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我很快回來

見到良初,分別十三年後的重逢。那天,坐在咖啡廳裏安靜等他的到來。透過玻璃窗子,她看到陽光下的落葉在空中飛舞,蕭瑟卻不失水分的秋天。童年時,他和她曾滿山遍野的瘋跑,他牽著她的小手,手心的溫暖是整個秋天後的冬天裏的唯一溫度。冷漠沒有溫暖的母親,小小如她有著極度的皮膚饑渴症,肌膚的溫度讓她一度迷戀。整個童年,良初像一盞黑夜中的燈,把她卑微的心填滿。隻有他,她才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遺棄自己。

但,這種溫暖很短。流星劃過了天空,沒有聲音,看到的人會興奮起願。而良初是她的流星。他走了,剩下的是卑微而感恩的自己。

杳無音信。一晃眼,十三年後的秋天,他們準備相聚。信是母親從小鎮轉來的。母親在電話裏說,有你一封信,是通過居委會轉來的。信,到她手裏的時候,卻是刺眼的黑。黑色的字體,剛勁有力,一個字一個字恍惚是釘刻在鋼板上一樣,在黑暗中提醒了她內心柔弱的一麵。我是良初。蘇蘇,你還會記得我嗎?

信很短。他說,不知道是否能收到?隻能用著傻辦法。信是寄到她們居委會。媽媽說,這封信另還帶著一封給居委會的信,相信良初一定在那封信裏寫滿了客氣而感激的話,才會讓這封信最終平安轉到她的手上。

行走,不停的行走。從這個城市走到另一個城市,孤寂而愉悅。在瑤民區的大山裏她看到地域的滄涼,看到人之微小,看到社會進化的微不足道。瑤民山區的大叔說,因為沒有路,隻能用肩膀挑著。車會變得如此多餘,哪怕一輛最輕便的自行車,也不能從這座山走出另一座大山。而要走進時代一步,就要繞過座座大山,用足去丈量每一寸土地。他們純樸而善良,可是卻無可奈何,安於現狀。她仿佛看到幼小的自己在母親的冷漠裏不會哭泣,不會索求。一點一點的,她在母親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良初站在她麵前。她微抬著頭,眼睛不自覺的眯上,盼望從麵前這個人身上找到那麽一點童年的影子。童年的良初是那麽的一塵不染,小平頭,穿著白色的襯衫,還有小西褲。美麗的母親總是伴隨左右。眼前的他,除了這些,太多太遙遠的記憶,良初是一張模糊的舊相片。

他站在她的麵前,低下頭來細細的看著她。兩個人沒有預想的羞澀。他還是理著平頭。穿著白色的純棉針織套衫,深色的休閑棉布褲子,眼睛幹淨而清爽。他說,蘇蘇,你還是這麽憂鬱。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她彈跳的移開了眼睛。她終於明白,他們兩個人隔著了十三年的距離。曾經的憂鬱還是沒有改變。

她拿到他的信時,是那麽的慌亂和驚喜。以為會等一輩子的人,終於出現了。她撥通了他留下的電話。然後這封整整投遞了一個月的信終於有了音信。電話裏他驚喜交加。隻有一句,蘇蘇,我想見見你。她握著他的信去車站買了車票,在火車上站著八個小時,終於來到了他的城市。

蘇蘇,不要再流浪了,留下吧,留在這個城市裏,我會照顧你的。良初說。她用左手玩弄著自己的右手小指,心裏模糊的想,他怎麽還是這樣子,容易給人承諾。他用自己的左手從她的左手裏拉過她的右手,雙手相握,掌心溫暖。她抬起頭,看到這張臉似曾相識。交替出現的卻是母親對她說,囡囡,我會幸福嗎?良初這張臉和養父那張臉一樣,都是一個溫和而溫暖的男子。

她淡淡的笑開了,然後把他的手反轉過來,用著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筆一筆的劃過,滿滿的畫著卻是童年那個紙風車。風車,在童年的小房裏,他走了,她就一直把風車放在抽屜角落裏,從來沒有拿出來過。

對他的記憶或是想念,一直都是淡之而淡之。她以為這個世界沒有誰會記得誰?他說,這麽多年,總夢到你一直一個人很堅定甚至固執的走在山峰上,不肯妥協。在大學時嚐試寫過信給你,但一直都是石沉大海。一個月前,我想到了把信寄到居委會去。他說,不管怎麽樣,我相信有一天我也會去找你的,在適當的時候。

適當的時候?她沒有問。適當的時間,或許會是一輩子裏都碰不到的。

沿華退盡,她甘心隻做一個做飯的小女人。走得太遠,走得太累,終於找到了休憩的地方。她欣喜而小心翼翼。童年的溫暖短而唯美,今天重握住這雙手有種隔世的的驚喜。溫暖,她一直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在路上,小心翼翼的披著一件冷漠的外衣,自己也深陷在裏麵。她想,我會快樂嗎?快樂會屬於我嗎?當這個世界隻剩下絕望的時候,你是不會恨任何的人任何的事情。母親,前男友,包括童年的良初。

蘇蘇,你的頭發真的留長了。良初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回了他租住的地方。大學畢業之後,良初就一直留在這個繁華的城市裏過著朝九晚五的工作。他學的是美術,在一間廣告公司搞平麵設計。在他不大的房子裏,養著一盤好看的仙人球,插著一把粉白粉白的桅子花。仙人球生命力強盛,桅子花清純,可以調節視野,帶來創作靈感。她站在仙人球邊,小心翼翼的用手撫摸著上麵的刺,有著微微的痛感。

這男子,從童年開始有著幹淨的清爽。唯美而平和。七歲那一年,她不小心碰翻了一個碗,被媽媽拿著小棍子狠狠的鞭打著。媽媽歇斯底裏,狂亂而迷失理智的忘了她隻是一個孩子。她孤獨的站在那裏,感覺不到疼痛,隻是絕望而冷漠的看著母親。母親在她的冷漠裏更加變本加厲。良初從門口衝了進來,拖著她的手逃竄了出去。一整晚,兩個小孩在寂靜的街上走著。她無聲,他也無聲。他的母親找來了,而他不肯撇下她回家。最後他母親隻能把他們兩個帶回他的家裏。

她換上他的小汗衫,他站在一邊對他母親說,蘇蘇有個老虎媽媽。 他的母親雅致而美麗,喜歡給她的兒子穿白和藍的顏色。白和藍是溫和的顏色,像天空,像大海,廣闊而鋪滿。她抓著小拳頭,緊張的讓他的母親在她身上塗著藥水。刺激的氣味,他母親小心翼翼的給她的傷口吹著氣。淚水,終於流了下來。良初說,不怕,蘇蘇,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和媽媽都會愛你。

這男子,一整晚都握著她的手,把她的長發一根一根的梳理。童年那些憂傷的回憶讓她總是迷離的找不到自己。每次她都在他的訴說中抬起頭來,燈光下,不真實的看著這張沒有童年痕跡的男子。

他的父親從政,從這個城市調到另一個城市,官運亨通,一個台階一個台階的上。而他童年就跟著父母過著一種沒有熟悉就要離開的生活。他說,我沒有遺傳父親的聰明和野心,卻衣缽了母親的藝術。父親對他恨鐵不成鋼。他說的時候,嘴邊輕扯著,露出一個得之安命的笑容。但母親一直都是包容而**的,所以我才得已跟著自己的喜好去做喜歡的事情。留在這個城市,父母曾經狠狠的吵了一架。父親堅持要我回去跟他。母親隻是尊重我。蘇蘇,我有個好母親。

她想起他童年懷中的布娃娃。媽媽說,我不在身邊,布娃娃就是媽媽。

清晨,在桅子花香中醒來。而他就躺在她的身邊,兩個人一整晚就在一張**,她聆聽,他訴說。兩個人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他的手還是握著她的手,側身占著那麽一點床位,另一隻手枕著自己的頭。雙手相握,是左手和右手。童年,他們也是經常這樣睡覺。那天晚上,她不肯回家,他堅持也不肯給他回家,他也是這樣躺著,對他的母親說,我要和蘇蘇睡在一起,我要保護她。黑夜中,她聽到他母親對找來的母親說,就讓她今晚在我家裏吧,孩子受到驚嚇了。母親,沒有堅持,聽到她漸漸走遠的腳步聲。

她看著他熟睡的臉,發著均勻的呼吸聲。時間在清晨的六點。她輕輕的爬起床,在廚房裏給他弄早餐。七點,他站在她的身後,把她的頭發挽起,輕輕的用手臂圈住他。我以為你走了呢,嚇我一跳,她感覺到了他的驚嚇。傻瓜,去洗個臉,我們一起吃早餐。

八點,她看著他著裝整潔的出門。在門口,他對她說,蘇蘇,我會很快回來。童年,他一直在身邊保護她,像一個小衛士一樣,忠心耿耿。年齡會改變很多人的心智,現在的他反而變成了一個孩子。他是一張白紙,而她早已褪了色。無論她怎麽搓洗這張白紙,它的顏色隻會變得起來越舊。

頭發長了,我會給你布娃娃。等我回來,我會帶你去看風車。他早已遺忘。而她卻在靜默中等了他七年,直至離開家鄉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