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這番考察歸來後,在公司逗留的時間甚少,每天來公司露個臉,很快就匆匆出門。因為他低調務實的行事風格,所有人都認為他出門也是為了工作,而不像陳南,就算他在認真工作,也會被認為不務正業。實則陳北這幾日忙的確實都是私事。這次歐洲行,他總算認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離不開簡薇。因此他打算盡力一搏,把簡薇搏到手。他的行事風格向來穩健,受他母親教誨,遇事不爭不搶,唯有這次,他告訴自己,寧可狠辣一把,一定要爭,不勝不歸。憑著情敵之間的高度敏感性,宇文勝猜到了陳北對簡薇再次發動了情感攻勢,但是他沒想到的是陳北此次出手如此快準狠。自從尤琳琳再次懷孕後,他和簡薇的關係又籠上了一片白霧,撲朔迷離,叫人看不清楚。理智告訴他,應該把簡薇追回來,大聲告訴她,他愛她,且他愛的僅僅是她,沒有其他任何的閑雜人等。但怯懦如宇文勝,要把愛表達出來,實在太難,難於上青天。
簡薇坐在速納大廈的大堂裏,等陳北。陳北一早就告訴她,晚上有《海賊王》的首映和周邊展,就在距離公司不遠的一處休閑藝術區,想邀她一起去看。簡薇是《海賊王》的忠粉,這等好事,她自然不願錯過,趕忙點頭應允。傍晚時分,員工陸陸續續走出大廈,隻有陳北逆著人群,從大樓外走進來,一臉笑容地衝簡薇走來。
“你出外勤了?”簡薇問,“這樣的話,不如我們現場見,何必勞煩你特意回來接我一趟。”
“沒有沒有,不算外勤,辦了些私事而已,接你也是順路。”陳北語焉不詳地說道,繼而殷勤地接過簡薇的背包,向門外走去。
事實上,當簡薇隨陳北一起到了藝術區,就已隱隱覺得不對勁:播放《海賊王》的屏幕豪華得過分,相對於一個小型的私人觀影現場來說,頗有殺雞用牛刀的感覺;而所謂的周邊展雖然足夠精致,規模卻小,說是個私人展覽還差不多。就現場來看,這著實不像企業活動風格,倒頗有些像私人舉辦的小型Party。簡薇揣著疑慮,坐在觀眾席。不得不說,超大屏幕的觀影效果的確可圈可點,直到影片結束,簡薇仍舊意猶未盡地盯著屏幕,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觀眾已經悄悄轉移。直到她看見大屏幕上突然出現自己的照片,方才覺得異樣,她驚慌地望向四周,發現全場的人已經全數走空,觀眾席上隻有她一人。
當陳北和她的合影出現在大屏幕上時,簡薇心裏已然明了。她強作鎮定地看完了一組組照片,緊張得手心裏都是汗。等到照片輪播結束,大屏幕上出現了幾個字:“簡薇,你能嫁給我嗎?”緊跟著,燈光漸次打開,陳北抱著一個超大的海賊王公仔,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從屏幕一側,走到了屏幕正中。
“簡薇,嫁給我,可以嗎?”陳北深情款款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今天的求婚讓你很意外。可在我的生命裏,遇見你,愛上你,關於你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最珍惜的意外。我特意製造了這場意外,想讓你知道,意外本身不隻意味著措手不及,更意味著幸福和美好。”
陳北說的話,引發了在場一片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但簡薇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唯有“求婚”二字,令她如坐針氈。她實在太緊張了。作為一名律師,在法庭上唇槍舌劍、眾人矚目,她都不緊張,但除去工作之外的任何場合,她都害怕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一旦身上匯集了太多的目光,就會讓她渾身難受,坐立不安。
見簡薇坐著不動,有兩個姑娘從台上跑下來,走進觀眾席,一左一右地架起她,連拉帶拽地將她扯上了舞台。簡薇剛剛站穩,隻見陳北單膝跪地,手裏舉著一個精致的首飾盒子,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燈光下,盒子裏的大鑽戒閃著熠熠的光,刺得人目眩神迷。
“我們在大學裏就相識相知,從見到你的第一眼,直到現在,我對你的愛始終如一,區別是,每天都更深一點。”從陳北嘴裏說出來的情話,都帶著別樣的真誠,“我知道,你之前有過不愉快的感情經曆,傷了你的心,使你這些年對感情都很慎重。所以我能做到的就是加倍對你好,給你確定的愛,和確定的未來。你願意和我攜手走過一生,做我的妻子嗎?”
簡薇遲疑了。此刻,她滿心想到的並不是大學時代那段失敗的戀情,而是宇文勝。兩人的默契有加,兩人的嬉笑怒罵,此刻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呈現在她的眼前。美好嗎?美好。但美好裏又有多少心酸呢?她忍不住又想到了他的模棱兩可,他和尤琳琳的藕斷絲連,即便她如此主動,他也始終不肯向前邁出哪怕一步。他是在等她主動說出來嗎?她累了,這份感情裏,她不知道自己該堅持,還是該選擇放手。
一股流淚的衝動襲來,簡薇的視線模糊了。淚眼迷蒙中,陳北的身影被無限虛化,隻有那顆大鑽戒的光芒熠熠生輝,愈發閃耀。一旁已經有女生跟著哭了。“她流淚了!好感人啊,還不快答應他!”
“答應他!”“答應他吧!”一時間呼喊聲此起彼伏,簡薇的眼淚給了陳北的親友團們勝利的信號,在他們的鼓舞下,陳北從首飾盒裏取出那枚鑽戒,小心翼翼地戴在了簡薇的無名指上。現場的呼喊聲登時演變為歡呼聲,有人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彩噴和金箔片,現場飛花滿天,一片熱鬧淩亂。陳北激動地一把擁住簡薇,而此時此刻,簡薇動作木然,大腦亦一片空白,周遭的歡呼雀躍於她來說全部化為寂靜無聲,隻是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我在做什麽?
我答應他了嗎?這竟然是真的?
自然沒有人聽見簡薇內心的呼喊,現場人人喜不自禁,儼然一片歡樂的海洋。這裏麵最歡樂的人當屬陳北,他把簡薇高高抱起,幸福地轉起了圈圈。許多年了,他從沒有這樣放肆地歡笑過。他自小從母親那裏接受的教育就是“謹言慎行”,為此他幾十年來都竭力維持著優雅和沉穩,甚至忽略了自己內心真正的情感訴求。現在的他,真正感受到了快樂,他從身體到內心,從來沒有這樣放鬆過。
陳北成功求婚簡薇的事很快傳遍了速納。身為速納集團的大公子,陳北的一舉一動向來頗受外界關注,更何況此次求婚,是他近年來難得的高調之舉。速納公司內部有不少女員工暗自傾心於陳北,卻無一得到回應。就在所有人都在想,到底是哪家的名媛閨秀入得了陳北的法眼時,沒想到最後贏家竟是瘦瘦小小、毫不起眼的簡薇。而自簡薇加入速納,她和宇文勝之間似是而非的感情也被很多人看在眼裏,沒想到她竟一舉拿下陳北,不由得讓很多人感歎她手段不凡、馭男有術,對她的各種議論和腹誹也漸漸多了起來。
宇文勝是從同事口中得知的此事。當下,他盡管著力控製著情緒,還是被巨大的難過輕而易舉地俘虜了。他走到樓梯間,兩手發顫地點燃一支煙,用了好久才平複了心情。他忍不住開始懷疑此事的真假,但他又明明知道,人人都在說的事,不可能有錯。他很想當麵去問她一句“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輕率地答應別人的求婚,她的心裏,明明也有他的啊。
宇文勝到底沒敢親自去質問簡薇。他沒有這個膽量,就像他當初鼓足了勇氣,也沒有膽量向簡薇表白一樣。正好他負責的小棧正在進行店麵統一升級換代,他主動申請出差去杭州,監督店麵升級工作。宇文勝知道自己是懦弱的,他一直在逃避,先前是逃避愛情,現在是逃避心傷,他甚至開始鄙視怯懦的自己。
幾經挑選,尤琳琳家的保姆終於到位,而她則因為胎像不穩,時常出現腹痛和出血,醫生建議她在家保胎。
這就意味著,她不能繼續上班了,尤琳琳對此頗為猶豫。
“這樣的話,你就離職吧,專心在家裏養著。反正是咱們自己的公司,去不去就是一句話的事,那還不好說!”陳南一邊玩著遊戲,一邊勸妻子離職。自從尤琳琳再次懷孕後,陳庭之下了死命令,讓陳南務必在每晚九點之前回家。陳南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隻不過在家裏也是手機電腦不離手,各種遊戲玩個不停,好在和之前相比,已經能夠在家見到人,算是巨大的進步。
“要是不上班,我怕……我怕咱倆又回到之前那樣。”
尤琳琳對之前懷孕那段寂寞的日子心有餘悸,怏怏地說,“我不想再過那種生活,太無趣了……”
“說什麽呢?我現在不是天天下班就回家嗎?說得就好像我不著家一樣,你就那麽委屈?”陳南大聲道。
“你嚷嚷什麽呀你!就煩你有話不能好好說的這個樣兒!我一個孕婦,你對我態度應該好點!”尤琳琳委屈地喊道。
“哎呀,行了!我就是不愛聽你這麽說話。”陳南放下手機,走過來,把手搭在妻子肩頭,“你就踏踏實實回來,我保證不跟之前一樣!話說回來了,你這麽想上班,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宇文勝呢?”
“你瞎說什麽呢!”尤琳琳生氣了,“我要是惦記著他,還能給你生孩子?你要是不想要這孩子,就趁早說話!”
“要要要,我的孩子,我哪能不要。”陳南露出一臉諂媚的笑,“我這不是太愛你,怕你跑了嘛!你放心,你乖乖回家來,我保證對你能有多好,就有多好。”
尤琳琳嘟嘴望著陳南,過了好久,才放心地笑了。
這段時間以來,她對陳南的進步看在眼裏,亦了解了他對成為父親的渴望,隻覺得心中的冰峰一點點在瓦解,對婚姻的溫情也一點一點在回歸。雖然陳南大部分時間仍舊毛毛躁躁,兩人還是吵吵嚷嚷,可畢竟現在,他倆有了共同的期盼,在這個期待中,似乎所有這些不快都可以被撫平。而對於宇文勝,她那種強烈的偏執,在這幾天的經曆中,迅速地被衝淡了。
“那行吧,我就不上班了,下周一,我就去辦離職手續。”尤琳琳鄭重其事地說。
“離職手續還用你親自辦?這可是咱們自己的公司,我去就行了,一句話的事。”陳南說道。
“我自己去吧,工位上還有些東西要拿,你一個大男人,去了也收不利索。”尤琳琳若有所思地說。
“行吧,依你。”陳南又開始了新一輪遊戲的廝殺,他望著手機,喃喃道,“你說了算。以後你就是我兒子的媽,我們家的太後,啥都依你。”
尤琳琳瞪了一眼丈夫,嘴角卻揚起了止不住的笑意。新來的保姆在屋裏走來走去地收拾家務,時不時聽一句倆人的對話,小聲嘀咕著:“這對兒吵吵嚷嚷的小冤家喲!”
周一,尤琳琳來到速納,正式辦理了離職手續。她坐在工位上,一麵收拾東西,一麵迎來送往地應付著相熟同事的告別和不舍——雖然她一貫嬌滴滴,完全不是朋友眾多的性格,但她畢竟是速納的少奶奶,來工作又隻為消遣,和同事並無利益衝突,因此在同事中的人緣還算不錯。時間快到中午,尤琳琳以孕期胃口不佳為名,婉拒了同事為她舉行離職宴的邀請,起身向簡薇的辦公室走去。
簡薇正在辦公室埋頭看材料,她抬眼望到尤琳琳,微微一怔。
“怎麽,不歡迎我?”尤琳琳自顧自地坐在了一旁的沙發上,“我要回家養胎了,找你道個別。”
“我聽說了。”尤琳琳的工位一上午像過節一樣熱鬧,簡薇不可能不知情,“你要做媽媽了,祝福你。”
“估計我很快就要叫你一聲大嫂了,弄不好我這孩子還沒生,你已經進了陳家的門。”尤琳琳看著簡薇的眼睛,“他們都羨慕你可以嫁入豪門,可隻有我知道,這好像並不是你想要的……”
簡薇的心事被說中,她的手微微一顫,正準備簽的一個合同,作廢了。她懊惱地放下筆。
“我來找你,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尤琳琳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你心裏有宇文勝,他心裏也有你。之前是我放不下他,想盡辦法想引他回心轉意,自然也包括想盡辦法讓你死心。”
盡管尤琳琳所言,簡薇心中早有預料,但親口聽她說出來,簡薇仍忍不住心裏一動。
“我承認我做的這些,不光彩。但當時我一門心思地想讓他回來,也就什麽都顧不得了。他真的是個特別好的人,錯過他,我很後悔。隻是我沒想到,你最後也錯過了他……”尤琳琳幽幽地望著簡薇的眼睛,眼神複雜。
“沒什麽,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簡薇故作輕鬆地說。
“我了解他,知道他愛一個人是什麽樣子,他一定是真的很愛你。他的心裏一旦有了人,別人就再也走不進去了。我現在要當媽媽了,以後和他,真的回不去了。我原本以為你倆可以走到一起,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答應了陳北……”
“我們倆,不合適。”簡薇歎了口氣,“沒辦法走到一起,也是天意。”
“但願不是我拆散了你們,否則,我會愧疚……”尤琳琳輕撫小腹,目光中流露出母親的慈愛,“我先走了。
再見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是一家人了。”
尤琳琳轉身離去,簡薇坐在椅子上,有些恍惚。她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慢慢發展到今天的地步,她和宇文勝,終究是彼此錯過了。仔細想想,她何嚐不相信宇文勝心裏有她呢?打敗她的,並非尤琳琳的從中作梗,可兩個人偏就在一次次猜心中永久地錯過了。陳北已經在著手準備兩人的婚禮,母親得知自己要結婚的消息,開心得幾乎要飛起來。兩家人都在熱火朝天地準備著,隻待她和陳北敲定婚期,一切便真正提上日程。而婚期一事,則是她左右拖延,不給回話,才得以拖到現在。可是她還能拖到什麽時候呢?
時值正午,外麵烈日昭昭。熱烈的陽光下,簡薇頭一次感到噬心蝕骨的孤獨。
宇文勝這些日子時常回快遞站轉轉,有時候甚至每天都回去報到,隻要一下班,立時逃也似的跑出速納公司,直奔快遞站而去。相較於他之前動輒一個月不露麵,頻率簡直高出了太多。文斌打趣道:“你是不是在新公司幹不下去了,準備吃回頭草啊?”
宇文勝笑笑,說:“說得太對了。我這不是看你們做得好,眼熱嗎?所以常回來看看。”
“我們隨時歡迎你,不過可得說好了,你要是回來了,我得當你領導。”文斌變本加厲。
“行了你,嘴邊總是缺個把門的。”小苑白了文斌一眼,“快遞站是勝總的,他要是回來,還輪得到你當領導?”
“我這不就是隨口一說,開個玩笑嘛!我和大勝啥關係?甭管到了哪裏,就算他一輩子領導我,我也樂意。”
文斌討好地衝著小苑說。
“這還差不多。以後說話別這麽張狂,老說你,你就記不住。”小苑嗔怪道,伸出一根手指,輕點了一下文斌的額頭。
文斌嘿嘿一笑,不住地搓著手。宇文勝看著這倆人,有點懵。待小苑離開,他拽住文斌,小聲問道:“你倆現在,啥情況?”
“我倆處對象了。”文斌倒不藏著掖著,一張黑臉浮現幸福的紅暈,“我主動追的她。費了好大勁,她才同意跟我處。”
“可以啊你!”宇文勝驚訝,“捂得這麽嚴實,也不告訴我一聲!什麽時候開始的?”
“剛開始沒多久。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怕小苑不樂意。大勝,我知道小苑她一直喜歡你,也知道我這條件和你沒法比。所以我就拚命對她好,讓她慢慢喜歡我,接受我。我相信事在人為,既然她現在已經答應我了,以後也能一門心思跟我過日子。”
文斌的坦誠,讓宇文勝目瞪口呆。他原以為小苑對他的喜歡,是一種私密的、卑微的喜歡,微小到可以毫不在意,可以被忽略,可以不表態。沒想到粗枝大葉的文斌竟也察覺到了這種喜歡,並且能勇敢地直麵它、挑戰它,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去消除它。他何其勇敢呀!
“文斌,我真的不知道小苑她對我的感情,會成為你倆之間的阻礙。我先前應該早和她說清楚的,對不起。”
宇文勝誠懇地道。
“其實這並沒成為我倆的阻礙,誰還沒點兒過去?
我喜歡她,就得啥都幫她扛著,她心裏有你,我也不妒忌。反正我早晚能住進她心裏不就得了!”文斌樂嗬嗬地說道。
先前在宇文勝眼中大大咧咧、不甚細致的文斌,此刻形象陡然高大,就像一個思想家。宇文勝的思緒亂了。
他之所以頻繁來快遞站,隻因他不願回到公司麵對簡薇,因此能躲就躲。自他出差歸來後,和簡薇在公司見麵的次數尚且屈指可數,遑論私下見麵,這一切全靠他的主動回避。有時候他也問自己,為什麽要躲呢?情況已然如此,躲避又能解決什麽問題嗎?事實上他自己也無法給出答案。就像當初,他不明白自己為何無法向簡薇表達愛意一樣,如今,他仍舊無法對自己的行為做出解答。
然而,在和文斌聊過之後,他卻突然釋懷了。他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裏——一切都因為,他做不到像文斌那樣勇敢地、不計後果地去愛。他之前一直認為,對小苑的暗戀,自己的不表態算是一種冷處理的方式,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懦弱、是逃避,他為自己感到羞愧。對小苑,對簡薇,他都犯了同樣的錯誤。他以為這樣可以減少對對方的傷害,而實際上,這樣隻是減少了對他自己的傷害而已。
小苑一聲呼喚,文斌樂顛顛地隨著她去搬快件了。
這樣熟悉的場景,如今因為兩人的恩愛,別有一番婦唱夫隨的恩愛滋味。據說宇文廣和小鹿之間也是進展神速,如今宇文廣寧可放棄高收入,每天也要幫小鹿盯著店鋪。這樣看來,距離兩人喜結連理,指日可待。每個人都收獲著屬於自己的幸福,如今形單影隻的,隻有宇文勝自己。這大約是老天對自己的懲罰吧,宇文勝苦笑。
老話都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此言果然不虛。誰都沒有想到,“速納優品”在成立兩個月後,部分地區就已經迅速實現了盈利,簡直令陳庭之大喜過望。這些年速納試水的新商業業態不在少數,大多數尚處於虧損狀態,令人心焦。陳庭之絕對算業內敢闖敢幹的第一人了,即便如此,看到這些新項目的哀鴻遍野,還是難免動搖信心。
而宇文勝試水的社區類專業化經營大獲成功,他們提供的生鮮售賣不僅在社區居民中廣受歡迎,在線上銷售中也表現卓越。陳庭之看著宇文勝拿來的銷售報表,幾乎有些難以置信,他抬頭問宇文勝:“先前生鮮運輸也是我們的優勢,可沒想到,社區的生鮮售賣竟然這麽受歡迎?”
“嚴格說來,並不是社區的生鮮售賣受歡迎,而是我們的線上售賣+ 社區自提的模式受歡迎。”宇文勝一本正經地說,“如果僅僅是社區售賣,失敗的前車之鑒不在少數,我們十有八九也是其中之一。”
“說的有道理。當初他們都在質疑你,單一售賣生鮮會不會太單一,沒想到這麽快就做出了成績。”陳庭之若有所思地說。
“當初我們每個小棧基本上就相當於一個便利店的規模,想要覆蓋太多品類,基本上不可能,與其這樣,不如專攻一個品類,做到專業化。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宇文勝說。
“那你當初定位生鮮領域,是早有預謀,還是突然的想法?”陳庭之笑道。
“早有預謀。”宇文勝誠懇地道,“我們不能打無準備之仗,生鮮配送是我之前就看好的領域,我們能充分發揮我們物流的先天優勢。另外,生鮮配送後續需要大規模冷鏈和倉儲設備的投入,需要大量資金,而這些優勢,都是我們具備的。事實上,現在各大電商網站都在生鮮電商領域布局,就說明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我們速納在電商領域發力也有好幾年了,仍舊不得要領。想要發揮的物流優勢沒有發揮出來,又沒有創造出新的優勢點。希望這次能夠突圍。”
“從我個人來看,發展電商,絕不能把寶都押在物流優勢上,精細化運營才是關鍵,我們要打出差異化。比如我們的優選,不管在線上還是線下,都不乏和我們的生鮮品質一樣好、價格一樣優的產品出現。為什麽有相當數量的顧客選擇了我們?一是因為速納的品牌力量,最重要的是,我們把物流體係和供應鏈體係結合起來,輔助以門店的自提係統,全方位地滿足了受眾需求。”宇文勝分析。
“如此說來,那速納的電商發展完全可以定位在生鮮領域。我們之前的皮具電商,現在看起來完全是雞肋,必要時,甚至可以完全舍棄。”陳庭之一向行事果決,這段時間,他目睹了終端部將生鮮電商做得有聲有色,已經萌生了不惜重金將其做大做強的想法。而半死不活的電商部,則是第一個要開刀的部門。
“這個需要再議。”宇文勝尷尬地笑笑,沒直接回應。
在速納,除了陳庭之,無人敢動許百昌。聰明如宇文勝,自然也不願意蹚這趟渾水。
一晃就是速納的年會。因為陳庭之早年間一直任職於外企的緣故,速納快遞在成立之初,就沿襲了各大外企的傳統,將每年的四月份定為集團例行召開年會的時間。
由於彼時新年已過,年會的喜慶氛圍便不再那麽濃鬱,除了既定的抽獎和表演節目等娛樂環節,重頭戲則放在各個部門的年終總結上。按照慣例,每個部門的負責人都要正裝出席,將本年度部門的成績與發展、對未來的規劃與展望一一道來,既是對員工們的交代,更是對董事會成員的交代。
在往年,這都是許百昌最為期待的環節。他會早早地將自己粉飾一新,理發焗油刮胡須,新衣服都要備上幾身,拾掇得油光水滑,準備上台享受員工們目光的禮遇,感受至高無上的榮耀。而今年電商部的頹敗,讓他早就沒了這樣的心境,反倒是如坐針氈,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很快他就想好了退路,用他最擅長的一招,把他親愛的外甥陳南推出來,擋槍。
“讓我上台講話?”聽聞舅舅來意,陳南不禁臉色一變,“我會講什麽啊我?我這幾個月才按時坐班,我媳婦又懷孕了,我對業務根本不熟,我上去鬧了笑話怎麽辦?”
“怎麽會?講話稿都是現成的,你上去照著念就可以了,根本就沒有難度嘛!”許百昌給陳南寬心,實際上他心想,我要的就是你鬧笑話。你要是不去,那鬧笑話的就是我了。
“沒有難度的話,那你就自己去唄!你非讓我去幹嗎?”陳南還是不想去。
“這話說的,我都去了這麽多年了,我再去又有什麽意義?反倒是你,這些年,沒有一次在速納的公共場合露過臉吧?你看看陳北,大場麵小場麵的,代表速納都出席多少回了?人家都代表速納出國了!公司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他是速納的大公子,連保潔阿姨都對他畢恭畢敬,可你呢?認識你的人有幾個?你就一點都不著急?”許百昌苦口婆心地勸。
“我著急又怎麽樣!我是幹著急,使不上勁。”陳南被許百昌說得心焦,他反反複複地擺弄著手指頭,問:“這個講話稿,真沒難度?”
“那能有什麽難度!我跟你說,要是狗識字,這活兒狗都能幹。”許百昌見陳南心動,喜笑顏開,不惜將陳南和自己一道貶低,“講話稿部門裏已經有人給你寫好了,你提前熟悉幾遍,到時候上台一念,給大夥兒留個印象,這就齊活。”
“那行吧。這樣的話,我去就我去。”陳南答應了。
他到底還是個思想單純的富二代,絲毫沒懷疑舅舅的居心叵測。盡管他嘴上說話不中聽,但在心裏一直將許百昌當作可信賴的長輩。
作為去年剛剛入職的中層,簡薇和宇文勝都是頭一次參加速納的年會,不禁感歎場麵之大。偌大的禮堂內,坐了千人有餘,除了總公司的幾百號人,來自全國各分公司的人亦是浩浩****。禮堂內,第一排是董事會專席,各部門領導則被齊齊安置在第二排的位置上。兩人循著姓名牌尋找各自的座位,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有意為之,兩人的姓名牌被擺在相鄰的兩個座位上,簡薇和宇文勝驚詫地對視一眼,各自尷尬地笑笑,就座。
世上尷尬的重逢,莫過於一對有情人,在一方已有婚約之後再度相逢。宇文勝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著手裏的講話稿,實則心猿意馬。能看出來,一旁的簡薇亦是心不在焉,她把手裏的部門總結翻得嘩嘩響,不時抬頭望著四周。偏巧,兩人四周的部門經理們遲遲未到,周圍的空曠仿佛都在盡力成全兩人的尷尬。
“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啊。”宇文勝選擇了用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方式來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謝謝你,到時候一定請你上座,喝喜酒。”簡薇內心的傷感成功被宇文勝驅趕,心裏升騰起一片慍怒,利落地回懟。
屬於他們倆的熟悉氛圍似乎回來了。宇文勝不禁咧著嘴角輕聲笑了。“我也不想恭喜你,但我總不能說,聽說你要結婚了,我很難過。那就像我在人家婚禮上送花圈一樣,不合時宜。”
“你難過?你倒是把你的笑容收一收,再來說難過這倆字好嗎?否則誰信?”簡薇抬眼望了望宇文勝,餘怒未消。
“行了,我也是強顏歡笑。”宇文勝訥訥地說,“婚期定在什麽時候?”
“婚期……還沒定。”這個問題問到了簡薇的煩心處。
她一再尋找借口往後推遲婚期,目前用的借口是等速納的年會結束後再說。眼下速納的年會馬上就開始,開始之後便要結束了,屆時她還能再找什麽理由呢?
“等定了婚期,記得通知我。”宇文勝用一句毫無意義的廢話結束了兩人的對話。老實說,當他一聽到簡薇稱“婚期未定”時,內心忍不住一陣竊喜。然而他再仔細想想,即便是婚期未定,和他又有何相幹呢?他已經把最好的機會錯過了,而今又能改變什麽?一陣沮喪襲來,正巧此刻一群部門領導魚貫而入,簡薇和宇文勝各自恢複到正襟危坐的姿勢,仿佛剛才那場對話並沒有發生過。
年會開始了。和許多公司的年會一樣,以員工表演作為開場節目,來活躍氣氛,等到氣氛熱絡了,再輔之以抽獎,將氣氛推至**。速納集團員工眾多,自然是人才濟濟,有些節目的觀賞性甚至不輸專業演出。裏麵最為可圈可點的就是終端部的舞蹈節目,氣勢宏大,技法專業,一出場便引來陣陣驚歎,簡薇亦不由歎道:“跳得真好,就像專業的舞蹈演員一樣!”
“你知道為什麽嗎?”宇文勝忽然把腦袋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因為她們就是專業的舞蹈演員。”
“真的假的?”簡薇大驚小怪,“這些表演節目的,不都是你們部門的員工嗎?怎麽會……”
“我們部門的員工,滿打滿算能有幾個女的?就算她們都來,誰知道又能跳成什麽鬼樣?”宇文勝笑笑,“這都是我們花錢請的,一個人五百塊錢,怎麽樣,效果不錯吧?”
“真有你的。”簡薇撇撇嘴,“早知這樣,我們也花錢請演員了。這段時間為了排練節目,一部門的人都快打起來了,比上班還累。”
“那是你們沒想到。”宇文勝得意地笑了,“要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要敢想敢幹才行。”
“敢想敢幹?這四個字,似乎和你無緣吧。”簡薇的聲音忽然冷了。宇文勝心虛地望了她一眼,緊張地低下了頭。兩人心照不宣地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宇文勝忽然覺得一陣悲傷,為簡薇,也為自己。她在怨自己啊。而他又何嚐不在怨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