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K的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收到了他姐夫寫來的一封長信。K告訴我說，他原先去做養子的那戶人家，就是他姐夫的親戚。無論是最初介紹他去的時候，還是他複歸原籍的時候，他姐夫的意見都是舉足輕重的。

信中希望我告訴他們K後來的情況，還加上了“由於姐姐十分掛念，望早日回複為盼”的請求。比起繼承了寺廟的哥哥來，K顯然更喜歡這位已經嫁為人婦的姐姐。雖說是一母所生的姐弟二人，但年齡相差較大。在K的童年時代，這位姐姐反倒比繼母更像母親。

我把信給K看了。K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告訴我說，姐姐同樣內容的來信他已經收到兩三封了，並且每次都回信給她說不用擔心。不幸的是，他姐姐的婆家經濟上並不寬裕，所以她再怎麽同情弟弟，也沒法給予實質性的物質支持。

我給K的姐夫寫了回信，內容與K寫給姐姐的回信差不多，卻也在信中慷慨陳詞：K若有什麽困難，我一定會全力相助，你們放心好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K的姐姐非常擔心弟弟的前途，所以我這麽說也包含著讓她放心的好意。與此同時也不無賭氣的成分，因為K的老家也好養父母家也罷，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

K複歸原籍是大學一年級時的事情。從那時起直到二年級中期，大約一年半的時間裏，他都是靠自己頑強支撐過來的。然而，過度的辛勞漸漸侵蝕了他的肉體健康和精神狀態。當然了，脫離養父母家的那些煩心事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他的內心變得越來越傷感，有時候會自怨自艾地說什麽他一人承擔了世上所有的不幸。一旦你不同意他的說法，他立刻會激亢萬分、難以自已。除此之外，他還覺得光明的前景正在漸漸離他遠去，並為此而焦躁不安。事實上剛踏上求學之路時，誰都會抱有一種胸懷遠大抱負的心態，可隻過了一兩年之後，尤其是在臨近畢業時，就會突然發覺自己腳步沉重、進展遲緩，而大部分人就是在這個階段喪失了信心，感到前途無望。這本是人之常情，K自然也概莫能外，問題是他的焦躁不安遠在一般人之上。於是我終於認識到，穩定他的情緒，就是眼下的頭等大事。

我建議他把不相幹的兼職辭了，並提出忠告說：當前你放鬆一下，讓身體得到休息，是有利於將來實現遠大理想的。由於K生就一副倔脾氣，所以我早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接受的，沒想到等我真提出來後，發現要說服他的難度遠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簡直叫人束手無策。

聽了我的話之後，K並沒多說什麽，隻是強調說做學問並不是他的目的，而磨煉意誌、成為強者，才是他真正的追求。結論就是，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讓自己置身於困頓境地。在普通人看來，這簡直就是走火入魔。事實上已經身處困頓境地的他的意誌，一點也沒有因此而變得堅強起來，反倒像患了神經衰弱似的。無奈之下，我隻好裝出深表同感的模樣，並明確表示，其實我也是以此作為人生目標來追求的（我這麽說，事實上也並不算隨口胡扯。因為他的感染力極大，聽了他的話就不知不覺地被他帶過去了）。最後，我提出要與他同吃同住，一起奮發上進。為了戰勝他的倔脾氣，我不惜跪在他的跟前。就這麽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終於將他拖到我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