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陷入了進退兩難、動彈不得的境地。偶爾不是也會有這種情況嗎?身體不好的時候睡午覺,醒來後周圍的東西都看得分外清楚,可就是手腳動彈不了。我時不時就會感受到這種不為人知的苦楚。
不久後,舊歲辭去,新春到來。有一天,夫人對K說,想玩歌留多紙牌[1],能不能叫些朋友來。誰知K立刻回答說,沒一個朋友。夫人吃了一驚。我一想,倒也的確如此,要說真正的朋友,K是連一個都沒有的。路上遇見後打打招呼的人自然也有,但這種關係的人是不能叫來一起玩牌的。夫人又對我說,那麽你去叫一些朋友吧。可我偏偏沒心思玩這種熱鬧的遊戲,於是模棱兩可地支吾了幾聲,對付過去了。到了晚上,我和K還是被小姐拖過去玩牌了。由於沒有外人,隻是家裏這麽幾個人玩,所以我們的歌留多紙牌遊戲玩得頗為文靜。K明顯不會玩這類遊戲,簡直跟袖手旁觀差不多。我問K,你難道不知道《百人一首》嗎?K說他不怎麽清楚。聽了這話之後,可能以為我是在嘲諷K吧,小姐立刻瞪起眼睛偏袒起K來。後來,幾乎就是他們兩人合夥對付我一個了。如果對方換了別人,說不定我要跟他吵架的。所幸的是K的態度還是跟一開始一樣,一點都沒變。看到他毫無自鳴得意的跡象,我也得以太太平平玩到終場。
又過了兩三天吧,夫人和小姐一大早出門了,去市穀走親戚。我和K呢,由於學校還沒有開學,就跟看門人似的被留在家裏。我那天既不想看書,也不想出去散步,隻是愣愣地將胳膊支在火盆架子上,托著腮幫子胡思亂想。隔壁房間裏的K,也不發出一丁點的聲響。雙方都安靜得叫人鬧不清到底在家還是不在家。要說這種事,對於我們兩人來說也並不算稀罕,所以我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不料到了十點鍾左右,K突然拉開隔扇,與我打了個照麵。他站在門檻上,問我在思考什麽問題。我原本就沒思考,如果一定要說,那就跟往常一樣,在思考小姐的問題罷了。這倒確實是個複雜的問題,因為一想到小姐,自然就會想到夫人,最近更是定會聯想起K來。這三個人會連成串地在我腦海裏滴溜溜亂轉,轉得我心煩意亂。看到K的臉之後,原先認為他是個絆腳石的朦朧意識,此刻清晰了起來,可我又不能明明白白地這樣來回答他,所以沒有開口,仍舊一聲不吭地望著他。不料K徑直走進我的房間,並在我正烘烤著的火盆前坐了下來。我馬上將兩隻胳膊肘從木架上移開,將火盆朝他麵前稍稍挪了挪。
誰知K一反常態,開口就問夫人和小姐是到市穀的什麽地方去了。我回答說,大概是去叔母家吧。K又問這位叔母是何許人。我說也是個軍官太太。於是他又問,婦女外出拜年一般都要過了正月十五的,她們為什麽這麽早就去了呢。我隻好告訴他說,到底為什麽,我也不知道。
[1]日本過年時玩的一種紙牌遊戲。由一人吟誦《百人一首》上的和歌,參賽者聽後去搶寫有該和歌的紙牌,最後以搶到的正確的紙牌數的多少來定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