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青黃不接的二月,村莊漸漸暖了,街上的行人多起來,大人小孩彼此呼喚、問候的聲音從容飽滿,不似冬天被寒冷的北風侵襲得枯燥幹癟。
早耕的牛已在田地裏勞作,更多的農人拿起鋤頭去收拾冰凍的秋收地,為它們鬆動一下筋骨,再用鐵耙摟去沒有漚成肥的枯枝雜草。整頓平整的土地,黃中泛黑,非常肥沃,這是它們養了一個冬天的膘水呢!
站在屬於自己的田地裏,俯腰抬首,人們總是那麽富有活力,即使嘴唇被春風吹得幹裂掉皮,依舊遮掩不住滿臉的喜氣。他們開始籌劃著哪塊地種玉米,哪塊地種穀子,哪塊地種高粱。穀雨前,來上一陣細雨,就能下種了。
大塊的方地,返青的麥苗結束冬眠,懶洋洋地打著嗬欠,伸展著綠色的腰身,直溜溜地在風中搖擺。
母親去生產資料門市部買回兩袋複合肥,準備給冬小麥再追一次肥,好讓它們結出更大更密的穗子。化肥被放在大門底下牆角的青石墩上,一進大門,就能聞見幽幽的嗆鼻臭氣。
三月中旬,陽光與春風愈發溫柔起來,不斷撫慰著村莊內外的每一片磚瓦和每一寸土地,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命。
村西頭的果園裏,果樹開始蘇醒,僵硬的手臂變得柔軟窈窕起來。一些按捺不住春心的,輕輕抖一抖身姿,變戲法似的鼓出一個個小花苞,蓄勢待發。某個夜晚,一場細雨把它們從夢中驚醒,桃紅杏白呼啦啦次第張開翅膀,朵朵春光,樹樹霞蔚,片片雲蒸,簡直就是一群及笄待嫁的女子,含羞帶露,光芒四射。遲鈍的蘋果樹、柿子樹、核桃樹、山楂樹才剛剛抽出嫩芽,打著嗬欠,伸個懶腰,慵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看果園的李家大哥和他的兄弟開始整理毗鄰大路的籬笆。
這樣妖嬈的春光,我們這些孩子不懂得欣賞,何況那道帶有荊棘的籬笆牆,給我們豎起了一道阻隔春天的屏障。
課堂上,老師帶領我們朗讀課文:春天來了,小溪裏的水嘩啦啦流淌,岸邊的桃樹、杏樹開花了……我們在這些簡約生動的文字中感受春天。
其實,我們真正的春天在村子北邊的河畔。
星期天,大孩子小孩子男孩子女孩子總會在河邊不期而遇。河邊的柳樹正在抽芽。大一點的男孩子折下長長的柳枝,用力擰一陣,抽出硬硬的枝條,剩下空筒狀的柳皮,拿小刀切成幾截,隨手分給圍在他身邊的人。拿了半成品的我們,隻需用指甲刮去端口處小指蓋長一截表皮,露出白色內皮,不一會兒,或粗或細、或嘹亮或沉悶的哨聲次第響起。河邊草叢上晾著我們洗幹淨的衣裳,衣裳的色彩有些單調,鮮豔的紅色很少,更多的是豆綠、深藍、黑、白色。
這個季節,春節攢下的口裏饃和地窖裏的紅薯已經吃完,再沒有什麽可口的零食可以供給我們日夜生長的身體。唯有玩耍,可以讓大家忘掉甜蜜的糖果和春節吃到的各種美味。
耕種與追肥結束,媽媽有了忙裏偷閑的工夫,我也找到了撒嬌的機會。星期天早上,我的賴床不起成為娘兒倆之間的默契遊戲。媽媽跪在炕上催我起床,她要收拾被褥。當我看到她跪著的膝蓋前有書的時候,知道有機可乘,便懶洋洋坐起來,掂著上衣領子晃一晃,抖一抖,做出準備起床的樣子。她呢,就跪在炕邊埋頭看書等我。待她醒過神兒來,我早又躺下半天了。她再一次催促,我再一次坐起來佯裝穿衣服,她再一次看書……如此反複數次,大姐已經把屋子裏裏外外用蘸了水的抹布和笤帚打掃幹淨了。她的**,被子疊得四方四正,上麵蓋著她用鉤針和彩線鉤的方巾。我和媽媽的遊戲時間最高紀錄是半小時。最後,我不得不在她故作嚴厲的逼視下,拱出暖烘烘的被窩,完成了起床儀式。
早飯通常是媽媽起五更就做好的小米飯。最美味的下飯菜是炒土豆絲,油水不大,全靠醋溜;青黃不接的季節,地窖裏的存儲基本被吃光,酸菜與鹽焗黃豆成為配菜必選。
我特別喜歡看大姐梳洗的樣子。她總是很認真,前後脖子、耳朵根都要搓洗得幹幹淨淨,再抹上友誼牌的雪花膏,這樣她身上總有一股香香的味道。不像我,拿水在臉上簡單撩幾下,完成任務就往外跑。
不到清明,棉襖是不能脫的。大姐喜歡在棉襖外麵套一件薄薄的便衣,便衣是的確良料子,剪裁得非常合體,緊貼在棉襖外麵,花色是素淡的小碎花,我卻根本叫不出那花的名字;再搭配一條黑色卡其料子喇叭褲和一雙黑色高跟鞋。大姐每天步行去上班,她在我們學校當幼兒教師。
大姐很愛惜她的喇叭褲。每天晚上,她順著褲子前後熨好的兩條直線折疊,把它掛在床頭的細絲繩上。上班出門前,會用濕毛巾前後擦拭一遍。
一天,她請閨密幫自己把一頭短發用塑料卷卷成了盛開的花朵。放學回到家,我說大姐你真好看,像畫上的女明星。
爸爸皺著眉頭厲聲道,三裏長街上,有幾個燙頭的?你看看,你看看!妖裏妖氣!成什麽樣子!他越說火氣越大,高亢的大嗓門威力過猛,足以與大年初一早晨放的粗管開門炮媲響,在二十幾平米的小屋內引起震顫,他揚言等大姐晚上睡著了,要把她的頭發剪光光!我瞄一眼因為憤怒而麵目猙獰的父親,不禁為大姐擔心,她要真被剪了頭發,亂糟糟的,咋出門啊?偷偷瞅瞅大姐,她坐在床邊,沉著臉不作聲,低垂的眼簾下,一雙好看的杏核眼裏寫滿了輕蔑。一縷夕陽透過門窗斜斜地射進來,塵埃飄浮的光柱盡頭,那些黑色的花朵被鍍上了一層金光。
爸爸出去了。我說姐你今天晚上千萬別睡著啊。要不,你和二姐換換,去奶奶家睡吧!大姐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沒有說話。
晚飯後,爸爸出門去了。
晚上九點多鍾,我還坐在炕上,瞌睡蟲把頭一下一下拽到膝蓋骨上,我一次次強撐著沉重的眼皮,不見爸爸回來,竟不知什麽時候被媽媽剝了外衣塞進被窩裏去了。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發現爸爸的被子被疊得方方正正,我不能確定爸爸晚上是否回家睡覺了,下了炕,直奔側門門口大姐的床前。她還沒有起床,一頭漂亮的卷發在枕頭上完好如初。
走出門,爸爸拿著掃把正在掃院子,他好像忘記昨天晚上自己說過的大話了。
這個星期天下午,陽光很好,大姐那個閨密來了,她坐在我家廚房外的小凳子上,任由大姐把她的頭發用蘸了冷燙精的塑料卷卷成一個個花紅柳綠的花筒。
我家來了一位“新朋友”——一台銀灰色的錄音機。
這台新式的比收音機大出兩倍的物事給我們全家人帶來無限歡樂。尤其是我們姊妹幾個,即使聽歌,也喜歡圍在它身邊,美妙的感覺無以言表。看著吱溜溜旋轉的磁帶,我充滿好奇,怎麽也想不通那比紙張還要薄的細細的帶子上怎樣儲存了那麽動聽的聲音。
錄音機是大姐帶回來的,她用自己積攢的工資和閨密合買的,她們兩個每周輪換使用,所以我們家並不是每天都會有那樣美妙的時刻,也許正是這樣,有它在的日子才顯得格外美好。為了延長錄音機的使用壽命,使用權被大姐牢牢握在手裏,她不允許我們隨便按任何一個按鈕。大姐最喜歡聽孫青的歌,經常不厭其煩地反複倒帶,跟著一遍遍學唱。爸爸不喜歡孫青,他說那是靡靡之音,他更喜歡懸掛於街邊電線杆上的喇叭裏播放的《南泥灣》《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曲。
錄音機不僅能聽歌,也能錄音。晚上,寫完家庭作業,姊妹們趴在桌子上,等著大姐來操作,幫我們錄下自己的歌。
聽著沙沙的倒帶聲,感覺也是美妙的音樂呢!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大姐晚上多是忙碌的,她喜歡邊聽歌曲,邊拿鉤針鉤一塊塊長方形或是正方形的蓋巾,它們被鋪在疊好的被褥、餐桌和大家心愛的錄音機上。當然,她也喜歡和媽媽交換一些書來看。有時候,她和閨密們去看電影、聊天,她們會談論一個小姐妹正被村南頭一個小夥子熱烈追求的事。
夏天來了,這是個歡快的季節。青澀的桃子、李子、杏好奇地探出綠色的小腦袋。它們不知道,成群的饞猴候了它們整整一年的時光。上學路上,一個放哨,一個鑽進籬笆牆,噌噌爬上樹,摘下幾個綠果子,又悄無聲息地鑽出來。
太小的酸酸澀澀無法下口,但還是要艱難又幸福地咽下去,感覺從牙根到肚子裏都被酸透了。
果子快要成熟時,看園人看得緊,還有狗巡邏,很難下手,但總有膽大的去試身手,碰運氣,於是經常有人被抓到。
看園人的喝罵,狗的狂吠助威,令被抓者垂頭喪氣,進而膽戰心驚地乞求千萬別告訴老師和家長。我和同院住的小青雖也嘴饞,但隻在雨天偶爾為之,倒是從未被看園人逮到過。
核桃樹長在果園西邊高高的塄邊,果樹長得高,小孩子夠不著。當然,那玩意兒也不是隨便摘來就能吃的,一般不去想它。
這個夏天的晚上,大姐天天去大隊部排演節目,和她一起的男男女女,都是村裏挑選出來的有文藝細胞的人,他們吹拉彈唱,各顯其能。爸爸也在裏麵,是演員,也是節目的編排者,說得官方一點,是總導演。
晚上寫完作業,我和小青各自拿著奶奶的大蒲扇出去乘涼。走到大隊部新蓋的二層小樓下麵,看見二百瓦的大燈泡把樓上的房間照得通明,一扇扇敞開的窗戶裏常有人頭晃過,糊了棉紙的窗格上,也有一些坐著的影子在晃動,絲竹聲和歌唱聲穿過窗戶與悶熱的空氣,向街道上擴散開來。斷斷續續聽到爸爸響亮的嗓門穿插其間,“準備”“調子高了”“重來”……不久,聽見大姐清脆甜美的歌聲,唱的是她平時最喜歡的孫青的《我一見你就笑》和朱明瑛的《回娘家》。爸爸的彎怎轉得這樣快?一時間我倒糊塗了。
麥收完畢,大姐他們去村北三裏外的電廠演出了,村裏去了好多人。因為要完成特別多的家庭作業,我沒有去。當然那會兒也沒有覺得晚會比遊戲對我們更有吸引力,有時候,我們會偷偷拿出姐姐心愛的紗巾,披在身上載歌載舞。
爸爸和大姐的演出是成功的。大姐和她的閨密們時常說起那場演出,一些串門子的鄉親也常常議論起大姐演唱時稀稀拉拉的掌聲竟比不過小年輕們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小夥子們吹口哨不是砸場子,相反,那是比掌聲更熱烈的追捧。“鼓掌”
在當時的農村是個新鮮名詞,人們並不習慣用此表達自己的情感。
七月了。大人們說,今年的核桃長得特別好,圓溜溜的大果密密匝匝,有毛桃那麽大,馬上就能吃了。
青皮核桃終於下樹了。斜對門看果園的李家大哥把大堆的核桃堆在門前的台階上,用錘子輕輕砸,把青皮剝落,再用錘子砸兩下,就開始剝硬皮了,白生生的核桃仁經他的手,放進旁邊的笨瓷碗裏。他的與我同齡的侄子和比我小兩歲的侄女蹲在那裏,一塊塊拿起放進嘴裏,隔著兩丈遠,也能感覺到他們滿嘴嫩核桃的香氣。
我和他家斜對門的平平在門口玩抓石子,平平是抓石子高手,我老想和她較量一番。我們的右手手指靠近指甲處,都是磨出來的肉刺。李家大哥忽然站起身招手,喊我們過去。
接過大哥遞過來的被敲破的核桃,我們自己剝核桃仁來吃。大哥的侄子對我挺好,他把剝好的核桃仁遞給我。我一點沒有不好意思,誰讓他借我的作業抄呢。回到家,我用大姐買來的香皂使勁搓洗兩隻墨綠的手,洗了半天,也沒有洗幹淨。
第二天下午放學回家,剛走到大門口,就看見李家大哥站在街邊衝我招手,他喊我去吃核桃。我搞不明白為什麽,因為他嫂子和我媽關係好嗎?或是他心情好?想那麽多幹嗎?鄉裏鄉親的,他叫,就去唄!媽媽說過吃核桃補腦!所以,我去補補腦吧!
第三天是星期天。上午,我口袋裏裝著石子,剛走到平平家門口,大哥又在斜對麵衝我招手。怎麽了這是?我有點暈,是不是潛意識裏也有想被他叫住的念頭?管不了那麽多了,過去看看情況再說。缺吃少穿的年代,哪有不饞嘴的小孩呢?
仍然是我和他的侄子侄女一起享用那白生生香噴噴的鮮核桃仁。它們被吃進肚子裏,不知道長了多少個新鮮的腦細胞呢!他侄子仍然不間斷地把剝好的核桃仁遞給我吃,妹妹抗議,他也給她吃。臨近中午,李家大哥端出一盆水,拿出香皂、毛巾,讓我們洗洗小手。
臨走時,李家大哥讓我等等。他轉身走進屋裏,拿出一個疊好的四角“寶”交給我,說是一封信,要我親手交給大姐,並讓我發誓,除了大姐,絕對不能給任何人看,包括我在內。
我拿著信回家了。上小學二年級的我,還是有些知覺的,信裏會說些什麽?會不會是給大姐的求愛信?本著對當事人信守承諾的態度,我強迫自己不打開那個“寶”。但我真的很好奇呀!如果真是求愛信,大姐會是什麽反應?說實話,李家大哥人不錯,長得也威武,但我覺得他有點配不上大姐,真的,就差那麽一點點,那一點點到底是什麽,當時的我還想不明白。
大姐正在後院用一個大鐵盆洗衣裳,滿是泡沫的床單被她放在搓板上來回搓洗。大姐做事總是這麽用心用力,我擔心洗不了幾回,那些床單就被搓破了。這個夏天,村子裏的新舊兩條街上都安裝了自來水管,水流得很衝,嘩嘩嘩的,半分鍾不到,兩隻水桶滿得往外溢,比打井水方便多了。所以,我們不常去河裏洗衣服了。
“李家大哥給你的信。”我把“寶”遞給她。
大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神色嚴肅地接了過去。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向前探著頭,想偷看上麵的字。大姐沒有避諱我的意思,直接打開了信。老天,果然是求愛信!
這信寫得直白,隻有一句話:梅,我們結婚吧!你同意嗎?落款,李勝利。沒有日期。
大姐看完那行字,二話沒說,直接搓成團子扔了,繼續搓洗起床單來。
接連幾天,我很少去平平家,也盡量不在街上玩耍。我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李家大哥,說實話怕他傷心,又不能撒謊騙他,給自己和大姐找麻煩。
星期天上午,我被小青拉著去街上玩跳方遊戲,遠遠看見李家大哥期盼的眼神,我有點不好意思,隻是低頭認真玩遊戲,再也不敢朝他看上一眼。
這年冬天,李家大哥娶了五裏外義村的一個大嗓門、瘦身板的女子。她人勤勞,幹活兒利索,也很熱情。鄰居們都說,大哥娶了一個快言快語會過家的好媳婦。李家大哥人前人後強裝歡顏的落寞神情,大概隻有我看得出來,也隻有我明白其中的奧妙。
我想,我大概再也不會登他家的門了。
第二年開春,李家大哥不再看管果園,他買了一輛手扶拖拉機跑起了運輸,鄉親們也各自尋找其他能掙錢的副業,果園竟漸漸荒廢了。兩三年間,樹木被砍伐殆盡,果園變成了農田。
街上的自行車漸漸多起來,清脆的鈴聲此起彼伏,悅耳程度不次於電線杆上喇叭裏的歌曲。還有人家買了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
每天放學後,我們由大隊逐漸散成越來越小的分隊,和著喇叭裏歡快的歌聲節拍走回家。
大姐訂婚了,對象住在村南。小夥子中等身材,瘦長臉,一雙眼睛明亮有神,說話做事透著精明幹練。大人們說,這是個“有眼色”的好青年。他經常來我家,農忙時幫忙,農閑時與大姐聊天。
他有一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他很大方,讓我和三姐隨便用他的自行車學習騎車,他還跟在後麵幫忙扶車子。所以,我總盼著他來,那心情大概比大姐都要迫切。
我和三姐都喜歡去他家。他家開著照相館,他常常義務為我們照相。黑白照片不好看,鄰居嬸嬸們說是因為照相機把人的血吸幹了。他說她們不懂,瞎說呢。後來,他給我們拍彩色照片。新照片出來後,我們都是淡淡的紅臉蛋,衣服是淡青色。他說,這是個細致的手工活兒。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是他把我一個人放在左右不同的位置,擺出一手叉腰、一手伸出一根指頭數星星的姿勢。奶奶說,照片上的我真能氣,和年畫上的小姑娘一樣。
他的兩個小妹妹與我和三姐年齡相仿,大家湊到一起玩耍時,瘋得要命。
一次,我們去幫他家田裏拔草,草沒拔多少,玩得忘了回家。他來接我們了,一輛自行車,怎麽把四個小妹妹帶回家呢?真替他犯愁。
他有辦法。三姐和他小妹擠在後座,他瘦弱的三妹坐前梁上,我最小,他說,你坐車把上。我竟然真的坐在車把上“飛”回家了。那一回,我給他打了一百分,沒有什麽事情能難倒他!
後來不知為什麽,大姐和他鬧掰了,要分手。一天下午,他的父母坐在我家寫字台兩側的椅子上,神情嚴肅地與我的父母商量退婚的事情。那一刻,我很難過,默默轉身出了家門。
半年後,大姐又訂婚了,對象是她的高中同學,是個中學代課教師。姐夫長得英俊,看完電影回來,大家都說他與唐國強有幾分相似呢!但他不大愛說話,也不和我們玩耍,一副謙謙書生模樣。第二年,大姐遠嫁十裏之外的村莊。
家裏田裏少了大姐的幫襯,媽媽明顯有些失落。搶收季節,大姐和姐夫也會抽時間來幫忙,到底比不上她未出嫁的時候。
我剛剛成為一名初中生,還是個不諳世事、對一切充滿好奇的女孩。繁忙的學習之餘,翻看一些不同類型、不同風格的閑書,也騎著家裏新買的自行車和同學瘋跑。
李家大哥新買了一台彩色電視機。
夏天的晚上,他把電視機搬到門外播放。飯後,鄰居們都拿著自家的板凳去看。沒有拿凳子的鄉親去了,嫂子會拿出自家的板凳、小椅子,熱情招呼大家坐下。
經不住彩色電視機的魅惑,我撇下家裏的黑白電視機,也坐到人群中間,偶爾接到嫂子遞過來的一把瓜子,或者爆米花啥的。李家大哥和成年的男子互相遞著香煙,煙霧繚繞中,大家一起觀看正在熱播的連續劇。散場回家,二十幾步的路程,我總是無端想起那些堆在地上圓滾滾的青皮核桃和放進我掌心的白嫩核桃仁。
2019 年5 月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