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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進這間臨街的房子十三年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士純有了這樣一個習慣,喜歡隔著簾子看街上來往的行人,哪怕在寒冷的冬天,門上掛了厚厚的棉簾子,在什麽都看不見的情況下,他也喜歡望著門簾出神。現在是夏天,透過淺綠色的細紗簾子,他的視線可以到達五十米遠的地方。其實不是為了刻意看什麽,他隻是喜歡這樣一種狀態,他經常會想象那個革委會主任就在門外的任何一個地方,馬上會毫不知情地路過他的家門口,進入自己的視線,忽而鬼使神差般回頭一瞥,卻並不知道簾子內坐著一個曾經的故人……“爸,爸,我要上學去了,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去省城讀書!”有時被掀起的簾子一角站著七歲的永平,圓圓的臉龐極像她媽,一雙烏黑的眼珠亮晶晶地盯著他……門口那個人忽然變成了父親希斌,進入老年的他,腰身不再挺拔,一雙眼睛依舊有神,他在打算盤,行雲流水般歡暢。瞧,他笑了,翹在半空的花白胡子隨著笑聲微微打戰;他忽而憂鬱起來,五官回歸原來的位置,似一潭深幽的湖水,沒有一絲漣漪,手中拉著的二胡幽遠深長,如泣如訴……有時候是娘,有時是月仙……那麽多人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悠……
“又看著門外發呆呢?快趁熱把這奶喝了,一會兒涼了。”是小愛的聲音。她放下手裏的針線和棉門簾,把桌上的杯子遞了過來。
士純慢慢啜了一口,把目光轉向小愛:“小愛,哪天我突然走了,丟下你一個可怎麽活?”
“怎麽又說這個?怎麽活?吃飯睡覺,夏天躲陰涼,冬天曬太陽!”小愛把剪好的塑料布包在洗好的棉門簾下麵,一條橫邊眼看就縫好了。
“你傻!我是怕你錢花得不順手!”士純端著奶杯,盯著小愛。
“活人不能叫尿給憋死。你不在,幾個兒女就不管我了?
政府每年還給老人發錢呢!我能花多少?再不行,我撿破爛去。”小愛開始豎著縫。
“我想好了,等我走了,叫永立他們把我火葬,這樣你就能領到國家發的撫恤金了。”士純抿了兩口奶。
“你對我好,我心裏清楚……”小愛鼻子有些發酸,手裏的活兒明顯慢下來,隻是這百年之後的事,你做得了主?別說月仙姐姐在地下不情願,光是孩子們這關就難過!她用力把那股湧上來的酸勁兒壓了下去,手中的針線繼續穿梭起來,“別瞎想了,咱活一天就高興一天。你說了,要活一百呢!說不定我走你前邊了。”
“怎麽可能呢?你小我十幾歲呢!”小愛呀,小愛!士純在心裏一遍遍呼喊著自己的愛人,“我跟你說,不用擔心,當初我就拗著他們和你領了結婚證,他們不也認了?”
小愛停下手裏的活兒,仍舊低著頭,隻抬起眼睛,越過老花鏡看向士純,說:“那倒是,別看你說話文文氣氣,做事一點不含糊,我還真就喜歡你這股勁兒!當時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小愛搖搖頭,“別人倒還算了,永祥媳婦真沒法說,竟然說出那麽難聽的話來……”
“那就是個潑婦,我都不當回事,你還記著?”士純說話總是慢吞吞,再動人肝火的事情,到他這裏,似乎都稀鬆平常起來,“當初跟紅梅訂婚,永祥不情不願,可是沒辦法。上中專報到的第一天,他就跟同學打架,校長要他退學,我說不上話,是老支書去做了擔保,才留下的。人家順勢提出把閨女紅梅許給永祥,孩子為了上學,隻能應下。那個女孩在學校和永祥走得近些,終歸有緣無分,畢業後倆人就斷了。要不是興起什麽同學聚會,這對冤家也不會……”士純歎了一口氣,知子莫若父,永祥過得不痛快,他這個當爸的心裏清楚,卻也愛莫能助,“一對有情人,一個夫妻不和,一個婚姻不幸福,四目相對,舊情複燃,也在情理之中。壞就壞在倆人不懂得避嫌!
一幫同學借著酒勁兒起哄,非要他們喝交杯酒,結果被人拍了照。紅梅本就疑神疑鬼,早晚無事生非,這下可好,揪住小辮子不撒手,胡亂攀扯,拿咱老兩口說事……”
“咱倒沒什麽,事情過去了也就淡了,可永祥這孩子終歸受了影響,沒有當上領導!”小愛還是搖頭,她替永祥惋惜。
“沒辦法的事情,‘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說到底,永祥動手也不對!冉冉都十幾歲了,咱當老人的,能挑唆孩子離婚?”對兒媳婦再有氣,為了孫女,士純都得咽下去,“人這一輩子,誰都有委屈,誰都在不斷妥協!婚姻不和諧,最是折磨人,苦了永祥了!”
當年萬紅梅鬧得滿城風雨,說話沒遮沒攔,牽扯上倆老人,永祥扇了她倆嘴巴,非要離婚。紅梅氣性大起來,跑到永祥單位領導跟前鬧,正在競爭一個中層職位的永祥一下子被排除在外,氣得一個多月沒回家。紅梅理虧,安生下來,找永平、春平幫忙,求他回家,永祥不肯。萬紅梅是誰?那是萬花叢中一枝梅,傲驕從來不怕擂。大事小事她什麽時候輸過?
四十天的拉鋸戰,到了最關鍵、最咬口的時候,就得亮亮真家夥了。她三天不出門,不找人,不描眉,穩坐寫字台,廢紙扔了一大簍,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空前調動了自己的文學細胞,動用了自己傾注半生求之不得的偉大愛情的洪荒之力,費了信紙N張,終於寫出一封四兩撥千斤的信,雖字如其人,草莽無儀,卻一擊而中,讓叫囂的永祥丟盔棄甲,铩羽而歸。信是這樣寫的,首先她承認自己“做事草率魯莽,麥秸稈火兒,燃得快滅得也快。鄭重請求原諒。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多年夫妻,這恩深了去了。原諒一回算一回”。又說“冉冉馬上升初中了,畢竟你犯錯在先,要離婚,我就把你們喝交杯酒的照片給冉冉看,我說到做到!要是影響了孩子遙遙領先的學習成績,茲事體大!這個責任誰能擔負得起?是你邱永祥呢?還是我萬紅梅?”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冉冉的前途是邱永祥的七寸!他雖百般不情願,還是皺著眉頭踮起腳朝著萬紅梅去了。
永祥回家了。永立和永平、春平姊妹倆才騰出工夫來做士純的工作,卻是勸他和小愛分手。
第一個和士純搭夥過日子的女人,是四平人,安姓,為人敦厚,言語不多,倆人很和諧,卻好景不長,沒過兩年查出患了絕症,被她孩子接走了。一年後,媒人找上門來,介紹了一個李莊的,這個女人脾氣不大好,士純受不了,想散夥,人家不願意。無奈,士純住進永立家,一個月沒回去,又找中間人反複說和,給了對方幾百塊錢,人家才悻悻離去。這以後,士純和兒女們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兩個兒媳都是風風火火之人,士純喜靜,時間久了,便有了煩惱。尤其是萬紅梅,士純簡直避之不及。後來又有人給他介紹老伴,雖合了士純心意,他卻也謹記教訓,先問清人家的脾性如何,才肯見麵。陸續見了幾個,都不歡而散。
自從小愛進了門,士純臉上有了喜氣。不知怎的,街上的流言蜚語突然多起來,一時間,倆人成了鎮上頭號的“老不正經”。尤其是士純,人家說他“找了一個又一個,見了三個四五個,比皇上選妃排場還大呢”。
風言風語是銀樣鑞槍頭,咋咋呼呼沒力道。自己光明正大找老伴,招誰惹誰了?孩子們羞憤於蜚語,紅臉白臉輪番唱,士純雖氣,卻也不鬆口,說日子是給自己過的!別人的胡話要是當了真,誰都不好活!幾個孩子話還是那話,氣勢上卻弱下來。再一見麵,大紅本本放在那兒,他們就認下這個嬸嬸了。
“可不,永立兩口子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不能比!人比人,氣死人。”小愛不知道士純心裏像過山車似的,把老兩口的前塵往事過了一遍,卻拿永立和永祥做起了比較。
“永立是穩妥。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操心的命,書也沒念成,這個家虧欠他了。”士純喝完奶,順手拿起一張報紙。
“一人一命呀!”小愛長長出了一口氣,“到底老天有眼,好人好命,永立現在不是當上公司經理了?多好!”她的棉門簾隻剩一個邊就完工了。
屋子裏一時安靜下來。老式寫字台上掛鍾的嘀嗒嘀嗒聲清晰可聞。寫字台和掛鍾,以及屋裏那些立櫃、高低櫃都是永立永祥結婚時的舊家具。他們搬去城裏了,老房子改造,老兩口舍不得扔,把這些“古董”收進來用著。這間房子在巴原街中心地段,是老街改造後的商住兩用二層樓房,全部是一室一廳的結構,廚房、衛生間齊全,非常適合老兩口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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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
還沒出正月,村外的山崗上,早有耕牛健驢邁出春天的步伐,在人們的吆喝聲中拉肥犁地,開始了一年的勞作。
邱永立起五更、熬晌午,總算在太陽下山前把幾畝歇旱地收拾齊整了。吃過晚飯,他提著兩盞馬燈來到村西邊的宅基地上忙活起來,沒錢買青磚,新房子全靠這些麥秸稈和泥做的土坯了。
蓋房子是永立的主意。二十大幾的人了,媳婦還沒著落,村裏年齡相仿的男女,孩子都四五歲了。還不都是沒房子給鬧的!自家從祖產中分得堂屋和南屋兩間房,外帶一間小廚房。
大東屋和後院的南屋分給二叔家了。堂屋奶奶住著,南屋住了一大家子五六口人,哪有空房結婚呢?
永立有個相好的,叫春霞,小他兩歲,家在東河對麵的楊莊。楊莊在高岸上,統共二三十戶人家,莊前一片楊樹林,長得鬱鬱蔥蔥,一些家戶在自家院裏種了桃、梨、杏、蘋果等果樹。一到春夏,河水滔滔,多情的垂柳在水邊招搖,莊內花香四溢,桃杏飄香,遠遠望去像個遺世獨立的世外桃源。實際上楊莊歸大隊統一管理,說白了,就是一個村的。
春霞是在地裏幹活兒時看上永立的。永立雖是中等個子,力氣卻不小,春耕夏收秋割穀,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幹到興頭,脫掉外褂,露出一身腱子肌埋頭向前,樣樣活兒衝在地壟最前頭,給春霞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年下來,算上冬天積肥,永立總是隊裏掙工分最多的那個。暗戀了兩三年,小春霞也沒好意思主動跟永立說過一句話。十九歲那年,家裏大人催著她相親,見了幾個,春霞都不滿意。
一九八〇年夏天,春霞滿二十了。剛收罷麥,春霞偷偷打聽永立的鞋號,熬了幾個晚上繡了一雙金燦燦的向日葵圖案鞋墊,瞞著父母,托自己的哥哥春生送給永立。從收到鞋墊那天起,永立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七一,村東化肥廠家屬院免費放映電影《小花》。吃罷晚飯,永立拿著手電早早出門去找春霞一起看電影。愛情的力量使他一路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半道上,忽而興起,跳起兩尺多高,捋一片槐樹葉噙在嘴裏當口哨吹。到了河對岸,卻忽然膽怯了,在一棵柳樹下踱來踱去,猶豫不前,最後決定,靠著樹體的掩護守株待兔碰運氣。
天剛擦黑,三三兩兩的大人小孩歡聲笑語過河去。不一會兒,果然看見春霞相跟著兩個姐妹過來了,永立興奮地拿手電朝仨人虛晃了兩下。
“誰呀?誰呀?真討厭!”兩個姑娘拿手擋著光,大呼小叫。
春霞看見是永立,臉開始發燒,推推搡搡把兩個小姐妹打發走了,永立也不磨嘰,大踏步走過來。一男一女,一前一後,臉紅心跳地往家屬院走去。
一直到電影結尾,看見小花和哥哥相認的感人場麵,永立才悄悄伸出右手,抓住了春霞的左手。倆人慢騰騰地走,身邊走過一群又一群往家趕的鄉親。過了河,走上高岸,在楊樹林裏,永立突然抱住了春霞,親了她一下。春霞像受了驚嚇的兔子,說怕懷孕,三蹦兩跳逃走了。永立傻傻地看著春霞那件粉底碎花襯衫在月色下跳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至模糊、消失不見。
三天後,永立吃過晚飯,拿著手電過了河,悄悄走進春霞家院子。
春霞坐在廚房門口就著燈光納鞋墊,玻璃窗下,她媽在灶台邊洗鍋。電燈昏黃,院子中央的蘋果樹結了雞蛋大小的果子,有股子酸酸的清香氣味;樹下不遠處是一個用半頭磚圍起來的花池,幾株美人蕉開得正豔,曖昧的夜色下閃爍出半紅半黑的神秘光影……良辰佳人惹人醉!永立四下裏瞅瞅,見南牆垛了一小堆高粱稈子,心生一計,躡手躡腳過去悄悄抽了一根,朝著門裏的春霞穩穩擲過去。
春霞媽聽見聲音,本能地抬頭看了看,她正對著窗戶,燈光下,裏麵是看不清楚外麵的。
春霞猜到是永立,抬頭瞥見蘋果樹下的人影,臉一下子燒起來,隔著半人高的灶台,她撿起地上的高粱稈子,說:“這死貓!”邊說邊朝門外走。永立知趣地學了一聲貓叫。
“死貓,不去抓老鼠,又拿爪子亂兜!”春霞還在嗔罵。
兩個年輕人憋著笑跑出院子,來到村外的打麥場上才大聲笑出來。他們很興奮,不僅因為見到了日夜想念的戀人,剛才的默契配合,也讓他們覺得自己像電影裏的地下工作者,機智地對暗號,順利接上頭,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永立雙手扶著春霞的肩膀,告訴她這幾天自己把借來的高中課本翻爛了,那個《生理衛生》上講,親嘴兒不會懷孕。
“書上還說這個?”春霞瞪著眼睛看他,“那是怎麽懷孕的?反正我媽說了,結婚前不能和男人走得太近,訂過婚也不行。隔壁楊俊梅訂婚半年就鼓起了大肚子,婆家沒給彩禮就完婚了,醜死人了!”
永立囁嚅了半天:“不跟你說了,反正親嘴兒不懷孕!你信不信我?”
“……我信。”猶豫了半天,春霞點點頭。
永立拉著她跑到剛剛打完麥子的秸稈垛邊,輕輕一拉,倆人順勢並排跌倒,仰麵躺下,望著滿天星鬥,兩顆熾熱的心怦怦直跳。
“天上的星星真亮啊!”春霞發出感歎。
“沒有你的眼睛亮。”永立扭頭看著春霞。
“瞎說!人的眼睛怎麽能亮過星星呢?”春霞心裏美滋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別人不行,就你的眼睛比星亮!”永立說著就要吻過去。
“不要!好好說話!”春霞拿手擋住了他湊過來的臉,“我隻念了小學三年級,你不嫌棄我?”
“不會。”永立隻看她,不看星星。
“你說天上真有牛郎織女嗎?”春霞問。
“有吧。”永立答得含糊。
“真可憐!一年才見一次麵。”春霞有些傷感。
“他們彼此真心相待,互不辜負,才叫人羨慕!”永立用手輕輕撥拉著春霞的劉海兒。
“我們也一樣,誰都不能變心!”春霞定睛看向他。
“不變心!”永立緊緊握住春霞的手。
倆人好了一年半,土地也下放一年多了。春霞媽著急,說再不來提親,就叫閨女嫁人了。士純老兩口也著急,托人捎口信說,要不先借村東頭老王家一間房子結婚,等有合適機會,或買或修都可以。春霞媽說不成,必須一步到位,不能叫自己的寶貝閨女一結婚就串別人家房簷。
正月十五猜燈謎,正月十六把“故事”耍。“故事”還在街上,不知誰傳出村裏要劃分宅基地的消息,永立一聽興奮了,急匆匆跑回家和父母商量,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村委找人,第一家劃下了宅基地。
從正月十八到三月,他沒黑沒夜地幹,夯地基,打水坯,燒石灰,包括用長荊條編的大荊笆都備齊了,砍了後院三棵老榆樹,又四處托人買了些木料。
新房子三月下旬就動了工,五月底完工。一個大院落,三間正房,兩間偏房,全是亮堂堂的北屋,東西兩邊各一間小廚房,將院子裏的土夯實了,用鵝卵石鋪了幾條小路。
十月搬新家,十一月訂婚,臘月完婚。新房子,新娘子,隔年抱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永立這才嚼出生活的一點滋味來。
但他並不能完全快活起來,他覺得這並非自己想要的全部。小妹春平高中畢業應聘當了民辦老師,雖說半工半農,也算拿筆杆子掙飯吃了。弟弟永祥成績一直不錯,明年中考,上中專應該問題不大,將來就是真正的公家人了。自己呢,一年到頭,田裏刨食,雖說小日子比在生產隊不知好過多少倍,但他忽然就有點不甘心了,難道一輩子就困在這五畝六分地裏了?不,不會的,他不斷安慰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定在一個不曾看見的別處,隻是自己還沒有找到。
一九八九年,永立虛歲三十二,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他媽月仙得了絕症,死在了初夏。咽氣前,把他爸一個人留在床前,對他說:“以前總是你出門,不是上學就是上班去教書,我在家等啊等的……這回我要走了,可還是我等你,我去地底下等。你別太灰心,有兒有女的,要好好活。我也不孤單,地下有咱大、娘和永新!還有那個沒成形的冤家……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唉,伺候夠了你們,這老的小的有意見,我要去伺候他們了。”
“永新!永新就是你心上的一個大鐵砣,生生把你壓垮了!”永立站在門外,聽見父親壓抑的哭聲,“要是他活著,也是四十歲的人了。你呀你!勸了你多少次,怎麽就放不下呢?”
“我早想開了,不能怨永立。可他倆那麽巧,一個要來,一個就走了,看見這個不由得想起那個……自己的兒,當娘的怎麽能忘記呢……”母親的氣息越來越弱。
“這輩子你什麽都好,就是叫永新把你套住了,怎麽也走出不來!咱這好日子剛抬頭……月仙,月仙——”
母親走了。永立才明白那個死去的叫永新的哥哥和自己是一死一生的冤家,是他媽一生沒有解開的疙瘩。以前他弄不清為什麽一個做母親的對兒子總是若親若疏,叫他一會兒火裏蜜裏,一會兒冰裏雪裏,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親生的。
還好爺爺奶奶和父親一如既往地疼他,叫他稍稍安心。現在一切真相大白!
出殯那天,永立趴在母親的靈前哭到癱軟。哭紅了眼睛的嬸嬸扶起他,說永立為家裏出力最多,老娘走了,哭得這麽傷心,真是孝順的好兒子,嫂子在地下可以安心了。能幹的嬸嬸一連生了仨閨女,沒能生下一個兒子。叔叔卻想得開,說現在是新社會,生男生女都一樣。
永立本來住的是兩間偏房,辦完喪事的第二天,父親跟他哥兒倆開會,說你媽不在了,你哥現在一家四口,得住大屋。
咱爺兒倆搬到偏房去住。這話,明顯是講給永祥聽的,永祥說沒意見。
燒過百日紙,秋收就要開始了。躺在大房子的大炕上,望著天上的大月亮,聽著春霞輕微的鼾聲,永立想是時候了,永祥中專畢業,分配在城裏衛生局工作,大事落地,可以想想自己了。再熬個把月,必須出去闖一闖。
讓永立沒想到的是,百日紙剛燒過,當天傍晚,支書托媒人上門了,要求永祥和紅梅臘月完婚。
按照風俗,有婚約的男女雙方有一家辦過喪事,當年可以結婚,否則得再等三年。母親剛去世,按永祥的意思,過幾年再說。可女方擔心夜長夢多,非要結婚。永祥說自己虛歲二十一,年齡不到,不能打結婚證。支書說這都不是事,咱農村都是先辦事後扯證,這不稀罕。永祥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再推托。
婚事就這麽定下來了,吉日定在臘月二十一。
婚期剛定,支書一家又提了條件:永祥結婚如果住三間正房,他家就陪送一台彩電;房子小一間,換黑白電視。
“還沒過門就這麽欺負人!”春霞一聽就炸了,氣得幾天吃不下飯,說自己炕頭還沒暖熱乎呢,連個年都沒過呢,說甚也不搬!
永立也窩火,可還是決定騰出大房給永祥。他勸春霞說:“不就是大一間,有甚了不起?以後我給你蓋個兩層樓,裏外青磚,比這土坯房強百倍。”
“不稀罕!”春霞咬著牙,恨恨地說,“我就稀罕這三間土不塌房。她是你家媳婦,我就不是?憑甚她就高人一頭?她家陪送黑白電視還是彩電關我屁事?鬼才去看一眼呢!”
永立強壓著火,好聲好氣地說:“小聲點!你這不是叫我爸為難嘛!”
“是我叫爸為難,還是他們仗勢為難咱?這房子可是爸主動要求換的!我嫁過來五六年了,在這家裏就沒一點功勞?沒功勞還有苦勞呢!一家老小的吃喝,不全靠咱倆從地裏刨出來的?不能叫一個沒過門的這麽欺負!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胳膊肘朝外拐!”春霞說著嗚嗚哭起來。
“永祥是外人?嗯?我媽才死,墳頭還沒幹呢,你這貨,非逼著老的給你說好話才行?”永立火氣也上來了,拿手指指著春霞,聲音不高,卻很嚴厲,“這房子你不換也得換!”
“你指誰呢?你指誰呢?”春霞擦幹眼淚瞪著他,“我不搬!就是爸來說我也不搬!”
“我……”永立揚起的巴掌又收了回去。
“你怎麽了?你不爭氣,也不興我爭?當初蓋房子可是你出的大力!沒黑沒夜地幹,你不心疼,我肝兒疼呢!”春霞得理不饒人。
永立摔門而去。小兩口僵了好幾天,該幹活兒幹活兒,誰也不理誰。
永祥聽說這事,說不結這爛婚了,她家願意陪送誰彩電陪送誰去,鬼才稀罕呢!
支書家很快又傳過話來,說上頭領導說了,永祥年齡還小,先到三家咀衛生站鍛煉幾年再說。
三家咀,全村七八戶人家,塄高土薄,全公社最窮的村!
永祥去了那裏,還不憋出病來?永立打定主意盡早把搬家的事辦了。九月初三是張家堡趕會的日子,一大早,他把兒子塞給父親,叫他們趕會去,又把閨女送到了丈母娘家,說這孩子得斷奶了,麻煩老人家照看幾天。回家他就插上大門,給春霞下了最後通牒:“再問你最後一遍,搬還是不搬?”
春霞梗著脖子說:“不搬!”
永立拿起掃帚攆著春霞滿院跑。春霞被打了十幾下,邊跑邊哭,就是不鬆口。永立沒法兒了,扔了掃帚,一屁股坐地上幹喘氣。春霞回屋一頭栽炕上,午飯都沒做。下午,父親帶著兒子剛回家,後邊萬紅梅就來了,說自己去趕會,買了兩條圍巾,送嫂嫂一條。春霞頭朝牆裏說頭疼,一直沒轉過臉來。晚上,永立跪在炕前說了一籮筐好話,春霞還是不答應。
永立沒轍了,一把掀開被子爬上炕……嘴裏還恨恨地說你不搬家我就弄死你,弄死你……春霞又哭又叫,愛恨交加,把永立的脊背掐得一塊青一塊紫。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小兩口才起了床,吃過飯,春霞一邊哭一邊和永立搬東西。
剛進十月,永立把刨了一半的紅薯地扔給春霞,挑模樣最俊顏色最紅的裝了一編織袋,揣了五十多塊錢出門去了。先往南走,他找到在礦上當小領導的姑父,把紅薯撂下,讓姑父給找個臨時工幹幹。姑姑燜了香噴噴的大米飯,炒了兩葷兩素四個菜,姑父請他喝了瓷瓶汾酒,打發他回了家,說臨時工不好找!
永立在市裏溜達了一大圈,心裏說不出地惆悵和煩惱,腦海裏一遍遍搜索著自家的遠親故友……忽然,他想起了什麽似的,拍了拍腦袋,快步走進一家小賣鋪,買了一條紅塔山香煙,一路向北,找到了在北山礦上當中層的堂叔。這個從血緣上來講,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叔叔告訴他,礦上正要采購一批電纜,他可以去采買一部分,能賺點錢。他馬上回家找到做五金小生意的姐夫商量進貨。一趟生意賺了兩萬,他給姐夫分了八千。
趕在永祥結婚前,永立買了台新彩電回來,給家裏老少都買了全套新衣服。
大年初一一大早,他提了兩瓶好酒去給堂叔拜年。叔侄喝得盡興,談得高興。堂叔說過罷年,市裏有個建築公司要招泥瓦匠,問他願不願意幹。行的話就去報個名。堂叔特意提到前幾年自家蓋房子,永立跟著王師傅砌院牆,王師傅誇他有靈性呢!
永立說叔好記性,這點小事都記得,難怪能當領導!他借著酒勁趴在堂叔耳朵邊悄悄問:“是不是正式工?”
堂叔哈哈大笑,說幹得好,自然留下轉正了,還說他是個機靈又貪心的鬼頭。
“咱一定得留下,不能給叔丟臉!”永立拍著胸脯保證道。他醉了,拉著堂叔的手不肯放,一個勁兒叫親叔,親親的叔,說叔就是永立的貴人。
從小工、大工到隊長,從圖盲到技術員,再到項目經理,永立一路拚搏一路升,十幾年下來,成了建築公司獨當一麵的分公司經理。每年大年初一,不管有多重要的事,他都要騰出時間和堂叔喝一頓酒。他說,這樣才算過了一個真正的年。
3
“晚上想吃什麽?”不到一刻鍾,小愛把棉門簾縫好了,疊齊整放進櫃子裏。
“調和飯吧。你歇會兒,我先去坐鍋,熬上老南瓜米湯。
一會兒你再擀麵。”士純把報紙正反麵看了個遍,起身去了廚房。
前些年,士純是不做這些灶邊活兒的,最近幾年,突然就喜歡起來,到底為什麽,隻有他自己清楚。
從廚房出來,小愛告訴他永立剛打電話過來,說後天是他媽三十周年忌日,問他爸身體能不能撐得住,要不要上墳去。
“去,當然去。最後一個整周年了。”士純沒有猶豫。
“我就知道你要去,答應下了。天熱路遠,孩子也是擔心你呢,九十多歲的人了!”一會兒工夫,一個漂亮的黃色絡子打在一隻白色襪子的洞上,小愛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我沒事。”士純說著,在床邊坐下來,“小愛,跟你說了多少回了,以後別補這些襪子,咱買新的,你這費眼勞神的。”嘴上說著,卻又伸著脖子看那隻襪子,“每次弄得跟朵花似的!這細密勁兒倒比月仙更勝一籌。”
小愛抿著嘴,沒有說話。
一九五九年冬天。北風刮個不停,上一場積雪還未完全消融,下一場已經迫不及待粉墨登場。接近年關,天氣越發寒冷,隊裏通知說積肥保墒的活兒暫時停止,放假十天。難得的休息日,男人們聚在一起下棋喝酒聊天。女人們圍坐在火炕上爭分奪秒為一家老少裁剪縫補做針線。
士純一家住在南屋。雖是南屋,窗戶卻開在南邊,光線好,窗戶後麵是自家後院,所以南屋與北屋沒什麽差別。
這是個星期天下午,地上已經一片雪白,雪光映照在窗戶上,屋裏比平日更亮堂了。窗格上的白色棉紙在雪的映襯下,劣勢明顯,現出灰暗的色調。火炕邊,士純正對著南邊的窗戶坐著,拿著一本初中語文教材翻看。月仙在納鞋墊,鞋墊的圖案是鴛鴦戲水,是為小姑子出嫁準備的。閨女永平坐在她對麵,正學著做針線。屋子裏很安靜,灶上的火苗撲撲跳躍。
月仙肚子大得像口反扣上去的鐵鍋,沒一會兒,感覺已經坐不住了,她向身後墊的被子上靠去。肚子裏的孩子忽然躁動不安,踢騰了幾下。這個一鬧騰,她想起了另一個:“這麽冷的天,不知道永新跑哪兒玩去了,這孩子野,成天不著家,不知像了誰。”
“男孩子哪有不貪玩的?像他自己——”士純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一切,滿意極了。解放初始,到處需要人才,他在縣裏謀了個教師職位,永遠留在了家鄉。老婆孩子熱炕頭,歲月靜好,就是這個樣子吧!他把目光停留在月仙身上,關切地說:“累了就躺會兒吧,別做了,老三就在這幾天跟咱見麵呢!”
“是呀!幾個孩子都生在大冷天。”月仙撫摸著肚子,半躺下來,“也不知道晚上大灶上吃甚飯,我現在真不經餓。”
士純起身摸出抽屜裏僅剩的一塊幹饃,一掰兩半,給了她們母女,順手拿起月仙剛納好的一隻鞋墊欣賞起來:“納得真好!怪不得街坊鄰居都找你討教呢,看這鴛鴦……”
“永新出事了!你家永新出事了!”街對麵楊圪洞楊三嫂驚慌失措的聲音從大門外傳來。
月仙忙不迭下炕。
士純撂下鞋墊,急往外走。
楊三嫂身後,孩子被鄰居們用木板抬了回來,滿身糞汙。
“怎麽回……”話沒說完,月仙就暈了過去,士純的身子也軟了,蹲坐在門口石墩上。父親希斌見狀,趕緊招呼把永新抬進堂屋。士純看著鄰居們七手八腳給月仙掐人中施救,才緩過神兒來,又不知該先顧哪一頭,見月仙長長出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卻直呼肚子疼,大家又忙把她抬到炕上。“怕是要生了!”楊三嫂大聲道,“快去叫李嬸!”
永平一溜煙跑出去了。
堂屋裏,永新已經被收拾幹淨。母親邱李氏悲從中來,剛哭兩聲就被父親喝斷道:“月仙要生了!快去看看!”她抹了一把淚,挪著小腳走向南屋。
南屋很快有了動靜,伴隨一聲響亮的啼哭,李嬸傳出喜訊:“生了,生了,是個小子!”六十多歲的人了,嗓門還是那麽敞亮。
叫“永立”吧,淚流滿麵的士純說道。
“永——立,好!”父親希斌顫巍巍地點了一袋煙,抽了一口,被嗆著似的咳嗽起來,咳著咳著,已經老淚縱橫,“誰能想到,永新和咱家的緣分這麽淺……”
八歲的永新與楊老六家的小子一起上廁所,小孩子打鬧嬉戲,你推我搡的,茅坑邊上的積冰蓋新雪,滑溜得很,一個不小心掉下去一個。那個孩子嚇傻了,看著永新在裏麵撲騰著沒動靜了才跑回家,也不敢和家裏大人說實話。楊老三從隊裏喂牲口回來上廁所,發現孩子已經浮上來了……陽春三月,終於熬夠百日,大人小孩都可以出籠見天了。
月仙頭一件事就問士純永新埋在哪兒了,她要去看看。看著月仙冷靜的神情,士純落淚了。
永立出生的第二天,月仙問士純永新咋樣了,他說在醫院搶救。後來再問,他支支吾吾說在醫院治療。月仙便不再問了,大家也都小心不提,仿佛永新從來不存在。
夜幕低垂,房梁下的雛燕啾啾鳴叫,迎接歸巢的父母。空氣中彌漫著溫暖潮濕的氣息。
“潮乎乎的,好像要下雨了。”士純看看天。
“好事啊,春天的雨金貴!”父親希斌也看著天,吐出一口煙。
“大,你少抽兩口吧!大夫說了讓你少抽,最好戒了!”
與村裏多數男人一樣,父親希斌常年抽煙,旱煙袋就別在褲腰帶上,隻要靠近他,就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上個月,他突然喘得厲害,找大夫抓了藥,剛有好轉。士純心疼父親的身體,也打心底不喜歡旱煙的味道,太衝了。
正準備裝第二鍋煙的父親盯著兒子看了看,說:“好吧!”他把煙袋放桌上,伸手去口袋裏摸糖,邊摸邊問:“入黨的事情有眉目了沒?”
“沒有。審查沒通過,還是老問題。”士純有些喪氣。
“前程要緊!去省城找找吳同學興許管用。”希斌從口袋裏摸出兩塊糖,遞給對麵的兒子一塊。最近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兒子身上一種可貴的東西正在日漸流失——年輕男人該有的進取精神。
“沒啥打緊的,上邊沒弄清情況,又不影響工作。”士純沒有吃糖,隻是把糖紙反複打開,又擰住。糖是士純買的,主意是大夫出的,讓父親戒煙用的。父親關心兒子的前途沒錯,但他覺得新中國剛成立,百廢待興,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已經很好,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咋不影響?不入黨會影響繼續進步的!”父親希望兒子重視起來。
“吳田同誌說‘隻要為革命做好事,人民是不會忘記的’,您就放心吧!一大批同學呢,都是反革命?誰信?總會弄清楚的!”士純振振有詞。
“傻孩子!”父親丟下仨字,回了堂屋。
“幫我掏掏耳朵吧。”士純去抽屜裏翻出一支銀耳匙交給小愛,把頭枕在她腿上半躺下來。
耳匙輕輕地、撓癢癢般地碰觸在耳壁上,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快感。這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士純閉上眼睛靜靜享受,思緒卻又不自覺地回到了那個動**的年代。
一九四八年初夏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在太原市外八區墩化小學,剛批完學生作業的士純伸了個懶腰,展了展胳膊,走出宿舍。
校園裏安靜極了,高大的樹叢間偶爾傳來幾聲布穀鳥的鳴叫,西邊靠近操場的兩棵柳樹之間,校長夫人正把晾曬的被子從繩子上取下來,夕陽投射在她的側影上,她身體的一半就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中了。
士純住在東邊,一間辦公室兼做宿舍用,出門斜對麵幾十米遠就是學校大門。大門東邊有一小片楊樹林,在夕陽的餘暉裏,在輕風吹拂下,一樹樹葉片閃爍著明亮柔和的光芒。士純走進小樹林,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他轉了幾個圈,在一棵樹下停住腳步,無聊地靠著樹幹望著對麵的一棵樹出神。想那草木比人簡單多了,隻需要陽光和幾場雨便可英姿勃發,茁壯成長。人,真是複雜的東西,吃穿住行,婚配生育,有的爭權奪利,為耀祖光宗;有的理想遠大,誌在報國,不管是哪一種人,哪一天哪一個不是鉚足了勁兒流血流汗?自己呢?難道隻是一個空想家嗎?
他想起自己在進山中學多年的求學經曆,雖然苦了點,但如楊先生所說,學了知識,見了世麵,眼界開闊了許多,吃點苦算不得什麽!三月初,有消息說學校剛推出半年的“米代金”政策也將取消。這就意味著每天兩碗小米稀飯也得不到保障,學校原來的公費製完全作廢。本就咬牙堅持的同學們紛紛退學,尋找出路。自己在外求學多年,女兒永平已經四歲,寒假回家,她都會洗自己的小手帕了,按說應該回家去,和月仙一起幫著父親撐起這個家。可是他不甘心哪,他總覺得有什麽事在等著自己去幹。具體幹什麽,怎麽幹,他也理不出頭緒。
經同學介紹,暫且留在這所小學棲身。此刻,他仍能感覺到自己心中升騰著一團火焰,向往著一個神聖而光明的地方,而腳下的路,卻似迷霧重重。
餘光處,似乎有人走進學校大門。士純扭頭一看,此人身穿筆挺製服,中等個子,肩上背個挎包,灑滿陽光的臉龐熠熠生輝。不是同學吳田又是誰?這個精明能幹又有幾分神秘的同學,在學校一直和自己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快步迎了上去。他不知道,這位年長兩歲的吳同學就像這個夏天的一支神奇畫筆,將為他的人生添上最鮮豔的一抹亮色。
吳田留下來了,和士純同住一間宿舍。他的挎包裏盡是寶貝,《馬凡陀的山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新觀察》……士純如獲至寶。
夜裏倆人促膝談心,談生活,談未來局勢。吳田說中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前景一片光明,勝利一定屬於人民,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必會迎來屬於自己的大好時代。
遠房叔叔邱玉林的英雄事跡早在士純心裏埋下火種,現在,吳田的慷慨陳詞敲打著他蠢蠢欲動的心,他時常用傾慕的眼神注視吳田,覺得吳田的眼睛像星子一樣,散發出一股神秘的力量。吳田說太原市區白色恐怖異常嚴峻,解放太原,情報工作必不可少。他期待信任的眼神迫切而堅定。
兩顆年輕的心一拍即合。跟著吳田外出偵察學習幾次後,士純開始獨立工作。
一九四九年元旦前夕,吳田走了,說去更重要的地方發展。
“你是上天派來度化我的嗎?”麵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吳田,士純覺得他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名精神導師,分別那一天,素來穩重的他,竟然和吳田開起了玩笑。
“哈哈哈,算是吧!”吳田爽朗地笑了,“在學校的時候我就看好你。現在,覺得你做這個工作很合適。”
當天晚上,士純在筆記本上寫下:他是一陣化雨的春風,一陣凜冽的北風,把希望的種子與無所畏懼的堅定同時賦予我瘦弱的身軀。
又似一陣忙碌而歡喜的秋風,帶著收獲前夕的喜悅飄走了。
他說“隻要為革命做好事,人民是不會忘記的”,我永遠無法忘記暗夜裏他那閃爍著火苗的眼睛,他那堅定如啟明星般的模樣。這句話像一句箴言時刻敲打著我年輕躁動的心。原來我竟不知道,我的瘦小軀體裏也長著一顆強大壯碩的心髒。
又是桃李芳菲的季節。這天傍晚,士純走進鄭玉宿舍借墨水。鄭玉年長士純兩歲,中等偏高的個兒,瘦長臉,戴一副眼鏡,很有一派書生意氣。他教算術,妻子隨住學校宿舍,倆人有個男孩,六個月大了。“你們這是?”看到床鋪上的大包小裹,士純有些疑惑。
“我辭職了。我們計劃回解放區,明天一早就走。”沒有隱瞞,鄭玉非常幹脆。聽得出來,他在盡力克製激動的心情。
“解放區?”一聽這三個字,士純心跳驟然加速。他之前和吳田聊過去解放區的話題。吳田說敵人封鎖嚴密,怕有危險。不如暫時在這裏工作,等形勢明朗些再做打算,還說這位小學校長畢竟和士純是老鄉,能照顧他一二。
“我父親在西山白家莊煤礦工作,我們先去打探情況。如果你願意走,兩天後到那裏會合。”
“好!”沒有一絲猶豫,士純慶幸並感激鄭玉的坦誠。
次日他開始收拾東西,第三天向校長辭職並告別,而後奔赴西山。臨行前他去找了小崔,順便看看他的意思。沒想到小崔比他還急,馬上收拾東西,他叫士純先走,說自己下午出發。
在西山小住了兩日,鄭玉父親為他們聯係了一名可靠的偽兵,加上鄭玉媳婦,四個人以四塊銀圓的價格與偽兵達成協議。偽兵答應護送他們下山,並說晚上相對安全。
四月六日晚,男女大小六個人組成一支奇怪的隊伍趁著夜色出發了。偽兵在前麵帶路,鄭玉和妻子輪番抱著孩子跟著,士純和高大的小崔斷後。
月光如水,山林中樹木影影綽綽,陣陣涼風吹來。偶爾幾聲鳥鳴劃過,打破夜的寧靜。大家匆匆趕路,誰也不說一句話。士純看著前麵在夫妻懷抱間不停轉換的孩子,想如果碰到敵人該怎麽辦。拚命逃跑是一條出路。如果跑不掉呢?大家或許會被亂槍打死,可憐那個孩子才幾個月大。或許可以撒謊騙過敵人?這時他才發現,幾個人因太過激動,走得匆忙,都沒有來得及商量如何應對突**況,最糟糕的事情是被俘虜……“呸呸呸!”想什麽呢!他立刻扭過臉去輕啐三口,暗暗下了決心:決不做俘虜!
“你吐甚呢?吃鹹了就喝水!”小崔推了他一下,悄聲說,“孩子沒吭聲,你倒呸上了。”
“吃鹹了就吐不出來了。”他悄悄嘀咕,掏出水壺喝了一口,心想就算吃鹹了吧。
下了山,偽兵抄近道離開了。他說那邊崗哨多,他們走大路反倒安全些。
一行人來到一條河穀灘道上,這次士純走在最前麵。月亮懸於山峰之上,皎潔的光華無遮無攔鋪下,微風掠過水麵,泛起點點銀波,水邊的石頭都顯出柔和的一麵。如果天下太平,此情此景該是一件多麽浪漫的事情!士純剛閃過這樣的念頭,遠處樹林邊忽然現出一束比明月還要耀眼的光亮——是手電筒在晃動,還有參差不齊的腳步聲。“巡邏隊!隱蔽!”他壓低聲音迅速報警。四個人很快在路邊一處高大的石頭後藏好,所有人把目光望向了孩子——祈禱他千萬別出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幾個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彼此的心跳聽得清清楚楚。流水潺潺,月光明亮,美好的夜色下,巡邏兵順著河灘例行公事般行走,沒做任何停留。危險解除!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同時慶幸,偽兵果然可靠,沒有出賣大家。
一行人順利到達太原被俘人員檢查站,鄭玉和小崔交了自傳,士純認真畫了一張太原市小東門外明暗炮台形勢圖交了上去。
四月十二日,士純在榆次見到吳田,這位待自己如兄長般的人,此刻麵色沉重,聲音嘶啞,眼睛裏布滿血絲,整個人看上去疲憊不堪,眼神裏卻依然閃爍著亮光。他說十五日就要對太原發起進攻,士純體格瘦弱,沒有荷槍實彈的陣地戰經驗,可以先回晉城,入黨、工作的事情等太原解放後再做具體安排。
“當初吳同誌要是讓你留下,槍炮震山響的,多可怕呀!”
每當說起那段往事,小愛總是為士純擔心。
“大家不都那樣過來了?沒有參加那次戰鬥,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士純說著坐了起來,“該你了!”他要幫小愛掏耳朵。
“一會兒我自己來!”小愛擺擺手,“我得擀麵去。”
“不急,米湯多熬一會兒!”士純招呼著小愛,“這支耳匙是我媽的嫁妝……不值幾個錢,可也是個老古董了。以前我老看見我爸就這麽躺在她腿上……”
小愛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把頭枕在了士純腿上,笑意不自覺從眼角流淌出來。
“當年我爸走的時候說永立實誠,永祥聰明,將來能念書成大事是好事;要是念不了,早早成家立業,好好活著就是孝順。他還告訴我一個秘密,災荒年他拿一鬥黑豆接濟了井圪洞馬姓一家人。”士純輕輕拍著自己的兩條腿說,“那個革委會主任姓馬!不然,我這兩條腿真有可能保不住。你看現在多好,九十多了,還能翻坡走塄的。這是真福!”
“是呀,做人最要緊的,還是得厚道!”小愛還是枕在了士純腿上。
“小愛,你說你能背下那首詩了,你背一遍,我聽聽!”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麟之定……”
堂屋裏炭火通紅,鍋裏的水蒸騰著熱氣,糊了棉紙的窗戶被風拍打著,像吹嗩呐時人的腮幫子,時凹時凸,噗噗作響,隨音值長短變化而變化。
“東西準備好了,你先出去,去別屋等著。又不是頭胎,不會有事的。”李嬸挓挲著兩隻手準備上炕,下巴頦不斷往門外甩,向希斌示意。
時值冬月,朔風強勁,一小撮完全幹枯的落葉和院子裏的細碎灰塵被風追趕著,打著旋兒飄移。希斌搓著兩手,時而籠住雙耳,在院子裏來回踱步,忐忑不安。
不到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下來,風乍然停息,院子被清掃得幹幹淨淨,那小撮雜物被卷至院子東南角。
就在這瞬間安靜的時刻,孩子的啼哭聲傳出來,緊跟著是李嬸中氣十足的嗓音:“恭喜了!是個小子!是個小子!”
這一聲喊,希斌覺得勝過世間所有美妙的聲響,悅耳的回聲蓋過了孩子的啼哭聲。他喜上眉梢,激動地將雙手伸向天空,竟不能言語,遂合掌胸前,向天地拜了三拜,推門進屋。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於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於嗟麟兮。”麟兮,麟兮,麟至而喜。燈光下,看著繈褓中的兒子明目長耳,安靜祥和,“麟喜兒”脫口而出,孩子小名如是。振振公子,仁厚有德,大名便叫士純。
“快給你娘上香吧!”李嬸夾著三尺紅布,笑盈盈衝希斌揮手,“米先放著,我叫狗蛋兒來拿,怪沉的。”
“上香!”終於了了母親的一樁心事,希斌笑成了孩子。
兒子的百天之日希斌擺了百日宴席。國貧民弱的年代,哪有什麽宴?不過是一大鍋軟米飯,配了一鍋素頭腦菜湯。他伯母——兒子的大奶奶派人送了五十根麻糖過來,把一幹鄉親吃得滿麵紅光。
母親的第二樁心事希斌也落實得分明。打娘去世那日起,他就把兩個姐夫叫過來商量,說農忙時還和娘在時一個樣,他們都來幫襯,打了糧食,家家有份。兩個姐夫一個比一個實在,一個比一個舍得出力氣,十多畝田被侍弄得像剛過門的小媳婦,腰是腰,胯是胯,齊整整,油汪水綠的。到了收割季節,總比別家多挑回來幾擔。
終歸是靠天吃飯,老天爺一變臉,哪能年年得豐收?希斌開始踅摸,自己有了兒子,終於可慰父母在天之靈,是時候出去闖**闖**了,掙點錢補貼家用,好叫孩子讀書是正事。兒子過完周歲,年還沒過完,正月初十,他就和結拜兄弟滿囤出門去了。
太原府、寧武、歸綏(今呼和浩特市),一路向北,倆人風餐露宿,察民風民情,慮生意成敗,最終在包頭落下腳來。
兩人合夥開了一家店鋪,經營糧食、布匹,捎帶一些皮貨。生意雖是剛起步,但倆人手眼活泛,人勤信誠,配合默契,籌措有方,半年後,即見盈利。年前,各自往家裏寄回衣物包裹幾個。親戚鄰居見了,無有不稱羨的。
兩年後,中秋節前夕,希斌收到楊先生的書信,看後臉色大變。要義如下:五黃六月,天色突變,颶風驟起,雹禍飛臨,冰卵小似白果,大過鵝蛋,沃鄉碧野,頃刻成災。宅屋薄者,傾覆多矣。計歲載收獲,不得其一。一時之間,巴子城悲聲四起,鄉鄰哀告連連。更有北村閣外,千年古槐,拔根伏地,喪魂失魄。餘唯俱此大禍之兆矣!
哥兒倆仔細商量,秋後,務使一人回家一趟,留者看店。
車輛多裝糧食,其餘啥也不帶。
一九四二年,正是青黃不接的三月,風在村莊裏四處遊走,卷起一片灰塵打著旋兒,忽而撂下它刮向別處。士純攥緊手裏的布兜,縮頭溜著房簷快速行走,時不時拿眼睛四下裏觀望一下,如同自己換崗哨回家時一樣,北半條街上不見一個行人。走到巴原槽坊大門口,順著風聲,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二胡聲。他從門縫裏伸進手去,把裏麵的搭扣解下。偌大的院子和街上一樣,看不見一個人影,所有的房間都上了鎖,隻有北邊廂房房門虛掩著,二胡聲正是從這裏傳出的。他回身把搭扣重新搭上,向北廂房走去。
“大,娘說今天隻能吃這個了。”士純從兜裏取出兩個草紙包著的長長的圓滾滾的東西。
“麟喜兒,今兒放哨有沒有發現什麽情況?”希斌放下二胡,拿起了煙鍋。
“沒有,估計鬼子也餓得走不動路了。”
“你先吃吧。看你瘦的,個兒都不長了。”父親心疼兒子,點煙前,摸了摸他的細胳膊。
“我在家吃過了。”士純剝開草紙,金色的玉米粒還冒著熱氣,“大,我想出去,去省城讀書。”他把煮得軟乎乎的嫩玉米遞過去,直勾勾盯著父親,見父親不接,便放進桌上的一個大碗裏,“楊先生說了,隻有到省城讀書,才能見大世麵,將來才能幹大事!”站了三四年崗哨,學業都荒廢了。要不是先生提醒,士純咋也想不到向父親提這個要求。
“幹大事?”希斌的眼睛一亮,又瞬間暗淡下來,“大也希望你出去見大世麵,將來幹大事。可大有心無力呀!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年景又不好,不旱就澇,能有口吃的,餓不死就是大福。咱家這情況你不是不知道,人口多!你姑姑姨姨幾家都揭不開鍋了。哪個來了,不得多少勻出一點來給他們?還不敢說左鄰右舍要討口救命食吃。”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你知道的,自從鬼子來了,這酒就停釀了。現在沒有餘糧,怕是醋也釀不成了!咱這槽坊就要關門了,哪有銀錢供你去省城讀書?俺孩兒懂事,還是先跟著楊先生吧!”
“真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士純不甘心,“要不,我去內蒙古找滿囤叔,那家店鋪不是你跟他合夥開的嗎?雖說兌給了他,但我可以去當學徒,掙下錢再讀書。”
“不行!”希斌耷拉著眼皮盯著一明一滅的煙鍋,連續抽了兩口,頭也不抬地說,“世道不太平,你要是有個長短,我怎麽去見你爺爺奶奶?前天高都原家來人了,說兵荒馬亂,整日擔驚受怕,恐夜長夢多,想把你們的婚事提前辦了。先成家吧!”
“我才多大?我想讀書!”連羞帶惱的,士純的臉憋得通紅,雙眼盯著父親。
父親的臉很快沉下來:“再過個年就十六了,不小了!
人家姑娘比你大一歲呢!我已經應下了,明年開春就辦事。原家在村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好人家,姑娘品行又好,不能錯過了!”他重重出了一口氣,拿著煙鍋在桌角磕了磕,用大拇指和食指從土黃色厚草紙煙包裏重新捏了一撮塞進煙鍋,忽又溫和起來:“你別怪大不通情理,你爺爺奶奶在天上瞧著咱呢!
這人,你得跟著奈何走!先成家,再立業也不遲!”
士純噘著嘴沒說話。
“你表哥被抓去當壯丁修碉堡的事情你也聽說了吧?走路機靈著點。”希斌把煙袋別在腰上,拿起碗裏的玉米遞給兒子一個,“吃吧。吃完咱爺兒倆一起回!”
“我個子比表哥低一頭,又瘦,看著就沒力氣,鬼子才不要我呢!”他也嫌棄自己個兒小人瘦,不想這倒保全了他。
“那也得小心!”當爹的又叮囑了一句。
院子裏鋤倒鍬歪,鍋盆散地,一片狼藉。
“搶走了,都搶走了!來了兩個日本兵,把咱煮好的、房梁上掛的幹嫩玉米都搶走了,都搶走了!”見父子倆回來,士純娘邱李氏開始哭訴,塗了鍋底灰的臉一道白一道黑,“他們都扛著槍,明晃晃的刺刀對著我們娘兒仨……把咱家……後院的馬也牽走了!”劫後餘生,因為後怕,她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兩個小的看母親哭了,也跟著哭成一片。士純擁著二弟,雙眼含著怒火。
“人沒事就好!”希斌拍拍媳婦的背,出門收拾了院子,抱起二閨女去了後院。還好,鬼子沒有動兩頭耕牛的主意。
次年春,士純娶親。新婚不久,便跟隨嶽父走進省城,開始了求學之路。
和那首詩一樣,士純所有的故事小愛都聽過了,耳熟能詳。但她就是聽不夠,有時候,她會提醒士純講到哪兒了,該講哪兒了;有時候,她又能從士純突然增加的細節中,品味出一些東西來。比如那位逝去的月仙姐姐是個什麽脾性,士純口中的那個名叫希斌的公爹是個什麽樣的人。遺憾的是,對她而言,此生今世他們隻是活在士純嘴裏、心裏的人,和自己永無交集。但她還是感謝他們,留了這麽可親的一個人與自己晚年相伴。
“你爸是個講究人,給你取個小名都是從《詩經》裏來的!要不是你說給我聽,我這睜眼瞎,哪能知道這些事?大名取得更好!三裏長街,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小愛把耳匙擦拭幹淨,放回抽屜。
“給孩子取名字,就是個意向,是個盼頭。人活一輩,都盼好呢!世道變遷,如不如願,是另外一回事。”士純收拾著桌上的報紙雜誌和一些零碎。
“可不是,盼好呢!人啊,都是盼了這樣想那樣。”小愛邊說邊向廚房走去。
“得隴望蜀是人的本性,從好的方麵說是人類進步的客觀原因,從消極方麵來講,就是一切矛盾與爭端的源頭。欲望人人有,因人而異,有的人有底線,有所為,有所不為,欲望之上,還須求個心安;有的人無底線,私欲膨脹,無所不為,這類人往往內心空虛,未必能獲得真正的幸福。所謂善惡交纏。
祖祖輩輩,就這麽回事。”士純跟進了廚房。
同年秋,永祥離婚,淨身出戶,遠走他鄉。冬月,士純睡中卒,終年九十四歲。他的遺體沒有火化,孩子們說,要還給母親一個完整的丈夫。
次年春,永祥出版長篇小說《春去花還在》,一舉成名。
小愛至今住在老兩口租的房子裏,不肯跟自己的子女回去。她說他大伯興許會回家來看看,她走了,他就找不到了。
2022 年7 月15 日完,20 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