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小劇場在城市的正中心。過去就是唱戲的地方,後來做了歌舞廳。再後來,歌舞廳越來越小型化、私密化,就又改了洗腳房,還洗腰。洗腳、洗腰的私密性也越來越高,大場麵的洗、揉、捏、搓,就沒多少人來了。賀加貝跑了兩趟,就把地方盤了下來。

劇場在鍾鼓樓附近的一個深巷子裏。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據說這裏特別紅火,戲院旁邊就是“鴇雞巷”。鴇雞巷原名叫燒雞巷,是一條街都在賣燒雞,故得名。前麵賣燒雞、燒鵝、燒鴨,還有鹵蛋、鹵豆幹、鹵豬蹄,醪糟、油茶、棗沫糊,後麵便有了越來越多的皮肉生意。開始隻是滿足一些地痞、二流子的玩耍樂子。後來,越來越多的官家、客商、教授、記者這些體麵人物,也改頭換麵地前來造訪。檔次越來越高,門楣、床笫也都越來越講究。接客的女子,也由鄉間丫頭,逐漸向城市摩登女郎轉化。一條街的各種生意也就成了大氣候。說那時見天熱氣騰騰,車水馬龍。人員也是三教九流,七股八雜。尤其是到了晚上,竟然有側身收腹擠不過去的地方。戲園子,自然也就大火特火起來。由於來客四麵八方,因而,戲也是秦腔、豫劇、晉劇、京劇、評彈的不固定。來客點啥唱啥,有時一天都能包出好幾場來。

賀加貝盤下的劇場的確很小。最早是“山西會館”,後來改叫“梨園會”,再後來改為“躍進劇場”,再再後來又改成“紅衛劇場”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把“梨園”二字改回來,叫了“梨園春劇院”。演了幾年戲,撐不住台麵,又改叫“梨園春歌舞廳”了。弄成洗腳房時,“梨園春”幾個字仍在,不過後邊加了“濯足堂”,全稱就叫“梨園春濯足堂”了。後來又添了洗腰這個項目,濯足堂下麵,加釘一塊木板,鮮紅的“洗腰”二字便歪斜其上。賀加貝接管時,洗腰牌子的半邊釘子已經不在,是橫牌豎吊拉著。上麵“梨園春濯足堂”的金字招牌,也掉了好多筆畫:“梨”把“利”掉了,“園”把裏麵的“元”沒了,“春”把腦袋不見了,隻剩下了“日”字。後邊三個字也是缺胳膊少腿的。

賀加貝跟鎮上柏樹反複商量,覺得還是恢複梨園的招牌好。最後就定下叫“梨園春來”了。

因為開張急促,裝修就十分簡單。賀加貝把團裏的舞美設計請來,按舞台美術的要求,隻畫了幾大塊畫幕,就把破損不堪的爛劇場,搞成了《清明上河圖》一樣的美麗街景。不過不是古街坊,而是中西合璧的時尚都會:美國百老匯弄一截,拉斯維加斯也弄一截,巴黎塞納河弄一截,紅磨坊也弄一截,香港維多利亞港弄一截,上海外灘也弄一截,還弄了一截海南亞龍灣的。劇場頂端是燦爛的星空,那是從科幻電影上扒下來的。演出就如同在華美的世界中央,給人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不過鎮上柏樹說,有點不倫不類。尤其是與“梨園春來”不搭調。但一切都來不及了,搭調問題隻能留待以後去解決了。眼下關鍵是劇目問題。鎮上柏樹倒是快手,不僅很快又弄出幾個喜劇段子,而且把《老夜壺》《耍媳婦》《尿床王》都改了劇名,分別叫了《爺爺的忠仆》《新娘子夜話》和《一個人的戰爭》。台詞和細節也做了調整,尤其是把武大富硬加上去的那些俗語,一一都剔除幹淨了。盡管武大富還是鬧騰了一陣,但畢竟再也找不到自己創作的那些膾炙人口的“金句”了,就見人亂罵一通,任由“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去了。

潘銀蓮既然已是賀加貝的老婆,自然也就跟武大富斷了關係,徹底從紅石榴度假村離開了。離開那天,她還專門去跟武總道了別。

武大富雖然跟賀加貝鬧翻了,但還是給潘銀蓮留著一點好臉。他知道,這一切都跟潘銀蓮無關。潘銀蓮自招進度假村,就是紅石榴的一塊金字招牌。首先是漂亮;其次是聽話;再次是肯幹;還有就是“拿捏得住自己”。也有長得漂亮的,可三天兩後晌,就被各種**拐帶走了。有的搞得聲名狼藉,被打得腿趔腰扭、鼻青臉腫,不走不行的。唯有潘銀蓮,始終立腳很穩。凡重要接待,都是她出麵應對,有的還指名道姓要她服務。當然,也有存心不良,企圖扳倒硬上者。還有幾番周旋,仍降不翻、壓不住,是魚一樣在幹灘上亂蹦跳著,弄得不得不含恨放棄,怕出事影響前程的。總之,隻有潘銀蓮心裏清楚,在這個村子,她親自參與主演過多少驚心動魄的靈肉搏擊與廝殺,反正都挺過來了。就連武大富,對她也不是沒有用心用意用情過。為了生意和管理上的秩序正常,也是他老婆看守嚴密,武大富才很少在村裏與服務員之間有什麽勾搭。聽說早先有一個服務員,就因為與他有染,而被他老婆揪耳環時把耳朵都扯豁了。自此後,武大富即使玩,聽說也是與其他酒店老板“交換場地”。他跟人喝酒時常叨叨:兔子亂吃窩邊草,那是蠢貨幹的事!一來老婆犯病;二來管理權威失效;三來小費支出暴增。背著兒媳朝華山——真正的出力不討好!可在潘銀蓮身上,武大富也想花點錢,但沒花出去。潘銀蓮除了工資,絕不貪任何便宜。他糾纏了一陣,也扭打過幾回,每每扭住,潘銀蓮的嘴,都能擰到腦後去。他把短粗短粗的身子勉強頂上去,也會被她金剛鑽一樣的腳尖,踢得要害部位立馬解除武裝。他也就再懶得費那閑力氣了。潘銀蓮最終能跟賀加貝,都是武大富沒想到的事。以他的判斷,賀加貝也就是玩玩而已,碰了釘子,自會勒馬收韁。誰知他們最後還玩成了真的。一個絕色美女,竟然被一個醜得失了人形的貨,生生牽入了洞房。以他的心思,是有些舍不得的。可為了度假村的人氣,得用賀氏兄弟來“耍醜”,也就不得不順水推舟了。可憎的是把人用到關鍵處,賀加貝竟然生了二心,尥蹶子要另立門戶,武大富是真的氣得七竅都要冒煙了。好在有人建議,找來了俄羅斯美女,倒是沒讓度假村的人脈垮塌。不過與賀加貝,他是實實在在地摽上了。要不是有潘銀蓮,他會給很多難堪,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不是走,而是讓從村裏倒爬出去!

潘銀蓮告別的時候,武大富說:“銀蓮,我這一輩子做得最日巴欻的事,就是把你給了賀加貝那個醜。你是個好女子,跟了他,把你虧死了。關鍵是我擔心,戲子無情,將來會欺負你。一旦有那一日,你還回來找我吧!隻要有我一碗幹的,就少不了你一碗稀的。”

武大富說這話時,很是有些聲情並茂,甚至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潘銀蓮倒是依然微笑如初,說:“謝謝武總!混不下去了,我就回來找你。”

“村裏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

武大富還站起來做了欲擁抱的姿勢。但潘銀蓮沒有迎上去,而是很禮貌地後退兩步,鞠了一躬,才轉身離開。

武大富還在後邊喊了一聲:“銀蓮,我讓多給你開了一個月的工資,你領了嗎?你是你,狗日賀加貝是賀加貝,茄子一行,豇豆一行。”

潘銀蓮還是笑笑地說:“武總,沒上班,我就不領那工資了。謝謝你!”

武大富把潘銀蓮送出了好遠,他是希望她能回頭看他一眼。但潘銀蓮自走出他辦公室的門,就再也沒有回頭。盡管她的麵龐,始終微笑著,笑得跟桃花一樣春風滿麵。

潘銀蓮到了“梨園春來”,賀加貝就告訴她:“你已是老板娘的角色了!”什麽叫老板娘角色,她還沒有找到感覺。盡管在紅石榴度假村,她也一直在台前幕後伺候著,但畢竟還是服務員的角色。一下成了戲坊的老板娘,還真不知該幹些什麽呢。後台灑掃應對,賀加貝添了新人;前台撿場,為了節省成本,都是演員自己幹;老板娘便隻好到門口賣票去了。

鎮上柏樹成了梨園春來的簽約作家,關心票房收入,自是合情合理。一有時間,他便擠進隻有四五平方米的小房裏,幫著潘銀蓮滾日戳,撕戲票,點錢款。眼睛,自是少不了要在潘銀蓮毛孔細密、汁水蓄含欲滴的嫩臉上,尋找潤物無聲的滋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