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
乾稱父，坤稱母［2］；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3］。故天地之塞，吾其體［4］；天地之帥，吾其性［5］。民吾同胞，物吾與也［6］。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7］。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8］。聖其合德，賢其秀也［9］。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10］。於時保之，子之翼也［11］；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12］。違曰悖德，害仁曰賊［13］；濟惡者不才，其踐形，唯肖者也［14］。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誌［15］。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16］。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17］；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18］。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19］；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20］。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21］！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22］。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23］；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24］。存吾順事，沒吾寧也［25］。
注釋
［1］《乾稱》選自張載《正蒙》，本文為節選，又單獨成章。本選段“大抵皆古人說話集來”，是張載糅合眾多古文原文及典故而成。他曾書於西牖以示諸生，題為《訂頑》，有警示意。程頤改題為《西銘》。自宋以來，理學諸家備極推崇。選文體現了一種泛愛的思想。為“仁”發展到理學的代表作。張載（1020—1077）：字子厚，鳳翔郿縣（今陝西眉縣）人。世稱橫渠先生。北宋哲學家，理學創始人之一，理學中“關學”創始人和代表。
［2］“乾稱”二句：此句出自《周易·說卦傳》：“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
［3］“予茲藐焉”二句：予，我。茲，語氣詞。藐，弱小。混然，合而無間。中處，處於天地之中。
［4］“故天地之塞”二句：天地之塞，乾坤的陰陽二氣充塞天地。吾其體，我以天地二氣為體，此身氣血都稟受於它。
［5］“天地之帥”二句：天地的乾健坤順性質為陰陽二氣所遵循。帥，帶領，遵循。吾其性，我因此而成就了自己的本性。
［6］“民吾同胞”二句：民，人民。同胞，同一父母所生的兄弟。物，萬物，此處指人類以外的生物。與，同類。
［7］“大君者”四句：大君，指天子。吾父母，指乾坤、天地。宗子，嫡長子。家相，家宰。相，宰相。
［8］“尊高年”四句：所以，以此，以之。長其長，前長字為動詞，後長字為名詞，意為尊重年長之人。慈，仁愛，作動詞。孤，幼年死去父親或父母雙亡。“幼其幼”同“長其長”，意為愛撫年幼之人。“幼其幼”，“其”一作“吾”。
［9］“聖其合德”二句：聖其合德，聖人與天地德性相合為一。《易傳·乾卦·文言》：“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賢其秀也，賢人是鍾集了天地的靈秀而產生的。秀，靈秀。
［10］“凡天下”句：疲癃（lóng），衰老或身有殘缺、疾病的人。惸（qióng）獨，孤苦無依的人。鰥寡，鰥夫和寡婦。都是失去配偶的人。顛連，困頓，苦難。無告，無可訴告。一說為無靠，告通靠。
［11］“於時”二句：《詩經·周頌·我將》：“畏天之威，於時保之。”於時，鄭玄箋：“時，是也。”保之，鄭玄箋為：“得安文王之道。”翼，小心翼翼。
［12］“樂且不憂”二句：樂且不憂，《易傳·係辭上》：“樂天知命，故不憂。”純乎孝者也，《左傳·隱公元年》：“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純孝，篤孝。
［13］“違曰”二句：《孟子·梁惠王下》：“賊仁者謂之賊。”
［14］“濟惡”三句：濟惡，助長為惡。不才，沒有才能。踐形，體現出人的天賦品質。踐，實現；實行。唯肖，此處專指子對父的相似。
［15］“知化”二句：二“其”字都指天地乾坤而言。天地乾坤所做之事為化育，所存之誌為神妙的天機，聖人繼承其事其誌猶如孝子繼承父母。窮神、知化，語出《易傳·係辭下》：“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16］“不愧屋漏”二句：不愧屋漏，語出《禮記·中庸》，原文作：“《詩》雲：‘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所引詩見《詩經·大雅·抑》。相在爾室意為諸侯卿大夫覲見助祭，屋漏為宗廟的西北隅，不愧意為有神見己所為而己不慚愧。忝，羞辱；有愧於。存心養性，保存赤子之心，修養善良之性。匪懈，不懈；匪同“非”。
［17］“惡旨酒”二句：惡旨酒，指禹不喜歡美酒，而喜歡有益的話。崇伯子，禹之父鯀封於崇，史稱崇伯，崇伯子即夏禹。顧養，顧念父母的養育之恩。
［18］“育英才”二句：育英才，《孟子·盡心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潁封人，即潁考叔，曾任潁穀封人。春秋時鄭國人，以事母至孝著稱。錫類，永錫爾類的簡稱。意為上天會賜福給孝子。錫，通“賜”。
［19］“不弛勞”二句：不弛勞，勤勞不鬆懈。底豫，使其快樂。舜其功也，意為這是舜所獲得的成功。據稱舜事其父瞽瞍至孝。
［20］“無所逃”二句：申生，春秋時晉獻公太子，諡號“恭”。晉獻公寵愛驪姬，申生為其所僭，自經而死。事見《左傳》。文中所說“待烹”，猶言待死，並非確指。
［21］“體其受”二句：體其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歸全，保全身體，歸之於父母。參，曾參，字子輿，孔子弟子，以孝著稱。
［22］“勇於”二句：勇於從而順令，勇於順從父母的旨意。伯奇，古代孝子。《孔子家語·七十二弟子解》：“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尹吉甫為周宣王大臣。
［23］“富貴福澤”二句：福澤，幸福和秩祿。厚生，使生活豐足。《尚書·大禹謨》：“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24］“貧賤憂戚”二句：憂戚，憂慮煩惱。庸，用；以；乃。玉汝於成，愛護而使之有成就。
［25］“存吾順事”二句：存，生存。順事，順從天地之事。沒，通“歿”，死亡。寧，安寧。
課外閱讀
“橫渠四句”教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思考與探討
1.“民吾同胞，物吾與也”表明了張載一種什麽樣的仁愛觀？
2.結合“橫渠四句”教，思考古代知識分子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