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樟子鬆木做成的花架上,百合開得正好,潔白的花朵在點點綠葉間纏繞架上架下,很像為結婚慶典準備的花廊。
隻是那花架下麵,是兩個穿著病號服的病人,他們正掰碎手中的麵包,喂地上的兩隻灰白色鴿子,鴿子一邊吃著,一邊不安地四處張望,隨時做好起飛的準備。
遠處,一棵高大的榕樹遮天蔽日,數不清的鳥兒在樹間穿梭鳴叫。
這裏是餘杭第一醫院療養區後院。我站立窗前,看著這充滿生機的初夏時光,內心百味雜陳。
上次去福城茶山購茶,因為都是老主顧定下的貨,我們用快遞直接寄出。做完該做的事情,倆人貪戀山裏久違的農莊氣息,決定多住一晚。
茶山是私人承包下的,山腰上,茶園主人修建了農莊茶苑,木質的房子,古香古色的裝修風格,庭院中種了一片竹林,山上一股清泉從茶苑東邊山頭順勢而下,引一泓到院子中間,形成一小片活水池,與竹林相映成趣。兩株高大的木棉樹隔著溪水與竹林呼應,紅彤彤的花朵壓滿枝頭,院子裏春光流溢。
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隻靜靜坐在院子裏,就覺得生活很美好。這樣想著,把目光轉向林煜,他眼角溢著笑,正看著我。
午飯後,茶莊主人和幾個不相識的茶客在樹下圍桌而坐,我們也湊過去。主人烹茶,一旁的琴師操琴而歌,偶有花瓣翩翩落下……時間停止!人間仙境!盞盡歌止,已是夕陽西下。
恍恍惚惚,仿佛一場夢。
吃過地道的農家茶飯,林煜提議去山間小道散步。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空氣中彌散著茶樹的清香,二人一前一後走路,誰也不說話,卻從彼此的腳步聲、呼吸聲中,感覺到世界的靜謐與各自真實的存在;前麵庭院裏亮起橘色的燈光,在偌大的墨綠色茶山裏像朵盛開的明豔花朵。環顧四處,我感覺自己簡直要迷失在這裏了。
剛要扭頭喊林煜,向他言說內心的感覺,一條青綠色小蛇突然從坡上的林子裏爬出來,橫亙在前麵兩米遠的地方。
雖說已經習慣了南方的生活,對蛇的懼怕卻是與生俱來,無法消除,瞬時我周身發冷,全身肌肉緊縮,兩腿不住哆嗦,竟被一塊小石子絆了一下,一腳踩空,眼看要掉下左邊的山塄……林煜從後麵一把抓住我往回拉,不自覺把身子轉了一下,和我調了個過兒,因用力過猛,他自己摔下去了。塄下有兩塊大石頭,把他的腿磕骨折了……林霖已經在北京定居,得知父親摔傷,回家探望,離開之前說同意我們領結婚證,還說,百年之後的事情,上天自有安排,還是活著的人更重要!以前,是自己太狹隘了。
林煜和我很意外,也很開心。尤其是林煜,抓著林霖的手笑得像個孩子,連聲說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想通的,我就知道你會想通的!他說等他腿好了,我們一起去辦手續。
整整三天了,自從接到妹妹和越越的電話,我每天都在煎熬焦慮中度過。為越越我當然願意回去,可……“麗梅!”
林煜在叫我?回轉頭,他正向我招手。
我擠出笑容來到病床前,說:“醒了?要不要喝杯水?我一會兒推你去院子裏轉轉,他們兩個都出去了。”一邊說,一邊瞥向另外兩個病友的空床。
“你先坐下,我有話跟你說。”林煜擺擺手,又拍拍床鋪向我示意。
“麗梅,我想好了。你要是想回老家,就回去吧!林霖說同意我們結婚的事情,你別放心上,也別為難!當初是我把你帶出來的,隻想著兩個人好就夠了,卻沒想到孩子會對你產生那麽大的怨恨,至今不肯來看你。是我太自私了,讓你與孩子長期分離,你看你,自從跟了我,人都瘦了一圈。”林煜有些哽咽,他用力握緊我的手,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繼續說,“回去吧!也許他真想明白了!隻要好好待你,守著孩子,一家人開開心心的,比什麽都好。我這腿不礙事,很快就能下地了。”
“我不會走的!你別多心,好好養傷是正事。”彼此雙手緊握,我的眼裏也蓄滿了淚,“要不是你拉我,掉下去的就是我,受傷的也是我。”
林煜突然板起了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怎麽能怪你呢?
要怪也怪我,我不該提出飯後散步的建議。況且,要是我走在你前麵,或是與你並肩,怎麽會讓那個小東西嚇到你呢?”
“你總是這樣!不說這些了,我們去院子裏轉轉。”我鬆開他的手,轉身去推輪椅。
林煜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總是在愛護我、照顧我,遇到事情,從來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像……一邊是向越、向明生與父母家鄉,一邊是林煜,我的感情天平失去了功能,我該何去何從?
2021 年3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