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1 肖可馨
從升入高二開始,所有假期基本報銷光了。會考結束後,往常一個完整的休息日也改成了半天。現在是暑假,沒的指望,繼續連軸轉。老班說了,七、八月份交替時,可以休息四五天。
把自行車放進車棚,我背著書包上了三樓,站在三〇二門前,按響了門鈴。
“快洗洗睡吧!困死了,我先去睡了啊!”是楊柳青開的門,她穿一件紅色碎花真絲睡裙,一隻手捂著打著哈欠的嘴巴,看我的眼神都是模糊的,說完轉身回臥室去了。向明生也從沙發上站起來,說:“小可,回來得這麽晚,早點睡啊!”
就緊跟著楊柳青去了。我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他們聽見沒有,鎖好門,換上拖鞋,走回自己房間。
我的房間據說是楊柳青設計的,粉色衣櫃,粉色公主床,壁紙都是粉紫色的花朵。我不太討厭,也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歡喜。因為她永遠是正確的,尤其在我麵前,每次看到她得意炫耀的模樣,我隻在鼻子裏哼哼兩聲,表示還行。其實也隻是還行,因為房間裏沒有寫字台、電腦桌什麽的,晚上回來複習功課很不方便,我買了一張可以放在**的長方形小折疊桌子,湊合使用。向越那個房間倒是有張桌子和一台電腦,需要上網查找資料時,我才過去臨時用一下。
目前,我有一個獨立衛生間。說是獨立,主要是向越很少回來住,他的房間在中間,與兩邊的衛生間等距離,他回來了,這個衛生間被征用的可能性怎麽也有百分之五十吧。
推開雕花玻璃門,進入眼簾的是一個蓮花形狀的洗臉池,梳妝鏡兩側有兩個粉色小櫃子,洗漱用品都放在那裏,洗臉池下方左右各有兩層抽屜,放潔麵濕巾、吹風機等雜物;馬桶端坐在洗臉池對麵的牆角;一個獨立的玻璃罩洗澡間另占一隅,與洗臉池形成對角線。
站在梳妝鏡前,看著鏡子裏那個一臉疲憊的人,哪裏像花季少女?分明是苦大仇深的掃街大媽!
我拉開小抽屜,取出潔麵濕巾擦拭麵部。
鏡子裏出現蘇胖胖肉嘟嘟的臉,她正衝我伸頭努嘴做鬼臉,左手拇指和食指掐著兩腮,一雙逐漸張大的眼睛先是瞪大到極限,眼白泛著青光,接著快速眨巴幾下,開始發表精辟謬論——這是她發現新事物時的標誌性動作。“左撇子乖乖!”
我心裏悄悄喊了一聲她的昵稱,真不知明天去了學校,對於我今晚的事故她要怎麽大驚小怪。什麽事故?一會兒再說。先說說蘇胖胖吧,她是個無事不知、無人不識的精靈,也是個叫人歡喜叫人煩惱的小怪。她曾問我用的是什麽護膚品,我想逗逗她,說鬱美淨。她翻著白眼說撒謊,根本不是那味兒!這個鬼精靈!那些天楊柳青剛拿給我一套護膚品,我沒有留心是什麽牌子,便大概描述了一下包裝,突然想起楊柳青說“蘭”什麽。她就是用這個標誌性動作一口說出“蘭蔻”的,真服了她了。蘭蔻和普通護膚品有天壤之別嗎?大概是我的皮膚反應比較遲鈍,沒有體會到。不過也好,蘭蔻事件後,她就很少像以前那樣嘚瑟:這個衣服什麽牌子,那條褲子什麽牌子,重要的是一雙臭鞋也要脫下來顯擺顯擺。這裏有必要說一下她的眼睛。剛入班時,她人如其名,是個大胖子,眼睛被肉肉擠占了空間,好似某旅遊景區的“一線天”。僅一年時間,蘇小姐狂甩十斤廢油,臉小了一圈,給眼睛騰出些地方來,“一線天”
成了“月牙泉”。蛻變之美帶給她持續不斷的動力,高二過年短暫的七天假期,她乘勝追擊,割了雙眼皮,又咬牙把吃巧克力的頻次從一周兩回降到一月兩回,後來幹脆戒了!現在的眼睛什麽效果?按她的說法大概就是蘭蔻和大寶的差別吧!她還追問我,你都用蘭蔻了,衣服怎麽還是雜牌啊?我噎了她一句,我喜歡!其實一切都是楊柳青代勞,她買什麽,我用什麽。從上高中開始,我就沒怎麽逛過街,偶有一兩次,我看上的衣服,楊柳青光是搖頭也就罷了,還總不忘斜瞟我一眼,眼神裏盡是鄙視,再來一句“什麽眼光啊!”叫我即刻為自己的眼光羞愧起來,甚至有點可恥地低下頭。至於蘭蔻,那是向明生送給楊柳青的禮物,據說在機場遇到買一送一的活動,朋友們都幫老婆買,他也買了。楊柳青收到禮物,笑意嫣然,並把“送一”的善行發揚光大到我這裏來了。
楊柳青說我長的是短版鵝蛋臉,短就短在了額頭,為這,她常常笑話我二指窄額,不知隨了誰。她倒是誇我的頭發和眉毛長得好,不像她那淡淡的柳葉眉,經常要用眉筆增色,後來有了繡眉技術,幹脆去做了,從此告別描描畫畫的麻煩。楊柳青對我的眼睛也不夠滿意,說大小適中,隻是目光不夠深邃,還說我的眼睛小時候是裏雙,隻有向下看時,才能露出雙眼皮,現在長出來了,還算好的。鼻子倒是沒有挨批,說高度適中,鼻型雖然偏寬一點,但和整個臉型十分和諧融洽。最令楊柳青滿意的是我的耳朵,活脫脫就是她的翻版,她說這是元寶耳朵,遺傳給我,是我的福氣。楊柳青不喜歡我的嘴巴,說完全遺傳了我爸的厚嘴唇,男孩還可以,女孩子長這樣,不俏不秀。從小就聽慣了她絮絮叨叨自以為是的評價,鄰居們也說閨女長得沒有媽媽好看,我便默默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都不算什麽!要緊的是,從小到大,從她的嘴裏,我基本聽不到自己有什麽優點,即使考了全班第一名的好成績,她也隻是微微笑一下,說,繼續保持,別驕傲!就把笑收回去了,好像那笑有多金貴似的。她確實不大愛笑,從我記事起,很少見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我覺得自己也是這樣,這是不是也是遺傳呢?
唉,不說別的了,瞧我臉上這幾顆小痘子,囂張得不像話,有兩個已經頂上了白色膿包,難看死了!大家都說這是荷爾蒙作祟。楊柳青前天看見時,說她年輕時候沒有出過青春痘。“你怎麽就長上了,不符合遺傳學呀!”陰陽怪氣的腔調,好像這痘子是天外來物。我沒搭理她,甚至覺得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賤。哼!難道你不明白,沒出過青春痘的青春就不是完整的青春?隻能說明你荷爾蒙分泌不夠旺盛,荷爾蒙分泌不夠旺盛,說明你生命力……呃!打住!再怎麽著,她也是我親媽!唯一的、無人能替代的親媽!接著說痘子吧。昨天中午在餐廳吃飯的時候,蘇胖胖湊過來說,這東西千萬不能擠,擠了容易留疤,蘭蔻也救不了你!看著她光潔的皮膚,果真沒有任何疤痕。為了美,她可算個狠人!我不行啊,從小就有這毛病,看見米粒大的小疹子也想擠一擠,何況這尖尖的大白頂子,多麽叫人生厭,豈能手下留情?痛快!剩一個沒有長出膿包的,試一下,火辣辣地疼。算了!好像李春帆說過,可以抹點紅黴素軟膏。再看額頭,這裏才是重點,緊貼右額發際的地方多出了一片創可貼,難看的狗皮膏藥!楊柳青居然都沒有仔細看我一眼,她看不見,向明生更不用提了,唉,這對……擦完臉,看看腰傷,還好,被紗布包起來的傷口完好如初。
下了晚自習,剛出校門,迎麵來了一輛三輪車,我急向右拐了一下,沒想到自行車失去平衡,我被重重摔在了路上。
悲催的是,這條路正在補修,路麵上有好多碎石子,我的臉和腰被擦傷了。臉部因為手撐了一下,傷得不重。腰上這口子就有點深了,在診所處理時,大夫說得縫三針。我閉著眼睛,似乎聽見鋼針穿透皮膚的聲音,疼得真想叫“媽呀”!咬著牙沒有叫出來,叫她她能聽見嗎?縫好傷口,大夫說一周內不能沾水。大熱的天,不能衝澡,還不臭了呀?不管那麽多了,先洗洗腳吧。趔趄著身子慢慢下蹲,終於夠到了洗腳盆,傷口還是牽扯著痛了一下。盆裏水放得很少,盡量不彎腰,隻用兩隻腳互相搓了幾下,把擦腳毛巾扔在地上踩一踩,返回自己房間。
拿出手機準備充電,它卻閃著光在掌心振動了一下,是李春帆發來的短信:我到家了,你還好吧?
沒什麽好不好的,意料中的事,她和那個房東心眼俱盲,不聞不問。我加了個又哭又笑的表情。
別難過了!他們可能累了困了,沒看見。你今天就別用功了,早點休息吧!李春帆加了個微笑的表情,又發過來一條,明天早上別騎車,我去接你。
李春帆,我同桌,也是我的男朋友。應該不算早戀吧,當今社會,連小學生都要談戀愛呢,何況我們這些“成年人”!不過,我真不夠十八歲。楊柳青從小對我期望過高,揠苗助長,我本就入學早,五年級暑假她又給我補課,讓我跳級,直升初中,現在同班同學都比我大。李春帆大我三歲,大哥哥一樣處處照顧我,我很享受這種感覺,剛才要不是他陪我去診所,我的難過指數要達到百分之二百了。於是回兩個字:好的。
把空調設置了半個小時後自動關機。終於躺下來了!天熱,不習慣拉上厚厚的隔光窗簾。今天大概是農曆十五吧?月亮這麽圓這麽亮!月光透過紗簾溫柔地傾瀉在**,清爽、安謐,充滿夢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空調發出隆隆的響聲,唉,空調要是像月亮一樣安靜就好了。
“小可,生日快樂!”爸爸捧出大大的生日蛋糕,蛋糕上麵堆滿了我愛吃的草莓,中間是心形巧克力,上麵插了一朵盛開的荷花。“爸爸幫我一起吹!”我撒起嬌來。閉上眼睛,默默祈禱。許的什麽願?不是名牌大學,那樣的願望爸爸和楊柳青替我許了好多次了。我的願望是……爸爸不見了,李春帆坐在對麵,笑嘻嘻地看著我。“我爸呢?我爸呢?”李春帆隻是笑,什麽也不說。李春帆帶著我跑向一望無際的大草原,成群的馬正向遠方馳騁,一匹馬忽然折返回來,變成了爸爸的模樣。“爸爸!”我高呼著,剛要跑過去,馬又轉身跑了……感覺全身濕透了。睜開眼睛,月光斜斜地從窗台一角射進來,正照在床頭,薄薄的夏被被踢在腳邊。我輕輕抬起身子,挪了挪位置,索性不再蓋被子。
我七歲那年的春夏之交,不知道因為什麽事情,爸爸和楊柳青大吵一架,驚天動地的,楊柳青跑回姥姥家住了好一陣子,說要離婚。放學後我也到姥姥家尋求溫暖。挨不住姥姥不斷嘮叨,端午節過後,她帶著我回家了。三年後的一個冬天,他們又吵了一架,又提到離婚。從那以後,每逢節假日,我總愛往姥姥家跑,實在不想看他們掛滿霜的臉。升初中那年,楊柳青托人把工作從鄉下調進市裏,我隨她進了城。爸爸則遠走他鄉,在別處安了家。
楊柳青做什麽工作?光榮的人民教師啊!我小學三年級到五年級,她當了我三年班主任。在學校,她是老師,回到家裏,還是老師。和我說話,她大多使用祈使句,一發狠,就變成了命令。
肖軍,我的爸爸,中學老師。和楊柳青一樣,他們都喜歡教育人,倆人爭論起來,唇槍舌劍的。爸爸一旦落了下風,就愛喊:“我比你文憑高,比你大,你懂個甚!”要不就不說話,用沉默對抗。我比較喜歡爸爸,他不像楊柳青那麽挑剔,也不像楊柳青那樣嚴厲地訓斥我。
楊柳青在市裏鳳飛小學任教,我在鳳飛中學上初中,兩個學校大門正對著。楊柳青在附近租了兩間平房,我們成了臨時的城市居民。楊柳青廚藝一般,隻會做簡單的麵食,偶爾來個大米飯炒菜就算改善生活了。自從進了城,她經常和同事們討論美食做法,回家就練習,廚藝日漸精進,為我緊張的學習生活增色添香不少。整個初中階段,楊柳青對我的學習特別關照,科科作業親自查看,三天兩頭和班主任、任課老師見麵,聊我的學習,請老師們吃飯啥的,上心得不得了。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如願考上了市裏的重點高中,楊柳青卻不再像以往那樣用力過猛了,她說她的任務完成一大半了,剩下的就靠我自覺了。還說,隻要進了實驗中學的門,隻要繼續保持刻苦努力的學風,上重點大學是十拿九穩的事,她相信學校的教學質量與管理保障,也相信我。她都這樣說了,我還能咋樣?何況我們的課程安排非常緊密,根本沒有時間玩耍,和多數同學一樣,我每天規規矩矩跟著大隊伍的步伐前進。
楊柳青斷斷續續談過幾次戀愛,都以失敗告終。這個楊柳青,也就那樣,卻眼高於頂,沒幾個男的是她看得上的。當然不是沒有好的,可人家都有老婆不是?星期天在家的時候,偶爾聽見她接電話,要和老同學見麵吃飯啥的。我一律說好的,您忙您的,我做我的作業,互不幹擾。據楊柳青交代,向明生是今年春節朋友的同事介紹認識的。六月份,向明生正式成為楊柳青的第二任老公。倆人還在蜜月期,我的存在可有可無,楊柳青尤其可恨,大概早把我忘腦後了。看她那麽開心,我也隻好認了。
上個星期天,恰逢我生日,要不是姥姥一大早打電話祝福我被楊柳青聽見了,估計她根本想不起來。中午,他們匆匆忙忙帶我去飯店撮了一頓。向越沒在,說是和同學聚餐去了。向明生客客氣氣祝福,我客客氣氣道謝。楊柳青呢,左邊送塊排骨,右邊剝個蝦,即便是嘴裏塞了食物,也不耽誤她笑盈盈東照西顧。我覺得別扭,還不如頭天晚上李春帆請我們吃的大排檔痛快。飯後,他送我一個音樂盒,又請我和兩個閨密去看電影。閨密是蘇胖胖和郭冉冉。蘇胖胖說用功和減肥是兩件頭等大事,兩件事之間成正比。這個說法顯然太絕對,我們嫌棄並抗議她吃得太少,她說“撐憨餓機靈”是至理名言。郭冉冉是個頂級瘦子,身高一六二,尺八小蠻腰,標準的瓜子臉,寬額頭、大眼睛,眼尾向上高高吊起,鼻子高挺,上唇薄於下唇,下巴尖尖的。楊柳青說過,上唇薄的人大都很有口才。這話倒是不假,我們三個人中,數郭冉冉能言善辯。上個學期學校舉行“育才杯”辯論大賽,她得了一等獎,成了學校的名人。郭冉冉是個**飯不添膘的家夥,這一點,我和蘇胖胖都羨慕得要死。
蘇胖胖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隻小狗熊,郭冉冉送的是手機殼。手機殼當場就換上了,背麵是很漂亮的粉色心形圖案。小狗熊像蘇胖胖一樣可愛,要不是天熱,我就抱著它睡覺了。
我爸?每個學期都會來學校看我一兩次。生日禮物年年有,今年人沒來,隻在信裏夾了二百塊錢。
意識再次模糊起來,我大概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