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我們就這麽走啊走的，又熱又累，不用說，身體自然是吃不消的。不過這跟生病還不是一回事。這感覺就跟自己的靈魂突然轉移到別人的身體裏去了似的。我雖然以平常一貫的方式與K搭話，卻又總覺得自己的心情與往日大不相同了。就連對他的親切感和厭惡勁兒，都帶上了人在路途的特有色彩。也就是說，由於炎熱的關係，由於大海的關係，由於長途跋涉的關係，兩人已經進入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全新狀態。當時，我們簡直就像兩個結伴外出販貨行商的。盡管也照常說話，卻又與平時不同，不會去觸及那些費腦筋的複雜高深的問題了。

我們在這麽一種狀態下，一路走到銚子。路上隻有一件事例外，我至今都難以忘懷。那還是尚未離開房州時的事。我們在一個叫作小湊的地方參觀了鯛浦。由於年數隔得久了，再說我當時並不太感興趣，所以具體已經記不太清楚，隻記得日蓮[1]就是出生在這個村子裏。傳說日蓮出生的那天，有兩條鯛魚被海浪衝上了海邊礁石。從此，該村的漁民就對鯛魚產生了敬畏之心，不再捕鯛了。這種習俗一直延續到今天，所以那兒的海灣裏鯛魚很多。我們雇了一葉扁舟，特意前去觀賞鯛魚。

當時，我隻是光顧盯著海浪觀看。波浪下，略呈紫色的鯛魚悠然遊動著，叫人百看不厭。然而K卻不像我那麽興趣盎然，比起鯛魚來或許他對日蓮更感興趣，腦袋瓜子裏恐怕也盡想些日蓮的事吧。那個村子裏正好又有個名叫“誕生寺”的莊嚴寶寺，估計是因為日蓮誕生於此地才取了這麽個寺名吧。K說要去那廟裏見見住持。老實說，當時我們可謂衣衫不整，一副邋遢相。K的帽子早被風刮到海裏去了，後來買了一頂鬥笠戴著。兩人的衣服也早就髒了，還散發著汗臭味兒。我說我們這副樣子就不要去見什麽和尚了吧。可K固執得很，一點也聽不進去。他說，你要是不願去就在外麵等著，他一個人進去好了。沒辦法，我也隻好跟著去。來到寺門口的時候我還在想，一定會吃閉門羹的吧。可誰知這寺裏的和尚為人特別懇切，將我們帶進一個寬敞的大殿，住持立刻接見了我們。由於我的心思與K不同，對於K與住持的交談也沒用心去聽，隻記得K一個勁兒跟人請教日蓮的事情。當和尚說到日蓮的草書非常出色，人稱“草日蓮”的時候，我還記得字寫得一塌糊塗的K，臉上竟露出不屑的神情，像是在說：“講這些無聊的玩意兒幹嗎？”比起這些趣聞逸事來，估計K想在更深的層麵上了解日蓮吧。也不知那和尚的介紹是否令他滿意，反正K出了寺院後，開始不停給我講日蓮。我那會兒又累又乏，哪有心思聽他講這些呢。所以隨他講出花來，我也隻是“嗯、啊”地敷衍著。後來連敷衍都覺得麻煩，就全然不吭聲了。

我記得就在第二天晚上吧，到了客棧，吃過晚飯，快要睡覺時，我們突然爭論起一個頗為高深的問題來。主要是由於昨天K跟我講日蓮，我沒怎麽搭理他，他不高興了。他說，在精神層麵沒有上進心的人，都是混蛋。似乎將我叱為輕薄浮誇之人了。我呢，當時也正為小姐的事而糾結鬱悶著呢，對他那種近於侮辱的話語又怎能一笑了之呢？於是我也不甘示弱地自我辯解了起來。

[1]日蓮（1222–1282），日本鐮倉時代的高僧，安房漁夫之子。根據《法華經》開創了日本佛教流派日蓮宗。著有《觀心本尊鈔》和《開目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