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剛過完年,春寒正盛,嚴冬尚未退盡。並且,南京的冬天總是伴著陣陣北風,那種無孔不入的寒冷會讓初次經曆的人感覺別有一番滋味。

大家過完春節返寧,同住的朋友心血**,說夜市上生意不錯,也想進一些女孩用的飾品,掛件,擺設等一些小玩意兒到夜市賣,在業餘時間搞個兼職,賺些外快。沒經考慮就同意了。夜市的由來我不曾考研過,何時誕生,年芳幾何具不得而知,但至少2004年在鎮江實習的時候,便已知有些事物,並光顧過幾次,吃喝穿的用的皆有。隻是從來沒有把這個與乞丐(這一人群或者職業)聯係起來,直到每次去夜市都能遇到,且不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後者的曆史是很悠久的,至少從我記事起就已知道其存在,那時還主要是以討飯或者糧食為主,史料和許多的文學作品中的乞丐就可以追溯到更久以前了,光是“丐幫”這一武林宗派已在各大武俠小說作家的作品中屢見不鮮。

記得那是二月下旬。下班後與往常一樣跟另外兩位“懂事”把東西搬到我們的攤位去,因為攤位實太小最多也就1.5平米,貨物擺放之後僅能容下三四人立足之地,怕影響顧客挑選,且光顧的多是些年輕女孩子,整理好之後,我這“礙事”的人便出來站到對麵的欄杆處陪著二位合夥人。一如往日的寒冷,時不時的吹過一陣寒風,從衣服的每一個細微的孔中穿過,把身體釋放的熱量全數帶走,隻剩下涼徹心扉的寒意。靠著欄杆,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有自己一分的鋪子的生意,隻是一直沒有人光顧,便把視線轉向其他的鋪子,就這樣從一家移到另一家,還有一張張來往的人流的麵孔。每個人的臉上都不同,我們的鋪子北邊,是家賣鞋架、盆、折疊衣櫥之類的是用品,老板是一個中年大嬸,此時她正在跟一個姑娘講價,一臉的不快,顯然是對年輕姑娘給價格不滿意,而那姑娘則是一臉的將信將疑;另外一邊是一個中年男子,攤上擺的是皮帶、吹風機、錢包、皮夾,此時正在一臉無奈的找錢給一個小夥子,顯然對剛剛做成的這筆生意並不滿意,可又有什麽辦法,這年頭生意不好做,金融危機讓這個冬天更加冷清了。

叮叮咚咚……

一陣熟悉的響聲,轉過目光循去,在我們鋪子的右斜對麵,路燈下背依路燈柱子坐著一位老人。約莫五六十來歲,戴一頂那種兩邊有“耳朵”的帽子,記憶中很久以前我爺爺也有一頂的,電視裏八路軍冬天戴的那種,露出的頭發已如雪。一把稍長的胡子也已斑白,身穿一件黑色的棉襖,中山裝似的樣式,隻是略厚些。藏青色的褲子,顯的很單薄,一雙分不出是黑色還是土色的棉鞋,隻是很久前的兒時見過,鞋帶是從側麵縱著穿的。雙手環抱著膝蓋,蜷縮著身子,顯得很小。一陣風吹過,雙臂抱的更緊了,身體隨風輕微的顫抖。在他麵前放著一個破舊的搪瓷缽,也就是那聲響的源頭了,在南京已經司空見慣,車站,商業街,每隔不遠就有一個。久而久這,對這一人群生出一種厭惡之情,因為從朋友的閑聊以及電視報紙上屢見他們的無理行徑。且年齡逐漸年輕化,隊伍大有壯大之勢。

他今晚的“戰果”好像並不可觀,甚至可以說有些“可憐”,缽裏僅有幾枚元的,其餘十數個則是一毛和五毛,此時已經是將近21點了,街上的人群已開始減少。隻是有些納悶,他沒有像平時裏見到的乞丐那樣,見人就抖動著裝錢的缽並向人乞求,而隻是一直低著頭。心裏突然有了想琢磨下這個人的念頭。

借著幽暗的燈光,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透著滄桑的臉。泛著歲月的無情,印著生活的痕跡,像枯萎的荷葉,因為寒風的緣故,黝黑中透著一絲淡紅。整張臉是那麽的消瘦、憔悴,眼窩深陷,從而使旁邊的皺紋愈發明顯深刻,如同雨水洗刷出的千溝萬壑,因為兩腮深吸,襯托的臉上的骨骼更的突出。從微閉著的雙眼依稀可以看出是一雙大的眼睛,不像尋常的乞丐那樣看著過往的行人,而是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這時,走過一對年輕女孩兒,停下來朝缽裏放了四枚一元的硬幣,他把身體縮的更緊,頭埋在膝蓋上,待女孩走遠之後,伸出右手,黝黑而瘦弱的手,燈光下筋脈和骨骼更加的顯眼,用食指顫抖著撥了撥缽裏的錢。然後微微抬起頭朝女孩離開的方向望去,眼神中透露出感激,閃爍著無奈和歉意,但卻沒有絲毫的卑微之感。之後陸續又有十來人往那缽中丟放錢幣,每一次硬幣與缽的撞擊發出響聲時,他的身體都會縮一縮,把頭埋的更緊,隻是當風吹過時他的身體不再顫抖了。

一個中年男子走過,隨手丟下一個煙頭。那老者怯怯的探身撿起捏在手上,那樣子就像一個孩童從陌生長輩的手中拿過糖果的情景。在煙蒂上摸了摸,垂下頭,縮著胳膊,顫抖著把那一絲溫暖的火光送到嘴裏。不知怎麽,鼻子竟然酸了,感覺體內的血液在加速流動著,不敢再朝他看去。

已經是22點了,到了我們收攤的時間。朋友們讓我騎車先把她們的包拿回去。拿過包放在車籃,正準備走,突然想起口袋裏還有下樓時帶的準備買東西吃的十塊錢,便快步走了過去放到了他的體裏,沒等他反應過便離開了,怕碰見他的目光。隻記得他抬頭時的那分驚愕……

轉眼,這已經是七月的盛夏了,而那同我爺爺一樣年紀,本該安度晚年,享天倫之樂的老者,然這樣的夜晚,是否依某盞路燈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