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秀蘭就長大了。

1949年,秀蘭長成了十六七的大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紅撲撲的小臉蛋,身段更是像白楊樹般苗條挺拔。

她長得有些像秀英。

張天盛每次看到秀蘭對著他笑,都忍不住想起秀英的笑靨,便板著臉轉身走開。

秀蘭卻嬉皮笑臉地跟上來,沒話也要找話和張天盛說。

開春以來,西北不太平,蘭州那邊仗打得凶,張天盛和二柱子隔三岔五才去出一次攤,聽到啥不好的消息,就趕緊回家。

進入新曆九月,涼州城裏的風聲更加緊張,說是要打仗了,張天盛就和二柱子待在家裏,不敢出門。

9月16日,城裏傳來消息,說城門樓上的青天白日旗,都換成了紅旗。

涼州老百姓早就看慣了城頭改換大王旗,見怪不怪。

該種地還是種地,該捐稅還得捐稅,什麽人占了涼州都一樣。

又過了好幾天,城裏卻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張天盛有些著急,便和家裏人商量,打算和二柱子進城去看看。

“別去了,城裏雖然沒有打仗,也肯定不太平!”師娘說道,“你們要是有事,我們娘三個可怎麽辦啊?”

“是啊,再等幾天,聽探下消息了再說吧,家裏又不愁沒錢...”潘氏也說道。

“我不是為了掙錢,就是想去看看啥情況...”張天盛眉頭緊皺思忖道,“萬一有啥事...我們也好提前做準備。”

“你是怕...尹扒皮會趁機興風作浪?”二柱子說道。

“尹扒皮一向陰險毒辣,我們因為抓住他些把柄,才安穩過了八九年,要是他巴結上新來的官老爺,不怕我們的把柄,可就麻煩了...”張天盛思忖道。

“這...”

一家人都愣住了。

這八九年,就因為張天盛抓住了尹扒皮的軟肋,他才每月送錢來,相安無事。

要是尹扒皮有了依仗,肯定會下毒手!

他從來就不是饒人的孫子!

“行了,你們安心在家,我和二柱子進城看看,不管怎麽樣,晚上都回來報信!”

張天盛起身,和二柱子背上三弦出了門,師娘他們也跟了出來。

“你們千萬小心!“師娘擔心說道。

“萬一有事就趕緊回來,不行我們去潘家躲幾天!”潘氏也說道。

“天盛哥,回來的時候,給我買個桂花糕!”

秀蘭卻笑著叫道。

“吃吃吃,你一天就知道吃!”

張天盛沒好氣說了一聲,就和二柱子相跟著,來到了涼州城。

老遠就聽見城裏鑼鼓喧天,歡聲笑語。

走進城裏,就見大街上人山人海,好多人敲鑼打鼓扭著秧歌。

一隊隊穿著黃綠色軍裝的士兵,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扛著槍炮,一邊走一邊給路邊的人招手打招呼。

路邊圍滿了人,好多人還拿著五顏六色的旗子,興奮揮舞,喜笑顏開。

一道紅色橫幅上,寫著一行大字:“熱烈歡迎人民解放軍解放武威!”

“這...這是哪裏的隊伍?怎麽這陣勢?”二柱子都看呆了。

“不知道啊...那邊寫的,好像是啥人民解放軍...”

張天盛也是一臉茫然。

他在涼州城長大,也見過些軍隊進城,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場景。

忽然,一輛卡車“滴滴滴”打著號子,開了過來。

車後鬥裏,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瘦子。

那瘦子蓬頭散發,佝僂著身子,像一隻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打倒土匪惡霸尹富貴!”

一個士兵振臂高呼。

“打倒土匪惡霸尹富貴!!!”

四周傳來排山倒海般的喊聲。

“啥?是...尹扒皮嗎?”

張天盛拚命眨眼,仔細看去,就見車鬥上的瘦子脖子裏,插著一個長牌子,上麵依稀寫著“土匪惡霸尹富貴”。

“是尹扒皮!真的是尹扒皮!”二柱子興奮叫道,“這老王八蛋被抓起來了!”

“這麽說...這些解放軍,不像以前的軍隊,不會向著尹扒皮這號子人?”張天盛喃喃自語。

“當然了,他們要是向著尹扒皮,怎麽可能把他抓起來遊街示眾啊!”二柱子叫道。

張天盛還要仔細看車上到底是不是尹扒皮,那卡車卻開走了。

張天盛看著四周潮水般的人群,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定了定神,張天盛便讓二柱子帶著,一路擠過人群,來到了東門攤位。

這裏也是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張天盛便在台階上坐下,拿出三弦,準備出攤。

既然尹扒皮被抓起來,不能再害人,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唱一會賢孝,下午了再回家。

張天盛還沒開唱,就見段小三鬼鬼祟祟從街角跑過來,著急說道:“張天盛,你還敢來唱賢孝啊?軍管會的人正點名道姓抓你呢!”

“啥?軍管會...是個啥會?”

張天盛一驚,趕緊收起了三弦,拉住段小三問道。

“哎呀,把怎麽啥也不知道?軍管會就是解放軍啊,他們進了涼州城,專門抓地主惡霸呢!”段小三說道。

“我又不是地主惡霸,他們為啥抓我?”

張天盛嘴上說著,心裏卻也是一驚。

“你是大地主惡霸馬百萬的女婿,現在還養活著馬百萬的四姨太和三小姐,說起來,起碼也算是地主惡霸家的人吧?”

段小三壓低聲音,又說道:“你還不知道吧?尹扒皮被抓起來遊街示眾了,軍管會發出告示,要人揭發尹扒皮的罪行...

你這些年拿了尹扒皮不少錢,也算和他勾結,能脫了幹係嗎?起碼也是為虎作倀吧?”

“這...我和尹扒皮仇深似海,怎麽可能說是為虎作倀?”

張天盛頓時急了。

他和尹扒皮有血海深仇,但這些年也的確拿了尹扒皮上千大洋,要是來個糊塗官,自己可真說不清了。

“我知道你和尹扒皮有深仇大恨,但軍管會可不管這些,不然他們為什麽點名道姓抓你呢?”段小三又說道。

“你怎麽知道...那個軍管會在抓我?”張天盛又問。

“哎呀,軍管會的人天天來東門牌樓,說要找一個叫張天盛的瞎仙,還給我們說,看到你就叫你到軍管會去自首!”

段小三說道:“還有最重要一條,你給國軍大官唐專員唱過賢孝,你們關係還非同一般,這可是大罪過!

我們也曾經給達官老爺們唱過賢孝,這幾天都不敢出攤,一直在街上打探消息,剛才我聽到你彈弦子,才趕緊來給你報信...

你趕緊收拾上東西跑吧,找個地方躲幾天再說!”

“這...”

張天盛茫然失措,一屁股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