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開始,感覺有點無聊。
我知道自己醒了,閉眼睛眯著。向明生伸過一隻胳膊來,把我的身體扳平了,整個人跟著湊上來。他就是這樣,晚上回來,總說累,總喜歡在早上做事。我說你早上做了,上午能有精神工作?他說休息三五分鍾就好了,中午再睡一覺,就補過來了。
向明生躺著。我拿濕毛巾抹了一把臉,沒顧得上梳頭,隻把長長的卷發捋到一旁,準備早飯。可馨一日三餐都在學校解決,偶爾中午回來改善一下夥食,這叫我輕省許多。做了簡單的雞蛋糊糊,攤了土豆餅,我倆就著蘿卜鹹菜吃早餐。吃到一半,向明生突然說:“真好看!”“什麽?”我沒有反應過來。向明生說:“我說你真好看!”我撲哧笑出聲來:“比高麗梅如何?”向明生黑下臉白了我一眼,低頭繼續吃飯。
向明生出門前,我們抱了抱,他才下樓去了。
我開始收拾屋子。
房子是三個月前重新裝修的,空了兩個月,向明生說可以住了,用的都是好材料,絕對不存在甲醛超標,大可放心。向明生是裝修公司老板,我當然相信了。選擇臥室壁紙花紋時,他征求過我的意見,可馨房間的家具色調也是我定下的,其餘的都由向明生做主,他把家裏弄得很豪華的樣子。家具都是從廠家定製的,真皮沙發,端莊大氣,茶幾是仿玉石的,沒四五個壯漢根本抬不動,下麵鋪了暗紅底色牡丹花圖案的地毯,家用電器一律選用最好的品牌和最新的款式。
我總覺得這個看似豪華的家裏少了點什麽,少了什麽呢?
對,書櫃!添個書櫃吧,以後可以買一些小說回來看,我的一些教學用書和兩個孩子的書也都可以放進去,也給家裏添幾分雅致。向明生有點不耐煩,說倆孩子的書都在學校呢,等他們考上大學一走,課本都進廢品收購站了。你有幾本書可放?再說也沒時間看,當擺設呢?我無語作罷。向明生與肖軍完全不同,肖軍是個冷麵人,一有時間不是和同事朋友喝酒聊天,就是在電腦上打遊戲、聊天啥的,結婚十幾年,我倆黏糊的時間很少。向明生卻是個黏人精。白天忙生意不著家,晚上回來,我必得亦步亦趨陪著。吃過晚飯,散步,或是靠在一起追劇,是夫妻共處交流的必修功課。有時遇上學校開會什麽的,回家晚,還要在電腦上加班忙活,剩他一個人坐在電視機旁,他就會不耐煩,說回來這麽晚,還有幹不完的活兒,有什麽事不能等明天去了學校再做?周六周日不用說,隻要沒什麽特別的事情,他總是和我在一起的。會朋友、陪兩邊老人,包括逛商場買衣服,也全程陪同。這樣算下來,看閑書的時間真是少之又少。
屋子收拾停當,準備小憩一會兒再做午飯。座機響了,是向明生,他說中午約了向越的班主任和幾位任課老師吃飯,讓準備五六個五百塊錢的紅包。十一點鍾,他回來接我。還特意囑咐,要我穿上剛買的新裙子。
放下電話,看了看手表,十點整。衝澡。
車子剛剛駛出小區大門,一個染了栗色短發的女人站在路邊擺手。向明生下去,和她站在路邊說話。女人是瘦瘦的高挑身材,穿一身小版短袖灰色西服套裝,臉型小巧,單看五官很精致,卻灰撲撲地頹喪,給人一種形體上的幹,為人抓巧的感覺。他們簡單說了幾句話,向明生返回來,女人仍站在路邊,等著我們的車子先過,那雙眼睛卻直直瞟向我。
“誰呀?”
“別管她!”向明生火氣很大。我閉了嘴巴。
汽車拐了一個彎,我和向明生聊起了向越,說這孩子像他,濃眉大眼,一米八的個頭兒,很帥啊。向明生嘴角向上微微揚了一下,算是勉強把剛才的事情忘了。
他扭頭看看我,說:“星期天倆孩子休息一上午,周六晚上,咱和可馨一塊兒去我媽那兒吃飯。”
“應該的!向越一直跟奶奶住,隻是周末偶爾回家一趟,從不住下,咱們過去也是一樣的。等放了假,一定讓他回來住。”我也看他一眼,很認真地說。他的側臉比正臉更好看,方正、有型,尤其是嘴唇,有那麽一點性感。
向明生嘴角撇出一絲笑意:“是呀,他和可馨在一個學校念書,也不知見了麵說不說話,兩個人都有點內向呢。我媽說了幾次叫可馨過去一塊兒吃住,她都沒同意。”
“這事急不得,”看著前麵慢騰騰像蟲爬一樣的車子,我說,“媽是好心,可孩子認生,慢慢熟悉了就好了。”
“你還不知道我媽那意思?”向明生對我的態度不滿意,“他倆以後要能成了,對咱倆絕對是好事。”
“那也隻能慢慢引導!要是倆人不合拍,也不能強迫,這又不是舊社會,拉郎配啊?”我覺得向明生和他媽有點迂腐。
“也是,這都是後話。”向明生點點頭,“現在要緊的,是趕緊讓向越把成績搞上來。剛上高一那年,他媽就走了,這孩子心事重,成績一直在中遊晃**。他的入學成績在他們班可是排名第三啊!明年就要高考了,真讓人著急!”一提向越,他又煩躁起來。
“好了好了,今天不就是去解決這件事的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馨那裏,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也得去見見老師才好。”
“可馨那麽懂事,不會有問題的。”向明生語氣相當肯定。他一貫這樣,自己認定的事情,就鐵定是事實。
周六傍晚,我剛把剁好的餃子餡裝到保鮮盒裏,準備到婆婆那裏包,電話響了,一定是向明生在樓下等我。卻是向越!
我愣了一下。
“阿姨,今天晚上我回家吃飯,完了就住下,不回金澤了。”向越的語氣不像往日那樣冷淡。
“晚上想吃什麽?阿姨給你做。”我追問一句。
“您隨便吧!”向越掛了電話。
隨便?隨便?吃餃子吧,這不現成嘛!我打定了主意。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電話,是誰呢?我和向明生走到一起後,換了手機號,除了熟悉的親戚朋友,沒人知道呀!
我的嘴巴半天沒有合攏,居然是那天攔住我們車子的女人,她居然是高麗梅的妹妹高麗雲,她居然要求明天和我見麵!
街角公園,一棵柳樹下的石凳上,我和這個有過一麵之緣,又似乎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女人坐在了一起。
“聽說姐姐你為人不錯,我才試著把你約出來。”女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姐姐不敢當!直奔主題吧,您找我有什麽事?”我直截了當。
“我姐對不住明生哥,是她有錯在先,她不該……不該跟別人走了那麽長時間。”女人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低。
“這些跟我沒關係,我也不感興趣。您到底想說什麽?”
我不喜歡繞彎子,再次追問。
“其實,明生哥也有錯,他和我姐吵架,他動手了……我姐氣急了,才會和那個男人好的。當然,這個男人……一直、一直喜歡我姐。”女人囁嚅著,用手把前額垂下來的頭發往後捋了捋繼續說,“我知道說這些沒用了,你們已經過成一家子了。隻是,隻是……”她仍舊吞吞吐吐。
“您說的這些我真不感興趣!您找我到底為了什麽?請直接說!我還有事,不然,我先回去了!”看了看手表,五點,向明生說五點半接我去俱樂部打球。我失去耐心,語氣生硬、冰冷。不看僧麵看佛麵,要不是因為向越,我早抬腳走人了。
“我想,我想……我想跟你借點錢,不多,三五千的都行實在不行一兩千也行。”女人猶豫著,終於鼓起了勇氣,又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勇氣說下去,趕火車似的腳跟腳連珠蹦,一股腦兒倒完了。
“你?跟我?借錢?為什麽呢?”我疑惑地看著她。
“家裏救急用!姐,要不是有難處,我怎麽也不會向你張口。看在……看在向越的分兒上,幫幫我吧!”她真是著急了,本就不大的臉,眼睛、鼻子、嘴巴都向一塊兒擠,幾分姿色全被擠沒了。“要是我姐姐在,她一定會幫我的。”她又加了一句。
“我出門沒帶錢包,回去再和你聯係,好嗎?”我站起身,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可憐的女人,真不知她遇到了什麽樣的難處,竟然來向我張這個口。
“一分錢也不能給!她不是借,是騙!”向明生暴跳如雷。
“她一定有難處了!畢竟是向越的親姨,要是你不願意幫她,我也沒多少錢給她,剛發了工資,給她一千塊錢好了。”
為了平息他的怒火,我說話語氣很輕很輕。
“你知道個甚?她在網上賭博,輸光了家產!為了還賭債,把房子都賣了!你可憐她一次,她就會有二、三、四……沒完沒了。拿了錢,不知悔改,還去賭!我給過她幾次了,數目不小!上次她又攔在大門口裝可憐,被我拒絕了。沒想到居然找上你了,真是可惡!”向明生滿臉鄙夷,然後是長長的一聲歎息,“我們掙錢容易嗎?競爭這麽激烈,價格要低,質量要好,廣告還得發出去,哪一樣不是錢哪?天天還得動腦筋找活兒,辛辛苦苦賺倆錢,哪能填她那個無底洞!別亂發慈悲了,一分錢也不能給,你的工資也不行!不能慣她這個毛病!”他語氣漸趨平和,卻不容辯駁。
高麗雲又打過兩次電話,我終究沒有接。
晚上陪客戶吃飯,向明生喝多了,一進門就往沙發上躺,臉憋得通紅,嘴裏“唉”聲不斷。用熱毛巾給他擦臉。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血紅的眼珠子曖昧迷離:“你愛我嗎?”“你說呢?”我微微一笑。“問你呢!”他目光執著。“愛——愛著呢!”看他認真的模樣,我略帶戲謔,拖長了音調,調皮地用手指點了一下他的鼻子。“小可她爸呢?”他又問。“三歲小孩呀?”我臉色立變,白了他一眼,嗔怪中不失溫柔。他起了鼾聲。
雖是醉話,但我不想提肖軍。一提,仿佛那道傷疤又被揭開一次。
“柳青,一個人淡笑什麽呢?又是肖軍來的信?”鄉村小學辦公室,李老師在打趣我。我趕緊把信塞進了辦公桌抽屜。
我有笑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一百公裏的路,一周一封信,兩周一回家,如膠似漆呀!”李老師大我一輪,是我和肖軍的牽線人。任她調侃,我捂著嘴巴,卻真真切切地笑起來。
“等肖軍畢業,我們可要吃喜糖了。”四十多歲的張老師夾著一根煙進來,頭發上沾了幾片雪花,“聽說他收拾好了房子……”
有了說話的伴兒,他們接下來的言語會更加放肆無忌,我紅著臉,夾著課本匆匆逃出辦公室。
第二年,我們走進了婚姻殿堂。新房很簡陋,婚禮很簡單,沒有金銀首飾,沒有豪華電器,隻有兩顆對幸福充滿憧憬的心。
一年後,女兒可馨降生。滿月酒,朋友來訪,寥寥幾句,足以摧毀你精心營建的堡壘——“這房子太寒酸了!柳青,你不在乎,等孩子長大了,帶同學來家裏,會自卑的,對她的成長可不利喲!”
鍋碗瓢盆、柴米油鹽,浪漫的愛情無跡可尋,孩子成為生活的全部。在農村,蓋一座新房子,也要十來萬。結婚欠下的債務剛剛還完,一分錢存款都沒有。教師行業,清水衙門,除了晉級調資,教學成績獎金是唯一的額外收入。社會上正流行文憑熱,為了不掉隊,我們各自報考了拔高學曆的在職函授學習班。
一次意外,我又懷孕了。按國家政策,留不得。做完流產手術,渾身酸軟無力,七月的天氣,蓋了被子,躺在**休息了半天。
“你怎麽一直躺著?起來吧,我姐姐和外甥來了。”
“我實在沒有力氣,我需要休息。”
“流產手術沒這麽嚴重吧?你怎麽這麽嬌弱!”
……
飯後。
“肖軍,你看我是不是發燒呢?”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我姐姐在呢,我得陪她,走不開呀!”
……
新房蓋好了,兩層小樓,因為缺錢,樓上進行了粗糙分隔,空空如也。就這樣,又欠下大批新債務。孩子大了,課外興趣班,早期英語入門……什麽也不想讓她落下。忙碌奔波,拚命想讓學生考出好成績,名聲重要,學校給的獎金也很重要。
“咱們也安個電話吧,單位同事家裏都有了。”肖軍說。
“安裝費、話費,哪樣不是錢哪?債還沒還完呢!”心裏煩他,三十大幾的人了,怎麽這麽不懂事!
三天後,安裝電話的師傅來家裏了。我無奈默認。
傍晚,煮麵的湯在鍋裏熬得隻剩下了一半,添上水,繼續等。一個小時過去了,肖軍還沒有回家。BP機給他留言:“幾點回呀?鍋裏的湯都熬幹了。”電話響了,肖軍的聲音:“我不回去吃晚飯了。”掛了。我手握著話筒,半天回不過神兒來,不知道他當初安裝電話的意圖何在。
視力下降得厲害,得戴眼鏡了。看看鏡子裏的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麽難看,鼻梁卻被壓得很不舒服。難道這就是自己追求的所謂幸福?值得嗎?每次學區統考,所帶班級學科成績總在第二至第五名間徘徊,考個第一真不容易!這一次期中考試總算拔得頭籌,等獎金下來,可以給孩子交兩個月的鋼琴學費了。再看看自己用心血建造的新房子,樸素而溫馨。尤其喜歡臥室的瓷磚,圖案是大朵盛開的淺橘色芙蓉,明麗吉祥。安裝了暖氣的房間,沒有了煙熏火燎,幾日不打掃,也能保持潔淨。想想在老院掃房子的髒與累,真是天上地下沒法比。好吧,值了!今天是冬月最後一個休息日,難得的大好晴天。肖軍加班。我突然心血**,想提前大掃除,今兒隻收拾主臥和書房,剩下的下一個休息日再說。說幹就幹。整理書櫃,一本書裏掉出一封信。
肖軍:
見字如麵!
年假前,你說你回去試著透露信息給她,想讓她有所察覺,自己做個決斷。我知道這一定讓你為難了。你一直在道德的邊緣徘徊,想想我們的愛情之樹能否開花結果,就在她的一念之間,這是多麽可悲的事情!
你說過,她是在你空虛失意的時候,走進你的生活的。伯父的離世、女友的背叛給你帶來雙重打擊,單純的她帶給你無限的歡樂,撫平了所有創傷。見過你帶來的照片,她的確很美,我也不忍心傷害她。
可現在你應該知道,大學三年,我一直在默默關注你,目睹你戀愛、失戀,本想那次暑假來了,和你表白心意,不承想,短短兩個月假期,你已經與她熱戀。
再次與你失之交臂,我真是痛心。
想來我們還是有些緣分的,不然也不會在最後一年成了同桌。一年的耳鬢廝磨,我對你的感情愈加強烈。我明白,你也是愛我的。不然,你也不會那般痛苦!所以,無論你做出什麽樣的選擇,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現在,你們要結婚了,我的痛苦你可以想象!
但是,我仍舊默默祝福你!祝你幸福!
樊
1993 年9 月8 日
透露信息?我頭都要炸了,開始拚命回想。是了,就是那次,他畢業前那個春節到我家做客,從文件包裏拿出一本《紅歌薈萃》送給我(那些年過“六一”給孩子們排演節目,流行以紅歌作為舞蹈的背景音樂),回家時,他忘了帶回自己的文件包……
第二天下午,我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這些字條你怎麽解釋?”我眼睛紅腫,義憤填膺。
“就是上課無聊,瞎聊天呢!”他不以為然。
“可字裏行間都是情,都是愛!”我不依不饒。
“那段時間正好學習古代文學,詩詞歌賦裏講愛情的內容很多呀!”他不承認任何事情。一場風波煙消雲散。
卻原來,原來是他在試探我的心意呢!早知道這樣,不如當初讓位給她!嫁給他我圖什麽呀?在婚姻城堡裏沉浮多年,已經流幹淚水的眼睛再次蓄滿委屈。找!又一封信掉出來。
“肖軍啟”三個字與上次從書裏掉出那封信字體相同,信封上沒有郵戳,一封沒有郵寄的信,應該是當麵交接的。我全身都在打戰,竟然沒有打開的勇氣。抬起頭,長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讓發狂的心靜下來,仍舊忍不住在心裏罵了肖軍上百遍王八蛋。顫抖著雙手,抽出信來,喘口氣,閉了眼睛把它打開,是一闋詞:
長相思
秋水薄,風恁涼。猶怨離離雁別陽,經年漏夜長。
煙渚上,柳惶惶。直看瀟瀟灑晚塘,相逢歲又黃。
玲
1998 年10 月30 日
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委屈與憤怒!把手裏的信撕個粉碎,又把書櫃裏的書全部扔到地上,看還會有什麽妖孽蹦出來。一張女人照片:一條淺粉色長裙,微微發黃的披肩長發攏向耳後,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鏡,高鼻梁,眼睛細長,眉毛黑亮;她站在河邊一棵柳樹下,望著前方,若有所思,夏日陽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目光迷離……她在想什麽呢?
應該是在琢磨一首詩的用韻吧?我就要笑出來了,就要笑出來了……
這麽多年,他總是對我各種挑剔,這也不好,那也不好!
感受不到應有的體貼與關愛,即使在孕時,在病中。想不出他前後態度變化的原因,隻以為是歲月煙火磨滅了所有的美好,隻以為自己當初眼睛擦得不夠亮,沒有看清他本來就是個沒有主見、隻聽從母親和姐姐教唆的糊塗蟲!不承想,他的心裏一直住著另一個人!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愛,他都視而不見,無所謂有,無所謂無,卻統統因為一個沒有娶回家的女人!
“哈哈,哈哈……”我終於笑出來,大聲地,毫無保留地。
肖軍,當初你若娶了那個女人,今日瘋魔的或許就是她了!
他認錯了!難得的一次認錯,唯一的一次認錯,傻子都看得出有多麽敷衍!我仍然感覺像吞了一隻蒼蠅,無法釋懷。在他心裏我算什麽呢?生育機器?免費又倒貼的保姆?
冷戰,說不清楚這是第幾次了!結婚十多年,每一次鬧矛盾,打破僵局的都是外客來訪,或是一些不得不交流的事情做了和事佬。他從未有過一次想逗你開心的意思,永遠像冬月野地裏的刺槐樹,高傲地伸展著參差遒勁的刺枝,寂靜又黑暗。
我每次都是在回味戀愛時的美好中自我安慰,自我療愈。
這一次,這一次我怎麽也過不了這道坎兒了!往日裏受的委屈一一清晰浮現……僵持一段時間後,終究把手續辦了。肖軍,再見!
他可真幸運!我和可馨進城沒多久,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老公酒後猝死,半年不到,他們就聯係上了,走到了一起。臨走時,他說了一句人話,房子留給你和可馨。聽說他們現在又生了一個孩子,應該很幸福吧?他會像閨密老公那樣,為懷孕的老婆跑十幾裏夜路,隻為找到解她嘴饞的食物嗎?她生病或是勞累的時候,他會心疼她照顧她嗎……嗬嗬嗬!但願他們的“愛情”永存!我和可馨算什麽?想起來都是錯!說出來都是怨!
眼前這個男人,我愛他嗎?不知道。人到中年,已經找不到當初見到肖軍時那種劇烈心跳的感覺,但他給了我穩定的生活,相對優越的生活條件。日常生活中,他把他的生活習慣逐漸向我滲透。他做生意忙,總會提前打電話告訴我是否回家吃飯;哪裏有美食,他會帶我去嚐鮮;他關心我的穿衣打扮,盡管有備受束縛之感,但相比肖軍的不論你穿了什麽看都不看的冷漠,還是受用一些;他告訴我遇事別著急,先思量,再做打算;他也愛發脾氣,卻會在雲淡風輕之時,不止一次解釋說自己就是急脾氣,叫我千萬別計較。和他在一起,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與踏實。也許,這才是幸福應有的模樣!
但是,在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探不到底的深處,仍舊隱隱有一絲不安,如細雨中飄忽而過的風,掀起雨的衣角一閃而過;似暮色籠罩下林中深處的鳥兒,忽而撲棱一下翅膀,打破時間的寧靜。這樣的幸福能持續多久?我沒有把握!沒有蓋章的婚姻到底經得住多少風浪的考驗?嗐,有又如何?不還是一拍兩散?又何必杞人憂天?得過且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