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詢所言不虛,周四一早,公司就公開了通知函,告知全體員工,將終端代收業務從電商部剝離出來,成立終端部,並由宇文勝出任終端部的總經理。消息一出,全體嘩然,既因為陳庭之公然叫板小舅子,更多的還是因為宇文勝的大踏步晉升。一時間,關於宇文勝背景的猜測甚囂塵上,果不其然,有人說宇文勝因為備受李詢寵愛,因此被她一手扶植,但也有更多的人認為,宇文勝是因為和陳庭之的特殊關係,才能得此重用。
對於宇文勝的晉升,最不爽的自然是許百昌和陳南。
許百昌對於電商部被拆分沒有任何防備,這個消息對他顯然是個巨大打擊,而宇文勝的火箭式晉升對陳南更是當頭一棒。說好的要努力趕走宇文勝,結果卻被他踩到了頭上,陳南氣不打一處來。他自然是不敢去質問陳庭之,隻好在家裏摔摔打打來泄憤。尤琳琳冷眼看著丈夫這副窩囊又躁狂的樣子,心裏愈發為自己當初的選擇而後悔不迭。
宇文勝這幾天一直伺機接近簡薇。經曆了上次一事,簡薇對宇文勝的態度已經從“愛答不理”進化到了“冷若冰霜”,即便兩人有過幾次迎麵相遇的機會,她也會第一時間迅速轉頭,以避免相遇,讓宇文勝無可奈何。簡薇就像一塊冰,聰明靈透,既可以幫宇文勝撥雲見日,讓他瞬間清醒,此刻,又讓他無論如何也焐不熱,疏離得要命。
宇文勝決定無論入何也要向她當麵解釋清楚,他要尋找一個機會。
沒想到機會很快來了。周五下午,宇文勝從簡薇要好的女同事那裏得知,簡薇周末要去流浪狗基地做義工的消息,當即就上了心。他顧不得自己新官上任,周末有諸多事情要處理,周六一大早,就開上車,直奔郊區的流浪狗基地。
宇文勝成了基地的看門大媽迎來的第一個誌願者。
待簡薇幾個趕到時,他已經在犬舍裏忙活了半天,清理糞便、收拾衛生,忙得不亦樂乎。簡薇並沒有認出麵前這個全副武裝的人就是宇文勝,直到臨近中午,誌願者們湊在一起吃午飯,宇文勝卸掉麵部裝備之後,簡薇才赫然認出宇文勝那張臉。在眾多誌願者麵前,簡薇不好發作,她隻是不著痕跡地抱著飯碗,坐到了離宇文勝最遠的那張椅子上,不料宇文勝也端著碗,緊跟了過來。
“你總跟著我幹嗎?”簡薇沒好氣地問,“這麽大地方還不夠你坐?”
“我來給你道歉。”宇文勝態度誠懇地說,“上周末那事兒,是我不對。可當時我確實有意外情況……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宇文勝故意打住話頭,觀察簡薇的表情。他料想簡薇會感興趣。果不其然,簡薇嘴上雖然說著毫不關心,但她屏氣凝神,那神情分明是在等待宇文勝告訴她真相。
“我撞見了李詢和陳庭之,然後發現他們倆是那種關係……”宇文勝湊近簡薇的耳朵,壓低音量,“那天我太急於驗證真相了,所以我就沒顧得上你……”
“他們?他們怎麽可能?李詢不是和你……”簡薇狐疑地望著宇文勝。
“原來你就因為這個才不理我?”宇文勝哭笑不得,“我就說呢!好端端的,給我臉色看!你可知道我是被利用的那個?要不是我,他倆的關係能一直藏得這麽嚴嚴實實?”
“這也不能怪我。你知道整個速納傳得沸沸揚揚的,誰不以為你和李詢是那種關係?”簡薇的臉微微發紅,“我打心底看不上這種事情,所以……”
“就算我倆真有什麽,那也礙不著咱倆繼續做好朋友啊!”宇文勝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簡薇的肩膀,“這算私生活,私生活就得被尊重是不是?”
一聽到“好朋友”幾個字,簡薇的心裏不禁漾起一陣苦澀。原來他一直不懂,原來他還是不懂……簡薇輕輕甩開宇文勝的手,抱著碗,將身體往一旁挪了挪。宇文勝絲毫不理解簡薇心中所想,他故意往簡薇的方向坐了坐,衝著簡薇仰起頭,燦爛一笑。簡薇氣到無話可說。
誌願者們忙碌了一天,直到傍晚,才陸陸續續有人離開。宇文勝手邊的活計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他一邊和許久未見的黑爺溝通感情,一邊留神著簡薇那邊的動靜。簡薇正在和一個誌願者統計基地近期接受的募捐物品,身旁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包裹。黑爺對宇文勝感情頗深,它站起身抱著宇文勝,一顆狗頭親昵地在他臉旁蹭來蹭去,宇文勝左躲右閃,一人一狗開始博弈,場麵頗為滑稽。有兩個誌願者小姑娘看著宇文勝鬥狗,邊看邊笑。忽然有一個小姑娘驚呼道:“勝哥,你的臉是怎麽了?”
“我的臉怎麽了?我的臉太迷人了唄!不管是人是狗,哪個都抗拒不了我顏值的**。”宇文勝正在自我吹噓,忽然也覺得不對勁兒。他掏出手機照了一照,發現自己的臉上星羅棋布,開滿了紅殷殷的疹子。先前他隻顧了躲避黑爺的親昵舉動,此刻方覺癢得厲害,伸手一抓,更是癢得鑽心,且隨著這一抓,似乎是觸發了“癢”的機關,全身各處都隨著癢了起來。
簡薇瞥到宇文勝扭來扭去,覺察到了他的異樣,放下手裏的工作簿,走了過來,看到了一個小紅人宇文勝。
簡薇既好笑又心痛地問道:“你這是過敏了吧?先前是不是有過敏史?”
“我對狗……狗毛過敏。”宇文勝艱難地說道,“嚴重過敏的那種……”
“那你還讓黑爺對你抱來抱去?”簡薇嗔怪道,“你這個反應也太強烈了,來吧,我帶你去醫院!”
簡薇把手裏的統計簡單做了標記,便和宇文勝一同離開了。為了節省租金,流浪狗基地都安置在最為偏遠的郊區,旁邊盡是破舊的民房和零零散散的耕地,莫說醫院,想要找個小診所都頗為不易。簡薇皺著眉頭在導航上東查西看,發現十公裏外有一家規模尚可的民營醫院。
“你還能不能堅持了?”簡薇看了看瑟縮在副駕駛的宇文勝,“大概十分鍾左右就到了……”
“不能堅持有什麽辦法?你能就地結果了我嗎?”盡管難受,宇文勝也時刻不忘懟人。
簡薇莞爾,開起車直奔那家民營醫院而去。他們的選擇沒錯,到了醫院,醫生手腳麻利地給宇文勝輸上液,不消十分鍾,奇癢難忍的感覺就消失了。隻是宇文勝仍舊渾身通紅,他無力地躺在病**,看上去好像煮熟的大蝦一般。
“你既然對狗毛過敏,怎麽不提前說?犬舍這種地方就應該少來。就算不直接接觸狗毛,空氣裏飄浮的那些毛發皮屑,也足以引發過敏了。”簡薇絮叨。
“我以為捂得夠嚴實了,應該就沒事了。誰承想黑爺太熱情了,一張狗臉直接貼我臉上,這我還忍得了!
這不,瞬間破功,馬上就發作了。”宇文勝語氣裏滿是無奈,甕聲甕氣地說道。那聲音聽起來就像蚊子嗡嗡一般。
“之前我還抱怨你為什麽不領養黑爺,看來是我不了解情況,誤會你了。現在看,你是真的很喜歡黑爺,大老遠的,跑來看它。”簡薇說道。
“我大老遠過來,並不是為了狗,而是為了你,好嗎?咱倆之間的誤會,總要解開才行。我容易嗎我?”宇文勝嘟囔。
聽聞宇文勝的話,簡薇的心裏不由得一動。天已擦黑,護士打開了病房的燈。簡陋的白熾燈泡發出微弱的光,整個房間散發出黃色的暖意,讓人心裏也隨之柔軟起來。
“真的是我誤會了你。其實我一開始應該去找你求證的,而不是別人說什麽,我就信什麽。”暖洋洋的燈光讓簡薇周身放鬆,她倚在牆角的一把竹椅裏,破天荒地開始主動檢討。
“你能有這個覺悟,我還是很欣慰的。智者應該勇於站在謠言的對立麵,你簡大律師冰雪聰明,那就更應該離謠言遠遠的。”宇文勝一本正經地說。
“我……其實你也該反省一下自己。你不覺得你留給人在感情上很隨意的印象嗎?所以……這些先入為主的印象占了上風,也並不奇怪。”簡薇的語調裏,帶了一些嗔怪的味道。
“我?我很隨意嗎?印象不是我想留就能留的。至於為什麽給人這種印象,我倒是還想問個清楚。”
“你和尤琳琳分手,這怪不得你,我知道,可是你對小苑這樣,你不覺得有點過分?”
“我?我對小苑過分?我怎麽過分了我?”宇文勝感覺受到了汙蔑,他努力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扯得輸液瓶直亂動。他隻好再次躺倒,盯著簡薇,死活要個解釋。
簡薇被宇文勝異常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看著他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簡薇不得已,隻好吞吞吐吐地說:“我知道小苑一直喜歡你,可你對她不冷不熱,讓她傷心不說,你還,你還……”
“我還怎麽了?這是多傷天害理的事,讓你說出來這麽困難?”宇文勝逼問簡薇。
“小苑她之前給我打過電話,專門說起過,說你拈花惹草,到處留情,讓她很傷心。她還說,以後你和我就是同事了,讓我一定要小心,別被你坑了。”簡薇吞吞吐吐地說。她原本不想告訴宇文勝這些,覺得有搬弄是非的嫌疑,奈何他一直追問,她也隻好把小苑供了出來。
“這個小苑,我就說呢,你怎麽視我如洪水猛獸,原來是她在背後搗鬼。”宇文勝歎口氣,“小苑喜歡我,我知道,但我不喜歡她,所以我沒辦法給她什麽回應,這是人之常情,不難理解吧?”宇文勝問道。
“是,這我理解。”簡薇點頭。
“那我倒要問你了,小苑一邊說著我是渣男,一邊還要死要活地喜歡我。你不覺得這前後矛盾嗎?難道是小苑缺心眼兒?你覺得她像嗎?”宇文勝無奈地問道。
“我……我沒想到這個,她說了,我就信了。”簡薇自知理虧。
“這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也不能全怪你,不說別人,就連曹小方,和我這麽熟的人,有時候都誤會我。
大概是因為我長得太帥了,太帥的人總是難免遭人誹謗,引人嫉恨。”宇文勝一本正經地分析著,“以後呢,多長點心。”
簡薇紅著臉點點頭,隻覺得宇文勝認真的樣子頗為可愛,忍不住笑了。宇文勝好不容易得了理,得意地一甩頭,不料用力過猛,碰到了手背上紮的針頭,登時疼得齜牙咧嘴,狼狽得捂住了手。見此一幕,簡薇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宇文勝接手終端部並非易事。電商部對於兩個部門的交接表現出極其不配合的態度,另外一點最重要的就是,電商部在對速納小棧的管理上一塌糊塗,對於交接工作,他們短時間內亦難以理出頭緒。陳庭之先前欲把電商部的兩個人撥給宇文勝,被宇文勝拒絕了,他知道伺候這些祖宗的難度,比起理順曆史數據的難度不低。宇文勝招了兩個物流係畢業的新人,一個做自己的助理,一個做運營專員,算是初步把終端部的框架搭了起來。在兩個新人為了獲取小棧的曆史資料屢次碰壁,甚至小助理為此哭了鼻子之後,宇文勝決定親自去找許百昌一趟,把事情說個清楚。
許百昌一人獨占一間巨大的辦公室,單論麵積,甚至比陳庭之的辦公室還要大一些,可見他在速納的日子,倚仗著姐夫的地位,過得相當逍遙。此刻他正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辦公桌前,優哉遊哉地剪著指甲。宇文勝突然出現在門口,把他嚇了一跳。
“許總好,我來呢,是特意來麻煩你,問一下關於速納小棧的統計數據。”宇文勝開門見山,自顧自地坐在了許百昌對麵的辦公椅上。
許百昌沒說話,放下指甲刀,一雙眼睛賊溜溜地盯著宇文勝,看樣子是在思考該如何應對。他智商不高,做不到一邊思考一邊說話,容易顧此失彼。就如此刻,他所有的頭腦活動都擺在了臉上。
“數據有,”許百昌思考完了,開始說話,“不過不夠清晰。你也知道,我們之前一個部門負責這麽多方麵的事,統統記得一清二楚,太難。”
“那許總的意思是……”
“我正在安排人統籌之前的數據,你別急。”許百昌公然撒謊,“等統計明白了,我會讓他們把數據給你們拿過去。”
“等統計明白了?那我們恐怕是等不及了。”宇文勝不想再和許百昌繞彎子,“許總,咱這麽說吧,這些數據我們並不是非拿不可,隻是這樣比較省時高效,同時我也認為,這是你們部門應盡的責任。如果你們一味拖遝,我們當然可以通過別的途徑拿到數據,隻是……”
“隻是什麽?別的途徑?你要去董事長那邊告我黑狀?”許百昌的腦子裏內容不多,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宇文勝會不會打小報告。
“這麽點事情,就不值得麻煩董事長了。”宇文勝笑了笑,“實在不行,我隻好去聯係各省的分公司,讓他們幫忙跑跑腿,收集一下小棧的情況。隻是這樣的話,我們為什麽要關閉小棧,又為什麽開設新的部門,怕是他們都要知道了……”
宇文勝的意圖很明顯,就是以此嚇唬嚇唬許百昌,給他施壓。速納快遞實行全國直營模式,在各個省市都設有分公司。速納小棧成立之初,就是由各分公司出麵幫忙組建,而後再交給電商部管理。如果現在再去找各個分公司谘詢小棧的事,那麽小棧是由於經營不善而導致關閉的事實就會全部暴露,屆時許百昌苦心維護的個人形象也會全部坍塌。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麽意思了。”許百昌大手一揮,“沒必要為了這麽點事兒,再去麻煩分公司。資料呢,我就先不讓他們整理了,你們想要,拿去就是了。隻是資料太亂了,你們多擔待。”
“沒問題。”宇文勝笑容可掬地說,“我們不怕亂。既然這樣,我們和哪個人對接?這種小事就不麻煩許總了,你安排個對接人就好。”
“對接人?”許百昌的眼珠開始骨碌碌亂轉,一看便知,他的頭腦活動又開始了。
“就和陳南對接吧!陳副總先前一直負責小棧項目,這裏麵的事情,他最清楚不過了。”誰都知道,能讓陳南負責的隻有電競事業,許百昌這分明是睜眼說瞎話。
“陳南?”宇文勝心知,這一定是許百昌故意給自己下套。誰不知道和陳南打交道最費勁?
“對,沒錯,就是陳南。”許百昌的臉上浮現了淡淡的微笑。他比誰都了解這個外甥的性格,知道誰跟他合作,都得不了好。他就是故意讓宇文勝不痛快。
果不其然,第二天,宇文勝的助理文珊就氣呼呼地跑進來,把手裏的資料“啪”地一摔,大聲道:“這陳南是什麽人啊!我剛問了沒幾個問題,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我再多問兩句,他就讓我自己去翻資料!有這麽對接工作的嗎?”
“行了行了,消消氣。”宇文勝勸道,“現在我們手上的數據差不多了吧?還有哪部分的資料缺失?”
“財務信息差不多了。小棧曆年的財報、資產統計,這些基本都全。現在缺的就是供貨商信息,還有一部分銷售渠道信息。 ”文珊迅速平複心情,對著電腦一項一項地查數。
“你再去找陳南了解一下資料,算了,還是你去吧。”
宇文勝示意新來的運營專員小蔡,“雖然之前我們的小棧運營是失敗的,但畢竟是前車之鑒,我們了解得越多越好。就算供貨商信息問不到,也無所謂,畢竟我們以後的發展路徑和之前並不一樣。”
“好的,正好我現在手頭沒什麽事情,我現在就去找他。”小蔡雷厲風行,起身上樓。宇文勝翻閱著文珊剛剛拿來的數據,嘖嘖感歎。速納小棧的投入完全是超大手筆,完全不止一個代收站點的概念。按照最初的發展理念,是集社區服務、生鮮自購、海淘自提等多種功能於一體的綜合性社區,基礎投入巨大,甚至還有最前沿的3D 設備。這些巨大的投入顯然不是加盟商承受得起的,因此大部分是由速納承擔,而隻向商戶收取了統一數量的加盟費。一年多下來,不僅加盟商沒賺到錢,速納更是虧得一塌糊塗,賬麵看起來簡直就是觸目驚心。
宇文勝正看得認真,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紛雜的說話聲。他抬頭一看,一個女職員慌裏慌張地跑過來,緊張地說道:“勝總!小蔡和陳總吵起來了,你快去看看吧!”
宇文勝一驚,和文珊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起身,快步走向電梯間。電梯門徐徐打開,麵前就是電商部的工位,隻見陳南和小蔡身邊各擁著幾個職員,神情緊張,嘴裏都在不停地勸說著。
“你們有完沒完?有完沒完?來了一個人,又來一個。就那麽點破數據,翻來覆去,折騰人沒夠是吧?”陳南怒氣衝衝地衝著小蔡吼道。
“是我們折騰人嗎?按規定,這些數據都是你們應該直接提供的。現在是你們工作沒做到位,憑什麽怪我們?”小蔡當仁不讓。
宇文勝走了過去,小蔡見到宇文勝,似是見到救星,一把扯過他,道:“勝總,我隻不過是有個報表多問了他幾嘴,他就衝我大聲嚷嚷,還罵人!”
宇文勝看了看像隻鬥雞一樣的陳南,正在琢磨自己應該如何措辭,陳南不屑地哼了一聲,輕蔑地說:“喲,勝總這是監工來了?怕我們這活兒幹得不利索,不放心是吧?”
“哪兒的話。”宇文勝尷尬地笑笑,“我是怕其中有什麽誤會。我們部門是新成立的,小蔡又是初來乍到,我們的工作還需要陳總多指導……”
“行了!別說得這麽好聽。你不就是來沒事找事嗎?
先是把電商部拆得七零八落,然後再按著這點陳芝麻爛穀子問個沒完!你準備什麽時候收手?你就這麽記仇嗎?”
陳南怒火中燒。
“陳總,你這話說得就過分了。”宇文勝竭力維持著眾人麵前的體麵,“我們也是得到許總授意的,關於兩個部門的對接,就和你來聯係。是吧許總?”
“對對,是這樣。”許百昌一直窩在一旁,偷偷看熱鬧。今天的局麵,正是他想要達到的效果,他心裏正暗爽,忽然聽見宇文勝提及他的名字,不禁心下一慌。
“行了!別打著工作的幌子報複我了行嗎?”陳南不屑地搖搖頭,向前湊近一步,譏諷地說,“你不就是覺得我搶你女朋友了嗎?有本事別在這兒使陰招,你再搶回來呀!”
“陳南!你胡說八道!”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眾人驚訝地循聲望去,隻見尤琳琳大踏步走了過來,“啪”,一個巴掌甩到了陳南臉上。她剛剛聽說丈夫在和別人吵架,急著上樓來看個究竟,不料剛走過來,就把陳南說的這番話聽了個正著。
“你幹嗎呀你!”陳南捂著臉,氣急敗壞地說,“你是瘋了嗎?你敢打我?”
“打你是讓你別再胡說八道!”尤琳琳怒道,“這是在公司,你說話能不能有個正形?”
“我哪句話說得不對了?他不就是還惦記著你嗎?既然這麽放不下,那就光明正大地和我競爭,再把你搶回去啊!使陰招算什麽本事!”陳南狡辯。
“你能不能住嘴!我可是你老婆!”尤琳琳羞辱得眼淚都下來了。她用力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人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宇文勝不知如何是好,尷尬地立在原地。小蔡也顧不得生氣了,默然地望著這一切。陳南也意識到這一出已使得自己顏麵盡失,他跺了跺腳,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腳底抹油,溜了。
這次爭吵很快傳遍了整個速納辦公大樓,並傳到了陳庭之的耳朵裏。陳庭之大為光火,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陳南會混到這個程度。工作上不行就算了,如今竟然在公司為雞毛蒜皮的瑣事吵個不停,委實有損公司形象。他當即讓秘書叫陳南來他辦公室,打算好好教育下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陳南正開著跑車奔馳在前往網吧的路上,接到了小秘書的電話,他的心裏窩著一肚子滅不掉的火,但他不敢公然違逆父親,隻好不情不願地掉頭,罵罵咧咧地往回開,偏巧又趕上堵車,這股怒火燃燒更甚,待他趕回速納,已近下班時間。陳庭之在等待之中亦滿腹怒火,父子兩人一相見,即成劍拔弩張的態勢。
“長出息了啊你!工作幹得一團糟也就算了,現在讓這麽多人看笑話,你什麽意思?你是太需要關注度了嗎?”陳庭之率先發力。
“我怎麽了我?別人欺負我,我還不能反擊了?再說了,我又沒動手!我就是還嘴而已,這也有錯?”陳南梗著脖子還擊。
“自己家的事情,你自己都不如別人上心,你還好意思說!再說了,你講事情歸講事情,扯自己媳婦兒幹什麽?你把她放在了什麽位置?”
“讓宇文勝來公司,是你的主意吧?”陳南自嘲地笑了笑,“你一直嫌我沒出息,嫌我不上進,特意讓他來公司刺激我,催我上進,是這個意思嗎?”
“你少來。”陳庭之大手一揮,“他是作為運營部助理被招進來的,這是李詢的意思。中層有權招聘本部門的人,我從不幹涉。”
“李詢的意思,那不就是你的意思嗎?”陳南苦笑,“你倆的關係,我不是不知道。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強調是李詢的意思?”
“你胡說八道什麽?”陳庭之反駁道。他目光閃爍,聲音裏透著一股心虛。
“你就別掩飾了!相對於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你找李詢,我可以接受。但你能不能別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我對你的事,那不叫指手畫腳!我管你,天經地義!我是你老子!”陳庭之吼道。
“你現在知道管我了?看我沒本事,看我廢了,來管我了?之前你幹什麽去了?”陳南目光幽幽地望著父親,“四歲開始,我媽就進了療養院,你又天天不著家,我每天都是自己上學,放學,睡覺!除了給錢,你又給過我什麽?現在我已經定型了!定型了,你知道嗎?我廢了,你怎麽管都沒用了!”
“我承認,你小的時候,我的確對你疏於管理。”陳庭之望著陳南頹唐的樣子,語氣放軟了些,“但你現在已經成年了,工作上的事可以慢慢來,我找人帶你上手。至於家庭方麵,你已經結婚了,就要承擔起做一個丈夫的責任來!不要走我的老路!”
“我哪點責任沒盡到?”陳南苦笑,“吃喝玩樂,每一樣我都滿足她吧?錢隨便花,包隨便買,家務不用幹,我對她還不算好嗎?她還有什麽不滿意?還有什麽不知足……”
陳南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語調也放緩了。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和當年的父親並無二致。他方才對父親的一條條控訴,又何嚐不是對自己的控訴呢?多年來他對父親耿耿於懷,認為母親是天底下最大的可憐人,可如今,他豈不是正在一步一步將妻子變成一個相同的可憐人?陳南沉默地望著天花板,深深地歎了口氣。陳庭之望著兒子,沒有再責備他,而是伸出手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 夕陽正好, 速納大樓沐浴在一片金色中。
陳庭之父子倆在這片陽光中成了兩個金色的剪影,若有所思。
經過了半個月的摸索,宇文勝開啟了終端部大刀闊斧的改革方案。首先是“速納小棧”的更名計劃。先前的名字,三分像代收點,七分像客棧,集思廣益後,“速納優品”成為新的品牌,並采用統一的門店裝修,計劃擇一日,所有小棧集中更換品牌名稱。另外,全麵取消各地無秩序的加盟店,全部改為直營模式。先前許百昌怕麻煩,自作主張地采用了加盟模式,如今加盟模式既然行不通,那麽回歸到速納最擅長的直營模式,勢在必行。此外,先前小棧的定位存在著先天問題,既然選址為各個社區,但又定位高端,商品價格遠非居民所能承受,因此一直“雷聲大、雨點小”,看熱鬧的眾多,掏錢買東西的寥寥無幾,因此調整業務模式也成當務之急。為了避免和其他快遞品牌的代收站同質化,宇文勝大膽地決定,砍掉之前雜七雜八的各種零售業務,將經營品類放到生鮮和時令水果,實現社區專業化經營。宇文勝的激進改革讓很多人為之側目,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等著叫好的,總之,幾乎是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其中,最為關心的兩個人,一個是李詢,一個是簡薇。李詢的關心,是因為她引薦人的身份,宇文勝的改革成敗,與她在速納的地位息息相關;而簡薇則完全是牽腸掛肚。上次自從兩人在醫院敞開心扉,她對宇文勝芥蒂全消,心中亦滿是溫情。她雖然並不能完全理解宇文勝的改革措施,但她固執地認為他一定能成功。她知道自己愛的男人不會差,她堅信這一點。
宇文勝倒是不急不慌,一是因為他心裏有底,二是他明白,眼下小棧的盈利不是重點,重點是要讓人們看到希望。根據他這兩年奮戰在快遞一線的經驗,他知道,解決最後一公裏問題的關鍵在於專注。決不能妄圖每一樣都占據,隻有專注才能帶來收益。隻要把握好了這一點,改革的成功隻是時間問題。沒想到他的改革措施迅速取得了成效,兩個月時間剛過,“速納優品”的客流量就已經突破了當年“速納小棧”在電商大促階段的年度最高峰,可謂成效顯著。對此感到最難過的當屬許百昌了,他原本盼著宇文勝可以早日關門大吉,誰知他卻做得有模有樣,簡直讓許百昌寢食難安。
許百昌思來想去,決定自己主動出擊。眼下速納優品備受矚目,公然做手腳,很容易引起注意,弄不好還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如何四兩撥千斤地使壞,成了他當下的主要議題。他也算是商海浮沉數年,若是有意給人設局,並非難事。網絡時代,花小錢、辦大事,最容易造勢的非媒體莫屬,許百昌決定借助自媒體的力量,搞點花活。
一個看似平淡無奇的下午,距離市區最近的一個速納優選站點,正在如往常一樣忙忙碌碌。外麵,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拎著一個已經拆開的包裹,腳步匆匆地跑進站點,把包裹往玻璃台上用力一扔,大喊道:“你們的負責人呢?快出來!都來看看,這到底是什麽玩意?”
兩個女員工聞訊,匆忙放下手裏的活計,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抖開包裹一看,裏麵是幾條明顯腐爛的帶魚,臭氣熏天,不由掩鼻。
“做最好的生鮮搬運工,是你們的口號吧?這可是我早上剛從你們這兒自提的海鮮,就因為信任你們,我都沒開箱驗貨就拿走了。結果呢?你們就搬運一些垃圾是嗎?”小夥子怒不可遏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如果這是我們的問題,我們會負責任。”兩名女員工交流著眼色,各自的眼神中都帶著狐疑。如果說海鮮不夠新鮮,那倒還可以理解。可這幾條帶魚臭氣熏天,換作誰都無法相信,這是兩小時前出自速納優品的商品。
“這位先生,我們的每一份生鮮產品到站,都會開箱檢驗的,我們將調取今早的驗貨視頻,確認一下這是否是我們的商品……”一名女員工正說著,小夥子忽然大聲打斷她,他說:“你們還想找托詞是嗎?自己的問題不想承認?來吧,看看,這就是速納優品的服務質量,有問題找借口,從不為消費者考慮!”
這時,兩名女員工才注意到,門口一直站著兩個人,各自拿著一部手機,似乎在錄著視頻。方才小夥子喊了幾聲,這倆人索性越走越近,甚至走到玻璃櫃前,對著包裹裏的帶魚和牆上“速納優品”的標識拍個不停。
“你們在拍什麽?別拍了,馬上停下來!”其中一名女員工警覺起來,她試圖伸手擋住手機鏡頭,“我們這裏不能隨便錄像!”
“事情調查清楚之前,不能隨便錄像,請你們馬上停止!”另一個女員工義正辭嚴地說道。怎奈這兩個人置若罔聞,他們旁若無人地繼續錄著視頻,這時那小夥子把裝著帶魚的紙盒高高舉起,“啪”地摔在地上,大喊一聲:“騙人的速納優品!坑害消費者!賣的都是垃圾!”
說罷,小夥子大踏步走了出去,兩個男子也停下了手中的拍攝,戀戀不舍地隨之離開。兩名女員工瞠目結舌地望著他們的背影,猶豫著此事究竟該如何向上級領導報告。
不遠處的一片樹蔭下,許百昌頭戴鴨舌帽,鬼鬼祟祟地站在一棵樹下。他見小夥子和那兩個方才拍視頻的人走了過來,迎上兩步,問道:“怎麽樣?”
“圓滿完成任務。”小夥子衝許百昌做了一個“OK”
的手勢,緊接著就問旁邊的兩個人,“視頻夠清楚嗎?店標都可以看清吧?”
“應該可以。”兩人翻看著手機,“外麵的店標,裏麵的店標,都挺大,也都能看清。”
“拿來我看看。”許百昌伸手拿過一個人的手機,仔細看了看,臉上漸漸浮現出微笑,“行,我看行。你等著吧,宇文勝,我看你這回還能怎麽嘚瑟?”
“你說啥?”那小夥子忽然問道,“宇文勝?這件事和宇文勝有什麽關係?”
“這件事,我就是為了宇文勝才做的,要不然我能費這勁?”許百昌得意揚揚地說著,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麽,警覺地問道,“你認識宇文勝?”
“我當然認識!你找我做這事,是為了坑他是嗎?那我不幹了!”那小夥突然爆發,衝著另外兩個人說,“你倆把視頻都刪了,刪了!別給他!這活兒咱不接了!”
“哎,我說,你這人是不是腦子有病?”許百昌感到莫名其妙,“你隻管幹活拿錢就行了,這錢馬上到手了,你說你不接了?趕緊把視頻給我,我把錢結了,你愛幹嗎幹嗎去。”
“不給! 不能給! 把視頻刪了, 咱再去找別的活兒!”小夥子急了,伸手要搶那倆人的手機。兩個人麵麵相覷,其中一個人邊躲邊說:“雷子,何必呢?這活兒多輕省,再說,不馬上完事了嗎?咱定金都收了,不能不幹了呀!”
“我不能再幹對不起他的事,我發過誓!”雷子咬牙切齒地說,“定金我會還給他,我再給你倆找別的活兒。
快刪了,這錢咱不掙了!”
“我說你這人還真是一根筋。”許百昌歎口氣,“你和宇文勝有什麽過節,我不感興趣。可這事兒,你不幹,我大可以找別人去幹。有錢能使鬼推磨,隻要我出錢,還怕找不到幹活的人?這視頻呢,你們想刪就刪,隨便。”
雷子愣了愣,繼而果決地說:“這活兒我真的幹不了,視頻我這就刪,定金我現在還給你。”
許百昌氣結地望著雷子,忽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他狐疑道:“你不會去找宇文勝告密吧?”
“這你就管不著了。”雷子迅速地轉賬給許百昌,“定金轉過去了,咱們現在兩清。”說罷,他招呼著兩個男人,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許百昌惱怒地站在原地,心想自己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要是這小王八犢子當真去向宇文勝告密,自己可該怎麽辦?
誠如許百昌所料,雷子幾乎沒有耽誤時間,安撫完兩個同鄉之後,他立刻聯係了宇文勝。原本在他的計劃中,是要等到自己賺到兩萬塊之後,再去見宇文勝的。當年他在母親重病,又湊不夠手術費的情況下,卷走了那筆代收貨款,實屬無奈之舉。他心裏滿是歉意,卻又沒有道歉的勇氣。他一心想等自己湊夠了錢之後,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宇文勝麵前,大大方方地向他道個歉。然而沒想到,他在重返中海市之後,接的第一個“活兒”,就事關宇文勝,他無法坐視不理。
雷子撥通了宇文勝的電話。這個號碼他已經爛熟於心,這段時間來,幾乎每過一個月,他都會有撥通電話,向他認錯的衝動。雷子在電話裏做了自我介紹,言畢,他提心吊膽地等著宇文勝的批判。
“你母親的身體現在怎麽樣了?”出乎雷子預料,電話那端,沒有責罵,沒有諷刺,傳來的是宇文勝輕聲的問候,如多年老友一般,親切又熟稔。
這聲問候讓雷子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我媽不在了,因為術後並發症,她去世了。”雷子語帶哽咽,“我剛安頓好了家裏,又來中海打工了。”
“雷子,節哀順變。其實你走後,我就已經猜到原因了,你一定是有了難處,否則以你的為人,不會不告而別。現在你找到工作了嗎?”宇文勝問道。
雷子的內心更加慚愧,他哭著把來意告訴宇文勝,讓他對許百昌多加留意。說罷,雷子輕聲說道:“勝總,再見!替我向薇姐道歉!等我賺夠了錢再來找你!”就準備掛斷電話。
“雷子,別急著掛電話。”宇文勝關切地問道,“你工作還沒落定,需不需要我幫忙?”
“勝總,我哪裏還有臉麻煩您幫我找工作呢?”雷子帶著哭腔說道,“我已經夠對不起你了。因為之前卷走貨款那件事,我已經進不去快遞圈子了,現在我就在人才市場打點散工。不過您放心,我一定會盡快把錢湊齊……”
“雷子,其實你可以來我公司繼續做快遞員。你在這一行都幹這麽多年了,還是繼續幹這個吧。”
“勝總,我,我不好意思……”雷子推辭道。
“不用不好意思,這樣你才能更快還錢,不是嗎?”
宇文勝說道。
“那,謝謝勝總!謝謝勝總!”雷子語無倫次地說,“您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難忘!對了,許百昌那裏,他一直憋著使壞,您可一定要小心!”
“這個我心裏有數。”宇文勝淡淡一笑,掛斷電話。
他早就料到許百昌會有動作,但沒想到他的小動作**差陽錯地被雷子知曉。這段時間以來,他多多少少地了解了許百昌,他有小聰明,沒有大智慧;不聰明,又沒有蠢透;想要做壞事,但前提不忘自保。憑借他對許百昌的這些認知,他知道許百昌近期會消停一陣兒。至於以後,見招拆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