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班級是去年秋天接手的。

第一天走進教室,發現一張課桌突兀地立在教室前麵,後麵的課桌參差紛亂,孩子們表情各異地望著我。這不是一個紀律很好的班級!這是我的初步判斷。

坐在最前麵的學生叫餘少江,他抬抬手就能觸到講桌。

問過姓名之後,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你這麽獨領**,不怕惹人妒忌嗎?示意他往後退一下,回到隊伍裏去。沒等他反應過來,其他同學七嘴八舌喊上了,這是郭老師(上任班主任)給他的特殊照顧,他一個人坐一排!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他搗蛋,故意把自己的課桌凸顯出來的。看來餘少江是個“大刺頭”,至少是個“頑劣分子”。“新官上任三把火”,虛榮心作祟,第二天整頓班級紀律,我把餘少江編入了正規軍。

餘少江又沒有完成作業!

餘少江昨天沒有做值日就回家了!

餘少江把阿妮的衣服劃了一道口子!

餘少江把墨水灑在李萱課桌上了!

……

第三天一進教室,同學們七嘴八舌,列數了餘少江七八條罪狀。小組長趙佳怡做最後申訴:“我不願意和餘少江同桌了。”

“哪位同學願意和餘少江同學同桌呢?”

教室裏靜悄悄的。目光所及之處,一顆顆小腦袋低垂著,生怕被點名,從此陷入泥沼。

課間,餘少江進了我的辦公室。他個子在班裏不是最矮的,瘦,單眼皮,小鼻子,鼻孔下有兩道淺淺的鼻涕漬,膚色蒼白,臉上有幾道淺淺的泥印;身上套一件深藍格子襯衫,領子隨意敞開著,一個衣角塞在褲子裏,一個在外麵自由翻卷;褲子也是深藍色的,看得出好多天沒有洗了,膝蓋處空****地鼓出一大塊,褲腳向上吊著;一雙棕色仿皮涼鞋裏藏著一雙和臉一樣蒼白、帶著泥印的瘦腳。

他並不局促,一雙髒兮兮的手自然下垂,頭略略低下去,不像壞事幹盡的樣子,卻似受了點小委屈,一副無辜又無所謂的表情。

我迅速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照著班長寫的學生座位表,繼續在嶄新的作業本上填寫學生姓名。他偷偷瞄了我兩眼,不自然地把目光投向別處,先是對麵牆上的名人名言,然後轉向另一位老師的辦公桌,又很快收回來看向我。我仍舊不說話,他逐漸不安起來,又一次垂下眼簾。

“先去衛生間把手臉洗幹淨。”我發話了。

他靸著鞋子無精打采地向外走去。

他沒有再回來。

上課鈴聲響過。我站在教室門口看了一下,科學老師在黑板上書寫課題,坐在第一排的餘少江,臉洗幹淨了,正低頭摳指甲玩。

下午放學後,餘少江又站在我的辦公桌前。

“你喜歡一個人坐,還是喜歡和同學坐在一起?”

“和同學一起。”他低著頭,很小聲地回答。

“為什麽做出那麽多傷害同學的事情?”

沉默。

“為什麽沒有值日就回家了?”

“忘了。”

“作業呢?”

又是沉默。

“給值日小組的每位同學說聲謝謝,是他們幫你做了。下次,一定不能忘!”

“嗯。”

“被你劃破衣服、潑了墨水的同學怎麽辦?”

“說對不起。”

“阿妮的衣服不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你一定好好跟她道歉,態度要誠懇!如果她不原諒你,就得叫家長來商量賠償了。”

“嗯。”

“明天把你的作業單獨交給老師,上課前送到我的辦公室。”

“嗯。”

“回家吧!”

我跟在他身後下樓。他步子跨得稍大些,一步一步走得很認真,頭始終平視前方,看上去很端莊。

多數班級已放學,校園裏難得安靜。夕陽斜照,遍地金黃,三兩個結伴遲歸的學生背著書包,臉上洋溢著燦爛的微笑。我拐向停車棚,剛推了電動車出來,看見餘少江手裏揮舞著脫下的襯衫,在院子裏蹦了兩個高兒,朝大門口奔去。

第二天,辦公桌上沒有餘少江的作業本。

第二節是語文課。一進教室,我徑直朝他走去。

作業寫是寫了。十二個詞語,二十八個字,乍一看,沒什麽問題。仔細一瞧,隻有五個字是正確的。其餘的不是多了一筆,就是少了兩筆。

下課後回辦公室查了一下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單,餘少江,語文十八分,數學二十三分。

課間活動,餘少江沒有去做操,一個人坐在教室裏把作業重新寫了一遍。隻錯了兩個字,智力沒有問題。我撥通了他家長的電話。

中等個兒,方圓臉,下巴略短,眼睛微鼓,也瘦,但很健壯。男人身上帶著一些痞氣,站或是坐,都給人不踏實的感覺,仿佛隨時會跳起來,或是走兩步,甚至發怒、走人。

他說話很大聲,表情豐富,身體配合著嘴巴俯仰,似乎這樣可以充分表達自己的真誠與無奈。

這是一個單親家庭。餘少江,他,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奶奶一起生活。奶奶身體不大好,隻能照顧孫子吃喝,其他的無法兼顧,作業更別提,隻要看見孫子坐在那裏,攤著書本就滿意,至於做不做、怎麽做,一概不知。

“我沒有辦法呀!一個男人,總得出去掙錢,不然一家子喝西北風去?”男人攤著兩手,做無可奈何狀。

“晚上盡量早回家,你在,作業質量肯定會有所不同。

相比爺爺奶奶,孩子更需要父母的關心與愛護。”我盡量勸說。

“自然自然,能早回一定早回。”男人的承諾底氣不足,言不由衷。他在並不開闊的地板上來回走了兩步,又說,“郭老師最了解我家的情況了,咱也隻能盡量不是?沒媽的孩子……唉!不瞞老師說,我又找過一個,帶了個六歲的閨女,待少江也不好,隻一味跟我要錢花。一次不給,就帶著閨女回娘家了。叫回來兩次,還是那樣。後來想想,算了,人家就不想真心跟咱過呢!強扭的瓜不甜!索性把她攆走了。”說完,他雙手往前一推,像是剛剛把人送走一樣。

“就這樣吧!”不想聽他繼續嘮叨,“孩子是您的,當老師的隻是盡心盡職而已。學習是一方麵,和其他同學相處也同樣重要。您應該把孩子的穿著收拾得幹淨一些,這樣,其他孩子也不會……”我在思忖自己的措辭。

“理解理解!一定一定!謝謝,謝謝楊老師!”一番心領神會的言語,一副老油條的樣子。在他心裏,或許就是想把孩子送到學校,先混大再說。他無力改變自己的現狀,也無心在孩子身上花費更多心思。說白了,順其自然,混日子而已。

“今天就這樣吧!謝謝您能來!”桌上攤了大堆作業,我不想再浪費時間。

餘少江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裳,臉也洗得幹幹淨淨。連續三天,作業也比之前認真多了。我抓緊機會表揚了他。看得出,孩子很受用。

不管家長能堅持多久,總比一潭死水強一些。這是我的工作信條之一。

期中測驗,餘少江語文得了三十八分,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又是一通表揚。

往後的時間裏,還是有同學告餘少江的狀,他還會經常性地敷衍式完成作業,忘掉值日,情節惡劣時,隻得把他的課桌重新擺到前麵來。他有權利坐在這個教室,別的孩子也有權利不跟他同桌。我的工作像拉皮筋,鬆鬆緊緊、緊緊鬆鬆,四五十個孩子,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特點,每個人都希望多分得老師一些愛和關注,我做不到麵麵俱到、人人平等,也做不到對誰特殊關愛。這隻是我的一份工作,生活的一部分。還有好多事情等著我去完成,去應對。

職稱擱置了兩年沒有評審,十二月份上級來了通知,年前各學校把教師的職稱情況上報。消息靈通的老師說,估計要評職稱了。果然,元月五日,通知正式下達,我們學校有六個指標。僧多粥少,符合條件的老師都在爭先恐後地參評。

自己也在評選範圍之內,緊張、忐忑,甚至焦灼也是有的。辛辛苦苦二十多年,大半輩子過去了,還有什麽可期盼的?一個高級職稱是對你工作的認可,是至高的榮譽,當然,工資也有大幅度的增長。誰能看淡?誰能輕言放棄?

學校按每個符合條件老師的年齡、教齡、工作崗位、成績與榮譽綜合打分。六個名額,上級三輪評審下來淘汰百分之三十,最後取得資格的隻有四個。被淘汰的老師浪費了指標,至少等三年才可再次參評。

榮譽是有的,隻是沒有省裏的,區裏市裏的是有的,有年齡、教齡提分,在六個人中,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排名第四。需要上交一遝厚厚的材料:近三年的教學計劃、總結、教案、教研學習筆記與心得體會、參加公開課教案與心得、班主任工作計劃與工作記錄、輔導青年教師材料與記錄;三篇以上教育教學方麵的論文;教學經驗材料和各種各樣的考核表。還要上交一遝厚厚的證件:教師資格證、中小學教師繼續教育證書、全國專業技術人員計算機應用能力考試成績單、普通話等級證書、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證書、畢業證、成人教育畢業證、教育係統榮譽證書、論文獲獎證書等等。

準備這些材料的時候,很難不叫人想起黃宏在小品《開鎖》裏的一句經典台詞:我就不信這麽多證件不能證明我的身份!我們又何嚐不是?就差拿出生證了。還好,我們是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

材料審核過關,開始著手準備考試。教育政策法規、教師水平能力測試……所有的課餘時間都拚上了,不需要太長的記憶周期,保持到考試結束就好。卷紙填滿了,保守估計七八十分沒問題。然後是講課,日常工作而已,沒有什麽擔心。

三關走完,已是五月下旬,等待結果的時間裏,還是難免生出“萬一……”的忐忑。

盡量不去想它,也由不得多想,馬上過“六一”了,每個班級都在準備節目。有的大張旗鼓請外援,先聲奪人;有的悄無聲息準備,意在一鳴驚人。舞蹈?小品?合唱?焦頭爛額。

最終確定,排演一個現成的課本劇。劇很簡單,幾個孩子的表演能力也極強,服裝道具成了關鍵。還好,幾個熱心的家長幫忙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屏風,大致步驟是這樣的:把一個裝電冰箱的巨大紙箱劈開,去掉上下蓋子,四折的屏風模子便有了;第二步是裱糊;最後請人按尺寸畫好梅、蘭、竹、菊圖,分別糊在屏風上。

一位家長說有某婚慶公司老板的電話,那裏好像有古裝出租。

周末跑去看個究竟。店不大,也不在鬧市區,估計衣服的租金不會太貴,這是我的初步判斷。裏麵光線昏暗,店裏平時不大開門?或者這裏僅是存放古裝的地方?帶著疑問跟著店主在兩排高大的衣架前逐一翻看,都是婚禮喜服之類,並不適合我們的劇情。我不住地搖頭,初進門時的喜悅與希望一點點消失,直到點滴不剩。最後老板把我帶進右側一間長約三米、寬隻有兩米的小隔間,在這裏竟然發現了幾件可用的衣物,隻是尺寸大了些。他說,多準備些別針就好了。

趕在學校彩排的前一天,終於把所需用品準備就緒。暗自慶幸,一切看似繁亂,卻又忙中有序,甚至有些意外的驚喜。

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這個小家雖然舊了些,終歸是自己的家。簡單吃完晚飯,躺在沙發上,電視都懶得打開。是的,我根本不想聽到任何聲音,我太享受這樣安靜的時刻了。

在單位,耳朵裏始終充斥著各種聲音。上課時孩子們朗讀課文,回答問題,還會舉手告某個人的狀。下了課,校園裏到處是孩子們的呼喊聲,在辦公室坐一會兒,會突然跑進來一個學生,說某某丟東西了,某某和某某吵架了,某某……本班的、外班的,層出不窮。沒有課,在辦公室批閱作業或是備課的時候,也總會被其他同事請來的家長的聲音打斷,或是教研組長代發各科室的通知,比如上級領導要來學校調研;教導處要開展公開課、示範課等教研活動,或進行常規檢查;政教處要開展學雷鋒活動,植樹活動,祭奠革命先烈活動……就是放學了也不得安靜,播放著兒歌的喇叭一直響十多分鍾,直到所有師生離開校園。上下班的路上,別提了,更是噪聲的世界。

唯有此刻,躺在自己家裏,安靜是私密的,完全屬於自己的。當然,也會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擾,若是學生家長打來的,說自己的孩子還沒有回家的話,可能就要心急如焚地返回學校去了解情況,不停接打電話,四處尋找。

對於突然響起的敲門聲,一般是置之不理的。在這個小城裏,除了可馨,我沒有其他親人,誰會無緣無故敲門呢?有時候也會好奇,從貓眼裏看個究竟,多數情況門外空空如也,或者偶有上下樓的身影,說明敲門之人純屬手欠指癢,無目的地騷擾;有時候也會站著一個陌生人,一問,多是推銷人員,不等他(她)說完,一句“不用了,謝謝”就把門閉上了。

此刻,沒有電話聲,沒有敲門聲,窗外的光一點點褪去,房間內,夜色漸濃,世界安靜得近乎虛幻。真好!不思不想,讓緊繃的神經最大限度放鬆,放鬆,然後閉上眼睛,進入一個隻屬於自己的冥想王國:大團大團的鮮花盛放在暗夜的天空,香氣四處彌散……

隔壁或是樓上?我不能確定聲音是從哪一家傳來的。女人在控訴,聲音裏帶著憤怒的哭號和激動的顫抖,男人隻在女人喘息的空當插上幾句,話語不多,卻是寸土不讓。接著便是激烈的短兵相接,先是男一句女一句,漸漸成男女混聲,互不示弱。一陣爭吵,勝負難分,便聽到椅子板凳砰然倒地的聲音,男聲消失了,剩下女人的號啕大哭與無人理會的訴說。

我聽不清任何一句的確切內容,憑經驗判斷,女人是戰爭的失敗者。住到這裏一個多月,已經聽到三次這樣的吵架了,每次都從女人哭訴開始,以女人的哭訴結束。我慶幸這聲音不是來自對門,不然,分貝應該會有所增大。像這樣最好,模模糊糊,若細聽,就有;不想聽,也打擾不到你。這是相對安全的距離。

在婚姻裏,對於吵架,我是心存畏懼的。和肖軍一起的十二年,大概已經耗盡了所有氣力。向明生怒氣相向時,我毫無鬥誌,選擇沉默。當我向他申訴,想要婉轉地表達一些信息時,他懷疑的眼神,讓我再一次閉嘴。當他說我會因為錢財跟別人走時,我終究還是帶著情緒還嘴了,眼前閃過餘少江父親喋喋不休的模樣,忽而心生厭惡,失去了進一步分辯的欲望。

我們這種感情基礎薄弱,沒有共同的孩子作為維係關係紐帶的二婚,彼此間本就信任度不高;他在經濟方麵占盡優勢,過多的分辯,隻會換來輕視。話又說回來,人到中年,試問有幾個女人還有二十歲時為了愛情不顧一切選擇一窮二白的勇氣?第一次婚姻不幸已是前車之鑒,命運給了第二次選擇的機會,重蹈覆轍,類於白癡!

是幸福來得太突然,還是因為沒有領那張紙?讓我時常對這段婚姻產生一種不真實感,從而不安。看到那個女人發給向明生的曖昧信息,我幾乎說不清是因為愛而嫉妒,還是因為長期缺乏安全感。總之我覺得自己的婚姻受到威脅,必須有所行動。我非常誠懇地給她回了一條信息,請她遠離向明生,不要破壞我們本就不太牢靠的婚姻關係。相比年輕時候與肖軍的生氣對質,及至後來的熱吵冷戰,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自以為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也許這就是歲月賜予的成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一刻,聽著他刻薄輕視的言語,再無多餘的力量與他在是非旋渦裏糾纏,累!離開吧,給自己留一點自尊。

他若珍惜,自會想明白;若早有他想,自己何必自討苦吃?

再一次回歸單身。這一次更徹底,可馨不在家,即使畢業回來,也麵臨談婚論嫁,剩下我,終將孤獨終老。忽然意識到這一點,並不覺得悲哀。我開始相信命運,相信自己是一個不會在婚姻裏得到幸福的人。兩次婚姻,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傷痕累累,若不是工作的支撐,完全有理由懷疑自己是個智商低下、情商全無的傻瓜。

躺在完全屬於自己的狹小空間裏,讓黑暗無限擴張,擴張到無限遙遠,便會看見一個巨大的深穀,深入地心深處,農人幾許,炊煙幾許……

起風了,風聲漸緊。起身關閉窗戶,一股潮濕的灰塵氣味撲麵而來,遠處已有閃電的光亮。

雨點很快劈裏啪啦落下來,而後如密集的鼓點般叮咚起來。把室內所有的窗簾拉住,打開臥室台燈,拿起一本沒有看完的小說。這樣的雨夜,蜷在**進入別人的故事是最好的消遣,說是一種享受也未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