
“我小時候喜歡吃什麽,你怎麽知道?”
瞬間,氣氛降到了冰點以下,我趕忙打圓場:“你們點了我最愛吃的醋泡花生,是為我點的吧?”
沒人說話,我沒將驚訝顯現在臉上,心裏卻波濤洶湧。難道吳幽麗平時是這樣對吳立達說話的?她已經知道了自己不是吳立達的親妹妹?
“對了,範老師,今晚有沒有空到酒吧坐坐,有我的專場演出啊!”吳立達突然對我說,我看著他燦爛的笑容,突然發出的邀請讓我措手不及,把一顆花生掉進了領窩裏。
“好、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