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開始時不時說起胡話來。

“比起乃木大將來,我太慚愧了,真是丟人現眼呀。唉,反正我也隨後就去了。”

他時常會冒出這一類的話來,母親聽到怕得不行,要大家盡量都圍在父親的枕頭旁。而病人在神誌清醒時總是感到異常孤寂,似乎也希望我們圍在他身邊。尤其當他環視屋內而看不到母親身影的時候,就必定要問:“阿光呢?”即便沒有開口,他的眼神也在發問。因此,我時常會站起身來召喚母親。

“有什麽事兒嗎?”

母親總是立刻放下手頭的活兒,趕到病人房間裏來。母親真來了,有時候父親隻是怔怔地望著她,一句話也不對她說。可你以為他沒話說,他卻會說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胡話來,甚至會突然說出這種溫情脈脈的話:

“阿光,我這一輩子,盡受你照顧了。”

母親一聽,則必定熱淚盈眶。然而過上一會兒,她又必定會回想起父親身體硬朗時的情形,並加以對照。

“你別看他說起話來這麽可憐巴巴的,以前可凶狠著呢。”

隨即,母親就會說起從前父親用掃把抽打她後背等事兒來。這些事兒,我跟哥哥以前也聽過好多遍,可眼下的心境不同,仿佛是將此當作父親的遺物而聽在耳朵裏。

死亡的陰影明明已經在父親的眼前隱隱晃動了,可他還是不說遺言之類的話。

“趁他腦子還清醒,是否應該問問他呢?”哥哥注視著我問道。

“是啊。”我回答道。

我在考慮,我們主動提出這樣的事兒來,對病人會有怎樣的影響。我們兩人都拿不定主意,最後隻得去跟伯父商量。伯父一聽,也不由得歪起了脖子。

“嗯,這個嘛。有話要說,沒說出來就死了,自然是很遺憾的。可我們主動去問,恐怕也不太穩妥吧。”

結果,這事兒就拖拖拉拉、不了了之了。就在我們猶豫不決、磨磨蹭蹭的當口兒,父親出現了昏迷現象。一無所知的母親誤以為是普通的睡眠,反倒覺得很高興,還說什麽:

“他這麽貪睡,伺候的人也輕鬆多了。”

不過,父親會時不時地睜開眼來,突然問××人怎麽了,而這個××,肯定又是剛才還坐在他身旁的那位。父親的意識分成了昏暗與明亮兩個部分,並且僅僅是這明亮的部分,像是穿過黑暗縫隙的一條白線似的,斷斷續續地前後相連著。所以說母親錯將昏迷當作普通的睡眠,倒也是情有可原。

沒過多久,父親說起話來,舌頭也漸漸不聽使喚了。不管說什麽,總是虎頭蛇尾,說到後麵就含含糊糊的,常叫人聽得一頭霧水。可在剛開口的時候,聲音卻極為洪亮,一點也不像個危在旦夕的病人。我們跟他說話的時候,自然也非得拔高了嗓門,湊在他耳朵旁說不行。

“冷敷一下腦袋,會好受些嗎?”

“嗯。”

我跟護士一起幫父親更換了水枕,然後又將新裝了冰塊的冰囊擱在他的額頭上。隨後,我又在父親的禿額頭旁輕輕地按住冰囊,等待裏麵那些尖利粗糙的碎冰全都安穩下來。這時,哥哥沿著走廊走進屋來,一聲不吭地將一封信遞給我。我用空著的左手接了下來。一接過信,我就覺得有些不同尋常。

這封信要比普通的書信重多了。也沒用常見的信封,而是用白紙包裹著,封口糊得十分用心。從哥哥手裏接過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這是一封掛號信。翻過來一看,見背麵端端正正地寫著先生的名字。我右手還按著冰囊,騰不出手來拆信,隻得將它塞進了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