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加貝做夢都沒想到,三個節目組成的晚會,會這麽火,火得一城人都到處逢人說“快活”。紅石榴度假村像法國紅磨坊一樣,一下成了高度聚焦的場所。連好多政府會議,都挪到這兒開,還別說其他各種接待了。搞得武大富連著招了幾撥服務員,都應付不過場麵來。有領導說:“大富,你這啥都好,就是服務質量每況愈下呀!服務員半天叫不來,來了還都長得七長八短、擠眉弄眼的。”武大富知道,顧客增加了十幾倍,連他自己平日不太願意示人的胖婆娘、丈母娘、大姨子姐都親自上陣端盤子端碗了,哪還顧上長短粗細、眉眼是否周正。
眼見武大富一天兩場甚至三場地加演,累得賀加貝兄弟倆一人瘦了好幾斤。每天早上十點多就開臉,直到晚上十一二點才卸妝。吃飯也是端到後台湊合。到沒人的時候,一貫不太愛說話的賀火炬,突然蹦出一句來:“哥,你看咱倆像不像外國鬥獸場裏的牲畜?”
賀加貝還把他睖了一眼。不過這話,讓他在再次登台時,也有了某種相同的感受。滿場的吆喝聲,讓他們的出場,真的像在呼喚兩條鬥牛的破欄而出。劇場由於加凳子太多,尤其顯得混亂不堪。武大富總是站在觀眾池座的前方,帶頭把又短又粗的手,舉過頭頂,引領歡呼。引領完觀眾,他又麵向舞台,把雙手舉得更高,似乎是在用一塊帶著血腥的紅布,撩撥台上的“鬥牛”,更加瘋狂地向前奔突。賀加貝看了看弟弟的臉麵,畫得斜眉吊眼、口鼻歪抽的,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悲哀感。本來就長得稀奇古怪,加之前兩場演出剛結束不久,汗水已將小醜腮紅、八字吊梢眉和血盆大嘴的口紅,漬洇得五馬六道,看上去就更加滑稽可笑了。從弟弟的樣貌,他立即判斷出了自己形象的詭異、變形、醜陋。因為這是高度對稱統一的兩副克隆嘴臉。滑稽而又嬉鬧的深處,一種悲涼掠過心頭。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不能給武大富當牲畜了,得自己出來幹!
他把這個想法首先說給了鎮上柏樹。
鎮上柏樹雖然在度假村落了個吃喝不愁的日子,可對武大富那套橫加幹涉藝術創作的態度,心裏已是老大不舒服。用他的話說:“球都不懂,還愛談藝術。並且非得照他說的改不可。改來改去,看把戲改成啥了?”盡管戲是整得熱鬧非凡,把觀眾現場笑翻一地,可對鎮上柏樹來說,太過粗俗的語言,聽著還是覺得有些丟臉。尤其是一些有點意思的東西,每每都被“劁幹騸盡”,讓他心裏很是撓攪。自己畢竟還是個文人嘛!特別是有一晚上,他專門把孔老師請來看了一次,孔老師看到一半就說:“你饒了我吧,還是下圍棋走。喜劇總得有點思考,有點人文立場吧?也需幹淨、節製,不能趣味過於低下。你看你們把喜劇快搞成廁所文化了,說文化都是高抬。”孔老師這番話對他打擊還是不小。走吧,又舍不得這份款待、收入,尤其是潘銀蓮的笑臉。不走吧,按武大富的弄法,第四第五第六個戲出來,隻會更加粗俗,似乎又不是他對創作的向往和追求。賀加貝要另立門戶,他當然是堅決支持的了。加貝畢竟還好商量些,不至於像武大富那麽武斷。吃住仍有人管,潘銀蓮還伺候著,何樂而不為呢?
定下了鎮上柏樹,賀加貝就有了信心。他跟弟弟商量這事,火炬早就不願寄人籬下了。隻是擔心自己置辦演出,麻煩太大,一旦上座不行咋辦?賀加貝對此倒是蠻有信心,他就開始在外麵張羅劇場了。
有一天,武大富突然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對著賀加貝說:“咋,翅膀養硬了,要飛了,得是?”他手裏還托著一個大西瓜。每每到後台慰問演員,都是服務員送東西,他跟著。今天的西瓜卻是他親自托著,足有二三十斤重。
賀加貝開始還有些辯解的意思,畢竟劇場還沒談好,一切都在兩可中,不能立馬跟武大富鬧掰了。再加上起事是從紅石榴度假村開始的,就是分鍋立灶,他也想兩頭都兼顧上,不能弄個硬折腿、猛跳崖。可武大富似乎有點不依不饒,說:“你要另拉杆子,行!但得把我紅石榴的投入都吐出來!”看著平常十分謙和、大度,甚至故意有點卑微的武大富,一旦翻臉,腰軸得生硬,臉定得死平。把賀加貝也不叫賀老師了,而是端直叫戲子、戲娃子。開口閉口都是你們戲娃子長、戲娃子短的。賀加貝讓他文明些,武大富突然把手裏那個大西瓜,嘭地砸到地上,濺得滿世界一片血紅。連他自己臉上也飛來一塊西瓜瓤,刨了幾刨,大嘴越發血糊淋**地直喊:“我們村裏把唱戲的就叫戲娃子,咋?戲子!臭戲子!爛戲子!不唱了給老子滾!”弦索一旦繃斷,一切便都變得嘎嘣利落脆了。他們的演出當晚就停了下來。武大富大概早有準備,人家端直弄了一批俄羅斯美女,跳起了半脫不脫的“**”,整得比賀氏兄弟的喜劇還火。他們便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出度假村了。
武大富把南大壽兩口子白吃白住三個多月,“連個麻雀蛋都沒生下”的賬,也都一齊算在了賀加貝頭上,那叫“用人不當,造成嚴重經濟損失”。而鎮上柏樹的三個“蛋”,又算是紅石榴的“蛋”,必須留下。外麵一律不得演出,但演,就是侵權。為此,鎮上柏樹還要跟武大富打官司。可谘詢後,律師說:“這‘蛋’,的確算是紅石榴度假村的‘蛋’,你屬職務創作。”
鎮上柏樹說:“他給我啥職務了,叫職務創作?”
律師說:“職務作品,是指公民為完成法人或其他組織工作任務所創作的作品。一般而言,職務作品的著作權由作者享有。”
“是呀,他憑什麽不讓演出?”
“但著作權法規定,法人在其業務範圍內可優先使用。”
“他用麽,沒有說不讓他用麽。”
“注意,”律師繼續說,“在其作品完成後的一定期限內,未經單位同意,作者不得許可第三人,以與單位使用的相同方式使用該作品。”
賀加貝說:“我們重排,不用老舞台調度演出,總該可以吧?”
律師製止他:“你聽我說完。主要利用法人或其他組織的物質技術條件創作,並由法人或其他組織承擔責任的工程設計、產品設計圖紙等職務作品,等同於法人作品。”
鎮上柏樹說:“要說工程設計和產品設計圖紙,都是我個人的。”
律師說:“可你是在利用法人的物質技術條件進行創作。”
“就吃住在那兒?”
律師說:“生產技術條件,包括桌椅板凳都算。你總得坐著創作吧?據說筆、紙、鋼筆水,連削鉛筆的電動轉筆刀都提供了。還說你都拿走了。為創作,你要了一個自動按摩靠墊,一個頸椎紅外線護套,一個加速腿部血液循環的什麽‘夾腿器’,以及大量安眠藥,還有馬應龍藥膏和肛泰產品等。你痔瘡是不是很嚴重?說光治痔瘡的藥就花了兩三千元,對不對?並且武大富一再強調,三個戲的產品設計圖紙,他不僅是參與者,而且是‘總把舵’,是最終拍板人。好多精彩台詞,也都是他親自修改的。”說到這裏,律師還翻出作品細節給他看:“比如《老夜壺》裏他爺的一句台詞:‘你把爺的夜壺打了,讓爺到你娘的腿上尿去?’還有《耍媳婦》裏,說好多台詞都是他親自加的,比如‘天哪,這媳婦在**叫喚啥呢?是狗尾巴夾到門縫裏了嗎?’等六處。還有《尿床王》,說他修改達二十一處之多。武大富說,在某種程度上講,他是三個戲的總設計師。你隻是幫助完成設計圖紙的車工、鉗工、刨工而已。”
氣得鎮上柏樹啪地站起來,一腳踹倒桌椅板凳,連著怒斥了四個成語:“黑白顛倒!厚顏無恥!卑鄙下流!惡俗不堪!”
說歸說,罵歸罵,打官司是個沒深淺的事,加上又遇見了惡人,隻怕是凶多吉少,也便自認倒黴算了。
很快,賀加貝便找到一家還算合適的小劇場,便收拾著準備自己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