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還賭債,我活得像隻喪家狗,不,連狗都不如!所有親戚朋友都借遍了,現在,一個個躲瘟神一樣躲著我。要是真有傳說中的隱身草,我恨不能拿了它去偷去搶!唉,傻透了,有了隱身草,還用還賭債嗎?那些索命鬼就找不到我了。

去年夏天,在租的院子裏,看著那兩個男人朝我走來,我驚恐地退向身後的房間,這是主家原本用來做飯的不足六平方米的小屋,退無可退,靠著房門,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這次,他們更狠,直接把我往裏推,隨手閉門後竟亮出了刀子,明晃晃地放在我的脖根,嚇得我直打哆嗦。他們搜出我僅有的兩千塊錢,警告我,要是再躲再藏,亂換手機號碼,明年某日就是我的忌日。我請求他們寬恕,保證今後月月還錢。

幹保險和推銷都不穩定,那些認識的人全都不買我的賬,錢不好掙。找不到體麵又掙錢的工作,隻能在超市、小飯館打工。每幹一家,過不了倆月,老板和那些背地裏嚼舌根的人就知道了我的底細,他們都拿鼻孔看人、眼睛出氣。有些老板不客氣,直接把我辭了,哪怕昨天晚上我剛上過他的床。狼心狗肺的東西!

向明生更可惡,甩給我五千塊錢以後,再也不讓我登門了,電話也不接。還有那個楊柳青,整天名牌衣服穿著,卻是個不出血的狠婆娘,一分錢沒幫過我。關鍵時候還是我姐,給我匯過來兩萬塊錢,連越越前後也給過我好幾千了。

就差七萬了。說實話,我一分錢也不想給那些惡棍,可是有什麽辦法呢?誰讓自己陷進去了呢?

倒黴鬼也有轉運的時候。

去年九月初的一天早上,我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對方是個女的,她說認識我,也知道我的難處,並說願意幫我一把。她請我在“紅磨坊”吃午飯,說是邊吃邊聊。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高檔的餐館吃過飯了,偶爾碰到個還算大方的男人請我到普通小飯店吃碗燉肉餄餎、點兩個家常菜已經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

天氣不錯,秋老虎還很咬人。找出一件連衣裙換上,裙子是我姐的,我比她瘦一些,把裙子拿到裁縫鋪修改過。向明生準備重新裝修家的時候,叫我過去把她的衣服都拿走。欠上賭債這幾年,我基本沒有添過新衣服,現在穿的稍微好一些的都是我姐留下的。大牌子的衣服就是好,多少年都不過時。

女人還年輕,三十多歲吧,反正看上去比我小很多。留一頭蓬鬆的棕色短卷發,白白淨淨的脖子露著;吊梢眉,深眼窩,眼睛不大也不小,雙眼皮像割過似的,層次分明,黑漆漆的睫毛是刷過睫毛膏的,密密地卷翹著;小巧的鼻子,鼻頭微翹;口紅是淺粉色的,嘴角微微上揚;個子不算高,穿著五六厘米高的高跟鞋才到我鼻根。一套荷色包臀裙很是得體,原本嬌俏的身形愈發嫵媚了。

我剛走到飯店門口,她就迎過來熱情招呼,好像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上樓。這是一個最多容納四個人的小包間,坐兩個人也不顯浪費。

她把菜單交給我,說已經點了幾樣,不知道我的口味,讓我看看有沒有自己愛吃的。她點了老火皮凍、苦菊幹絲、醬香魚、私房壇子牛肉、香辣蝦煲。硬菜不少,我不好意思再點了,她一再推讓,我就點了一盤私家一品蔬,純素菜。

菜很快上來了,她從包裏拿出一小瓶紅酒,說是家裏的好酒,順便帶出一個紅包遞過來,讓我解燃眉之急。

我捏了捏,怎麽也有五千塊。酒還沒有下肚,我就感動得哽咽起來,這幾年誰還像她這樣把我當個人看待?我也是懂得規矩的,端起酒杯敬她,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全力以赴。

吃著喝著聊著,感情迅速升溫,開始以姐妹相稱。她喊我姐姐,我叫她妹妹。她說她知道我姐的事情,問想不想讓我姐回來,他們一家團圓。我說當然想啊!可是太難了!我姐是自己走掉的。她說我不信你姐不想自己兒子!人家那邊的孩子能真正接受她?夠嗆!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可家庭是一大堆人的事情。她不一定比之前幸福,愛情磨久了,都是刀子,倆人隔段時間偶爾見麵,彼此永遠牽掛,才是情人的最佳相處模式。我說妹妹你真有才,我姐當然想越越了,每次打電話都要問我越越好不好,每次都是唉聲歎氣的。

“那就好!我們姐倆一起做做好事,幫他們破鏡重圓怎麽樣?”她挺了挺腰,舉起了酒杯。

我眼睛一亮,趕忙舉杯:“妹妹真是大好人!又是幫我又幫我姐,叫我怎麽感謝你才好呢?”

“自然有你幫我的!”放下杯子,她直直地看向我,目光裏盡是溫柔,“你喜歡過一個人嗎?非常喜歡,喜歡到不可救藥?”

我有點蒙,腦子裏開始搜索,我到底真正喜歡過誰?音樂學校的班主任,還是那個涼薄的姐夫?

沒等我想明白,她接著說:“我有,一個非常非常喜歡的人,可是他有老婆,我自己也有老公、孩子,怎麽辦呢?”

“那就隻能喜歡喜歡了,老婆老公還是老婆老公啊。不然怎麽著?離婚再婚?也不是……不可以……啊……”想到了我姐,語氣突然弱了下來。

她突然發火了,說:“本來一切好好的,可是那個男人突然換了老婆!換了老婆沒什麽,關鍵是我發給那個男的信息,被他現任老婆看見了。她給我發了一大堆文字,請求我離開那個男人,不要再與他來往!”

“你傻呀!以後別發信息不就好了?”我嘴上這樣說,心裏想,聰明人也有糊塗的時候。

“總得聯係見麵呀!我戒煙戒酒,就是戒不掉這個男人。”說罷,她兩隻眼睛盯著我看了幾秒鍾,伸手去包裏取出一根細細的女士香煙,向我示意。我擺擺手,抽煙也就剛住進地下室頭幾天的事情,我並不習慣,沒有成癮。她把手裏的煙點著,用力吸了一口,扭頭朝著窗戶緩緩呼了出來。

煙是出不去的,這樣的小房間,窗戶是一人高的落地窗,無法打開。那煙便又嫋嫋地盤旋在我們頭頂,慢慢飄散開來,最後消失在無形中,有一部分不動聲色地通過半截藕粉色門簾遊離到走廊裏去了。

她轉過頭來,輕輕彈掉煙灰,繼續說道:“後來我很少發信息給他,他倒是主動打過兩次電話,但倆人見麵的頻次明顯減少了,一個月都見不了一次。我給他的一個好朋友打去電話,讓幫著問問,就是回個電話,能聽聽他的聲音也是好的。

誰知這個無情的男人打電話過來說他忙,又囑咐我千萬別再發短信打電話給他,就掛了。”她把舉著煙的右手放下來,幽幽地看著香煙燃燒,很頹喪的樣子。“我怎麽也不信他會如此絕情!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午後,喝下半瓶白酒,傷心之餘又給那個男人發過一條信息,告訴他我想他。沒想到,這個狠心的,竟把我拉進了黑名單,信息根本發不過去。原本說好兩家合作的項目也泡湯了。”她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淒楚地看著我,“情路財路都受損,這賬我該找誰算?”

“找那個男人啊!”找誰算?想你白做了這麽多年生意,這麽簡單的事情還用想?

“姐姐你願意幫我不?”她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當然願意!”我想都沒想,衝口而出!這麽多年,盡是我求著人家了,有誰用如此哀怨又充滿渴望的眼睛看過我?

我似乎想明白了點什麽,卻又有點迷糊,問她:“那個男人是誰?怎麽幫?”

她左手端起杯子把那口猩紅的**一飲而盡,繞過桌子坐到我身邊,講起了悄悄話。我不住地點頭。

她坐回去,把瓶子裏剩下的酒平均倒在兩個杯子裏,說:“姐姐果然痛快,為了我們的幸福,幹杯!”

黎建中,中等個子棗核臉,尖頂板寸頭,下巴頦稍圓那麽一點點,細眼睛,高顴骨。人沒有發福。不屬於帥哥範疇,隻能說是挺精神一個男人。

為了和這個男人偶遇,我每天傍晚到龍王山公園走路。和他打過兩次照麵,他身邊總有相跟的人。在我的記憶中,他以前對我印象蠻好的,現在嘛,就不確定了,聽天由命吧!向越考上實驗中學那年,向明生請客,我姐叫我一起去,那天他喝多了,一個勁兒誇我和我姐是一對姊妹花。還說起多年前給向越辦開鎖宴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情景,他因為多看了我兩眼,叫錯了點,輸了兩杯酒。

又是個陰天,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掉下雨滴來,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去了公園。

鉛灰色的雲層壓頂,沒有風。從左側逆行是下坡,走右側步道是上坡,中間一條三角形綠化帶插入山的深處,綿延成望不見盡頭的綠色海洋。站在三角形的尖角處四下裏望望,幾乎看不見什麽人,仿佛整座山裏隻有我一個。有點小緊張!身旁的花草樹木也像出虛汗似的,強撐著濕漉漉無精打采的身體。

我猶豫著,慢慢走向右邊山坡,站在相對的製高點向公園門口張望,一個身穿深藍色運動短衫的男人進了園子,直朝著右側步道走了過來,是黎建中。

索性坐地上把鞋帶重新係一遍等他,愈來愈近,等他走過去幾步遠,我起身追上去,跟在他身後保持一米遠的距離。

路上再沒有旁人,山裏寂靜得很,若叫我一個人走,真有點發怵。我急急跟著他,生怕自己落下。他大概也意識到了,漸漸放慢了腳步。

走到與他錯肩的位置,我說幸好有你,不然我真有點害怕。他扭過頭來看了看,沒有說話,步子又慢了半拍。

山路走了不到一千米,我們沿原路返回了,雨點落下來的時候,進了一家鍾點房。

見過兩次之後,我告訴了他我的全部。他說他都知道,隻要再不沾賭就好了。他甩給我三千塊錢。沒想到,這人心腸還挺好,我心甘情願做了他的情人。

李紅梅,我姐曾經的閨密,我跟她借過一千塊錢,後來再打電話過去,她總是說忙,就掛了。這一次,我隻說還錢。她說不用了,卻和我約好了見麵的時間地點。

倆人落座於街角小公園的長凳上,背後大片的月季花開得正豔。一陣風把花香送入鼻孔,深深吸上一口,享受秋天最後的芬芳。地麵上,一層薄薄的黃綠色柳葉在風中小心挪動著,不知它們最後的歸宿在哪裏。

李紅梅有些發福,打扮很時髦:齊肩燙發,沒有劉海兒,露出光亮飽滿的額頭;闊腿黑褲,掐腰紅色絲綢小褂,富態而不失俏麗。我遞給她五百塊錢,說剩下的再想辦法。她說她不缺這幾個錢,我要救急,還是給我用好了。推來搡去,我把錢塞進她包裏,感謝的話說了一大堆。我們開始聊,聊各自的孩子,聊我姐、向越、向明生,最後聊到楊柳青。李紅梅說我姐和向明生都是很好的人,她也不明白好人為什麽不能長久地在一塊兒,是向明生過於霸道還是我姐犯了糊塗,這是我們討論不清楚的事情。

“你和楊柳青熟嗎?”說到我姐和向明生各自的現狀,我把話題自然而然引到楊柳青身上。

“不熟,隻是在羅建軍家見過一次,小範圍內老鄉聚會,向明生帶著她去了,看上去挺和善。聽表姨說她人還不錯。”

“摳門!”我沒有再說話,心裏暗暗抱怨了一句。

餘蓮花,羅建軍的老婆,虔誠的素食主義者,寶善寺居士,大善人,據說家裏飛進蚊子、蒼蠅,她都不會拍死它們,隻是趕出屋去。每月初一、十五,必到寺廟裏叩拜、做義工。

除此之外,與常人沒有什麽區別。

寶善寺就在龍王山入口五十米處。

農曆九月十五一大早,我提著二斤蘋果上了山。

八點半,法師開始做佛事。跟在長長的隊伍後麵,我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聽師父誦經,等問事的人禱告。十點鍾,跟著隊伍從正院開始,繞著寺廟內外轉了一周,在大殿前入口處接受法師點下的甘露,最後進入大殿供奉果品,虔誠叩拜。

諸事完畢,已是中午十一點半。下院廚房門口支起的兩口大鐵鍋冒著騰騰的熱氣,一群義工正在案板前忙活。參與禱告的人若沒什麽急事,都會留下來吃一碗免費的素齋,那是佛賜下的福祉,在佛的眼皮底下吃進肚子,就寓示著把佛賜的吉祥好運妥妥接住了。

臨近十二點的時候,一個聲音洪亮的胖女人喊了一聲“開飯了”。人群**起來,大家從各自小憩的廊下屋角走出來,到兩個竹筐中分別取了碗筷,朝著冒熱氣的鐵鍋擁去,又很快四散到各個角落。

我把盛了餄餎麵的粗瓷碗朝一個身穿黑灰色佛袍的人遞過去。她抬頭瞥了一眼,認出了我,笑盈盈舀了一大勺金瓜菜穩穩放入碗中。我也衝她一笑。

吃過飯,我主動幫義工們收拾碗筷。洗刷完畢,餘蓮花請我去廚房後的小偏室休息。我沒有還她錢。當初借錢找的是羅建軍,他數都沒有數,胡亂塞給我一把,急匆匆上車走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兩千三。我不確定餘蓮花是不是知道這件事情,但是我賭博輸錢賣房子的事,老家的人大概無人不曉。她問我最近怎麽樣,災難是否過去了,又勸我以後多來寺裏拜拜佛、做做義工,邪魔就不會纏身,生活也會越來越順。我滿口答應,一副真心懺悔的樣子。其實我不敢說,這兩年我又賭過兩次,不甘心哪!可總是贏少輸多,上次逼債的人差點剁掉我一根手指。悔不當初,現在是真不敢沾了。

從十月到臘月,初一、十五早晨我都準時上山,加入祈禱的隊伍中。午飯後和餘蓮花相跟著下山,我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了。

臘月裏,通過餘蓮花,我認識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李姓,喪偶,跟著兒子一起住,也是一位居士。秋天時因為崴了腳,一直沒有上山,現在好了,就按時來了。她問我做什麽工作,我說是幼兒園老師。其實不能算騙她,羅建軍與某私立幼兒園園長說好了,叫我過了年去當舞蹈老師。我說話的時候,餘蓮花抿著嘴笑,雖說是過了年的事,她大概也不會認為我在撒謊。

李居士說她兒媳婦也是老師,和我年齡差不多,在鳳飛小學,雙休,早晚常來山裏散步,或者在寺廟下邊的場地上和幾個人踢毽子,她們踢得可好了!她誇自己兒媳婦的樣子驕傲極了,一邊說,一邊比劃。我們互相留了聯係方式。

過了年,柳樹吐出嫩芽的時候,我在幼兒園入了職,同時也加入了寶善寺高高的台階之下踢毽子的隊伍中。

接下來的事情一切進展順利!別的事情暫且不提,重要的是我有了一份體麵的工作,有了固定工資和黎建中的幫襯,前途一片光明!

生活是個魔術師,你打翻了盤子、砸壞了東西會受罰;但當你真正瀕臨深淵、走投無路的時候,柳暗花明的驚喜就在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