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
十裏一置飛塵灰[2],五裏一堠兵火催[3]。
顛坑仆穀相枕藉[4],知是荔支龍眼來[5]。
飛車跨山鶻橫海[6],風枝露葉如新采。
宮中美人一破顏[7],驚塵濺血流千載[8]。
永元荔支來交州[9],天寶歲貢取之涪[10]。
至今欲食林甫肉[11],無人舉觴酹伯遊[12]。
我願天公憐赤子[13],莫生尤物為瘡痏[14]。
雨順風調百穀登,民不饑寒為上瑞[15]。
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16],前丁後蔡相籠加[17]。
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鬥品充官茶[18]。
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耶[19]!
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20]。
注釋
[1]此詩作於哲宗紹聖二年(1095),時作者貶居惠州。荔支:即荔枝,常綠喬木,果實甜美多汁,不易保鮮,我國南方特產。
[2]置:設馬以傳遞文書的驛站。
[3]堠(hòu):本指路邊專門記裏程用的土堆,此處也指驛站。兵火催:意為送荔枝的快馬奔馳,就像有緊急軍情催逼一樣。
[4]顛坑:跌倒在坑中。仆穀:仆倒在深穀中。相枕藉:相互枕壓。此句極言因送荔枝而死於途中者眾多。
[5]龍眼:又稱桂圓,果實比荔枝小,味甜,盛產於福建、廣東一帶。此句化用杜牧《過華清宮》“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詩意。
[6]鶻(hú):鷹一類猛禽,善飛。一說,鶻代指船,因船頭畫飛鶻圖形,故稱。此句極言車馬跨山越海運送荔枝之極速。
[7]破顏:開顏而笑的樣子。
[8]驚塵:快馬送荔枝揚起的塵土。
[9]永元:漢和帝劉肇年號(89—104)。交州:今廣東、廣西南部一帶。
[10]天寶:唐玄宗李隆基年號(742—755)。涪(fú):涪州,今重慶涪陵。
[11]林甫:即李林甫,玄宗時宰相,媚上專權,史上有名“口蜜腹劍”的奸相。
[12]蘇軾自注:“漢永元中交州進荔支、龍眼,十裏一置,五裏一堠,奔騰死亡,罹猛獸毒蟲之害者無數。唐羌,字伯遊,為臨武長,上書言狀,和帝罷之。唐天寶中,蓋取涪州荔支,自子午穀路進入。”觴:酒杯。酹:以酒灑地,進行祭奠。
[13]赤子:本指嬰兒,這裏指百姓。
[14]尤物:特異的物產。此指荔枝一類珍異的貢品。瘡痏(wěi):瘡傷,比喻災害。
[15]上瑞:最好的吉兆。
[16]武夷:即武夷山,在福建,是曆史上著名的產茶之地。粟粒芽:初春剛長出,像米粒一樣的嫩芽茶,為茶中極品。
[17]蘇軾自注:“大小龍茶始於丁晉公,而成於蔡君謨。歐陽永叔聞君謨進小龍團,驚歎曰:‘君謨,士人也,何至作此事!’”前丁:丁謂。宋真宗朝官至宰相,善於諂媚逢迎,偽造祥異以邀寵,封晉國公。後蔡:蔡襄,字君謨,北宋書法家。宋仁宗朝曾官福州知州、開封知府等職,著有《茶錄》《荔支譜》等。籠加:把茶葉裝籠加封以進貢。歐陽修《歸田錄》卷二:“茶之品,莫貴於龍、鳳,謂之團茶,……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
[18]蘇軾自注:“今年閩中監司乞進鬥茶,許之。”鬥品:參加比賽的上品茶。官茶:即貢茶。
[19]“致養”句:《孟子·離婁上》認為侍奉父母可分兩種,隻滿足物質需求叫“養口體”,更注重順從親意為“養誌”。蘇軾借以比喻臣子事君之理。
[20]蘇軾自注:“洛陽貢花,自錢惟演始。”錢惟演,曾官拜樞密使,亦曾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留守洛陽。《宋史·職官誌一》:“親王、樞密使、留守、節度使兼侍中、中書令、同平章事者,皆謂之使相。”故稱“洛陽相君”。又錢乃吳越王錢俶之子,錢俶不戰降宋,死後宋太宗讚其“以忠孝而保社稷”,故此處以“忠孝家”相稱。可憐:可惜。姚黃花:姚氏培育的名貴牡丹品種。
思考與探討
1.此詩是怎樣把對曆史的批判與對現實的揭露結合起來的?
2.結合創作背景,談談這首詩體現了作者怎樣的人格和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