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演出,剛好九點,跟著人群走出劇場,一股冷氣迎麵撲來,濕濕的。她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裹緊了身上的風衣。北方的秋天就是這樣,連續下三四日秋雨,氣溫陡降七八度,隔著兩個節令,便嗅到了冬的氣息。
幾家店麵正在裝修,開業的不多,路兩邊燈光稀疏,與剛才劇場裏的熱鬧氣氛大相徑庭,竟有幾分蕭瑟之感。兩對年輕的情侶,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一出劇場就向左拐了,走進燈火輝煌的小吃街,去補充年輕的身體需要的熱量。
順著大路徑直走出娛樂城大門,左右回顧,隻有三五個疑似看演出的人分散在門口兩邊。小劇場裏少說也有上百人,怎麽一下子都不見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卻突然明白過來,時間尚早,娛樂城裏還有好多其他消遣方式,人們有充分的自由去消費與享受。自己呢,此刻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天氣寒冷,還是回家吧!
站立街邊,她想打個出租車,手機突然在口袋裏振動了一下,拿出一看,是理療店的按摩師在“微信運動”中給自己點的讚,步數“6853”,離人們說的每天一萬步還差很多。索性走回去吧!雖說有點冷,雨後的空氣卻是清冽舒爽的。走走路,欣賞一下小城夜景,也是一種不錯的消遣。打定了主意,她轉向南,過了紅綠燈左轉,走四站路就到家了。
街道兩邊的酒店、美容美發店、小飯館、藥店……都在營業中,一派燈火通明的繁華景象,行人卻很少,偶爾有人從店門出來,很快便上了車,消失在夜色裏。車輛疾速或緩慢奔跑,沉默與喧囂也各有不同。車上的人最終目的地在哪裏?家嗎?不一定!這樣的夜晚,有多少人有家不能回,又有多少人有家不願回?
手機又在口袋裏鬧騰,再次掏出來看,是在省城上學的女兒發過來的信息:媽,天冷了,要加衣服。晚上早點睡覺!她停下腳步,微笑著,打了“嗯嗯”倆字,對話框右邊跳出一頭可愛的小豬頻頻點頭的圖,手指一按一鬆,發了過去。她又寫了一條:上了大學果真長大了,知道關心媽媽了。加了個抱抱的表情,再次發送過去。女兒迅速回了個得意的表情。她笑出聲來,真是孩子呢,這樣就要得意啊!
帶著笑意站在紅綠燈路口,一陣風掠過,她忽然覺得身上陣陣發冷,胸膛內的所有髒器與肌肉似乎都在緊縮!深秋的夜果真是涼透了!深吸一口氣,她把裝在衣兜裏的雙手向肚腹中間裹了裹,饑餓感似乎在刹那間被喚醒,才想起出門時因為趕時間,隻喝了一盒奶當晚餐。對麵是家頗有名氣的羊湯店,燈依然亮著,店門敞開。綠燈!她加快了步伐。
食客不多,七八個人散在不同的角落專心吃喝。門口的玻璃隔間內,熱騰騰的湯在大鍋裏熬著,熱辣的馨香不斷向四周彌散。她點了一小份湯,要了一份麵,在進門左邊最後一張桌子的位置坐下來。每次來,這個位置都是她的首選。
湯很快端了上來,淡淡的清灰色,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黑胡椒粒,一兩片細而薄的白肉浮在中央。撒一勺蔥花,又拿起醋壺在碗中畫了一個圓圈,赭褐色**透過蔥花間的縫隙滲入湯中,不見了蹤影。拿起勺子輕輕攪動,喝下兩口熱湯,微辣鹹香通過舌齒神經傳遞給大腦,暖意傳遍全身……麵條來了!
倒進湯碗裏攪拌一下,左手勺,右手筷,喝湯吃麵,不一會兒,後頸窩和額頭有汗滲出,鼻尖也冒出了細小的汗珠。她停下來,拿紙巾擦汗,發現斜對麵一個年輕男人正怔怔地看著自己。她疑惑地低下頭,看了看胸前、袖口,沒有湯漬,桌子上也很幹淨,又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朝那個男人看過去,他已經低下頭,一邊看手機,一邊拿勺往嘴裏送湯。
紙巾被團作一團扔進腳下的紙簍。喝了兩口湯,右手持筷撈起碗底為數不多的幾片肉來吃,直覺告訴她,那個男人又在看自己。她將目光移過去,臉上寫滿了問號。他笑了,放下手機,學著她的模樣,左手勺子,右手筷子……她有點窘,卻很快泰然自若,明明這樣吃很舒服,為什麽要勺子筷子換著用,麻煩不麻煩?她低頭繼續吃。
倆人幾乎同時吃完碗裏的食物。她又一次拿起紙巾擦臉上的汗,順便朝那邊望了一下,男人也用紙巾拭著額頭。
店裏已經沒有其他客人了。她起身往外走。
“你好!”剛走出店門幾步遠,身後忽然傳來略帶磁性的柔和的男人嗓音,“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可能因為你吃飯的樣子和我想象的完全是兩碼事,我……”她轉過身,是剛才那個年輕男人。
“依你說,我吃飯應該是什麽樣子?”她打斷了他,歪著頭,挑著眉毛看過去。
“你看上去很文雅,所以……”男人頓住了。
“所以我應該喝一勺湯,停一下,再喝第二勺?然後那樣長的麵條怎麽吃?拿勺子切斷?再用筷子一截兒一截兒文雅地送進嘴巴裏,對嗎?”她滿臉不耐煩,再一次打斷了他,看著這個還算秀氣卻又多事的男人,心想你是閑得無聊吧?
“應該是這樣吧!”男人好像並不在意她的不滿與不屑,反而有些調皮地笑了。
“我要回家了,沒工夫和你閑聊應該怎樣吃飯的問題。”
她轉身離開。
“我認識你!”男人見她不友好,收起玩笑,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我不認識你!”她語氣生硬,頭也沒回,大步向前走去。
一股無名暗火在心底亂竄,直竄到腳下的步子上去了,她覺得必須離開這個地方,越快越好。她走得飛快,鏗鏘有力,若是白天,一定會看到她緊鎖的眉頭、憂鬱的眼睛和略略張開的嘴巴。這是第幾次遇到類似的事情了?越來越過分!她喉頭突然湧出“神經病”這種罵人的話,又生生按至心底重複了N遍,好像隻有這樣才可以讓她煩躁的心略略平靜下來。大約走出二三十步,她突然神經質般地轉身看了一下,街道廊簷下,幾輛小轎車在夜色的籠罩下沉默靜寂,霓虹燈光遠遠地投在它們幽暗的車身或是車頂上,透著幾分鬼魅,飯店門口靜無一人。
她鬆了一口氣,全身也跟著放鬆下來。剛才怎麽了?還怕被他跟蹤不成?一陣風輕輕拂過,她放慢步子,捫心自問,如果這真是一個認識自己、並無惡意的人,剛才的反應是不是有點過激了?難道真如別人所說,自己神經過敏,得了妄想症?
不,不會的!一個正常的人,你的某些特質或許會引起他人的注意,但絕不會出了門還來搭訕!倘若他真為自己的失禮冒昧感到抱歉,也不會用“我認識你”來套近乎。退一步說,即便他真的認識自己,完全可以在吃飯時走到桌前大大方方打個招呼,何必用這樣的方式?這就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搭訕,她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一路向前,行走在樹影與車輛中間的人行道上,委屈與憤懣攫緊了她的心,今晚的演出白看了!
這個小劇場是本市的當紅明星剛剛組建的,已經試演了一個星期。看朋友圈微友發出的圖片與視頻,演員們或神采飛揚妙語連珠,或誇張逗悶憨態可掬,觀眾時而開懷大笑,時而掌聲雷動,自己才動了心思,為尋歡樂而來,不承想碰到這樣糟心的事情!唉!她幽幽歎了口氣。走過一個公交車站牌,路旁是一溜平房,一處園子的入口就在眼前,她不想帶著這樣糟糕的情緒回家,徑直拐進了園子。
穿越市區的一條河在這裏敞開了懷抱。
靠近路橋處,一個人造圓形島中央,幾盞黃色的大小不一的蓮蓬似的圓燈組成花朵的模樣,迷惑著遊人的目光;周圍的樹木與矮腳草被綠色燈光照射得青蔥閃耀。明亮的色彩輝映在水麵,波光粼粼,翠影搖動,多看上兩眼,便會令人產生一種幻覺,仿佛水下真有龍宮仙境,那裏珊瑚玉樹,美酒佳肴,朱弦玉磬,弦樂聲聲,一條美人魚巧笑穿梭,眾生迷醉……美人魚忽而躍出水麵,化作絕世美女,飄向對岸挑燈夜讀的人家……抬頭遠望,南岸高樓裏的萬家燈火倒映水中,點點星光閃爍,分明一群偷偷溜出龍宮的水中精靈在水麵狂歡。
怎麽腦子裏盡是逃離龍宮的精靈?她苦笑一下,把目光收回,轉向岸邊。寬闊的岸上幾乎看不見人,幾張長椅和高大的饅頭柳靜靜守候河邊。這樣安靜的夜晚,它們是歡喜的吧?她仿佛聽見它們在竊竊私語——白日裏,偶爾經過或是流連於此的男女,一定留下了許多故事,美好的、憂傷的、有趣的、煩惱的……說吧,說吧,現在,這個世界完全屬於你們,盡情地說吧!沒有什麽可以阻礙你們交流。
她在長椅上坐下來,一股透心的冰涼通過臀部神經迅速向周身輻射,她疾速站起來,片刻之後轉身,沿著岸邊緩慢向前。
霧把天空浸染成了灰白色。連續幾場秋雨,河水並不見漲,靜靜的,聽不見流水的聲音;河床如同一麵蒙了水霧的鏡子,分明有光,卻模糊不清;黑色的樹影投射其中,河道便逶迤起來。
白色的三拱橋上裝飾了彩燈,在夜裏失去了本色,此刻像一隻魅惑的、輕輕搖擺腰身的妖,滿身的鱗片放射出七彩的光芒,引誘一切生靈向它靠近……是的,這是一隻妖,一隻眼睛裏放射出攝人魂魄光芒的妖!她加快步伐,朝它走去。
移步上橋,橋便隻是橋,青石板的台階,晦暗慘淡,不細細辨認,台階與台階之間的界限很難分清;冰涼的橋欄,淡淡的灰白色,令人心生寒意。她的嘴角牽出一絲冷笑,隻有在這樣靜謐的夜裏,人才可以在夢幻與現實中急速穿梭。
登臨製高點,倚欄佇立良久,目光隨蜿蜒消瘦的河水向南,兩邊樹影幢幢,形成一個天然的鏡框;遠處路橋上的燈火,依稀掠過的車影,側麵的高樓,以及另一側更遠處一小片暗淡的天空,都被巧妙地鑲嵌於內,好一幅逼真的城市夜景畫卷!她望向遠處那片暗淡的天空,那裏與這裏距離有多遠?天空下麵是田野、鄉村,還是一條寬闊的河流?
幾聲狗吠從橋對岸傳來,循聲望去,不見狗影,一條小胡同裏依稀有人走過,兩邊的小院裏燈火通明。順著胡同出去,是一條半新不舊的商業老街,右拐,通向寬闊的鳳和街,便是回家的路。
她當然不會走那條老街。白天,街道上熱鬧非凡,酸甜麻辣腥各種小吃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複雜的味道,尤其是燒烤店濃烈的熏煙味,蛋白質過分烤製形成的焦臭味,再加上刷鍋水衝擊起的下水道的腐臭味,乃至五金店裏刺鼻的油漆味,美發店裏難聞的染發劑味,輪胎修補店裏的膠皮味……種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叫人無法呼吸,即便是剛剛過去的一場秋雨也難以將它稀釋、衝散。
下了橋,拐向右邊的林蔭小道。右手邊密密麻麻的冬青平展展鋪向前方,她無意識地把手放上去一路撫摸,粗細不均的枝丫留給掌心一片溫柔的刺痛。痛吧,再痛些,她手掌向下,再向下,終於有了肌膚被劃破的感覺,抽回手來看,無血。
小徑通幽,地上或是燈柱子上柔和的光,打出一小片光亮;左邊高地上,一幢幢二層小樓裏,燈火或明或暗。那些房子裏麵正在發生怎樣的故事?天倫之樂?夫唱婦隨?還是同床異夢?孤獨寂寞?忽然間,她覺得那些房子就是一間牢籠,人們是一隻隻被困在裏麵的獸。他們出生時,四肢彈動,肆意哭,肆意笑,鮮嫩的肌膚光潔瑩潤;在裏麵待久了,沾染了房間裏的濁氣,便成了溫順的俘虜,連氣味都變得渾濁起來,靈魂也漸漸虛假了。但是人們毫無知覺,每天從這個房子進入那個房子,最後再回到所謂“自己”的房子,其實有哪個房子真正屬於自己?它們隻是安放肉體的容器,圈養靈魂的牢籠而已。
牢籠啊!她不由得發出了聲音。今夜自己是否可以任性一次,不回那個牢籠呢?腦子裏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令她有一種掙脫束縛的快感,腳下的步子也輕快起來。走了幾十步遠,一個現實問題擺在麵前,不回去,去哪裏?在園子裏逛到天亮嗎?沒有答案,沮喪又一次占據上風,孤獨與無助潮水般席卷而來,淚水猝不及防,一股一股湧了出來,不用擦拭,隨便流吧,流個痛快!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腦子裏盡是些亂糟糟的事情。
“經常聽你提到這家麵館的麵好吃,果然不錯!這個小老板也挺帥啊!”女人一個曾經的閨密吃完麵後如此言說。她說話的內容並不足以讓人反感,令人無法忍受的是她說到“這個小老板也挺帥”時嘲弄的語氣和眼神,以及結尾那個“啊”字古怪的腔調,其中含義就是傻子也能明白一二。女人張著嘴愣了片刻,隨即把嘴角微微揚起,回了句:“帥!當然帥!比你老公帥多了!”說到最後一句時,用了同樣的語氣和眼神。
閨密撇了撇嘴,拎起桌上的包包昂著頭走了,氣得高跟鞋吧嗒吧嗒響。回家後,女人把閨密從微信好友裏刪除了。散了吧!何必相見相殺!可惜了三十年光陰相隨,竟不能看清楚一個人!
她不是存心懟閨密的。一次同學聚會,進餐時,她給自己杯子裏續水,發現離她不遠的閨密老公的杯子也空了,順便給他續滿,緊挨她座位的閨密扶著頭說“暈”,她關切地問是不是喝多了,需要休息一下。閨密皺眉黑臉沒理她。事後,另一位同學提醒她說你現在情況特殊,不要那麽熱情了。當時她有點蒙,調動了大腦內所有的神經元才想明白這句話的內涵,尷尬與悲憤交織,無以言表。倆人的關係從此微妙起來,每次見麵,她總覺得有一堵厚厚的牆橫在她們之間,再也無法回到從前。有幾次,她試圖推倒它,甚至覺得它已經不複存在,可等到下一次見麵,它又橫亙在倆人中間……她失望了,不得不承認那是一種再生功能很強的東西,且韌性十足。
坐了一天的大巴,晚上十點鍾,終於抵達煙花般迷人的揚州。酒店大廳裏,同車的遊客們擠滿了沙發,沙發扶手上也坐了人,他們說著些散淡的話,有人不斷打著嗬欠;進來遲一些的,扶著行李箱鬆鬆垮垮地站著,眼神迷離。人們都在焦急地等著導遊叫自己或是同行親友的名字,好早些領到房間鑰匙牌。圍在導遊身邊的男士多是清醒振奮的,這份清醒與振奮似乎是他們與生俱來、義不容辭的責任與榮譽,他們目光炯炯,雄性荷爾蒙從直立的軀體中以漫不經心的姿態流溢出來,如果你觀察夠仔細,便可窺見他們之間有某種狡黠的默契。圍著導遊的也有個別女人,她便是其中一員,她是一個人報名參加這次短途旅遊的。導遊把鑰匙牌給了她,並叫了一個叫殷麗麗的人名。很快,一個個子稍矮於她的女人拖著行李箱來到跟前,看上去年齡比她大幾歲,臉部肌肉鬆弛,麵容疲憊,一頭濃密的頭發紮成馬尾拖在腦後,絲絲白發若隱若現。
倆人一起到了房間,殷麗麗脫掉外套,在一張**躺了下來,說自己需要休息片刻再去洗漱。
她先進了衛生間。
“你去和三〇九房間的那兩個男的說說,咱和他倆換下房間吧,這個房間窗戶太大了,正衝床頭,我怕吹風,頭疼。”
她剛出來,殷麗麗指著窗戶和她說。
“三〇九住哪兩個男的?”她一臉蒙。
“就是在車上唱歌的那個,還有你座位前邊的那個。”殷麗麗一臉認真地說。
她腦海迅速閃過兩個男人模糊的身影。前者中等身材,大眼睛,渾身充滿朝氣,但她覺得那份張揚的自信有些刻意;後者年齡大些,略矮,瘦削,眼皮耷拉,略顯猥瑣,是那種放在人群裏,找也找不回,全身無任何吸引力的男人。
“人家願意換嗎?要不,咱先去和導遊或是前台的服務員說一下?”她覺得沒有把握。
“他們不至於這麽小氣吧?我是真怕吹風!”殷麗麗皺著眉頭,滿臉疲憊,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她正要答應,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把剛吐出去一半的“好”字收了回來,那短暫的發音便成了聲母“h”。頓了片刻,她說:“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和那個唱歌的男人座位是在一起的吧?你們一整天都坐在一起,你去說是不是更合適?”
她直直地盯向殷麗麗。
殷麗麗沒再說話,穿上衣服出去了,不一會兒,兩個男士提著行李來到她們的房間,她們兩個去了他們的房間。
她的疑惑不是沒有道理,事後諸多跡象表明,他們彼此非常熟悉,並不是旅遊中偶然相識的。那個略顯猥瑣的男人好像也有點蹊蹺,和他一起來的有同單位的四五個男女同事,他卻幾次有意無意地到她跟前來套近乎,叫人厭煩!最終她以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令他退卻。
你為什麽要參加那個讀書會?你為什麽要學寫詩?為什麽學書法?有什麽目的?你不是生病了嗎,怎麽可以去旅遊?你那點工資,怎麽可以穿這麽好的衣裳?你家裏沒別人了嗎,我們去了是否方便……突然,她麵前出現無數個男女的身影,他們嘴唇上下翻飛,衝她叫嚷,振振有詞,咄咄逼人,那些聲音無比喧囂,無比尖厲,穿透她的耳膜,試圖震昏她的頭顱。她感覺到自己的脆弱與迷茫,不知道該如何辯解,同時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每做一件事情,都得向陌生的他們解釋?即使說了,他們會相信嗎?她發現自己失去了方向,失去了辯解的欲望與勇氣。
他們還在繼續,瞧,無數張嘴變成一張巨大的血口,發出一個更大的聲音——“你為什麽不去死?”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頭如同被敲碎的磚瓦片,疼痛伴隨著一片狼藉。
她扶住一棵柳樹,大口喘著氣,轉身把背貼向樹幹,閉上眼睛,雙手扶住額頭:“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她喃喃自語,慢慢蹲下身來。
一股被雨水浸泡過的腐草氣息侵入鼻孔,她緩緩睜開眼睛,小路上空無一人,嘈雜的聲音已經遠去。她四處打量,淚眼蒙矓中,右手邊一小片泛著光的濕土地上,一叢類似冬青但葉片和莖稈都不及冬青肥大的矮腳草黑黢黢的身影占據一隅,頂部因為路燈的照射泛著微光。她不能確定腐草氣息就是由那叢草發出的,盡管它們中有些葉子正在發黃,但整體看上去依舊一副蓬蓬勃勃生機盎然的樣子。
口袋裏又有了動靜,她抹了一把淚水,掏出手機來看,是洗腳城的小媗在“微信運動”裏給自己點讚,步數“9962”。
她慢慢站起身來,小媗又發來一條消息:“姐,記得早點休息!”
已經是夜裏十點多了。淚水再一次湧出眼眶,活了這麽多年,自己終究活成了人群中的異類!這樣涼薄的夜晚,送來關心的,除了女兒,就隻有小媗了。
沿著小路繼續前行。前麵幾步遠就是園子的出口,她木然地跨過低矮的欄杆,再次回到了喧囂的街道,向前,向前。
紅綠燈路口,她看向對麵緊挨街角小公園的高聳樓房,走過去,就到家了。
不,今夜不回家!對著暗夜裏冰冷的空氣,她無比堅定地說。轉身向右,過了馬路,前麵不遠,“××足道”在流動的紅色燈光包圍下閃爍著迷人的光彩。門敞開著,她走了進去。
“小媗在嗎?”
“在呢!”
一雙腳泡在溫熱的水裏,她仰躺在升降沙發**,小媗正給她按摩頭部。
“姐,最近睡眠還好吧?”小媗語氣輕柔,充滿關切。
“就那樣吧,時好時壞的。”她長長歎了一口氣,回答有氣無力,“小媗,再用點力。”
“姐今天心情不好嗎?”小媗手勁兒明顯重了,語氣卻更溫柔了。
“和上次一樣,又碰到一個神經病!”“神經病”三個字終於被她叫出口,就像一根卡在喉嚨的魚刺終於被拔出來,感覺清爽多了。
“哦,別理他就是了,姐千萬別生氣!”小媗溫熱的氣息帶點淡淡的薄荷味。
正按到太陽穴處,她閉了眼睛,不再說話。
腳被撈出來,用一次性紙巾擦幹,小媗熟練地為她裹了右腳,開始給左腳擦油、按摩。
“小媗,你丈夫回心轉意了嗎?”她仍舊閉著眼睛輕聲問道。
“唉,徹底完了!手續都辦了!”頹廢之氣隨著話語冒出來,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戰爭,作為戰敗方,小媗的精神已被消耗殆盡。
她睜開眼睛,對麵的小媗微微低頭,昏黃的燈光下,一頭秀發在腦後整齊地束成馬尾狀,頭頂泛出一片黑亮的光澤。飽滿的額頭兩邊,兩綹短發垂下來。她眼瞼輕垂,密集的睫毛排列整齊,下麵是豐潤瑩白的臉頰,嘴唇上抹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唇膏。
如花似玉的年齡啊!她在心裏感歎。小媗整整小她一輪,孩子才七歲,剛上學。“孩子呢?你帶嗎?”她的憐惜之情溢於言表。
“不,在老家,奶奶帶著呢。星期天我可以回去看他。”
小媗的語速隨著按摩的節奏變慢,“奶奶說,隻要我回去,她還和以前一樣待我。一切都是她兒子的錯。”
“你婆婆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她為小媗感到一絲安慰。
“是呀!她一直待我很好。可是,唉……”小媗長長歎了口氣,“當初嫁他,我家裏不同意。他爸早年病死了,他和他媽相依為命,家裏沒錢。可我就是鐵了心要嫁他。結婚的錢都是他媽找親戚朋友借的,我們用了兩年時間還清了。現在想想,當初嫁給他真是個錯誤!”
“你見過那個女人嗎?她漂亮嗎?”她知道漂亮不是婚姻的法寶,但在她心裏,小媗無可挑剔!小媗長得不醜,應該說很漂亮才對。她有一張圓圓的臉蛋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眼珠黑而明亮;嘴角弧線略向上翹,一張嘴說話,質樸的氣息天然流露。身材線條勻稱,不是瘦弱的那種,相反,飽滿、結實,像秋天成熟的豆子,圓潤而有質感,秀氣又可愛。
“一次回家看孩子,撞見了。怎麽說呢?個子比我高一點,身材挺苗條的,長得細眉細眼,皮膚不是很白。聽婆婆說,她脾氣不好,回家兩次,和他在屋裏鬧了兩次,他還一個勁兒地說好話哄著。也許他就喜歡那樣的。”精致的妝容遮掩不住小媗的挫敗感。
“他對你沒有一點留戀嗎?”
“他喝醉酒時,給我打過電話,也來找過我兩次。”小媗始終沒有抬頭,雙手也沒有停,眼裏隱約閃現淚光。
“你接受他了嗎?”
“我以為他回心轉意了……”淚水終於落下來,滴在擦了按摩油的腳上。
她幽幽地看著眼前這個風華正茂的小女人拿紙巾仔細擦了那滴淚,又輕聲對她說:“姐,對不起!”
“不,我不該問你這些。”她覺得有些抱歉。
“沒關係的!姐,我也想找個人說說呢,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別的顧客我是不會跟人家說這些的。”小媗擦幹眼淚,繼續按摩,“誰知道,他隻是和那個女人鬧別扭,來我這裏尋安慰來了。第二天,那個女人一個電話就把他叫走了。”
淚水又一次溢滿小媗的眼眶,一顆淚珠掛在密集的睫毛上,像草葉上的露珠。
“你還想他嗎?”她為小媗感到深深的惋惜。
“我……”小媗遲疑了一下,好像給自己找到了足夠的理由,“姐,這麽多年的夫妻,怎麽能……”她哽咽著,頓了頓,肯定地說,“是,我是在乎他!所以,他才肆無忌憚,他知道這一點。”
“肆無忌憚?”她覺得小媗受的委屈一定不少,“他動過手嗎?我是說……”她猶豫著,還是說出了口,“我是說家暴。”
小媗沉默片刻,說:“有過一次,但也算不得家暴。去年春天,那個女的打電話來,當時我就有所懷疑,不讓他接,他發了脾氣,說是單位同事,把我推倒在地上,還踢了我一腳。
我哭,他說煩,罵了一通,摔門走了。”
“你們辦完離婚手續,他還來找你?”話剛說完,她忍不住哎喲了一聲。
“嗯。”小媗鼻音很明顯,“姐,這裏是睡眠的反應區,你忍著點,按按會好一些。”
她感覺大腳趾針紮似的疼,她的嘴隨著小媗一下一下的用力一次次張開,牙齒卻咬得很緊,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縫。她覺得小媗有點不爭氣:“如果他再來找你,別,哎喲!別理他!”疼痛的間隙,她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氣話。
“姐,我做不到!也許,以後能……不過,需要一段時間。”
小媗暫時平靜下來,又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醞釀著什麽。待再次開口,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卻有些吞吞吐吐,“其實,他是有苦衷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舅舅是他們公司的一把手。”小媗抬起頭看向她,眼睛裏寫滿真誠與信任,“姐,這是個不能說出來的秘密,可是,我還是想和你說,我知道你是不會隨便跟別人去說的,對嗎?”小媗手下按摩的位置已經轉移到腳掌上,和剛才的刺痛相比,她覺得舒服多了。
“當然!”她非常肯定。
短暫的沉默後,她緩緩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無權評判小媗的前夫,也無力幫助小媗。這個善良的小女人,自己受了傷害,還要保全那個男人的顏麵。或許,小媗是在自我安慰?她要確定那個男人還是愛她的,隻是迫不得已?
她無法得知事情的真相,反過來說,就是知道了又怎樣?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思想與意念,判斷與選擇,都是個人的事情,別人無法代替。未來的路,一切都要靠小媗自己。未來?自己的未來呢?同樣沒有答案。
小媗把左腳包好,開始給右腳擦油、按摩。她的眼裏已經沒有眼淚。
“姐,剛才和你這麽一說,我覺得沒有那麽憋悶了。謝謝你聽我說這些煩人的事情。”小媗臉上忽而現出一絲輕鬆的微笑。
她還給小媗一個暖暖的微笑,心底悄悄補上一句,謝什麽?都是一樣的人啊!這世間,悲憫與愛,在同類人之間似乎更坦誠一些,這是一種高於物質的理解與認同。
又是一陣疼痛!她齜牙咧嘴繼續忍著,“花錢買罪受”,此刻這句老話多麽貼切。可這罪,自己受得多麽心甘情願!
“姐,光顧說我了,你怎麽樣?和老公和解了嗎?”按完腳上的疼痛敏感區,小媗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也走了,徹底走了。”她無力地回答,“我錯在一開始就沒有阻止他接那個女人的電話。”她目光迷離,好像在說很久以前的事情。
“姐比我強,孩子大了,沒什麽牽掛了。”小媗安慰她道。
“我們這樣的人,誰比誰強?都是一樣的命!”她幽幽地說,大概是小媗的按摩起了作用,竟然打了一個長長的嗬欠,“小媗,你還年輕,打起精神來啊!”
“姐,我會的!你困了,睡會兒吧。我把燈調暗一些。”
小媗起身,拿起另一張**的毛毯輕輕搭在她身上。
小媗的手還在她的右腳腳底遊走,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一個身穿淺綠色紗裙的長發仙女站在她床前,衝她微笑,她緩緩起身跟著她走去。仙女不見了,她一個人赤腳走在偌大的花園裏,目之所見,萬紫千紅,蜂蝶翻飛,鳥啼婉轉,笛聲悠揚。她信步來到一個翹簷的八角亭下,見一張古琴放置在燒桐木桌上,無人撥弦,風來琴聲起。她拾級而上,裙擺隨風翻飛,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歌聲,她循聲望去……她是被枕邊的手機鈴聲叫醒的,一個騷擾電話,時間為零時五十三分,她設置了攔截陌生號碼來電,關了手機。
小媗側臥在對麵的沙發**,發出輕微的鼾聲,毯子一角拖在地上,臉朝著自己床的方向。幽暗的燈光下,仍能看清她微微蹙著的眉頭和掛在眼角的一顆淚珠。小媗累了,她想,不知道年輕的小媗正在夢中經曆什麽,是與無情的前夫糾纏不休,還是抱著年幼的孩子傷心流淚?她站起來,輕輕為小媗蓋好毛毯,又重新躺下來。想起剛才那個離奇的夢,她閉了眼睛,想繼續把美夢做下去,卻怎麽也睡不著了——那些熟悉的老朋友、新相識,還有一些陌生的麵孔又一次在眼前閃現,他們都在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他們刺探的眼神,裝作無意卻是有意的詢問,都令人覺得好笑。她不勝其煩,想一走了之,受好奇心驅使,又若無其事地與他們“認真”交談……這一切好似一個有趣的遊戲,好像那些人分別代表某個人而來。他們在密謀著什麽。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但是看著他們神秘又故作無辜的樣子,覺得自己並沒有精準掌握事物的內核。她開始焦慮,試著回到思緒的原點,原點處卻是千絲萬縷,一團亂麻,在她驚慌失措之時,整個世界又回到冷漠與混沌之中。
樓下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如同一道閃電劃破了夜幕。
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睡不著了,睜開眼睛,看向對麵熟睡的小媗,鼻息聲清晰可聞。在這個五線小城市,沒有太多秘密,小媗以後會不會有和自己一樣的遭遇:被那些猥瑣男人糾纏,被同性朋友當成洪水猛獸;遇到一些如同電視劇《我的前半生》裏老金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認為離婚女人有人追就不錯了,不喜歡他是不知好歹;或許還有……這些外在困擾遠遠超過自身感情的脆弱所帶來的傷害!
劇裏的羅子君是幸運的,唐晶和賀涵的無私相助幫她渡過難關,故事的結局雖然叫她陷入兩難境地,但是她曾得到過那麽真誠的友情與愛情,這是多麽幸運的事情,而這些恰恰是現實生活中難以尋覓的。
但願年輕的小媗比自己幸運!她輕聲歎了口氣,悄悄閉上房間的門,開了手機,到前台用微信結了賬。
她站在樓梯口,有意無意翻看了一下“微信運動”,“12”,她愣了一下,又自嘲式地笑了,零點已過,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走下樓梯,推開粘在一起的塑料簾子,子夜的寒氣撲麵而來,她又一次縮了縮脖子,把手伸進口袋裏,裹緊了風衣,手裏握著一串冰冷的鑰匙。對麵的小區,整幢樓黑漆漆的,隻有兩個窗口還亮著燈,她知道,沒有一盞是為自己亮著的。猶豫片刻,還是邁開腳步,朝對麵走了過去。
2019 年11 月1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