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京西賓館,外麵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樓裏卻空空****,冷冷清清。偌大的十幾層客房裏隻住了幾個客人,吳克華和他的秘書被安排在8層東頭的套房裏下榻。

賓館招待科的趙科長是膠東人,從小就知道抗日司令吳克華的大名,到京西賓館工作以後,同吳克華見麵多了,便成了"相逢何必曾相識”的熟人。趙科長初三不值班,正領著老婆孩子串門拜年,聽說吳司令員住進賓館,立馬趕過來了。趙科長懂規矩,明白吳克華這時候趕到北京,肯定有大事急事。但他見到吳司令員時,隻問首長對夥食有什麽要求,有關何故來京的話一句也沒有說。同老首長寒暄幾句後,趙科長轉身鑽進電梯,到廚房去安排晚餐。

“**”前,吳克華在軍委炮兵當司令員,駐地離京西賓館不遠,趙科長逢年過節總要去吳克華家看看。一次同張銘聊天,得知吳克華右腮的傷痕,是1933年11月第5次反"圍剿”時在八角亭戰鬥中留下的。當時吳克華是紅7軍團20師60團1營營長,戰鬥中一塊炮彈皮穿透他的右腮幫,敲掉好幾顆牙齒,左胳膊也被打斷。吳克華被抬進後方醫院時已經不省人事。

為了保命,醫院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先為吳克華的左胳膊做了手術,又在他痛得沒有知覺的時候,從口腔取出了彈片,清理了殘牙斷齒。3個多月後,吳克華才走出了心存感激的醫院,也留下了終生不能咀嚼硬食的遺憾。因此,每逢吳克華入住京西賓館,趙科長都要到廚房給大師傅個別交代一番。

趙科長離開吳克華房間不久,總政治部顏金生副主任叩門而進。

兩位老將軍握手落座後,顏金生有點歉意地說:大過年的把你請到北京來,這個沒有想到吧?

沒有想到。軍辦的同誌在電話裏說要我來京受命,我豈敢馬虎!但不知受命哪裏?什麽任務?吳克華見是分管幹部工作的顏金生副主任來看他,便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急於知道的答案。

顏金生故意賣關子:你吳司令員是怎麽想的啊?說完笑眯眯地看著吳克華。

吳克華半開玩笑地說:我估計和教訓越南這一仗有關。劉昌毅不是到廣州去了嗎,是不是讓我去昆明?如果真是這樣,我也得抱著酒壇子喝茅台了!

前不久廣州軍區傳說,劉昌毅到廣州軍區當天,許世友二話沒說,抓住劉昌毅開懷暢飲,重話舊誼。3瓶茅台喝完,許世友醉了1天,劉昌毅醉了3天,酒醒後兩人哈哈大笑。這樁事真假莫辨,一時間在全軍傳為美談。

吳克華說完,顏金生詭秘地笑了,司令官判斷錯了,你怕是沒有劉昌毅的口福。不是讓你去昆明給楊司令員當副手,是讓你換個地方獨當一麵!

換個地方?吳克華聽完,把各大軍區、軍兵種的司令員在腦子過了一遍,發現一個蘿卜一個坑,沒有哪個大單位缺人。便疑惑不解地問:換到哪裏去?

我的老單位,沒有想到吧?顏金生似問似答地說。

一聽是顏金生的老單位,吳克華馬上想到武漢軍區。顏金生本來是武漢軍區的政治部主任,“文革”開始後周總理點名讓顏金生到國務院文化部當副部長兼政治部主任。後來因為得罪了江青,被整得待不下去,降職到陝西省軍區當副政委,之後又到新疆軍區當副政委,粉碎“四人幫”後才到總政治部當副主任兼幹部部部長。

顏金生說去他的老單位,吳克華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武漢軍區。於是似懂非懂地說:噢!明白了,武漢軍區也好啊。過去在濟南軍區工作,和武漢軍區沒有少打交道啊!……後麵的話吳克華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他暗自思忖:武漢的司令員王必成剛剛與楊得誌對調,讓我到武漢去是唱的哪一出戲呀!

顏金生盯著兩眼疑惑的吳克華,嗬嗬地笑起來:你不能光想好地方呀,怎麽就不朝西邊想想,新疆也是我的老單位啊!

新疆!吳克華吃驚地看著顏金生,一下子沒有回過神來。

是啊!當一回“封疆大吏”怎麽樣?顏金生語氣肯定地說:劉震同誌身體不大好,老帥們讓你去新疆,怎麽樣?天降大任於斯人,那裏雖不是天府之國,但有30萬大軍等著你統領!怎麽樣?韓信點兵,多多益善呀!

顏金生連說了幾個怎麽樣?分明是要吳克華給個確切的態度。

顏金生話一打住,吳克華笑著說:看來我還是缺乏想象力呀!這時候讓我上去,豈不是臨陣換將?這個擔子我挑起來怕是有些吃力啊!吳克華腦子的弦一下子繃緊了。

顏金生聽完,懇切地說:臨陣換將固然是兵家大忌,但換不換也要看具體情況而定。咱們過去打仗,很多時候臨時頂替上去的指揮員連部屬都不熟悉,還不是照樣打勝仗!你去新疆的安排,軍委辦公會議一通過,葉帥就讓通知你。明天華主席,葉副主席還要同你個別交談,麵授機宜,我今天來先給你通個氣。劉震同誌那邊不忙打招呼,軍委領導同誌到新疆組織你們交接工作時會和他當麵談的。

兩人正交談之間,顏金生的秘書郝長元進來請首長用餐。吳克華一看表,已經6點半了。送走顏金生,北京城已是萬家燈火。

大年初三的夜晚,雖然寒流還籠罩著古都,但過年的氣氛早已把朔風化成熱流。京西賓館對麵的軍事博物館廣場上,鑼鼓喧天,秧歌歡舞,男女老少喜氣洋洋,沸騰的人群一直持續到9點多鍾才消聲息影。

吳克華穿上大衣,收拾暖和,站在陽台上眺望,天上皓月當空,地上彩燈閃爍。在一陣接一陣的尖嘯聲中,一團接一團的煙花,帶著老百姓憧憬未來的美好願望直射蒼穹,在夜幕中綻放出奇葩異彩。劈劈啪啪的爆竹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釋放著共和國邁入新時代的澎湃**。雖然沒有人能想到30多年後的中國會如此繁榮富強,但撥亂反正的新風開始吹散人們心頭的霧霾,掙脫“文革”桎梏的那種痛快和愉悅,是今天的人絕對感受不到的。

是夜,已踏進66歲門檻的吳克華輾轉反側,難以成寐,腦子裏不斷閃現出50年前的情景。

1929年9月,寡婦羅香蓮的獨生子——16歲小皮匠吳克家(後來改名吳克華)背著母親,跟在方誌敏、邵式平的農民暴動隊伍後麵,走出贛東南弋陽縣的芳家墩,在紅軍開辦的信江軍政學校開始了他的戎馬生涯。從此吳克華一直在革命戰爭的烽煙中摸爬滾打,衝鋒陷陣。他腦子裏除了革命還是革命,革命喚醒他的階級覺悟,革命激起他的軍人血性,革命把他錘煉成一名共和國的將軍。現在革命又將賦予他新的使命。這項新的使命,很可能是他這個垂暮老兵戍守一方國土的最後機會,他必須義無反顧,全力以赴,即使生命在那裏畫上句號,也要把句號畫圓。

吳克華一絲睡意也沒有。他索性從**爬起來,在房間裏輕輕踱步,琢磨著到新疆去的工作怎麽開展。

新疆,他確實太陌生了。

1月31日,吳克華應約到華國鋒那裏時,總政治部韋國清主任已經先他一步到達。華國鋒請吳克華坐下後直言相告:近幾個月來新疆形勢不穩定,仗還沒打起來,很多漢族群眾往內地跑,工農業生產都受到影響。政治局會議分析認為,戰備與穩定,不能顧此失彼。為了扭轉局麵,軍隊和地方幹部要做一些調整。你領導作風沉穩,善於團結同誌,過去打過不少大仗惡仗,又在炮兵、鐵道兵、成都軍區當過司令,工作經驗很豐富,老帥們推薦你去新疆當司令,劉震到軍科任副院長,今天想聽聽你還有什麽意見?

參加革命以來,吳克華不知聽過多少次上級褒獎的話,但麵對麵地聽黨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表揚自己,這還是第一次。雖然華國鋒比自己年紀輕、資曆淺,但就憑他依靠老帥老將們一舉粉碎“四人幫”這個功勞,吳克華也對華主席敬佩有加。吳克華與韋國清交換過眼神,一臉嚴肅地表態:我服從命令,盡力把工作做好。說完,見華國鋒已經站起來了,吳克華主動告辭。

華國鋒的平易作風和簡短談話,給吳克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雖然前後隻有半個多小時。

葉劍英早在中央蘇區就認識吳克華,後來在武漢八路軍辦事處還直接領導過吳克華。第4野戰軍入關後,吳克華、莫文驊率4縱隊衛戍北平,葉劍英是北平市長,吳克華、莫文驊是北平軍管會副主任。解放後葉劍英任華南軍區司令員兼政委,指名要吳克華當他的參謀長。1963年吳克華由濟南軍區第一副司令員晉京就任炮兵司令員,葉劍英是始作俑者。1964年,全軍炮兵在大連比武,葉劍英受毛澤東指派,專程前往指導參觀。這樣的曆史淵源,讓吳克華見到葉劍英一點也不拘束。

葉劍英一見吳克華便說:老吳呀,你這個年沒有過好呦!你那個天府之國也得讓出來呦!新疆那裏亂折騰,軍委研究給你換個地方,到新疆去身體行不行啊?葉劍英知道吳克華先年大病過一場,是軍委派專機接到301住院的,他擔心吳克華不適應新疆的氣候。

葉劍英說完,吳克華心裏暖洋洋的。連忙挺直身子說:沒有大問題,請葉副主席放心。

葉劍英笑嗬嗬地說:人到五十五,才是出山虎。孔夫子55歲周遊列國,你65歲西出陽關,比孔夫子還走得遠啊!誰到新疆去?選來選去,還是你去穩當。過兩天小平同誌從美國回來,我們再議一次,不能讓越南再這麽鬧騰下去了。小平同誌這次出訪美國,也是對蘇聯的一個牽製。我們在南邊動手,蘇軍會不會策應?軍委研究過,隻要做好應對準備,他們也不敢輕易動手。他們正忙著搞阿富汗,想打開南下印度洋的通道,恐怕一下子還顧不上越南這邊。但不排除蘇軍在邊境上搞突然襲擊,抓一把就走。如果出現這個情況,在新疆的可能性比較大,所以戰備工作還要加強。但現在搞得人心惶惶,仗還沒打,自己先亂了陣腳,這個局勢要盡快扭轉,戰備工作一定要堅持內緊外鬆,保持社會穩定。

從葉劍英辦公室出來,“堅持內緊外鬆,保持社會穩定”12個字,已經牢牢刻在吳克華的腦子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