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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春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合唱室跟一幫孩子較勁。

學校要求合唱團必須準備兩首歌曲,作為教師節慶祝晚會的壓軸節目,排練接近尾聲時,領唱的女同學突然發燒,臨時替補的總不能讓我滿意,為了整體效果,單獨開了兩次小灶,集體陪練的次數也明顯增加,幾個搗蛋鬼陰陽怪氣鬧情緒,我不得不沉下臉,一派嚴師作風,才能鎮住這幫半大小子。現在,隻好把他們交給了臨時搭檔小樊,自己才得以脫身。

八月最後一天,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覷,還不到十點鍾,陽光已經熾熱起來。新建的學校,綠化工作尚在計劃中,偌大的院子,一棵樹都找不到,烈日當空,我加快了腳步。整整十年沒有見到曉春了,她現在怎麽樣了?印象中那個利落安靜的曉春不斷在眼前閃現:曉春有一張偏方形的銀盤臉,膚色紅白,三五粒淡淡的雀斑散落顴骨四周,鼻梁不夠高挺,算不得標致的美人。但她有雙明亮的大眼睛,寧靜羞澀,時而露出審慎的遲疑,張嘴一笑,嘴角綻開兩個小酒窩,與厚薄適中的兩片紅唇形成一條緯線上的主次亮點,整個臉部輪廓即刻圓潤生動起來。在人群中,曉春多是安靜的,所以並不是最搶眼的那個,熟悉之後,你會發現她簡單又熱情。若真要說她有什麽特別之處,也是有的,她有過兩段失敗的婚姻,在這個五線小城裏,算是奇葩的存在了。曉春與第一任丈夫有一個兒子,一個美滿的三口之家,共同生活十多年後解體。關於離婚原因,說法最多的是她常去舞廳跳舞,老公心生不滿,吵來吵去,升級為打架,導致家庭破裂;另一個版本的說法是她跳舞跳出了情人,要與情人私奔才導致離婚;更有甚者說她不止一個情人,老少鹹宜,老公無法忍受才離婚的。總而言之,她是個壞女人。眼看一個幹幹淨淨的女孩變成人們口中隨嚼隨唾的泡泡糖,我很難受,雖然明白那些傳言不可盡信,但無可否認,有段時間,我對她也是有所厭憎的。她的第二次婚姻僅維持了四年多,又以離婚告終。關於她的流言愈發豐富起來,放浪不貞、見異思遷、唯利是圖等等,她成了眾矢之的,不祥的象征。甚至有人傳言因為婚姻屢出問題,她的精神已不正常,總愛教唆一些女性朋友要和男人作鬥爭,某些為人夫者,很排斥她與自己媳婦交往,生怕被她教壞了,回家鬧離婚。而精明的女人們熟知“防火防盜防閨密”的處世警言,何況是一個略有姿色的單身女人,紛紛把她當作洪水猛獸避之不及。她,簡直就是瘟神般的存在。但據說,她仍不缺男人追,真情假愛不提,拈花惹草是男人的本性。話說到這裏,作為一個男人,我和曉春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呢?其實很簡單,很單純的朋友關係。不,朋友都不能算,隻是有些淵源的故人罷了。

和曉春認識完全因為她的父親,他是我的音樂啟蒙老師。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她父親來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小村莊,如同一塊大石頭砸進三月解封的河流,激起不少歡快的水花。

一架破舊的腳踏風琴,一把能拉出鳥叫的二胡,對我們這些隻認識語文和數學課本的孩子來說簡直就是天外來物,很快,全校學生成為他的忠實粉絲。上下課,大家搶著抬腳踏風琴,趁他不注意,把腳踏上去,小手在琴鍵上亂按一通。他見了,並不批評,還會笑眯眯地摸一下我們的頭;熟悉一些了,摸頭變成拿拇指和中指彈腦門,當然是很輕的那種。他說喜歡就好好學習,長大了可以報考音樂學校。後來,他陸續置辦了手風琴和一些打擊樂器、豎笛,先後成立了軍樂隊、豎笛樂隊,我們的校園生活才真正多姿多彩起來。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老師總是歡快的,他上下揮舞的手臂帶動瘦而有力的身體晃動,一開一合的嘴巴裏盡是跳躍的音符,連同他風風火火的走路姿勢都是和著音樂的舞蹈,我們一同沉浸在音樂世界。因為老師的到來,我的整個童年如同那些美妙音符一般,插上了飛翔的翅膀,這雙隱形的翅膀一直引領著我朝著夢想狂奔。長大後,我果真遂了心願,考上了音樂學校,畢業後成為鎮中學的一名音樂老師。需要補充說明的是,曉春父親當時並不是上麵委派的專職音樂教師,他是校長,因為熱愛——是音樂也是教育本身,因為心疼我們這些從未體味過音樂之美的孩子,他任職之後,主動承擔了全校的音樂課。

二十年前那個暑假,學校接到通知,縣教育局將舉行中小學音樂教師基本功比賽。比賽內容有四項:一是自選樂器,完成一支世界名曲;二是用鋼琴彈奏一支自選曲目,和弦伴奏;三是用鋼琴自我伴奏演唱一支歌曲;四是表演一段舞蹈(男教師可以任選鋼琴之外的樂器代替)。曉春平時教語文,教音樂是兼職。為了完成一個中心小學必須出一名參賽教師的任務,校長命令她必須參加。我們就是在這樣一種神聖使命的召喚下見麵的。曉春長我兩歲,按照影視劇中的叫法,她是我師姐。

但單從音樂方麵來說,我因“術業有專攻”,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後來她請我給她兒子當家庭音樂教師,教授電子琴課程。她對我很尊敬,也很熱情,每次去了都會為我精心準備餐飯。我很享受這種待遇(除特殊情況,平時在其他孩子家裏我是不吃飯的)。

和曉春第一次見麵是在老師家,彼時我剛參加工作一年。

暑假,我和一群誌同道合的朋友準備組建一支樂隊,所以很少回家,常住學校宿舍。一個閑下來的下午,睡眼惺忪的我接到老師電話,說是有事,請到家中一敘。老師家離我們學校很近,步行幾分鍾即到。師生倆聊了一會兒,身上的熱度逐漸降下來,一盞茶也剛好涼下來。隻聽門簾一動,曉春從灑滿陽光的院子走進來。那一刻,她簡直就是陽光的化身,把我剛剛涼爽下來的身心再次提高到一定熱度:這是一個明眸皓齒粉麵蒸霞的女孩,黑漆漆的頭發在腦後盤成一個不大不小的髻子,一襲白底黑點無袖長裙直到腳踝。老師做介紹時,我們都笑得很含蓄。曉春眼神明亮,直奔主題,說出自己需要的幫助。與她簡單聊了幾句,我起身告辭,說明天把選好的曲譜拿過來。第二天過去的時候,曉春和老師都不在家,曉春的二姐正在院子裏一邊剝嫩玉米苞衣,一邊教自己女兒數數。這個可愛的小姑娘搶在二姐伸手之前接過譜子,又豎著四根手指,說保證交到四姨手裏。一周後,曉春打電話過來,說曲子彈得差不多了,想請我做一下技術指導。再見曉春,她穿一身淡粉色休閑套裝,正蹲在院子中央,鼓勵一個離她三步之遠的孩子走路。那一句“來,到媽媽這裏來”像根鋼針紮進我的肉裏,我聽見身體裏有青枝被風折斷後墜地的聲音。把孩子交給師母,曉春似乎察覺到我的不良情緒,沉默了幾秒,說去我家。不足半裏地的路程,倆人像走了半個世紀。

那是一個破舊的四合院,卻有上下兩個院子,一道半頭磚砌成的矮圍牆將相對寬敞的上院和窄小的下院分開,我清晰記得上院東屋門口有人在搓麻將,周圍圍了幾個看客。她家住下院比較窄巴的三間西屋,東牆南北兩個窗戶都是那種不能打開的老式小方格子窗欞。正是下午,房間裏光線很暗,一套黑底灰斜紋組合櫃把房屋擠得滿滿當當,一架多功能電子琴擺在北邊相對明亮的窗戶下,顯示出它對於位置的尊享。走了一路,我已經努力把自己調整到一名老師該有的狀態,做到心無旁騖、耐心傾聽,明確指出她彈奏中的缺陷。為了叫曉春感受一下鋼琴的力度,我邀請她第二天去我家練習。

一路上,我們幾乎不說話。下了客車,在鄉間小道上,熱浪在微風中肆意遊**,周遭靜寂。我們一前一後,像兩隻匆匆趕路的螞蟻,又很像一對羞澀、刻意躲避路人的情侶。

和老師家一樣,我家也是一排六間大瓦房,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農村最流行的新型建築。但院子比老師家的寬敞許多,這便是小村莊的好處。走進大門,我帶著她穿過院子中央那棵榆樹遮起的大片陰涼,直奔涼爽的堂屋。我媽突然從大門西側的廚房迎出來,炎熱的陽光下,她歡喜的眼神直奔曉春。

那天曉春穿一件黑色白領T裇和正流行的紅色直筒闊腿褲,吊了一個高高的馬尾,看上去就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母親熱烈的審視叫我有些尷尬,用眼角餘光掃過曉春,她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烈日當頭,不是說話的好時機,給她們做了簡單介紹,母親無比歡樂地返回廚房做飯去了。

第一次接觸鋼琴,曉春說有點吃力。我坐下來一邊講解,一邊示範,她靜靜站立一邊,我時而用眼角餘光掃過去,窺見她眼中閃爍的光亮。

午飯時間到了,母親熱辣的眼睛始終不離開曉春。為使誤會不再加深,我悄悄告訴她實情,她的眼神瞬時暗淡下來,但很快又燃起希望,半下命令半央求道:“就找個這樣的,今年一定給媽帶回來,聽見沒?”

一個下午的練習,曉春進步很快。她為什麽沒有學習音樂?如此唐突的話題我至今沒有問過她,包括她的父親,幾次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

暑假開學不久,比賽在縣教育局如期進行。我抽簽靠前,很快完成所有參賽項目。好奇心驅使,我想看看曉春跳舞。沒有比老天更會安排的了,我走進舞蹈室的時候,音響師剛把她的錄音帶放好,她站在入場口那邊挺胸收腹,雙手背後,進入某種情緒之中。也就是說,我完整地看了她的舞蹈。在她的設計裏,有幾個需要紮實的基本功才能完美呈現的動作,這是很多參賽老師的短板,一般人不敢輕易嚐試。她也不例外,卻又是個例外,形,她能做到七八分,神卻能做到十分,整個舞蹈,意境表達得非常到位。曲終人靜,我衝著喘息略顯急促的她投去讚賞的笑容。為什麽不學音樂?彼時,這個問題仍在我心中盤桓。

曉春果然順利過關,被選派參加市裏的比賽。市裏專職音樂老師很多,曉春憑借她的專注,順利闖過初賽,可惜沒能進入決賽。她說,不遺憾,自己盡力了。

2

音樂教室和我的宿舍在大門南邊那棟樓。宿舍在二樓,教室和部分老師的辦公室在一樓。遠遠地,看見著深藍色長袖長裙的曉春,背一個藍白雙色帆布大挎包在樓下站著。她時而低頭,時而四處張望,還是那樣瘦,幾乎看不出什麽變化。唯一變化的是頭發,似乎燙了頭,而且是齊肩短發——這是她之前從未留過的發型,兩鬢散下來的頭發遮住了一部分臉部輪廓。

顯然她看見我了,無意識地舉手捋了捋頭發,直直望過來——被她捋過的右鬢暴露在天光下——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使她的臉部線條看起來更明朗柔媚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站在廊簷下,我拿出應有的客套。曉春到底憔悴了,原本紅潤的臉微微發黃,眼睛裏那抹明亮的光已無處尋覓,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眼鏡之後的深深憂鬱,甚至她眼中閃過的一絲極力掩藏的焦慮都被我捕捉到了。

又一次想起與她初次相見,青春的明豔與活力盡在波光流轉間。應該是職業關係,幾年之後在她的新家再見時,近視眼鏡已經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無可否認的是,眼鏡沒有遮擋她的光芒,反而為她增添幾分成熟女人的韻味。是歲月不饒人,還是生活本身不饒人?眼前的曉春,叫我五味雜陳,難道是我的期望值過高了?其實她的骨相勝於皮相,人前一站,風韻猶存,整體看上去還是比一些同齡人年輕。我的情緒像單元樓裏早晨七點過後的電梯,上下之間,擁擠反複,又如風中雜亂的荒草,無頭無緒,飄忽不定,最終我確定占據主導的是內疚,但即刻被否定——我沒有什麽可內疚的,幫不幫忙是我的事情,我不欠她的。況且我不是刻意拖遝,她四月份和我聯係時,我剛從鎮上調到市裏這所學校,一切無頭緒,恰在此時,媳婦程垚和我鬧情緒。這兩年在單位,程垚加班加點,努力表現,為評上主任醫師職稱積極準備,誰知板上釘釘的事情,到了關鍵時候,被新調來的一個工齡多她一年的人截和了。領導一再保證,這次是特殊情況,明年肯定跑不了,但她還是鬧情緒,兩天沒上班,我不得不放下一些事情來開導她。多年的夫妻生活,讓我掌握了一條重要原則:女人情緒不好的時候,渾身都是逆鱗,無理取鬧是常見的發泄方式,隻能順摸好哄,否則後院永無寧日。曉春發過來的歌曲圖片,我略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等程垚緩過來,我的工作也走上正軌,已經是兩個月後了。曉春又在微信上問,我才想起這事。六月到十月初,正是我最忙的時候,各種黨團活動層出不窮,校內校外合唱團的各種排練排得滿滿的,我告訴她假期抽空看看,不耽誤她九月底交稿子和音頻就是了,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沒事!是我又麻煩你了!”她露出真摯的感激之情與打擾的歉意。

我們一前一後進了音樂教室。兩個人這樣行走的場景似乎重複過多次,我在前她在後居多。鬼知道,我為什麽會想這些。

她怎麽了?明明這麽重視的事情,此刻卻如此心不在焉。

我把主歌中的一個音符改到了低八度,她似乎渾然不覺。彈著鋼琴,我輕聲唱一遍,問她這樣可好,她嘴上說著很好很好,大腦卻明顯在走神兒!是不願意改還是在想其他事情?

我騰出手去翻頁,她也慌忙伸手去翻,顯然意識到自己走神兒了。慌亂中,兩隻手碰到了一起,緊接著她前傾的身體帶動左手碰到了我的腰部,難以名狀的悸動、興奮與不安一起襲來。

“你……還好吧?”琴聲停頓,偌大的教室,一小團曖昧與緊張的氣氛迅速襲滿方圓不足一米的範圍。我為自己的反應感到一絲羞愧。

“……挺好!挺好!”她迅速站直身子,敷衍與補救中尷尬和慌亂無處安放。

“那就好!”我的聲音很低,更像自言自語。

十年前那個夏天,我給她打過一個電話,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她離開了小鎮,離開了她省吃儉用親手締造的樓房,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我們單位組織暑期培訓,幾個女同事說一個多月沒有見到曉春了,不知道她最近怎樣。她們都是曉春的舞伴,是在舞廳逐漸建立起的友誼。我說你們經常一起跳舞,你們不知道,我更不清楚了。她們說知道曉春夫妻倆因為跳舞的事情吵得很凶,還有小道消息說倆人辦了離婚手續已經幾個月了,但仍然住在一起,所以不敢貿然打電話給她。她們一個勁兒鼓動我,說我和她認識時間長,又當過曉春孩子的老師,這個電話應該由我來打,就是她老公湊巧在身邊,也不會猜疑什麽。經不住幾個女人的鼓動,何況自己也真擔心曉春,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裏。電話接通了,曉春說在城裏逛商場,她有些意外,問我有什麽事情。我很想問她和誰在一起,還是忍住了,隻說了一句“那就好!”幾天之後開學,曉春回來上班,宴請了她的幾個舞友。幾個女同事回來說她出手闊綽,穿著高檔,一定是找了個好人家。不久,她把工作調到了市裏,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麵。幾年後,聽說她和第二任丈夫和平分手。前年她加了我微信,但我們僅是偶爾相互點讚的微信好友,從未聊過任何話題。她的朋友圈,除了父母,沒見她曬過任何家人或是與她有親密關係的男性照片。去年有段時間,大概有一個多月沒見她發朋友圈,看著她的微信頭像,幾次想打幾行字過去,問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都忍住了。說到她的微信頭像,是一張用她本人的舊照合成的貴妃醉酒圖,照片上的她頭戴點翠白珠鳳冠,身著鳳凰於飛繡袍,一條紅紗隱於胸前右上,手臂上下蘭花翻飛,左後回眸處眼波流轉,笑意輕漾,無醉酒之態,卻有似靜非靜欲語還休之神。選擇這樣的照片作為頭像,不知她是否如此覺悟:人生如戲!既入場就要抖擻精神,直到戲的終結!

“副歌這部分,為什麽要這樣改?感覺比原來的舒緩平淡許多,沒有我想要表達的那種熱烈與歡快。”短暫的沉默後,她終於說出了質疑與不滿,我無法判斷這是她猶豫後下的決斷,還是剛整理好思緒進入狀態。

“你不覺得這樣與主歌銜接得更貼切自然嗎?”在她麵前,在音樂領域,我有足夠的自信,語調也逐漸恢複平靜,“我們再多唱兩遍比較一下?”

“嗯……”她遲疑了一下說,“也好。”

“就這樣吧!我信你。”兩遍之後,她說。

試唱結束,我們近距離幹坐著,曖昧氣氛即刻襲來,難免尷尬。我起身走到學生座位第一排坐下,她卻拿著歌譜停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細琢磨,還是又在走神兒。

“楓兒還好吧?”我想和她聊點別的。楓兒是曉春的孩子,跟著我學了四年電子琴。當年曉春說買不起鋼琴,等孩子大些,看他的學習情況再決定是否購置鋼琴。曉春對孩子學琴這件事非常重視,要求也很嚴格。楓兒上初中後,因為學業緊張,我建議暫停一段時間,上高中後再考慮。就是那段時間她走進了舞廳……

“……挺好!孩子長大了!”她的聲音裏帶著極力掩飾的哽咽,仰起的臉卻露出了笑容。她去開門,剛才有敲門聲。

“金老師果然在這裏,主任讓把這張表交給你填一下,放學之前必須交上去。”教導處幹事小李進來,遞過一張上學期的師德考核表,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小李帶鉤的眼睛既叫人不舒服,又感覺有一絲絲受用。

曉春走了,帶著對一首歌的希望走了,當然還有對我的信任。這兩年她陸續寫過一些小歌,初稿都會第一時間發在朋友圈,修改稿也一次不落,有時還會發她自彈自唱的音頻。有幾首確實不錯,但她隻是自娛自樂,沒有一首正式錄製的歌。這一次,我應該可以幫她圓這個夢了。看著她孤獨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熾熱的陽光下,一頭蓬鬆的卷發在風中淩亂飛揚,突然感到莫名心酸。如果她當初學音樂該有多好!她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模樣!如果……沒有如果,曉春之前的種種,對於我仍舊是個謎。

3

九月十五日,曉春的歌終於在音樂協會的公眾號上發出。

看她的朋友圈才知道那天恰好是她的生日。她說冥冥中自有天意,這首歌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禮物。這是一支慶祝建黨一百周年的參賽歌曲,之前她在微信裏說歌名有點俗,想換一下,結合歌詞想來想去,卻都是別人用過的,最終決定用原來的。詞曲作者都是曉春。她說過要我為第一作曲人,她跟後。我拒絕了——這是她夢想成真的時刻,我怎能掠人之美?何況自己另有曲目參賽。配樂由我的合唱團完成,歌手是一名剛剛畢業的女大學生,我曾經的學生,總體上她的表達流暢婉轉,還算令人滿意。能不能得獎看天意,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曉春幾次轉賬過來,要付費。我沒收。收了,意味著我們關係疏離,何況這是舉手之勞。她又打電話過來,要請我吃飯。我很開心,卻又猶豫起來:心裏恨不能馬上見到她,和她仔細聊聊,聽聽她這些年的經曆與心聲,解開我心中的團團迷霧;又擔心閑言碎語——小李的眼睛好像一隻無處不在的天眼,令我不安,若是捕風捉影的流言傳到程垚耳朵裏,後院將不得安生。我把見麵的時間一再往後推,一直到十月中旬,也就是今天,十月二十二日,周五,我們說好晚上六點在碧春閣見麵。早上八點程垚已經準時出發,去省城大醫院參加為期十天的微創手術培訓。不管與曉春有沒有事情發生,程垚遠在幾百公裏之外,終究會安全一些。周五下午也是我最輕鬆的時刻,隻有一節課,沒有安排其他活動,這是我多年的習慣,要給自己一個平靜安穩的周末時光。至於孩子,上高二,星期天休息一天,平常住校,晚飯時間(六點半左右)打個電話就可以了。午飯後,看到曉春更新的朋友圈:陽光的獨白

夏日的風輕輕碰觸胸膛

鄉村小路溢出水狀溫柔

純淨心靈**起青春明揚

《小夜曲》之聲靜靜流淌

糅入晴朗天空一些

關於星星的秘密,關於

螢火蟲穿越河流的遐想

隱秘的火花發出畢剝之歌

滑過幽暗紛繁的夜空

消失在遠天之外

那個雲彩悄悄滑過的夏天

留下輕風拂過寂寞陰涼

聽一片絢麗陽光在院子中央

——寂寂——獨白

心中那份淡淡的期待與歡喜頓時升溫,變得滾燙起來,甚至伴隨一陣短暫的悸動。輕輕點一個讚,望向窗外,太陽一如既往熱烈,若沒有時間變化和溫度的差別,誰也不能否定它就是曉春筆下的那片絢麗陽光。曉春在幹什麽?倚欄憑窗,沐浴著這萬年不變的陽光追尋舊日時光?她是否與我一樣,還保留著這樣一份年少心境?是否與我一樣,對於這次見麵有所期盼?答案是肯定的。再看手機,又有一條:這是你唯一並長期擁有的

生活摧毀一些東西

比如愛情,比如信念

留下一些永恒之物

比如雨雪風霜

比如不可複製的陽光

千瘡百孔是世界的本質

逝去的,必然要另一些

來祭奠,比如雨雪

或償還,比如陽光

勇敢走到時間中去

親愛的,讓炫目的燦爛

把你抱緊一些,再緊一些

這是你唯一並長期擁有的

文字下麵,配了一張銀杏樹圖片,一張放大的樹冠,金黃澄澈,明豔動人。她在街道上,大中午逛街,隻是為了感受陽光的溫暖?她的心此刻應如這陽光、這銀杏樹般明澈,卻叫人驟生心酸。上帝創造的世界,萬事萬物有多少驚人的相似之處,草木一月恰似人間十年,這些精靈正處於生命最輝煌燦爛的時刻,也是即將走向衰亡之時。人到中年的我們,何嚐不是?隻是那份輝煌過於淺薄與可笑。眾生平凡如我們,辛苦工作幾十年,在單位混個差不多的職稱,等到人生的冬天來臨,多掙下幾個養老金,不至於過分窘迫難挨。對於追求藝術享受與一些虛幻的社會價值,不過是在過於堅硬與緊密的生活之上覓得一點蓬鬆的歡樂而已。曉春的這點蓬鬆的歡樂來得多麽遲緩!當年她在舞廳呢?也可歸屬於這點蓬鬆的範疇嗎?忽而覺得時間過於緩慢。再次點了一個讚,覺得應該寫句留言安慰她。“你還有我”?不成!容易引發內戰。“我在”?還是不行。終於敲下四個字:“天天快樂!”

閑,又有所期盼,時間便顯得慢吞吞卻又帶著鉤刺——每天至少一小時的午休時光,第一次遭遇失眠。挨到預備鈴響,夾著課本去上課,發現大好的豔陽天突然陰了臉,課也上得有點心不在焉。第二節沒課,教案寫不下去,胡亂翻著一本音樂雜誌打發時光,四點十分下課鈴響,我夾在一群興奮的高一孩子中,匆匆走出校園。

從學校到家,開車需要十分鍾。五點十分,我已經衝完澡,坐在沙發上,泡上了一壺茶。看著整潔的家,不可否認,程垚是幹練的,家裏所有東西都被她歸置得井井有條。我卻有隨意亂丟的毛病,為這,她沒少呲兒我,十幾年下來,我有所收斂,卻總不能叫她滿意。今天早上臨走時她特意囑咐我,或說是警告更準確:“我不在的時候,不管你有多亂,眼不見心不煩。十天之後我進家門,看到的要和現在一個樣!”想這幹嗎?離十天後還遠著呢!端起茶盅,慢慢品——再香的茶也僅止於嗅覺,進入口中終是帶著苦味的。

一壺茶喝完,五點二十。換上一身新買的西裝,照照鏡子(除了有演出,我平時很少照鏡子),自己不是高挑帥氣的那種,但與年輕時候相比,變化不大,挺精神一人!仔細檢查頭發,沒有白的。從去年開始,但凡勞累一些或是連續熬夜,額上就會冒出一兩根銀絲,程垚瞥見了,大驚小怪,弄得我大有奔暮之慨。要拔掉,她不許,還翻著自己的頭皮叫我檢查,看看有沒有不黑分子。別說,在那厚密的頭頂真有兩根。為此,她連續煮了一個多月的黑米粥(一周煮一大鍋,放冰箱裏隨吃隨取),吃得我倒胃口。嗯,程垚,除了有點強迫症,總體來說是一個好媳婦。與程垚的相識是在與曉春認識後的次年冬天一次朋友聚會上。那天,小我兩歲的她被貝斯手原青的妹妹小梅推到了我麵前,她並不靦腆,仰頭直爽地望向我,個子雖然稍矮一點,但與曉春一樣,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顧盼生輝之際,醫師的敏銳與靈動的文藝氣息撲麵而來。就是她了!我打定主意開始追求。從戀愛到婚後,她對我業餘時間的瞎忙一直保持支持的態度。一次我調侃說她選錯專業了,原本應該學音樂的,這樣我們會有更多的共同語言。她說,醫學也是一門藝術,是一門比音樂更廣博的藝術,不僅研究人的身體,也研究人的心靈,又說距離產生美。為自己老婆鼓掌是家庭和諧的法寶,我深諳此道,應用嫻熟。程垚也很懂得享受這樣的遊戲。

但我們彼此太忙碌了,尤其是程垚,白班、夜班、臨時手術加班、技術培訓……沒完沒了。長期以來形成的職業習慣,使她的時間觀念極強。一次我們陪我媽去醫院做檢查,她一路小碎步近似於小跑,我們娘兒倆大步流星竟然還跟得有些狼狽。彼時,我對於她的強迫症似乎有所了解了。

一切準備停當,就要出門的時候,突然感覺有點別扭,何必這樣正式呢?都是老熟人,如此裝扮自己,是不是有點可笑?還是換上那身舊休閑服吧。

五點半準時下樓。天空飄起了小雨,是那種細細的,可以忽略的小雨。開車去飯店十來分鍾的路程,如果不堵車,五點五十準能到達。但我臨時決定打車去,可以免去停車位緊張的尷尬;天知道,我內心還期待什麽,喝點紅酒?然後呢?

與出租車司機聊了一路,他說受疫情影響,生意不太景氣。以往一到周末,堵車堵得厲害,半夜三更也不缺生意,從酒店、酒吧、KTV出來的人多著呢!錢也好掙。現在,唉——他長長歎了一口氣。我固然希望國泰民安,世界一片祥和。可現在明擺著,不堵車才是最大的好事。

下車,看看表,五點四十五,早著呢!正準備去路邊溜達一會兒,“A13”,曉春發過來一條信息。

登上樓梯,竟然又一次莫名悸動。

房間很小,卡座上沒人。兩瓶紅酒擺在桌子上——果然!

又是一陣小激動。下麵壓著一張粉色字條:“生日快樂!”曉春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回頭,程垚一臉調皮地站在門口。

驚嚇談不上,驚喜真沒有。雲裏霧裏的我不明所以,隻得隨遇而安,與程垚推杯換盞,狠狠慶祝一下自己的四十四歲生日。

看我滿臉掩飾不住的困惑,程垚故作不在意,幾杯酒下肚,才開始吐露實情:“我們一年前聯係上的,她半夜掛急診,我剛好值班。什麽病?保密。我看見音樂協會公眾號裏有她的歌和照片,打電話祝賀她。她說正想請我們夫妻倆一起吃飯,表示感謝。我想,這是考驗一下你的絕好機會——二十年前你們的那點彎彎繞繞我都知道。別忘了,我是學醫的,太了解男人的身體和心理構造了……她說什麽?她沒說什麽,猶豫了一下,和我統一戰線了!”

我木然地看著程垚微醺後的得意勁兒,熟練的賠笑技術此刻有些僵硬。

“還要問她得的什麽病?不能說——”程垚拖長了語調,故作一本正經,“這是職業操——守,你知道的。”說罷又抿了一口酒,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慢悠悠地說道,“可是誰叫你是我老公呢?告訴你吧……輸了好多血,知道嗎?晚來一會兒人就沒了!為什麽她沒有陪我演到底?她說……”程垚粉麵桃腮,比平時不知多出多少妖嬈之態,我怔怔地看著,完全沒了往日的**,眼前浮現的是曉春魂不守舍的出神狀態和她單薄淩亂的背影……她在朋友圈消失的那段日子,原來竟是……4

日子在不鹹不淡中過去,曉春常在朋友圈發一些即興詩歌與歌曲草稿,我隔三岔五為她點個讚。不為別的,隻想告訴她,她並不孤單。

再見到曉春已經是三年以後了。彼時我在市區一所九年義務教育全日製學校任教。這裏原本是一所職業中學,由初中部和職高部組成。高考結束後,一次偶然的機緣,我調離原來的學校,來到這裏的職高部任教。這個學校最大的好處就是離家近,步行二百米即到。卻不想一年後,因為小、初接軌合並,職高部搬到較為偏僻的新校區去了,另一所小學的全體師生搬過來,這所小學就是曉春所在的學校。原就計劃在這裏安然退休的我,想都沒想就留了下來,改教初中。接近知天命之年,覺得這樣更好,沒了高考的壓力,工作相對輕鬆,反而有充沛的精力把合唱團的工作搞好。

與曉春交談的機會並不多。曉春現在也教音樂,但小學部和初中部是分開管理的,平時我們很少碰麵。每周唯一的一次見麵機會是周一的全校例會,容納二百多人的會議室裏,不刻意搜尋,根本看不到彼此的存在。偌大的校園裏,課間偶爾相遇,也隻是匆忙打個招呼而已。

但我還是想找個機會與她聊一聊。至於那點隱秘的、細小的、在程垚看來是歪心思的想法幾乎**然無存了。人本身就是很奇妙的東西,我也說不清楚這個變化從何而來,是時間的消磨,還是次年程垚的職稱問題解決後,她日漸放鬆的神經和性情的轉變?當然孩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學,也是我們家庭氛圍輕鬆起來的主要原因。又或是每次遇見曉春,她極力隱藏的憂鬱神情總叫人心生憐惜,既而摒棄了雜念?總之,我現在隻想與她好好聊一聊關於她的現狀、未來,當然還有那些謎一樣的過去,隻要她願意講,我都願意傾聽,並且給予安慰。畢竟這一年,我能近距離地感受到她,感受到她與他人之間的疏離與邊界感,感受到她的不快樂。

機會還是來了,這是隻屬於我和她的約會,而且是她主動邀請了我。沒有意外,卻莫名生出一種默契——曉春大概是知道我的心事的。

“我們現在在一個單位工作,一直擔心程垚那裏,所以……”曉春先開了口。她緩緩攪動著咖啡,因為有所顧慮,語速過於緩慢,話沒有挑明,意思卻十分明白了。

“沒事的!這兩年她的情緒穩定多了,春天的時候還主動跟我聊起你,說今後若有能幫到你的地方,我們會盡力。”看著局促的曉春,我先給出一顆定心丸。程垚的確這樣說過,回憶半年前她說話的態度,可信度怎麽也有百分之九十。“她甚至四處打聽,想幫你再找……”

“這個沒必要了。不過,請你替我謝謝她!”曉春迅速打斷了我沒說出口的話,人也顯得輕鬆自在許多。

我呷了一口茶,微笑著看向她,沒有接話。

“你一定很想了解我的過去吧?”曉春也在笑,話語中帶著自嘲,“對於八卦,每個人都有一顆與生俱來的好奇心,我也是,這是人的本性。”她出乎意料的調侃把我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沒有搭話。

“當然,你與別人不同,你會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她的補充把我從尷尬中解放出來,抬頭再看過去的時候,她的眼睛裏已經有了淚水的光芒,“別人,是不需要我說什麽的,我也沒有說與他們聽的欲望。”

我遞過去紙巾,曉春接了,卻沒有用,而是把頭仰靠在高高的座背上,硬生生把淚憋了回去。

“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一定要去跳舞,真如傳言說的那樣,為了那什麽嗎?一個人,至於那麽淺薄嗎?”平靜下來的曉春歎了一口氣,放慢了語速,“那段時間我經常頸椎疼,嚴重的時候,坐時間長了就站不起來。醫生說不是什麽大毛病,肌肉勞損而已,適當鍛煉並注意保暖即可。有人建議跳舞,說可以緩解疼痛。我想去就去吧,權當鍛煉,省錢又開心,何樂而不為呢?而任何一件事,當你真正投入,並且享受其中的時候,想不堅持都難。我就這樣迷上了跳舞,況且還有那麽幾個固定的舞伴。每天晚飯後,和她們在十字路口會麵,一起去舞廳,已經成了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曉春目光迷離,似乎陷入對那段生活深深的回憶之中,她時而望向我,時而看向側麵那堵毫不相幹的牆,又時不時攪動一下杯子裏的**。

“她們幾個你都認識,我打心眼裏羨慕她們。後來,李老師的老公買了一輛小轎車,是當時農村很流行也相對便宜的那種,他接送了我們好幾回;還有一次,散場出去時下著雨,王豔的老公打著傘站在門外等她……我這裏呢?隻有無休止的吵鬧……”曉春的眼裏又一次蓄滿淚水。

“你說愛情的實質是什麽?”她喝下一口咖啡,突然朝我發問,還沒等我回過神兒來,又顧自說道,“無休止地猜疑、控製,難道是愛的體現?”她的眼神犀利起來,言語也是犀利的,帶有明顯的怨氣。

“你體驗過與一個看上去還不錯的異性說兩句話,就被冷暴力三五天的感覺嗎?更過分的是,有一次,一個孩子在課堂上拿著打火機玩,差點燒了同桌的長辮子,我沒收後,隨手放進上衣口袋,下班回家就忘了。誰知道他竟然懷疑是哪個男人的物件,甚至因為那個打火機看上去還算是個高檔玩意兒,而對我盤問不休。一次醉酒,他竟然說,我就知道你遲早是要有別人的,是要跟了別人去的……”曉春漸漸激動起來,語速也快了一些,“他說他們車間不安分的女人多的是……我不知該如何向你講述我當時的感覺,麵對他喋喋不休的猜忌,我不是心痛憐惜,而是深深地厭倦與厭惡!”此刻,曉春的眼睛是自然下垂式的,我把紙巾盒子輕輕推到她麵前。

“後來的事情你應該聽說過一些,我不知道那些謠言從何而來,那麽多跳舞的人,為何就我謠言多?我真不知道!可就有人信啊!而且深信不疑!家裏的氛圍可想而知……”淚水充盈著曉春的雙目,她抽出一張紙巾擦拭過後,握在手裏,掰裂,撕開,揉團……我確定,她在做這些小動作時是無意識的,我卻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過紙團——發現她左手中指第一個關節是有輕微扭曲的……天知道她經曆了什麽!

“所以後來,我真的出軌了,並且告訴了他,然後我們離婚了。”

我剛剛還在為曉春受的委屈感到憋悶,覺得不值得,這個突然的消息猶如晴天霹靂,讓我措手不及,之前做過好多不好的設想,但聽她親口說出來,還是很痛苦。曉春終究是破碎的!這種破碎並不是指傳統意義上女性在婚姻關係中不能保持忠誠,而是她整個生活的破碎。

“是你的第二任老公嗎?”我輕輕插了一句。

“不是!”

“哦!”按照我對曉春的了解,即便是出軌,與對方也應該是有一些感情基礎的,或者說是有“愛”的火花的。她的回答出人意料,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她的話了。

“那段時間我苦悶至極,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找一個可以讓我不計後果出軌的人,並且理直氣壯地告訴他,他所想、所聽到的都是真實的。後來,我真的想到了一個人……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麽那麽衝動,覺得不這樣做好像‘對不住他’。”

曉春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用兩隻手捂住了眼鏡之下的鼻梁以及兩腮中部。如果沒有戴眼鏡,我想她應該是要捂住眼睛的,也許這樣才能掩飾她內心的不安與羞恥感。

她深呼吸了兩次,很快把手放下了:“知道嗎?當我告訴他的那一刻,看著他一臉木然,繼而瞪大雙眼的憤怒表情,覺得好笑極了!你應該清楚,在那個閉塞的小鎮,對於出軌的女人,人們談之色變,仿佛遭遇洪水猛獸一般,她們永遠是人群中的異類。一直以來,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卻不承想,我如此輕易地把自己送入這個被‘正經人’唾棄的群體,過程如此簡單,而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得的錯誤,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不得不承認,曉春又一次驚到我了,我原以為她會感到羞恥,卻隻是“我以為”!話又說回來,如果她出軌的對象是我,我還會這樣想嗎?

“我當時覺得好痛快!我終於如他所願了……”曉春喃喃著,嘴邊卻綻開淡淡笑容。看著她眼角溢出的淚花,我好像明白她了,她的出軌,其實是一種叛逆,是對道德高壓之下,信任與尊嚴嚴重喪失的挑釁!或者說,她仍然渴望一份愛,一份建立在信任與尊重基礎之上的,可以讓她做自己的愛。

“你……當時,嗯,楓兒和他……你們現在還有聯係嗎?”我想問那個年長她幾歲卻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是否反思過、後悔過。可這個問題對於曉春來說明顯是不好作答的,畢竟他有了自己的新家庭。

“他們……父子關係還可以。我和他聯係也僅限於談論孩子的問題,剛開始我們還是爭吵,現在好一點。”曉春像剛剛演完一出大戲,因激動而過於豐富的表情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下台後整個人由裏到外的鬆散,甚至帶著一絲落寞與黯然。

“與你的第二任老公是怎麽認識的?”我承認我無法抑製我的好奇心,我是個凡人,如曉春所說,愛聽八卦幾乎是每個人的本能,屬於物理機製。但我還是暗地裏為自己貼上一張善意的標簽,我隻想了解真相,不會傳謠,更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借此鄙視汙蔑對麵的她。因為,她是曉春!

“是我出軌的那個人介紹的。”

“啊?!”我幾乎要驚叫起來。如果把今天與曉春的談話比作一次海上航行,巨浪是一個接一個,叫人心潮難平。

“也沒什麽奇怪的,我找他隻是為了出軌而出軌。這一點他也是知道的,隻是他沒想到我們會離婚。後來,他大概是為了我好,說他認識一個不錯的朋友,姓於,愛人去世一年多了,就介紹我們認識了。”

“你們……”

“我和他再無瓜葛。”曉春聽懂了我口中的“你們”,也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直接打斷,說出了答案,“剛開始,我和老於感情還不錯,後來不知他怎麽知道了我和他朋友之間的事情,覺得無法忍受,就分開了。其實,自從我們結婚後,他幾乎不曾登過我的家門,也算是個有情有義之人。而我對他也沒什麽掛念,當時隻是為了那什麽而什麽。”

不得不承認,這一刻,我很失望,甚至有些憤怒,對於曉春的草率與不幸。這一次她不再提“出軌”二字,而是用了“什麽”這個隱晦的詞語,我想,她終歸是後悔了吧!

平靜下來之後,卻隻剩下對曉春深切的同情—— 一個勇敢走出不幸婚姻,獨立生活的女人,要背負的東西遠比人們想象的多得多,何況是兩次。如果曉春真如謠言說的那樣唯利是圖、見異思遷倒好了,那樣她反而能活得輕鬆一些。事實恰恰相反,她的不屑與不懂得保護自己,使她更容易淪為一些別有用心之人攻擊的對象,以至於以謠傳謠,越傳越離譜。

“你們……我是說老於,你們還有聯係嗎?”

“有。我們現在應該屬於朋友,需要幫助的時候,都會伸把手。當然,他幫我的時候多,畢竟在人脈、社會關係方麵他有明顯優勢。”曉春雙手握著咖啡杯,瞟了我一眼,把目光轉向窗外,忽而又垂下眼瞼,專心看著手裏的杯子,“說實話,剛分開時我很難受,時間長了,想開了,就沒什麽了。說到底,他也是個不錯的人。隻是人都有自己的執念,若彼此不能妥協,散了,卻不一定非要成為敵人。”她抬頭看了看我,又很快低下頭去,繼續把玩手裏的杯子,“其實最讓人難受的不是失敗的婚姻,而是謠言,以及他們在背後給你貼的標簽!你覺得你始終是你自己,他們卻在惡意傳謠和標簽之下,自恃高出你一頭。你是異類!是眾矢之的,逃無可逃!”

“你後悔過嗎?”看著她的眼睛,我試圖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後悔什麽?離婚?再婚?不!若說後悔,隻有一點,就是因為離婚影響了楓兒的學業。你是知道的,以他的資質,上一類大學是沒有問題的……”曉春的眼淚潮水般湧了出來。

我想到三年前的那次見麵,當我提到楓兒時,她那顫抖的聲音……孩子成為她心中永遠的痛,無法愈合的傷口。

“好在孩子也上了大學,現在不是已經工作了嘛!”我安慰她道。

“還行吧!不理想,又能怎樣呢?回不去了!我有教育孩子的權利和義務,卻無法改變一個人乃至一個家族的認知局限。說到底,還是我耽誤了孩子!”曉春又一次深呼吸,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

“你也別太過自責!婚姻的不幸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眼前這個女人,就是我認識的曉春,一直沒有變!

“婚姻的實質是什麽?難道真是愛情的墳墓?還是愛情本身就是一個騙術,一個成就婚姻的騙術?當柴米油鹽把那點不靠譜的騙術折騰得體無完膚,當控製欲、猜忌、冷漠成為生活日常,夜色來臨,人的那點欲望與動物又有什麽區別?”一連串的反問,曉春大概又一次意識到了自己情緒的激動,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注視著她,沒有插話,我知道,她的話遠遠沒有說完。如果眼前是一個有抽煙習慣的女人,此時,或許是一根煙燃起的最佳時刻。

“反過來說,男女之間那點事固然重要,難道彼此信任、理解,給予對方相對獨立的空間,努力為自己與家庭成員創造愉悅的生活環境就不重要嗎?”曉春的語速放慢許多,聲音也趨於柔和,“說實話,當初如果是他出軌,我肯定也會吵鬧,但至少要建立在事實基礎之上!”曉春看著我,忽而露出一絲微笑,“我挺羨慕你們的,你和程垚!如果單從一個女人的角度看,我當然更羨慕程垚。現在想想,能在婚姻中不受傷,甚至獲得幸福感的,必然是兩個成熟的個體:彼此不為外麵的聲音惑亂,並都能全身心投入家庭建設中去,即便某一方偶爾犯了一點錯誤,隻要心在這個家裏,就都可以原諒。當然,不走偏是最好的!可誰又能保證一生一世完美無瑕呢?”

曉春的笑容純淨清澈,我知道,她現在和我一樣,心無雜念。但我心底還是迅速設想了一下,假如我早一些認識她,她現在會怎樣?或者說,我們的現狀如何?會不會爭吵、冷戰,甚至厭倦?其實這些,我和程垚不是沒經曆過。試問哪一個人能幾十年始終保持好脾氣、一味地忍讓呢?隻是一個懂得認輸,一個知道適可而止罷了。

“身體還好吧?”想起程垚講過在醫院救治她的經曆,我仍舊為她擔心,現代醫學技術可以彌合肉體上的傷口,卻不能撫平她內心的創傷,“我們都要愛惜自己!”我斟酌著措辭,不想讓她因為敏感,回顧那段黑暗的日子。

“挺好的!你放心!”曉春又一次露出了笑容,“還有幾首歌需要你幫忙才能出世喲!”她故作樂觀的樣子,明顯有表演成分在,這是一個女人在一次次精神廢墟之上勉強支撐起來的一小片草棚。我想我可以為她做一些事情,一些使她身心愉悅的事情。

咖啡和茶都續過了,一個多小時很快過去了,應該離開了。我們先後站起來,朝門外走去,腳步似乎都有些遲疑,終於停在了門口,回家的路,倆人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會兒你——”我想抓住最後的機會,卻還是問不出口。

“我當然想到過你,很奇怪,當時覺得其他人都可以,唯獨和你……”曉春微微頷首,抿著嘴唇,眼角竟然露出一絲害羞的神情,“好像那樣做是不對的!”她稍微頓了一下,似乎終於擺脫了內心那個讓她陷入窘境的小鬼,抬起頭,非常真誠地看向我,灑脫地笑了起來,“我們現在,多好啊!”

正是仲秋,夕陽寬博坦**卻不熱烈,回頭望著曉春遠去的背影,默默祝福她,願歲月靜好,願她餘生安穩!

2022 年10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