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父親的病情日趨嚴重，已經快到生死關頭，就等那最後一擊了。可最後一擊又在那兒猶疑徘徊，躊躇不前。家裏人每天上床睡覺時都會想，閻王爺的判決今天會下達嗎？不會下達嗎？

父親並未承受那種讓旁人也為之難受的痛苦。就這一點而言，伺候他這麽個病人，應該說還是比較輕鬆的。小心起見，大家輪流值班，隻要一個人清醒著就行了，其他人都可以去睡覺，且時間十分充裕。

有一次，我不知怎麽搞的，就是睡不著，仿佛聽到病人的呻吟，就半夜三更爬起身來，特地跑到父親的枕邊去看。那天夜裏該當母親值班，可她枕著胳膊在父親身旁睡著了。父親也無聲無息的，像是跌入了黑甜夢鄉。於是我躡手躡腳地回到了自己的床鋪上。

我跟哥哥睡在一頂蚊帳下，妹夫則獨自一個人睡在偏屋裏，算是客人待遇吧。

“小關也真夠受的。一連好多天這麽拖著，回不了家。”

我那妹夫姓“關”。

“原本就不是個忙人，才能這麽安心住下吧。比起小關來，哥哥你更加犯難吧？一天天地這麽拖著。”

“犯難也沒辦法啊，這事兒可不比別的。”

我跟哥哥並排躺著，如此這般地閑聊著。我們心裏都很明白，父親是沒救了，甚至想到“反正沒救了，不如……”就跟盼著老子快點死似的。然而，作為兒子，我們都不願意將心裏的這種想法說出來，心照不宣而已。

“爸爸他，好像覺得自己還能治好呢。”哥哥對我說道。

事實上也確實有哥哥所說的那種跡象。街坊鄰居一來，父親必定要跟他們見麵，攔都攔不住。見了麵，他又定然要為沒能用我的畢業賀宴招待他們而抱歉。有時還要加上一句：“我要是病好了……”

“你的畢業賀宴沒搞成算是幸運的，我那會兒可真夠嗆啊。”

哥哥的話激活了我塵封的記憶，想起了那個被酒精煽動起來的亂哄哄的場麵，繼而苦笑不已。一個勁兒地勸大夥兒吃呀、喝呀的父親當年的模樣，也不無苦澀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和哥哥並不是那種親密無間的好兄弟。小時候經常打架，而年紀較小的我總是被揍哭。上大學選擇不同的專業，也完全出於各自迥然不同的性格。上大學那會兒，尤其是與先生接觸之後，我遠遠地觀察著哥哥，常常覺得他身上的動物性十分濃重。由於我好長時間不跟哥哥在一起了，所以無論從時間上來看，還是從空間上來說，他給我的感覺總是十分遙遠。可即便如此，像現在這樣的久別重逢，也依然會讓兄弟親情油然而生。當然了，眼下這種特殊的處境，也是催發親情的一個重要原因：我們擁有共同的父親，而父親到了彌留之際。在他病榻前，哥哥與我盡釋前嫌，坦誠相見了。

“你今後怎麽辦呢？”哥哥問道。

我反問了他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家裏的財產到底是怎麽個狀況？”

“我可不知道，父親不是還什麽都沒說嗎？不過，就算有點財產，也不值多少錢的吧。”

母親又自有母親的心事。她苦苦等待著先生的回信，已經望眼欲穿了。

“信，還沒來嗎？”她緊逼著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