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加貝把婚姻大典依然搞得很是濃重熱烈。他是做給朋友看,做給同事看,尤其是要做給萬大蓮看的。都議論他娶了個小萬大蓮,收拾打扮出來,比現在正奶孩子的萬大蓮,要出挑許多。劇團人都說,賀加貝總算如願以償了。說這話時,弦外都有音、話裏都帶著針。賀加貝忙得還一直顧不上梳理這事。等幾天婚禮鬧完,他躺在**,才突然撲哧笑了。幹了一場何事?開始就為潘銀蓮長得像萬大蓮,才臨時動的意。中途也確實愛上她了,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副境況。好在對夫妻生活影響不是特別大,還能成。就是燙傷的疤痕有些緊結、生硬,少了柔軟和彈性而已。連將來生孩子他都想好了:剖腹產。也隻能是剖腹產了。麵對潘銀蓮的秘密,他倒是產生了許多同情。尤其是在賓館的那一夜,他覺得潘銀蓮是單純的,是誠實的,更是善良的。他沒有理由在那一刻,為這個原因而停滯不前。尤其是潘銀蓮被化妝師打扮出來的神情,極度滿足了他的虛榮心。那可真是一個小美人啊!婚禮上,他看見萬大蓮抱著孩子坐在一角,始終沒有抬頭看他一眼。而所有來賓,都在他麵前高談闊論著潘銀蓮比萬大蓮的諸多好處。就在他既滿足又有點硌硬地度過了蜜月後,突然聽到一個消息,說萬大蓮跟廖俊卿離婚了。並且就在他跟潘銀蓮結婚的前幾天。賀加貝突然將自己的菱形腦袋,放在門框上,把幾個麵都狠狠磕了磕,發出的,是榆木疙瘩的聲音。
萬大蓮跟廖俊卿的確離了,是在他跟潘銀蓮結婚的前一個月,而不像大家說的那麽邪乎,隻前幾天。可婚肯定是離了。據說離得很平靜,離得微波不驚,無人察覺。最後是跟廖俊卿一塊兒出去演出的人,回來透露說:廖早跟一個女歌手在唱《纖夫的愛》時就好上了,一路都公開睡在一起。那女歌手還墮了胎,不依不饒地要讓廖離婚。廖不離,人家端直把跟廖哥睡覺的照片,寄給了萬大蓮一厚摞,多是“荷槍實彈”的場麵。附言還說:想看嗎?還有更刺激的!萬大蓮便什麽也不說,就跟廖離了。為了懷抱中孩子的臉麵,她沒有讓別人看這些**物,有淚獨自一人淌了。當賀加貝知道這事後,人一下就像跌進了刺架,紮得渾身沒一處神經不痛疼的。放到正常人,可能第一感受是:活該!可他偏偏覺得自己是有了巨大的責任:蓮怎麽辦?大蓮怎麽辦?萬大蓮怎麽辦?他的追問聲,甚至讓潘銀蓮都聽見了。潘銀蓮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他還是不能放下這個糾結。他得去看看蓮,必須的!
萬大蓮仍然住在結婚時的那個單身宿舍裏。
賀加貝進門時,孩子正製造著地雷陣一樣的小糞朵,萬大蓮在用火爐灰收拾著。見他進來,她有些難堪地直喊小心腳下。賀加貝左跳右閃的,還是踩上一雷。萬大蓮不好意思地笑了。賀加貝說:“運氣運氣,走狗屎運哩,我媽老說。”
萬大蓮說:“那你就多踩踩。”
賀加貝還真又踩了一朵。
萬大蓮急忙製止地:“別別,你傻呀!”
賀加貝傻笑著說:“我還不傻嗎?”
萬大蓮就幫他清理起腳下來。
“你咋這時來了?今晚沒演出?”
賀加貝說:“歇一晚上。”
“你看,家裏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我坐這兒。”說著,賀加貝坐在了堆滿衣物的沙發上。屁股剛一挨,嘰哇一聲,原來是坐在塑料壽星的大腦袋上了,“到處都是雷呀!”
萬大蓮笑著說:“趕明日你也一樣。”
萬大蓮說這句話時很輕鬆,這是賀加貝不願看到的。大凡聽到萬大蓮的所有消息,他心中都會咯噔一下。而她在說她的日子時,卻有一種滿不在意的平常感,這讓他頗為失落。他故意問:“咋了,那事是真的嗎?”
萬大蓮似乎也沒有要刻意回避,說:“真的咋了?”
賀加貝說:“狗日廖俊卿,我早就看出,那不是盞省油的燈,竟然花成這樣!吃了這好一口,還不滿足,豬嘴還要到處亂拱!那唱歌的鼻梁是墊的,乳是假的,我都知道。”
萬大蓮說:“別提這事,我嫌煩。這年月,出啥事都不稀奇。”
賀加貝說:“你就不該給他賊驢兒的生這個娃!”
萬大蓮把他看了一眼,好像是不該罵她娃又是賊又是驢的。
賀加貝急忙說:“你多好一個演員,結果讓娃拴住了。他卻在外麵五花六花糖麻花的。你記住我的話,他到處亂鑽探,非得瞎瞎病,把鑽頭爛掉不可。”他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當著萬大蓮的麵,把廖俊卿罵得如此痛快過。當罵完,見萬大蓮並沒回應,甚至還瞪了他一眼,意思好像是讓閉嘴,他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過火,犯賤。
這時孩子突然大哭起來,像是聽懂了不速之客的惡意。萬大蓮急忙把娃抱起來顛動著,如同抱著自己的心肝一樣悉心貼肉。這讓賀加貝越發討厭起這個肉肉的蟲蟲來。他說:“你恐怕不能把心思全用在娃身上,還得唱戲,搞事業。”
萬大蓮邊哄孩子邊說:“等木犢兒上幼兒園了再說吧。”
她還把這肉蟲叫木犢兒。木犢兒可是關中人對孩子的一種昵稱。在賀加貝看來,這就是個孽種,還叫啥子木犢,應該叫木頭、魔頭、墨鬥、黑貨……想著想著,自己先笑了。聽說他們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廖萬,叫得他心裏也直犯硌硬。這陣兒,萬大蓮倒是不太大聲叫廖萬了。廖跑了,隻剩萬了,總不能叫個萬了(廖)吧。可萬大蓮偏把這木犢娃愛得要死要活的,當著他麵,都親昵得擱不下。這讓他很是有些坐立不安。他甚至都有些後悔,不該來。既然來了,又不能不說上幾句。他說:“還是別把事業耽誤了。十來歲學戲,啥苦都吃了,這陣兒撂下太可惜!”
“唱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又不能正經唱,何苦呢!”
賀加貝說:“跟我一起唱吧,台口多著呢。”
萬大蓮說:“你們是演喜劇小品,我又沒有喜劇天分,戳在台上跟拴馬樁一樣,丟人死了。”
賀加貝說:“適應適應就好了,現在啥都得適應。你演小品,還不是跟玩一樣。”
“等等再看吧。木犢兒還小,等大些了再說。”
“一月就那百分之六十的工資,廖木頭(木犢)咋養活?”
萬大蓮說:“廖俊卿每月還給木犢兒生活費。他的娃,他總得養吧。”
還說是他的娃!賀加貝冷冷地問:“給多少?”
萬大蓮頓了頓說:“反正夠娃用了。”
賀加貝知道廖俊卿嗓子好,改唱流行歌後,一下成了“紅通灌”。加之長得特別瀟灑帥氣,在舞台上又是飛吻又是拋臊眼的,走到哪裏都有一群女中學生、女大學生簇擁著。他是靠臉吃飯呢。要放在唐代,驢勢的,不定都被武則天選去禦用了。這貨肯定能掙不少錢的。他就站起來了,說:“要是有用得著的地方,你吭聲。”
萬大蓮隻說了聲“謝謝”,也沒特別表示出一種感激,也沒挽留,就送他出門了。他剛一出門,那肉蟲立馬停止了哭聲,還真有些邪行。
他都有些後悔,不該貿然撞進萬大蓮的家。一切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悲情、那麽需要他出場去進行劇情大反轉。從萬大蓮的神情看,好像廖俊卿還是她丈夫,尤其還是木頭、魔頭、墨鬥他爸,不過暫時被別人租用了而已。難道男人的美色,對一個女人也是有這樣大的不可抵抗力?他有些想不通。正想著,卻在院子的拐角處,碰見了潘銀蓮。
潘銀蓮明顯的一臉不高興,硬生生甩給他了一個冷脊背。他緊追了兩步才追上,解釋說:“同事,順便去看看。”
“解釋啥,我又沒說你不該去。”說完,她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賀加貝回到家裏,他媽草環先嘮叨開了,說:“你去看萬大蓮了?”
這事怎麽連他媽都知道了。他沒好氣地說:“看了,咋了?”
“你才結婚,去看她幹啥?”
賀加貝知道可能是潘銀蓮說的,就說:“同學,去看看不應該?”
他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你不懂?”他媽說這話時,故意有些大聲,明顯是想說給潘銀蓮聽的。
賀加貝說:“看說得難聽不,什麽寡婦不寡婦的,廖俊卿又沒死。”
“離了婚就是寡婦,管人家廖俊卿死不死。你是才結婚的人,就得守著家,守著媳婦,懂不懂?”這句話聲音更大。說完,他媽還給他眨了眨眼睛。
他就回了句:“知道。”然後,就出門找劇作家南大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