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28日,農曆馬年大年初一。
被煙花爆竹鬧騰了大半夜的成都市井,蠟梅溢香,海棠綻紅,歡快的樂曲在大街小巷流淌,辭舊迎新的市民們沉浸在節日的喜慶之中。
成都軍區司令員吳克華卻高興不起來。他麾下兩個軍已經擺到了邊境,反擊作戰的槍聲即將打響。20多年沒打過仗的官兵,還有沒有他們這一代人當年的血性?短時間內能不能速戰速決,順利實現軍委的戰略意圖?吳克華心裏不很踏實。
雖說是大年初一,但成都軍區作戰部值班室的電話鈴聲仍然時斷時續。堅守了一整夜的值班人員各就各位,不敢絲毫懈怠。他們大清早就同遠在雲南、廣西待命的13軍、50軍聯係過。根據軍委命令,這兩個軍到達雲南、廣西方向後,一切行動聽從昆明軍區、廣州軍區指揮,但重大情況成都軍區要及時掌握。自此以後,作戰值班室的電話24小時都有兩三個人守著。
剛剛聯係過兩個軍的張參謀得知沒有異常情況,感到稍稍輕鬆了些,連忙把嘴裏叼的煙點著,深深吸了幾口,這才抓起杯子喝茶。
8點的鍾聲還沒有響完,吳克華司令員笑嗬嗬地走進來了。同大家一一握手拜年之後,吳克華聽了值班員的簡要匯報,又分別同13軍、50軍的軍長、政委通了電話,便徑直要通昆明軍區楊得誌司令員的電話。吳克華同楊得誌在一起學習、工作了10個年頭,感情非同尋常。大年初一這個拜年電話是不能不打的,況且他還有更重要的話要對楊得誌說。
楊得誌是軍委臨陣換將,由武漢軍區司令員調任昆明軍區司令員指揮作戰的。昆明海拔將近2000米,聽說楊得誌到任後身體不大適應,吳克華很不放心。年前就琢磨適當機會給楊得誌打個電話,但一想到“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典故,幾次拿起來的電話又都放下了。他怕傷了老司令的自尊心。
吳克華的顧慮不無道理,他了解楊得誌的脾氣。這位老上將雖然年屆古稀,但寶刀不老,壯心不已的風采不減當年。可眼下要在高原山地披甲征戰,出現力不從心的情況也不足為怪呀!
想到這裏,吳克華打消顧慮,一到作戰室便要通了楊得誌的電話。幾句拜年話還未說完,便焦急地詢問老司令的身體能不能頂住。聽到楊得誌說身體問題不大,前邊還有查玉升、張鋥秀他們頂著,吳克華懸著的心才放下了。
從作戰室出來已經9點鍾了。吳克華一進家門,便把楊得誌身體沒有大問題的喜訊對夫人張銘講了,張銘高興地說:沒啥大問題就好!昆明海拔高,你讓楊司令員多注意點,讓醫生護士守著他,過去他躺在擔架上還不是照樣指揮打仗嘛!說完,轉身走進書房,提著家鄉年前捎來的阿膠,讓吳克華找人帶到昆明去。張銘祖籍山東蓬萊,為人熱情誠懇,深信阿膠的滋補功能,希望楊得誌服用後能恢複健康。
吳克華有天天看報紙的習慣,有了電視節目,這個習慣也沒有變。看電視主要看新聞,新聞節目一播完,吳克華又趴到報紙上琢磨去了。這幾天,他特別關注越南在中越邊境的挑釁活動。盡管中方一忍再忍,希望越方停止對我邊境地區的挑釁活動,恢複中越之間的傳統友誼。但越方置中國政府的嚴正警告於不顧,殺害我邊民、蠶食我領土的氣焰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越發囂張。吳克華清楚,戰爭是以參戰雙方人員生命作代價的較量,隻要有一線和平解決爭端的希望,中越之間的戰爭還是能夠避免的。可是大年初一這天,越南在邊境地區的猖狂挑釁,把我國邊民一個好端端的春節攪得天怒人怨,雞犬不寧。吳克華摔下報紙說:看來越南這個白眼狼真是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初二這天上午,吳克華依舊踩著8點的鍾聲走進作戰室。值班參謀匯報後,吳克華便同大家拉起了家常,囑咐作戰部的同誌不要遠走,好好在家休息幾天,隨時準備去13軍、50軍執行任務。吳克華依據國內外的形勢和軍委的部署判斷,教訓越南挑釁的日子可能不遠了。
身為戰區司令員,吳克華的判斷當然是有根據的。但他沒有料到,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讓他一時弄不清上級的意圖。電話是軍委辦公廳的同誌打來的,內容是通知他第二天到北京受領任務,具體任務軍委辦公廳同誌沒有說,他也不便多問。放下電話,吳克華有些困惑:受領任務——會是什麽任務呢?吳克華腦子裏裝了個悶葫蘆,坐在書房裏反複思忖。
琢磨了不大功夫,吳克華便把受領任務與懲罰越南聯係起來。但轉念一想,吳克華又否定了自己的聯係。廣西方向有許世友,雲南方向有楊得誌,這是兩員勇冠三軍的戰將,無論在國內戰場還是在朝鮮戰場,許、楊二將都是令敵聞風喪膽的傳奇人物!吳克華估計,最大的可能是軍委考慮楊得誌身體頂不下來,需要找個幫手。可先一天兩個人剛通完電話,楊得誌沒有說身體有啥大問題啊!再聯想許世友要南京軍區劉昌毅副司令到廣州軍區當副司令時,吳克華似乎又找.到了答案。吳克華知道,依楊得誌的性格,即便是找幫手他也不會自己點將,軍委派誰去他都能接受。
吳克華做好了重演舊角色的思想準備。1963年以前,楊得誌是濟南軍區司令員,吳克華是濟南軍區第一副司令員。再往前追溯,楊得誌是南京軍事學院戰役係的學員兼係主任,吳克華是戰役係的學員兼班長。兩個人關係之融洽、配合之默契,在高級將領中傳為美談。想到這裏,吳克華自己笑了:看來我同楊司令真是“緣分”不淺呀!
吃過晚飯,吳克華告訴張銘,明天他上北京出差,說完出門上辦公樓去了。張銘聽丈夫突然要去北京出差,有點愣神,心裏嘀咕,大過年的出哪門子差!嘀咕歸嘀咕,話卻沒有出口。她知道丈夫是個嚴守紀律的人,無關張銘知道的事情,一個字也不會對她這個“三八”式說。從1939年10月10日兩人喜結伉儷那天起,這個規矩就像鐵鑄的一樣沒有動搖過。看著吳克華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張銘搖搖頭,若有所思地上樓準備衣物。
吳克華走出院子望去,天上雲淡星稀,寒月朦朧。辦公樓窗戶透出的燈光,給夜幕平添了幾分生氣,讓平日本已威嚴的軍區大院又多了些許靜謐。
看到各部門的值班室燈光透亮,吳克華感到欣慰,他健步上樓,直奔作戰值班室。吳克華一進門便對值班參謀們說:把中越邊境敵我態勢圖打開,我還要仔細看一看。另外,再準備一份標好的小比例攜行圖,我明天要用。
作戰參謀按照吳司令員的要求,把幾塊大比例的圖板展開,吳克華站在椅子後麵,身板筆直,雙手按住椅背上沿,一雙眼睛在圖板上來回掃描,那副架勢仿佛回到了當年塔山大戰的指揮所。
地圖上中越邊境敵我雙方的哨所位置、兵力部署、陣地編成和可能攻防的地域、路線,分別用紅藍兩色、粗細不勻的箭頭標注著。吳克華目不轉睛地看著圖板,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仍然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幾位站在旁邊的參謀也睜大眼睛,反複在圖板上瀏覽,他們幾次暗中交流眼神,都弄不清吳司令員聚精會神地研判敵我態勢,心裏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_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大家請吳司令員坐下看圖,免得時間長了太累,吳克華沒有反應過來。參謀們哪裏知道,站在他們麵前的吳司令員,此時此刻早已神馳雲南大地,在中越邊境的熱帶山嶽叢林中排兵布陣呢。
吳克華看完地圖,斬釘截鐵地說:這一仗可謂牛刀殺雞,你越南兵就是鑽進耗子洞,也要把你掏出來喂貓!說完,雙手把椅子朝前一推,厚重的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哢哢聲。吳克華並不覺得難聽,這聲音讓他想到萬炮轟鳴的壯觀場景。
作戰部的參謀們尚不清楚,他們麵前的這位1號首長,早在軍委炮兵當司令員時,對越南北方的地形就了然於胸。那時為了給援越抗美的我軍高炮部隊選擇有利陣地,吳克華在地圖上、沙盤上反複研究過敵方的地形,有一次差一點帶隊去勘察炮兵陣地。現在吳克華更加相信,軍委若讓他協助楊得誌指揮,他不會有絲毫猶豫。他堅信在老司令的令旗下,這一仗必勝無疑。
不知不覺中,吳克華已經把自己擺到楊得誌助手的位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