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加貝在聽到萬大蓮已找到的消息時,幾乎是在一瞬間,眼睛立即放出光芒來,像是黑暗的無底深淵中,突然亮起了兩個射燈。身上也像打了強心劑一樣,忽地就坐了起來。盡管立即又虛弱得要朝下倒,可看上去,的確從“立死”的“形色”中擺脫出來,是在還魂補陽了。
賀加貝立即要下床,去郊縣見萬大蓮。
史托芬一把將他摁住,說:“還在於這一晚上嗎?你近乎五天沒吃飯,虛脫成這樣,怎麽去見人?現在必須老老實實躺著,我已找大夫來給你補能量了。補完能量,身體恢複一些,再去看不遲。”
賀加貝的確有些動彈不得。不過,心底的大石頭一落地,立即感到渾身輕鬆,也恢複了對美食的欲求。他說他想咥羊肉泡,有碗黏麵也行。
史托芬說:“現在腸胃粘連著,哪能咥羊肉泡、黏麵呢?先得喝些粥,把腸胃潤澤潤澤才成。”
很快,粥來了。大夫把能量合劑也給吊上了。賀加貝就像曬幹的還陽草,突然遇見雨露一般,眼看著汁水暗湧,綠葉開散起來。到淩晨三點,他喊叫還是要吃羊肉泡,要咥黏麵。史托芬就安排人請賓館師傅一樣做了一碗。吃得賀加貝直喊:
“羊肉泡,黏麵,萬大蓮,人生有此三樣足矣!”
然後,就再也摁他不住地拔了吊瓶,非上路不可。
他們一行就開車奔郊縣而去。
史托芬為了跟賀加貝說話,專門自己開了一輛車,一路問了幾個很嚴肅的問題:“賀老師,你到底愛萬大蓮的什麽?”
賀加貝幾乎不假思索地說:“一切,一切的一切。連她在我肩上放屁我都喜歡,哈哈哈……知道那個排練故事不?”
史托芬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想聽。
“沒辦法,還越來越喜歡,說是一種病也行。”賀加貝在他麵前,已絲毫不隱瞞對萬大蓮的癡情了,“反正是愛死她了!”說完,他仍是暢美得大笑不止,真是有點瘋魔了。
史托芬緊接著提出了第二個問題,也是老問題:“潘銀蓮怎麽辦?”
賀加貝愣了一會兒,依然很是輕鬆地說:“本來就是個誤會。像所有喜劇裏‘李代桃僵’的故事一樣,最終李樹是李樹,桃樹還得是桃樹。”
“沒有那麽輕鬆吧?”史托芬這句話說得很緩慢,但很沉重。
賀加貝說:“莫非還要讓我再嚐封建苦果不成?我們在舞台上都批判幾十年封建思想了,哪一出戲不是講究有情人終成眷屬?怎麽到我這兒就有了問題了?啊?什麽邏輯?你們不是老講邏輯嗎?”
史托芬有點無奈地說:“一切事物都存在著硬幣的兩麵性。很多喜劇,包括經典喜劇,都會把愛情的反麵,描寫得虛偽、吝嗇、貪財、醜陋、自私……反正人類的種種不堪,都會集中到這個人身上。擺脫這樣的婚姻,自是很有道德感、崇高感、反叛感,讓圍觀者也很有滿足感。可問題是你麵對的潘銀蓮,她虛偽嗎?她吝嗇嗎?她貪財嗎?她醜陋嗎?她自私嗎?她是什麽樣的人,我想你比我清楚十倍。你把這樣一個女人怎麽辦?得把一切都想透了,再朝前邁這一步好不好?”
賀加貝有些不高興了:“你什麽意思史老師?我愛萬大蓮你不知道嗎?再說我愛萬大蓮有什麽錯?我堂堂一個賀加貝,想愛一個女人都得不到,那我還奮鬥狗屁呀我?!”
史托芬有些無法麵對,也無法回答賀加貝之問,這似乎牽扯到很多哲學命題。人類都有回答,但又都在繼續演進、質疑、追問。“暴得大名”如賀加貝這樣的明星,無論是怎麽包裝而成,反正今天他的確是出場即“山呼海嘯”“張口值千金萬金”。他該不該有個心愛的女人?本來這是他的私生活,可他的私生活每每牽扯到“賀氏喜劇坊”的生死存亡問題,而讓史托芬這個“操盤手”也越卷越深。越卷,他越覺得有問題需要廓清。他說:“賀老師呀,我不是個保守的人,我也不反對你去愛你所愛的人。我的問題就是,你把潘銀蓮老師怎麽辦?”他還特別強調了“老師”二字。
“你們就是活得麻煩,什麽都要想來想去。其實這事很簡單:車到山前必有路。”
“賀老師,依我看,恐怕沒那麽簡單。你如果僅僅是一個尋花問柳的花花公子,倒是簡單了。可你不是,你是一個在感情上十分執著、危險的人物。”
賀加貝被說笑了,問:“我咋危險了?”
“你還不危險嗎?我覺得你比我抱著一個火箭筒、燃燒彈都更加危險。這些東西還有機關可控,而你,是完全失控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燃燒。一旦燃爆,天地都會束手無策,人神為之瞠目結舌。何況我一介凡夫乎!”
史托芬再次把賀加貝惹得哈哈大笑起來:“我有那麽可怕嗎?”
“其實你比我形容的還有過之無不及!”史托芬也隻敢就這陣兒的話題,順便吐吐心中鬱結。
“我也就是在愛萬大蓮這件事上,拿不住稀稠。沒辦法,你就權當我是個精神病患者吧!”
“可問題是你沒到這一步,還送不進精神病院。你得給潘老師一個交代呀!”
賀加貝突然有些惱了,說:“你別說潘老師潘老師了,再說我跟你急噢!”
“可潘老師是個現實存在,你得想好了再去見萬大蓮哪!”
“停車!”
賀加貝是真的惱了。
“怎麽了?”
“我讓你停車。”
“還沒到呢。”
“我已經受夠了。我的事情我做主,用不著你說三道四、指手畫腳!”
史托芬就再沒話了。他也不敢說了,再說害怕賀加貝跳車。
天大亮時,他們把車開到了郊縣的一個村口。手下人指了指一個院子後,史托芬就讓把車停到一邊去了。直等到那家院子開門後,賀加貝才急不可待地朝裏走去。
這是一個典型的關中三進三出的院落:從大門進去是第一個院子,兩邊有正房、廂房;再進一個院門,又是一個院子,仍有幾間嚴整的房子四合著;最後一道院門進去,更加空曠起來,甚至中間還有菜地,種著蔥蒜之類的時令蔬菜。萬大蓮就住在這個院子的最裏邊一間房。
賀加貝進第一道大門時,就被一個頭上頂著灰帕帕的老婆叫住了,問他找誰。但很快她又認出了他:“這不是……‘老戲模子’火燒天的公子嘛!”關中人把那些唱戲的大把式、肚裏戲多的愛叫“戲模子”。她問:“你是大公子麽二公子?反正我們都看過你們的戲。你們十一二歲就跟你爹來村裏唱過《牆頭記》。你演大怪麽二怪,父子仨長得太像了!”賀加貝一笑說:“我是老大賀加貝。姨!”“對,賀加貝,這名字響亮!你來是……”“我是來找大蓮的。”老太太突然把臉一沉說:“你大概找錯地方了吧?我們這裏沒有萬大蓮。”
老太太正說時,萬大蓮已經出現在第二道院門口了。萬大蓮也是一驚:“你怎麽來了?”然後,她就領著他進了第三個院子。
這是萬大蓮她大姨家,剛才門口遇見的就是她大姨。萬大蓮自牛乾坤被抓走那天,配合公安搜查完別墅,眼看著人家貼了封條後,就領著廖萬躲到了這裏。她倒不是躲公安,她給專案組留了真實地址,她是怕見熟人。任何人都不想見。何況自己又是名演員,臉更覺得無處放。
萬大蓮一改城市明星的那種“高大上”裝束,突然穿起了很是有點鄉土味兒的蠟染布衣服來。但仍是韻味十足,別有洞天。大概經過了這些天的調理、休整,臉色也不見特別的變化。她坐在炕頭,盤起腳來,反倒呈現出另一種難以言說的獨特景觀。賀加貝看著哪兒都覺得舒服,潤眼,養人。尤其是眉宇間投射出的那股淡淡的愁緒,更是讓一個女人顯示出無比的成熟與內涵來。
萬大蓮嘭地點燃了一支煙。
“你抽煙了?”
萬大蓮吐了一口煙圈說:“沒事,抽著玩玩。”
“這事……與你關係大嗎?”
“我什麽也不知道。廠子我也很少去。他也什麽都不給我說。現在好了,什麽也沒有了。連房子都查封了……”說這話時,萬大蓮磕煙灰的手有點抖,但她能控製住。這就是萬大蓮,十七八歲在舞台上演穆桂英時,她就能掌控得千軍井然、萬箭有序。很多人都誇她,這將來必定是個大角兒。
“老在這兒待著,恐怕也不是個辦法。”
“先待待再看吧,反正也沒哪兒可去。回劇團院子?能回去嗎?”
賀加貝終於鼓起勇氣說:“也不要太悲觀,一切還有我麽。”
萬大蓮看了看賀加貝,一笑說:“老同學,我不需要同情。”
“絕沒有這個意思,大蓮,我的心……你不是不了解。今天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你就是犯法坐牢,我也會負責到底!”他說得有些激動,但明顯語無倫次。
萬大蓮笑了,說:“我還沒到這一步。放心,無非是淨身出戶,坐不了牢的。”
“回吧,我給你安排地方住。比你過去住的地方還要大。”
萬大蓮又一笑:“憑什麽?”
賀加貝嘴裏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個字來:“愛!”
萬大蓮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加貝,我們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快奔四了,再別說那些沒頭沒腦的話了。我也聽得太多了,真的煩了,煩死了!”
賀加貝說:“我是認真的,大蓮,我可以為你做出一切!”在誰麵前都已活得風風光光甚至有點頤指氣使的他,麵對萬大蓮,卻永遠隻是一副奴仆、跟班相。他天生就願意給她跑龍套,當“底座”,甚至做反襯。“大蓮,相信我吧!我是真誠的!”他說這話時,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與偽裝。
萬大蓮再沒有笑,隻是說:“你是有家室的人,我不願意再卷到任何情感糾葛裏。我已經夠竇娥、夠李慧娘、夠秦香蓮的了。”
“一切都可以改變,隻要你願意。”賀加貝甚至都想站起來起誓。
萬大蓮急忙說:“再別瞎說。潘銀蓮對你很好,你別瞎胡鬧。”
“絕不是胡鬧。我心裏真的隻有你。她……她就是你的一個影子……”
萬大蓮斷然製止了賀加貝的話:“別說了,今天再別提這個話題了。我不想聽,我不想聽!”她猛然擰斷了半截煙頭,端直說:“加貝,你回去吧,讓我好好清淨一下再說。我現在還是牛乾坤的老婆,我還得配合調查。請不要打擾我,我真的很煩很煩!”
賀加貝無奈地站了起來。不過他對未來充滿了信心。萬大蓮已明顯走投無路,他覺得他剛好可以出演這個“英雄救美”的主角。他是心甘情願的,絕無任何扮演與矯飾。
他是時候該站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