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一段時間,許百昌果然沒有動作。時光飛快,很快就到了速納第一季度財務大會,因為改革初見成效,宇文勝受到了陳庭之的點名表揚,作為引薦人的李詢,和宇文勝一起,受到了集團嘉獎。台下,李詢湊近宇文勝,小聲說道:“好好幹,以後啊,興許不止這一個部門是你的。”
李詢的語氣半玩笑半認真,宇文勝心裏不由得一動,但他仍裝作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悄聲道:“李總開什麽玩笑,我能把終端部做好,已經不錯了,全托李總的福。”
“有些部門效益太差,年底十有八九要換人。”李詢似是自言自語,又轉頭望向宇文勝,笑笑,“你呢,也就別和我裝模作樣了。你和我之間,不用這些客套。”她衝宇文勝擠擠眼睛,兩人心照不宣地笑起來。他知道李詢的用意,是在感謝他沒有把她和陳庭之的關係散布出去。同時他也知道,李詢為人何其謹慎,她說出的話,絕非空穴來風。宇文勝明白,公司的又一場部門變革,即將到來。
財務大會後,宇文勝婉拒了李詢共進晚餐的邀約,等著簡薇一起去吃飯。這段時間以來,兩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周幾乎都要抽出一兩次的時間,一起吃飯、喝茶,談天說地。兩人之間雖然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然而共同語言卻是越來越多,每每談到高興處,兩人便不顧周遭的眼光,手舞足蹈,相對大笑。他們不知道,這些目光中,有一雙眼睛內容複雜:裏麵既有羨慕、嫉妒,也飽含著悔不當初,這雙眼睛屬於尤琳琳。她了解宇文勝,她早就看出了宇文勝對簡薇的情意漸生,這讓她心頭一片酸澀。她太嫉妒簡薇了,她嫉妒宇文勝的目光總是在簡薇身上駐足。曾幾何時,她獨享這份炙熱的目光,而如今,這份炙熱卻被她親手送走了。尤琳琳望著宇文勝和簡薇有說有笑的背影,忽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她要把曾經屬於她的愛,再次奪回來。
幾天後就是尤琳琳二十九歲生日。作為一個格外注重“儀式感”的女人,生日對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這個生日於她而言,更是多了一份別樣的期待。一整天,她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寧。既時不時瞥著宇文勝,也時不時瞄著陳南。到了傍晚,果不其然,陳南發來一條消息,告知尤琳琳,他晚上有約,不回去吃飯了,顯然把她的生日忘了個精光。尤琳琳氣惱地把手機扔到一邊,在心裏默默說道,“陳南,別怪我,這都是你逼我的……”
同事們一個個起身,陸續回家。尤琳琳默默看著忙碌的宇文勝,悄然走了過去。
“還沒下班?”尤琳琳明知故問。
“是啊。”宇文勝有些詫異地點點頭,“你怎麽也沒走?加班嗎?”
“我在等你。”尤琳琳決定主動出擊,“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宇文勝不由得一怔,繼而生硬地說道,“生日快樂……”
“我不要聽這個。”尤琳琳掃視了一下,周圍的員工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她向前走一步,一雙魅惑的大眼放肆地盯著宇文勝的眼睛,“你能陪我一起過個生日嗎?”
“這……”宇文勝猶豫了。
“隻需要陪我吃個飯就好。”尤琳琳落寞地說,“你就當幫幫曾經的朋友吧。可以嗎?”她明白心軟是宇文勝的弱點,麵對主動示弱的她,他沒理由拒絕。
話說到這份兒上,宇文勝的確再也無法推托,隻好隨她去了。尤琳琳隨著他一道走出辦公樓,心裏暗笑。宇文勝還是那個宇文勝,他一直沒變,他隻是不再屬於自己了而已。一想到這裏,尤琳琳心裏又不禁滿是酸楚。
兩人心照不宣,徑直來到了一家西餐廳,是他們之前經常去的地方。熟悉的氛圍,熟悉的裝潢,甚至還有熟悉的侍者,種種一切,讓尤琳琳百感交集,幾欲落淚。她麵前的宇文勝倒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表情裏帶著隱忍,似乎還有些尷尬。沒關係的,不要緊,我給你回心轉意的時間,尤琳琳暗想。她手握刀叉,用力切著麵前的牛排,每一刀,都仿佛在強化一遍自己的決心。
這頓飯的氛圍,幾乎可以用淡而無味以及滿是尷尬來形容。吃到一半,尤琳琳借口要去洗手間,起身離席。
她走到旁邊的另一桌,躲在一把椅子背後,掏出手機,把宇文勝的背影拍了下來,緊接著,她把這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設置為隻有簡薇可見,配文:謝謝親愛的陪我過生日。
這件事,尤琳琳蓄謀已久。她了解男人的固執,明白讓一個男人回心轉意的難度。與其死守著宇文勝回心轉意,不如雙管齊下,先去瓦解簡薇。她在這個領域無師自通,心知趁著兩人內部紛爭時,自己介入,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得不說,盡管簡薇聰明靈透,但在感情方麵,和身經百戰的尤琳琳比起來,她隻能算是個幼稚的小學生。
因為同在速納任職,尤琳琳以同事的名義主動加上了簡薇的微信,對此她沒有理由拒絕,更不知道尤琳琳心懷鬼胎。在看到尤琳琳發在朋友圈的那張照片後,正如尤琳琳預料,簡薇又怒又氣,她本就是個直脾氣,能隱忍一晚上不發作已是極限,第二天一大早,她直接找到宇文勝,要問個清楚。
宇文勝對於即將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他望著一臉興師問罪狀的簡薇,不明就裏。
“我覺得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簡薇把手機扔到宇文勝麵前。
“我什麽也沒看見啊!解釋什麽?”宇文勝拿起手機左看右看,遞給簡薇。簡薇以為他在裝傻,待她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手機黑屏了。
“再看,仔細看,看看這是誰!”簡薇按亮了手機,沒好氣地說。這下宇文勝看清了,他有些心虛,亦有些委屈,輕聲道:“這是我……”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和尤琳琳到底是什麽關係?
她一個有家庭的人,為什麽和你一起過生日?”
“也算不上過生日,就是一起吃頓飯而已。她來找我吃飯,我總不能拒絕吧?”宇文勝內心的委屈溢於言表。
“僅僅是她來找你吃飯?那她這一口一個‘親愛的’,又是什麽意思?”簡薇不依不饒。
“她說親愛的,那就親愛的了?手機在她手裏,她要發什麽東西是她的自由,我管得了嗎?”宇文勝無奈道。
“是啊,你管不了。就像我憑什麽來管你呢?你和誰吃飯,吃什麽飯,也隻是你的自由而已,我又能管什麽呢?”簡薇氣惱地說道,話尾帶著濃濃的落寞。
宇文勝望著失魂落魄的簡薇,心有些疼。他見慣了她雷厲風行,見慣了她的朝氣蓬勃,好像她從不會被什麽事打倒,不管高興還是生氣,激動還是憤怒,都是直來直往,有一說一。他從未見過她被打敗了的樣子,然而此刻的她,卻實實在在地像是被打敗了。
“我真的是不好意思拒絕她,並沒有別的意思。人家都結婚了,我還能怎麽樣?你別多想,真的不要多想。”
宇文勝的一張巧嘴如今毫無用武之地,他明知道簡薇此刻需要的不是這種解釋,卻仍舊在笨嘴拙舌地費力解釋著。
簡薇深深地望了一眼宇文勝,沒有再說話,低頭離開。老實說,宇文勝的理由並不能讓她信服。尤其是當她一想到小苑之前曾講過的話,想到宇文勝和尤琳琳之間的甜蜜,她的心就一紮一紮地疼。那些她見都沒見過的場景,此刻卻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出現在她眼前。她無法勸說自己不難過。
此後的幾天,宇文勝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向簡薇解釋。那日,她那個傷痛的眼神,讓他的心狠狠地疼了。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說。他很想再找簡薇說清楚,解除誤會,做出表態。這天,他趁著簡薇下班前收拾東西的空當,悄悄走了過去。
“我覺得我要和你解釋清楚,尤琳琳那件事……”宇文勝開門見山。
“那件事不是已經說清了嗎?”簡薇眼神漠然地問道。憑宇文勝對她的了解,他知道她此時餘怒未消,仍在為之前的事耿耿於懷。
“我承認是我的錯……我犯了心軟的毛病。我總是犯這個毛病……她叫我去,我就去了。但我對她真的沒感情了,請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宇文勝誠懇地說道。
簡薇抬眼望了望宇文勝,沒表態。她的嘴角動了動,似是有一絲笑意,又像是什麽都沒有。
“你放心,沒下回了,我保證。”宇文勝受到鼓舞,舉起一隻手,作出保證的姿態,“她再怎麽叫我,我也不出去,我用咱倆的關係來保證……”
“咱倆的關係?咱倆是什麽關係,需要你來向我解釋?”簡薇勇敢地問道。她感覺自己的臉一片熱辣辣,兩頰一片緋紅。她在感情方麵向來怯懦內斂,如今可以主動提出這個問題,已是用盡了全部勇氣。
“咱倆,咱倆是……”宇文勝原本鼓足的勇氣,像一個飽脹的大氣球,在簡薇熱辣的目光注視下,忽然被灼傷了,漏氣了,積蓄的勇氣統統作廢了。
“咱倆是最好的朋友。”宇文勝說道。
“好,謝謝你的坦誠,我知道了。我下班了,好朋友,再見!”簡薇輕飄飄地回應道,順手拎起放在桌上的背包,轉身走了。
宇文勝愣愣地站在原地,悔不當初,心裏滿是懊惱。
他到底是該怪這該死的愛,還是該怪自己這該死的嘴?他和簡薇的關係,明明隻隔著一層窗戶紙,一戳就透,然而就是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在他的木訥和遲疑下,有如萬水千山,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尤琳琳知道自己得逞了。她從不懷疑自己的伎倆會無效,從不。她知道自己能得手,一切隻是時間問題而已。她像一個狡猾的獵手,極具耐心地等待宇文勝鑽進她撒好的情網。在男女情感問題上,隻要是她想要的,她都能得到。二十多年來,她一直保持著不敗的戰績,唯一的失敗,就是她錯失了宇文勝。她一定要把他奪回來。她會尋找合適時機,再度追擊,直至成功。
而促使她下定決心要追回宇文勝的,則是她岌岌可危的婚姻。盡管陳南已經開始反思他和尤琳琳的夫妻關係,但實際上,他並未采取什麽手段來改善兩人行將就木的婚姻,一個靠譜丈夫的責任感離他還很遠。兩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更像是兩個合租的室友,時常相對無言,倒也算得上和平共處,相敬如賓。直到陳南在家裏舉辦Party,兩人之間和諧的局麵終被打破,爆發了一次大規模爭吵。
陳南愛玩,這一點在圈子裏人盡皆知。這天適逢他的一個朋友生日,陳南義氣,雖然對自己老婆的生日全無印象,對朋友的大事小情卻格外上心。他特地糾集了一幫狐朋狗友來家裏給朋友慶生,鮮花、彩帶、氫氣球、禮炮、K 歌、桌遊,玩得不亦樂乎,聲音震天響。偏巧尤琳琳當日頭疼得厲害,一整天沒有出門,窩在家裏休息。外麵的鬼哭狼嚎激起了她的熊熊怒火,她蓬著頭發,從二樓走下來,對陳南等一幹人怒目而視。
狂歡的人們裏,有人安靜下來。陳南正抱著一瓶啤酒對瓶吹,忽然覺得氣氛不對,才注意到了樓梯上的妻子。他對尤琳琳的突然出現很意外,妻子臉上的憤怒又讓他有些慌神。
“你沒出去?你窩在家裏幹什麽?”陳南問。
“你不看看幾點了!大晚上,十一點了,誰不在家準備睡覺了?”尤琳琳沒好氣地說,“你帶著一幫人來家裏折騰什麽?外麵不夠你玩的?不知道打攪別人休息嗎?”
陳南平素最愛麵子,對於尤琳琳這種不給他留麵子的行為十分不爽,登時就有些急眼。
“用你管?這些都是我朋友,你說話能不能注意一點?”陳南不悅地揮舞著雙手,“再說了,這是我家,我願意幹啥就幹啥,你嫌煩,你滾啊!”
“你!”尤琳琳氣得喘不上氣,“明明是你不對,你還讓我滾?你還是不是個人?”
“行了行了,兩口子何必生氣呢!我看要不咱們今天就先散了,改日再聚?時間確實也不早了。”有人覺得尷尬,連忙出麵打圓場。
“不散!我看誰敢走!誰要走,誰就是和我陳南過不去!就別再跟我當朋友!”陳南的混勁兒上來了。他走到門口的酒櫃,拿出四五瓶紅酒,排成一排,再逐個打開,“今天不把這些酒喝完了,誰也不能說散場!”
說罷,陳南走到樓梯口,對著尤琳琳說:“要走,你走!”
尤琳琳覺得顏麵掃地。她心如死灰地望了一眼陳南,一言不發地穿過人群,緩緩走出門去。有人伸手要攔她,陳南大叫:“別攔她!讓她走!”
尤琳琳流著淚走在大街上。時間已近夜裏十一點半,陳南家所在的高檔住宅區離熱鬧的市區尚有距離,此刻已是人聲罕至。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好容易打到一台出租車,司機問道:“姑娘,去哪兒啊?”
尤琳琳擦了擦眼淚,她的腦袋在飛速運轉著。
“師傅,稍等。我打個電話。”
尤琳琳撥通了宇文勝的電話。說不上是蓄謀還是本能,她第一時間想到的那個人就是宇文勝,又或許,作祟的隻是兩人相戀時養成的習慣而已。
不多時,宇文勝的電話接通了。
“我和陳南吵架了,我被他轟出來了。現在我無家可歸,我能去你那兒避一避嗎?”一聽到宇文勝那個熟悉的聲音,許久未見的安全感再次回歸,尤琳琳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大晚上的,這樣不太好。你在哪裏呢?我給你開個房間吧。”宇文勝客氣地回絕。
“我能不能先去找你?我現在在出租車上,我害怕。”
尤琳琳嬌滴滴地示弱,“等我到了之後,咱們再商量?”
“那……好吧。你就來我家裏,還是之前的地址。”
宇文勝無奈道。
尤琳琳收起眼淚,笑了。她自然知道,等到了宇文勝家裏,主動權就全到了她手上。宇文勝不可能轟她去住酒店,他的心軟,她門兒清。
尤琳琳果然如願在宇文勝家裏住了一夜,然而事情的走向卻並沒有如她所願。宇文勝把主臥讓給她,自己抱著被子去了客廳。他甚至沒有住次臥,而是徑直躺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客廳寬大的空間,減少了故事發生的幾率,可見他心裏對尤琳琳,的確是毫無非分之想。尤琳琳躺在臥室裏,又急又氣,一夜未眠。
天剛剛亮,宇文勝就早早起床,做好早飯,等著尤琳琳起床。待她走到客廳,除了見到準備充分的早餐,更是感到了宇文勝明顯的逐客意圖,他衣著整齊地坐在沙發上,身旁是裝備妥當的背包,一副隨時準備起身出去的架勢。
“你要出去嗎?”尤琳琳明知故問,“這麽早?”
“是,出去有點事。這不是周末嘛,約了朋友,出去轉轉。”宇文勝摸著頭發,有點不好意思,“你慢慢吃,不著急。”
逐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尤琳琳心裏酸得要命,很顯然,宇文勝約了人出去玩,而那個人,十有八九是簡薇。
“你約的人是簡經理嗎?”尤琳琳坐到餐桌旁,漫不經心地問道。
“嗯,是她。”宇文勝不善於撒謊,他點頭承認。
“好。等我吃完,咱們一起走。”尤琳琳明白,此時此刻,死纏爛打絕非上佳之選,她必須表現得懂事明理,雲淡風輕。
尤琳琳草草吃完早飯,走到門邊換鞋。宇文勝站在大門口,耐心地等著她。朝陽撫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投射到門邊的鞋櫃上。尤琳琳心酸地望著他的身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道影子,喃喃道:“曾幾何時,你也是這樣耐心地站在門口等我啊!”
一陣眩暈襲來,尤琳琳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幸好她腳下是門邊厚厚的地毯,故免於因此而受傷。一聲沉悶的“砰”驚到了宇文勝,他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抱起尤琳琳,並第一時間撥了120。
醫院裏,原本就尷尬的氛圍,因為簡薇的匆匆趕到,則變得有點詭異。她原本今天和宇文勝相約一起去看書展,在家左等右等他而不得,才給宇文勝打了電話,不料就獲知了他和尤琳琳一起在醫院的事實。
尤琳琳正虛弱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檢查結果。宇文勝靠牆站著,努力躲避著簡薇目光的詢問。簡薇則滿腹疑慮地保持著沉默。三人各懷心事,一言不發,直到一個小護士走來,打破了沉默,同時帶來了喧囂。
“誰是尤琳琳?你懷孕了,恭喜。”小護士明知故問地看著一臉憔悴的尤琳琳,伸手遞給她一張化驗單,又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宇文勝,輕聲道,“恭喜哦。”
說罷,小護士輕飄飄地走了。她大概不會想到,她的這一番操作會掀起怎樣的狂風巨浪。宇文勝驚慌失措地望向簡薇,他的目光正好和簡薇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裏麵蘊藏的懷疑、傷心、失望,種種複雜的情感,讓他不寒而栗。他把希望寄托在尤琳琳身上,希望可以由她親口說出,孩子的父親並不是他。
“琳琳,你都懷孕了,那是不是把陳南叫來?”宇文勝問尤琳琳。
“孩子和他沒關係。”尤琳琳模棱兩可地說道。她這樣說,一是故意引發簡薇的誤會,二也確實是在說氣話。
這次懷孕太突然了,她完全沒做好準備,此刻,她心裏亂得厲害。
“別說氣話了,孩子不是他的,是誰的?我給他打電話,讓他過來,好嗎?”宇文勝耐著性子規勸道。
“不,不要!”尤琳琳氣惱地說,“不告訴他。我說了,這孩子和他沒關係!從昨天他讓我滾開始,我對他就心死了!整整一晚上他都沒有聯係我,現在我為什麽要主動聯係他?”
尤琳琳的話,讓宇文勝徹底亂了陣腳。現在不光孩子的父親身份成謎,昨晚尤琳琳夜宿他家裏的事實也昭然若揭。簡薇冷冷地笑了一聲,走到宇文勝麵前,輕聲道:“好朋友,恭喜啊!”說罷,她轉身,大踏步走了。
宇文勝木然地望著簡薇的身影,知道自己這次又栽了。尤琳琳亦是麵無表情,這個消息太勁爆了,眼下,她方寸大亂,完全不知怎樣做才好。
陳南當天下午得知了尤琳琳懷孕的消息。老實說,這個消息將他嚇得也不輕,過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許是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的緣故,陳南對自己即將當父親的事實,竟然有了隱隱的憧憬和期待。因為頭一天晚上喝得有點多的緣故,宿醉的他有些頭暈,他用力搖晃著腦袋,借著這股幸福的眩暈,打電話給陳庭之,報喜。
“太好了!這次你可一定要注意,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這個孩子!”陳庭之在電話那端給陳南下命令,“好好照顧琳琳,不能讓她累著。這幾天記得去趟家政市場,有合適的保姆,趕緊找一個。”
上次尤琳琳意外流產,心灰意冷之際辭掉了保姆,眼下她再次有孕,再請一個保姆是當務之急。陳南應允了父親,緊接著他想到,眼下最為著急的事情,應該是把離家出走的尤琳琳接回來。再一回想,他方意識到,剛剛告知他妻子懷孕的那個電話,似乎是宇文勝打來的。是巧合嗎?尤琳琳兩次懷孕,竟都是宇文勝第一個知道。陳南氣呼呼地撥通了宇文勝的電話,張嘴就是質問。
“我剛才忘了問你。我老婆懷孕,為什麽是你先知道的?”
“這要問你自己。”宇文勝關上辦公室的門,“昨晚上不是你把她趕出來的嗎?”
“是我趕的,可這跟你有什麽關係?”陳南有些心虛,“難不成她從家裏出去,是去找你了?”
“現在別較這個勁了,沒有意義。”宇文勝言簡意賅地說,“我覺得你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是從哪裏把她接回家。”
“你……行了,我不和你計較。”陳南自知理虧,仍然嘴硬,“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兒?快告訴我。”
“她回娘家了,她現在需要休息,隻好去她媽那裏。
如果你想要挽回她,我建議你放低姿態。”宇文勝極力壓製著對陳南的不爽,故意不去計較他頤指氣使的態度。
“行了,我知道了!不用你教育我。”得到了需要的信息後,陳南毫不客氣地掛掉了電話。他盤算著到了那裏的說辭,告誡自己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父親斷斷饒不了自己。
尤琳琳躺在出嫁前的閨房裏,一臉木然地望著天花板,發呆。她的母親在廚房和客廳之間走來走去,時不時絮叨,“你到底想怎樣?他家這家大業大的,你現在又懷了孕,還不趕快回去好好過日子?”
“他對我不好。”尤琳琳被母親念得煩了,低下頭,“我不想和他過了……”
“不想過?”母親把手裏的不鏽鋼盆敲得響,“那你懷孕幹什麽?既然懷了孕,就要好好過。你都掉過一個孩子了,還想掉第二個?”
一想到肚子裏的孩子,尤琳琳忍不住悲從中來,輕聲啜泣起來。見女兒落淚,尤母心軟,說:“我看他要是來接你,你就給個台階下,跟他回去,看他表現了!男人都一樣,有了孩子,慢慢就成熟了!你看你爸當年不也是……”
母女倆正說著話,忽然聽見了敲門聲。尤父應聲開門,陳南拎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尤母心中一喜,高聲道:“琳琳,陳南來接你了!快起來了!”
尤琳琳心裏不禁一動。就在這時,她意識到,自己在潛意識裏,對陳南的到來充滿了期待。他能來,她是高興的。盡管她仍然躺在**,一言不發,但眼睛裏有了活潑的神采,整個人也跟著有了活力。
陳南順利地將妻子接回了家。一路上,他心情很好,一邊開車,一邊哼著歌,一顆毛茸茸的頭隨著節奏轉來轉去。尤琳琳望著丈夫,忍不住笑。兩人之間這樣的溫情時刻,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陳南騰出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尤琳琳的手。他手心裏傳來的溫度讓她覺得安心,短短的車程,她竟然睡著了。
尤琳琳再次懷孕,成了陳家的一大喜事。另一樁喜事是,陳北從國外歸來了。因為他多年的海外留學背景,一個月前,他作為帶隊領導,帶領下轄部門的一幹資深員工,與位於歐洲的一家中資物流裝備服務商深度交流,並深入考察了當地的物流市場。此番他考察回國,陳庭之自然是無比欣喜,他破天荒地沒有公事公辦,而是將在速納任職的陳家人和速納的中層領導召集一起,既是為了給陳北一行人接風,也為了慶祝兒媳有孕,雙喜臨門。
簡薇無精打采地坐在角落裏,為了避免和宇文勝的正麵接觸,她特意選擇了一個和他大調角的位置。同樣無精打采的還有許百昌,他所負責的電商部本季度業績仍然堪憂,他很努力地避免和陳庭之的近距離接觸,平素看見他也是能躲就躲。今天不得已坐在一起吃飯,他恨不得能身著一件隱身衣,隻盼陳庭之可以忽略他才好。讓他欣喜的是,陳庭之滿麵春風地忙著說話敬酒,似乎完全顧不上他,許百昌多多少少放下心來。
“陳北,來,說說你這次去歐洲的收獲。去了這麽久,我們大家對你都很期待啊!”陳庭之笑容滿麵地說。
看得出來,他對培養出陳北這個兒子極其驕傲,此刻的他滿麵紅光,興高采烈的程度,堪比那些兒子考了一百分的家長。
“說起收獲,概括起來就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陳北款款起立,仍是他一貫不疾不徐的和緩語調,“不去不知道,一帶一路倡議實行的意義太大了,我們和歐洲的聯係日益緊密,除了這次和對方談的跨境物流方麵的合作,日後在跨境電商方麵,我們速納都大有前景。”
陳北隻是簡單提及一些內容,在場的人卻紛紛點頭以示讚同,甚至還有人鼓掌,可見捧場之意大於一切。陳庭之笑成一朵花,和大家一樣,他似乎也並不關注陳北講的內容,隻顧驕傲。全場大約隻有宇文勝在認真思考陳北所說的話。陳北的考察結果,其實高度符合宇文勝的設想:速納快遞利用自身的物流優勢發展電商,可謂是勢在必行。這裏麵,他尤其看好跨境電商和冷鏈運輸,想來自己的展望不會有錯。畢竟在電商行業浸**數年,他對電商業深愛,如果能把物流和電商結合起來,那簡直是同時滿足了他的多重夢想。
“大家大概都知道了, 今天另一件喜事, 就是我的兒媳尤琳琳懷孕了,我們陳家馬上就要有第三代人了!”陳庭之喜不自禁地說,“我這兩個兒子,一個是先成家後立業,一個是先立業後成家。不管哪個,都叫我高興!”
陳庭之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一陣掌聲和叫好聲響起。尤琳琳笑得燦爛又拘謹,陳南坐在人群中,心裏五味雜陳。父親這意思,明顯指的就是自己做事情不行,隻會生孩子嘛!盡管他知道,父親對他絕無貶損之意,但父親越是說得無意,越是凸顯在他心中自己的一無所成,陳南十分沮喪。
陳庭之的個人表演專場結束,飯局進入混亂敬酒階段,你敬我,我敬你,敬個不亦樂乎。宇文勝被幾個中層領著,集體向董事會敬酒示好。簡薇沒喝酒,也不喜參與這種場合,坐在座位上無聊地擺弄著手機。忽然,一個玲瓏剔透的紅酒杯湊過來,在她倒滿茶水的搪瓷杯上輕輕碰了一下,簡薇抬頭,發現陳北端著半杯紅酒,站在旁邊,滿是笑意地望著她。
“原來是你,好久不見。”簡薇打趣道,“我說怎麽從我來了速納,你就整天不見人了。我還以為你是躲著我,原來是跑歐洲考察去了。”
“就是為了躲著你。”陳北認真地說,“我想試試,一段時間不見你,是不是就能把你忘了。”
簡薇一怔,陳北低頭啜了一口杯中的紅酒,搖搖頭,說:“事實證明,忘不了。”
“你看你, 何必呢, 咱們那天不是都說得很清楚了?”簡薇有些尷尬,不自然地擺弄著麵前的擦手巾。
“說清楚了,不過我反悔了。那天我說要放手,是想你可以過得更好,但現在我知道你過得並不好,所以,我不想放手了。”陳北用力地盯著簡薇,眼裏包著一團火。
“我過得好與不好,我自己清楚,你不是我,又怎麽能知道?”簡薇無力地反駁。
“你過得不好,我知道。從我回來一看到你,我就知道。”陳北固執地說,“他並沒能讓你幸福,不管是什麽原因,我都要繼續追求你。他給不了的幸福,我來給。”
簡薇一時語塞,良久,她悠悠地道:“你何苦要這樣……”
“我心甘情願。”陳北還想說些什麽,陳庭之走了過來,招呼他去給董事會的人敬酒。陳北起身,簡薇歎氣,她環視四周,發現宇文勝目光幽幽地望著她。簡薇登時把目光別到了一邊。
時間一晃,又是一年年初。速納的財務會議上,有幾個部門提出了增加當年財務投入的申請,其中就包括許百昌負責的電商部。他的電商部在去年一整年的表現都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按照慣例,沒有哪個一直虧損的部門敢於提出增加預算,但礙於他和陳庭之的親戚關係,在場的中層領導們一派沉默,沒有人敢提反對意見。
“那麽請許總自己說說,你對申請增加的這些預算,有什麽計劃?”陳庭之按捺著脾氣問道。
“我打算大幹一場。”許百昌大言不慚地說,“如果公司能批給我這些預算,從產品品類,到銷售渠道,我們都會有所拓寬……”
“也就是說,你所謂的大幹一場,也僅僅是增加產品品類和銷售渠道,並沒有什麽新鮮東西,是吧?”陳庭之問道,“問題是,公司給所有部門的預算總共就這麽多,給了你,別的部門就相應少了,你拿什麽來保證,給你會比給其他部門創造更多的收益?”
許百昌被問住了。他站在原地,半晌不語,場麵頗為尷尬。陳庭之見狀,轉向在場的各位中層,問:“今年的預算是在去年底之前就擬好的。隻不過根據曆年的經驗,會有部門預算不夠,因此公司計劃新增預算兩個億。
誰能保證自己的部門可以創造更多的收益,就盡管來申請預算。如果自己對本部門的經營都沒有信心,我們又怎麽能相信,你的部門可以創造更多的價值呢?”
許百昌滿麵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幾個原本剛剛提出增加預算申請的部門也集體沉默了。忽然,宇文勝站了起來,說道:“我要申請。”
“來,勝總,說說你的計劃。”陳庭之鼓勵道。
“我要申請預算,但不是為了我的部門,我隻是提建議。我建議公司可以用這筆預算,多購入幾架貨機。”宇文勝舉起自己手中的筆記本,“我剛才記了,幾個要預算的部門,都沒有提出購買貨機的計劃。我們速納,是全國最早推出貨機的快遞公司之一,以此帶來的高效率送貨,確實讓我們廣受好評。但我注意到,最近風馳快遞等快遞企業也紛紛購入貨機,我們和他們之間的比較優勢正在逐漸減少。”
“和他們比幹嗎?他們都是廉價快遞,和我們不是一個路子!和他們比,那是自降身價!”許百昌自認為逮到一個機會,立刻翻出來對宇文勝痛擊。
“如果廉價快遞都用上了和我們一樣的貨機,我們還以什麽立足高端快遞呢?”宇文勝反駁道,“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們在物流速度領域的優勢下降,我們又和廉價快遞有什麽區別呢?僅僅在於我們貴嗎?”
“我們服務好啊!”許百昌大聲嚷嚷,“我看你就是在那些小快遞站幹的時間太長了,就知道拚價格,不知道高端快遞的特色在於服務吧?”
“我當然知道。那麽如果別人的服務水平也提升了呢?我們憑什麽收著高端快遞的價格,提供著和別人差不多的服務?”
“服務不可能差不多!他們是加盟製,一盤散沙;我們是直營,規規矩矩!”許百昌叫囂。
宇文勝無奈地望了一眼許百昌,他決定終止和許百昌雞同鴨講的爭吵。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說,許百昌的企業自豪感倒是非常值得稱道。
“許總,你先坐下,平靜平靜。”陳庭之衝許百昌揮揮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許百昌乖巧地即時收聲。
“勝總說的這個問題,確實是擺在我們眼前亟待解決的。大家不要被我們曆年來利潤增長的漂亮數據蒙蔽了眼睛。其實從去年開始,我們的利潤增長率已經下滑了,淨利潤的增長,隻是因為國內快遞業務量的增大而已。
這意味著,我們的市場份額已經被蠶食了,而蠶食我們的,就是那些我們看不上的低端快遞。”陳庭之憂心忡忡地說。
“就快遞業來看,長久的發展趨勢,要麽是產業升級,要麽是提速降價。在其他快遞公司提速降價的背景下,我們的優勢的確一直被衝淡。長久下去,被別的快遞公司超過,甚至吞並,也並非沒有可能。”陳庭之的語氣愈發沉重起來。
“所以,勝總的提議,我認為值得考慮。不得不承認,時效性是快遞業的根本,而這本來就是我們最擅長的領域,我們不能丟掉這塊陣地,一定要加以鞏固。大家認為呢?”陳庭之環視四周,發問。
“我同意。”李詢站起身,“就運營來看,我們推廣的基礎,也在於時效性三個字,如果這個不能保證,那麽好的服務也就無從談起。”
陳南一聲輕哼,輕聲嘟囔道:“還玩夫唱婦隨那一套,真有意思。”
“我也同意。”陳北起立,朗聲道,“從我這次去歐洲來看,日後不論我們發展跨境物流,還是跨境電商,貨運機、無人機都是必要的儲備,是時候考慮購入了。”
“張嘴就是歐洲歐洲,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去過歐洲,歐洲比你家都親,瞎嘚瑟什麽啊。”陳南繼續小聲吐槽。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麽就采納勝總的建議,下半年的預算,以購置貨機為主。”陳庭之總結道,“具體的預算金額,由采購部出了采購意向後,再上報財務部。這樣一來,新增的預算所剩不多,需要追加預算的部門,拿著詳細的計劃表來申請。至於那些沒有準備好,跟風申請預算的部門,就算了吧!”
陳庭之示意散會,許百昌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坐在座位上抬不起頭來。他平日裏最愛麵子,如今五次三番地被公然駁了麵子,這叫他如何不恨?一想到這回的始作俑者宇文勝,他簡直恨得牙癢癢。他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一眼陳南,心想這個不求上進的外甥,就會私底下吐個槽,實際上什麽有用的都幹不了。自己怎麽就這麽命苦,攤上這麽個豬隊友呢?再一想到自己那個纏綿病榻的姐姐許小青,風頭正勁的大公子陳北,許百昌又急又惱,不禁仰天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