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表演結束,到了各部門經理上台講話的環節。

今年最受關注的幾個部門,分別是終端部、電商部,以及業務部。終端部受到關注,因為它是新成立的部門,並且成立不足半年就開始盈利,可謂罕見;電商部則因為年年虧損而聲名遠播,大家都想看看部門經理該如何解釋;業務部受到關注,則純粹是因為陳北的個人魅力。曆年的速納年會上,陳北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今年雖然因為他已有婚約,讓一眾女粉傷透了心,但傷心歸傷心,因為陳北對簡薇的癡情人設,迷妹們對陳北的愛意則是絲毫未減。

這個環節的主持人是李詢,每年速納的年會中,她均以主持人的身份現身,可謂駕輕就熟。和她搭檔的男主持是她新來的助理、宇文勝的繼任者,高大帥氣的一枚“小鮮肉”,在李詢的引領下,兩人你來我往,男帥女靚,一唱一和當中飽含著默契和情意,主持的效果自然大方,相當不錯。宇文勝不由得默默感歎,心想李詢為了掩蓋她和陳庭之的關係,想來也是費盡了心力,先不說一個個鮮肉助理走馬燈一樣換個不停,單說她和每個助理都要演出來曖昧關係,已經著實不易。

除了身兼主持人一職,作為運營部的老大,李詢還要進行本部門的年度報告。她所負責的運營部雖是速納規模最為龐大的部門,但因李詢個人的超強領導能力,部門每年的業績都在毫無懸念地穩步上升,因此每次年會的部門報告倒顯得多餘。李詢波瀾不驚地闡述完運營部去年的業績發展,緊跟著就請出了宇文勝,由他來闡述終端部的年度發展概況。

公開演講對宇文勝來說絕非難事,他在經營艾裏克裏公司的幾年中,經曆過大大小小的演講無數次,靠著舌燦蓮花和超高顏值,為自己俘獲了一眾粉絲。眼下他對於終端部的年度介紹,雖是照著稿子念,但他語調生動活潑,時不時還加入些相當潮的網絡用語和動作手勢,看得一眾女性眉開眼笑,甚至有陳北的粉絲當場倒戈,欲轉投到宇文勝門下。

宇文勝的報告在一陣掌聲中收尾。就在他準備走下台之際,忽然有人舉手,示意主持人,他要提問。根據速納快遞多年來的規矩,任何人對部門年度報告有異議,都可以當場提問。工作人員迅速地遞了話筒給提問人,宇文勝亦站在原地,留神聽著提問人的問題。

“宇文勝先生,”提問人字正腔圓地問道,“聽了剛才你的報告,我了解到你在速納小棧的改造中付出很多,效果我們有目共睹。不過我聽說,你在之前經營自己的企業時,曾因涉嫌一起抄襲官司,導致最後公司破產。

從自己當老板,到現在做高管,請問你的誠信意識是否有了提高?”

提問人放下話筒,得意揚揚地望著宇文勝。他的方向帶得很成功,畢竟大部分人都對宇文勝的過去一無所知,經此一問,不少人以為宇文勝先前犯了多大的誠信錯誤,現場一片嘩然,不少人不明就裏地望著宇文勝,還有人對他指指點點。

聰明如宇文勝,登時就明白了此人必定是受人指使,故意來抹黑自己。而這個幕後指使人,不消說,十有八九是許百昌。先不說他對背後使壞的熱愛,許百昌的段位一向以低劣粗鄙而聞名,屬於殺敵兩次,自己暴露三回的水平,想猜不到他都難。宇文勝心裏清楚,自己三番五次得罪許百昌,在他內心的刺殺榜中,已然位居首位,許百昌有意找這個場合來翻舊賬,他完全理解。

“身為速納的一員,我和大家一樣,都堅信,誠信是做人的首位。”宇文勝緩緩道,“至於我先前的創業失敗,已成過去,不值一提。但有一點必須說明,當年那場抄襲案,是一場誤判。我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堅守誠信,這是底線。”

“憑你一家之言,又怎麽能確定是誤判呢?據我了解,當年的抄襲案已經是證據確鑿,板上釘釘的事,你說誤判,那是不是質疑人家斷案不公?”那人不依不饒,繼續追問。

“你說的沒錯,確實是證據確鑿。”宇文勝點點頭,“因為此事是有人故意為之,計劃周密,栽贓陷害。他們準備充分,不足為奇。而我之所以選擇不去追究,是因為替對方的主使人考慮,不想因小失大。但如果對方持續就此事對我抹黑,我也隻好奉陪到底,不得已的時候,我會用法律武器來維權。”

提問人蔫了。他沒想到宇文勝已對內情了如指掌,並且不卑不亢,一副誓要鬥爭到底的架勢。他將目光投向觀眾席,似乎想要在當中找尋精神支援,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這一行為的不妥,匆忙將目光收回,低下頭左右亂看,不知應作何回應。

“當年這件事,我多少聽說過一些,知道勝總在內的一批電商,都是被不正當競爭打垮的。勝總的為人我了解,他誠信果敢,有勇有謀,引領著終端部創造了奇跡,是值得速納珍惜的人才。”陳庭之站起身,侃侃而談,“對這樣的人才,我們應該保護,而不能用流言蜚語來傷害他。”

宇文勝抬眼望了望陳庭之,心情有些複雜。他明白,陳庭之對當年許百昌陷害自己一事應該心知肚明,眼下他的這番舉動,看似給宇文勝台階下,實則是在給自己台階下。畢竟,萬一此事被深挖,受到衝擊的必然是速納。陳庭之維護許百昌,也是在維護速納集團,由他出麵給宇文勝個麵子,這件事差不多就算是壓下去了。

而此刻心情最為複雜的則非許百昌莫屬。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為了讓宇文勝丟個大醜,精心設計,甚至不惜雇了個人來翻舊賬,竟然被宇文勝輕飄飄的幾句話反殺,還險些惹禍上身。若不是陳庭之出來打圓場,自己這次興許就栽了。他懊惱萬分,試圖運用自己極其有限的智商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瞄見陳南拿著兩篇紙走上了發言台。許百昌趕忙收回思路,祈禱著陳南千萬不要掉鏈子。

陳南不負舅舅重托,這幾天他把這份報告翻來覆去地看,裏裏外外地看,念得滾瓜爛熟,有些地方甚至背了下來。這份報告是電商部的資深筆杆子在許百昌的授意下完成的,內容上相當避重就輕、揚長避短,盡管如此,仍然無法掩飾電商部績效的寒酸。對於陳南來進行電商部的報告,所有人都頗感意外,因此人人翹首以盼,陳南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中,受寵若驚,隻覺得自己此生頭一回,散發出了比陳北還要大的魅力。他站在台上,順順利利地念完了整個報告,聽到底下掌聲不斷,不禁有點飄。

“這作報告根本也沒多難嘛,看來他們也沒仔細聽。

早知道這樣,之前的報告就應該讓我來。”陳南小聲地自言自語,一臉驕傲地準備下台。不料此時一個男子的聲音忽然響起,“電商部連續三年的虧損原因都是市場競爭激烈、初創品牌需要時間適應市場。是不是應該從別的方麵找一下原因?”

陳南心裏一驚,心想這下糟了。千不該萬不該,自己不該忘了還有提問這一環節,他心知自己對業務一竅不通,就那點照貓畫虎的本事,該如何應付?待他看清提問人是霍賽,更是大驚失色。

霍賽是速納集團董事會成員之一,平日裏露麵甚少,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許是性格內斂的原因,他素來話極少,有一說一,遇到問題自然也是不留情麵。像是這樣的公開場合,顧及陳南和陳庭之的父子關係,縱使心裏有疑慮,一般人也不會當麵說出來。許百昌慫恿陳南來發言,也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能這樣直言不諱公然質疑的,想來也隻有霍賽了。

“霍總,是這樣。”陳南艱難地咽了下唾沫,“我們也找了別的原因,但是找來找去,發現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市場的大環境不好。電商難做啊,我們又是新進入的,那更是難上加難,所以……”

陳南一邊翻來覆去地說著車軲轆話,一邊用乞求的目光望著霍賽,隻求他念在自己可憐的份兒上,可以適時收手,不要再問了。

“這些道理我都知道,第一年虧損的時候,說是這個原因,我沒有任何異議。現在已經第三年了,除了外部原因,你們就沒考慮過自身的產品結構和營銷體係的問題嗎?”霍賽顯然沒注意到陳南懇求的眼神,麵無表情地繼續發問。

“考慮了,考慮了。”陳南連連點頭,“我們是初創品牌,市場影響力不夠,需要時間來積累知名度。這個慢慢就會好的,需要時間,需要時間……”

“剛剛我一直都沒有講,你提到的初創品牌,我認為這完全是個悖論。速納的電商目前一直采用主副品牌的形式,從始至終都沒有脫離速納的品牌效應。速納的影響力可以說是人盡皆知,借著這樣的東風,又一直是主副品牌的路線,怎麽能和毫無背景的初創品牌同日而語?”霍賽一針見血。

“主婦品牌?”陳南一頭霧水地說道,“我們做的是皮具電商,主營各種箱包,男包女包都有,不能完全算是主婦品牌……”

陳南的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借著話筒的擴音效果,被前麵幾排的人聽了個清清楚楚。有人實在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不時有一聲聲竊笑傳來,霍賽見狀,自知什麽也問不出來,歎了口氣,終止了發問,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陳庭之麵色陰沉,不發一言。會場陷入了難言的尷尬,李詢急忙拿起話筒,走到舞台正中,開始圓場。陳南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從舞台上跑了下來。

許百昌沒想到,外甥的年會首秀,盡管開了個還算不錯的頭,卻仍然沒能逃脫铩羽而歸的結局。他望著身旁萎靡不振的陳南,搖搖頭,暗自感歎他的不爭氣。陳南麵無表情地坐在座位上,無視舅舅傳來的嫌棄眼神。他的心裏滿是失落。此刻,陳北正站在台上,拿著激光筆,侃侃而談,聲音裏盡是從容和自信。不消說,業務部去年一定業績喜人。陳南抬起頭,偷偷瞄了瞄左前方正襟危坐的父親,看見了他側臉微笑的弧度,和剛剛陰沉的表情大相徑庭。陳南的心裏狠狠地疼了一下。先前他一直唯恐父親偏愛大哥,如今看來,就算陳庭之果真偏愛陳北,那也是情有可原。他和陳北的表現,高下立見,幾乎沒有任何可比性。眼下他唯獨慶幸尤琳琳因為在家保胎,沒有蒞臨現場,保全了他作為丈夫的臉麵和尊嚴。

業績匯報結束後,年會正式流程基本結束,與會各位進入吃吃喝喝環節。沒過多時,各個部門領導員工開始輪番敬酒,場麵亂作一團。許百昌舉著酒杯,在兩位小助理的跟隨下,四處打了一圈,紅光滿麵地打著酒嗝回到座位上,一眼瞥到陳南獨自坐著,一巴掌拍到陳南肩膀,大聲道:“也不去敬個酒,就在這兒幹坐著!傻了嗎?”

陳南側身一躲,嫌惡地望了一眼許百昌,沒說話。

許百昌覺得麵上無光,借著酒勁兒,嘟囔道:“還跟我瞪眼!有本事,誰得罪了你,找誰算賬去!”

“你說什麽呢你?”陳南忽然爆發,“說我沒本事?

我沒本事不也是讓你帶的?你有本事,你倒是自己上去作報告啊,你敢嗎?有事情永遠甩鍋給我,自己落個好名聲。你就是這麽當長輩的嗎?你還好意思自稱長輩?”

許百昌沒想到陳南的反應如此強烈,他驚愕地望著外甥,哆哆嗦嗦地指著他,說:“你!你就這麽和長輩說話!我告訴你,除了是長輩,我還是你的領導!你這樣說話,你是又不忠,又不敬!”

“我不忠不敬?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好是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麽!你不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媽,讓你在速納站穩腳跟嗎?你答應我媽,要好好教我,你做到了嗎?你把電商部賠得一塌糊塗,對我媽,你是不敬。對我爸,你是不忠!”

陳南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已經有人偷偷地向這邊看。許百昌的酒醒了一半,他唯恐別人撞見他和陳南在相互揭短,故意壓低音量,說:“就算電商部做得再不好,我對你媽媽怎麽樣,你心裏應該有數!這些年是誰一直在照顧她?為什麽她發病後誰都不認,隻認我?不光是因為我是她親弟弟,還因為我對她好!她是我親姐姐,我必須對她好!你們誰能做到?”

許百昌的招數果然奏效,一提到母親許小青,陳南的氣勢立刻被壓倒了。他訥訥地閉上嘴,跌坐回座位,使勁兒灌了一杯紅酒,重重地垂下了頭。許百昌見外甥的氣焰被打壓了,一顆心放下來,也坐回座位,一麵吃著菜,一麵觀察著陳南,唯恐他再次炸刺。

這邊,宇文勝喝得有點多。作為速納崛起的新秀,他受到了來自同事和董事會的全方位關注,一杯一杯地敬,一杯一杯地幹,喝到後來,已經有些站不住腳。他利用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走到樓頂的露台上,倚著欄杆吹著風,試圖讓自己清醒些。正值春夏之交,微風中透著一絲涼意,宇文勝解開領帶,夜風吹進胸口,使他瞬間清醒了許多。

“勝總,你也在這兒?”一個嬌媚的女聲響起,宇文勝轉頭望去,看見李詢斜斜地走了過來,一看便知,她也沒少喝。宇文勝起身,往一旁挪了挪,給李詢讓出了一個位置。李詢幾乎是撲到了欄杆上,她側過頭望著宇文勝,露出迷醉一笑。

“恭喜你啊,勝總。”李詢拍了拍宇文勝的胳膊,“你現在是速納新秀,美好未來,指日可待。”

“不敢不敢,混口飯吃而已。承蒙領導賞識,那是咱的運氣。”酒精作祟,宇文勝說話也比平時輕鬆許多。

“你放心,今天的事,陳總一定會有動作。他知道當年抄襲案那事是許百昌幹的,但不知道你是受害者之一。

現在既然他已經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一定會補償你。許百昌不過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在他幹的蠢事上又加了一樁而已。”李詢慢慢說著,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就多謝陳總。”宇文勝嘻嘻哈哈地說,“其實那件事,我之前是真準備讓它爛到肚子裏的。沒想到又被人翻出來,實屬意外。”

“其實這件事現在被捅出來,也算幫了陳總一個忙,給了他重整電商部又一個理由,堵住姓許的那張嘴。這個許百昌,他就是個毒瘤,不得不除。”李詢的目光漸漸迷離,“除掉他,我也就放心了……”

“這件事,我的處境比較尷尬,不好說太多,相信陳總自有辦法。”宇文勝笑笑,“陳總一向雷厲風行,估計不會等太久。他是個好領導,真心話。”

“是啊,他是好領導,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可是好領導,也未必哪裏都好。”李詢的聲音變得憂鬱,“他的雷厲風行,也都給了工作罷了。”

宇文勝奇怪地望向李詢,明白她話裏有話。原本他對同事的私人感情諱莫如深,但酒勁和夜色讓他無端放鬆,他大膽地問道:“你指的是……你和他?”

“對。”李詢長歎一聲,“感情這東西,最沒辦法說清。

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愛上這樣一個人。可是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走不出來……我一向做事理智,有條不紊,唯獨這件事上,卻不受自己控製。”

“我理解。”宇文勝同情地點點頭,“不過你們倆之間,似乎也並不存在什麽障礙。就算是陳南,也應該對你們表示理解吧?”

“障礙不是別人,是他自己。說白了,他就是沒那麽愛罷了。有時候,一廂情願的付出,換不來相應的回報。

因此相比之下,我更愛工作,付出多少,得到的回報就有多少。”李詢哀歎,眼中有微微的淚光。

宇文勝不知該作何回應,隻好默不作聲,抬頭望向夜空。這個話題令他有些尷尬,他希望自己的沉默可以使李詢打消傾訴欲。他們身處的這家會所位於中海市郊,空氣明顯較市區更為清新,夜空也更為明澈。時值初夏,夜空中繁星點綴,一閃一閃,極美。

“這些年,我苦心孤詣,維持著這段見不得光的關係,我累了。”顯然,李詢並沒意識到宇文勝沉默背後的意義,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為了迷惑外界的視線,我找了那麽多男助理,寧可被人說我是集郵,我都無所謂。他明明知道我的付出,可就是視若無睹。我真不知道堅持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李詢輕聲嗚咽起來,凝白的肩膀輕輕地顫抖著,透出一種哀婉的美。宇文勝不知所措地望著她,輕輕撫了撫她的肩,作為安慰。

“我為他鞍前馬後這些年,是我心甘情願,沒什麽好說的。”李詢止住了眼淚,“他既然給不了我一個家,那最好也不要再拆了他自己的家。這樣放開手,算是彼此成全吧……”

宇文勝聽得雲裏霧裏,他追問道:“李總,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和他要分開?”

李詢避而不談,似是沒聽見宇文勝的追問。良久,她轉過頭,目光深深地望向宇文勝,說:“說實話,我不明白你和簡薇為什麽會錯過對方。我一個局外人,都能看出來,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可現在她卻成了別人的未婚妻……”

“緣分不夠吧,我失去了她。”宇文勝淡淡地說。他沒想到李詢會將話題轉移到他身上。簡薇以不勝酒力為由,早早地離開了會場。宇文勝心裏明白,她草草退場的真正原因,大約是怕麵對自己太過尷尬。

“我和你相處時間不長,但畢竟虛長你幾歲,算是比你有經驗。”李詢認真地說,“如果喜歡她,為什麽不去追?現在的你,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不追了。”宇文勝神色黯然,“怪我先前沒把握住機會。現在她找到了幸福,我更不應該再去打擾她。”

“你這個說辭冠冕堂皇,乍一聽甚至讓人感動,可仔細一想,完全站不住腳。”李詢輕聲笑笑,“你可知陳北追簡薇,追了多少年?從我剛來速納,就知道他一直單戀簡薇,到現在至少七八年,甚至更長。簡薇一直沒回應他,你認為這說明什麽?”

“是啊,這說明什麽呢?”宇文勝機械地重複著李詢的問話,隻覺得腦子有點懵。

“說明簡薇根本不愛陳北。而現在卻突然傳出來,她答應了他的求婚,你不覺得很奇怪?”李詢正視著宇文勝,“陳北求婚後,一心想盡早把婚事辦了,可因為簡薇的原因,婚期遲遲定不下來。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麽嗎?”

“為什麽?”宇文勝訝異,“我並不知道是簡薇一直在推遲婚期,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你以為簡薇是心甘情願答應嫁給陳北的?你就沒想過,會不會是你讓她遲遲看不到希望,讓她對你死心,才同意了陳北的求婚?而她現在顯然是後悔了,她在給自己找退路,你難道就沒看到,這是她給你的機會?”

李詢的話,讓宇文勝的心不由得動了一下。他臉上現出了醍醐灌頂的表情,略帶遲疑地說道:“這麽說,我真的還有機會……”

“話我就說到這裏,你要是想抓住機會,看你自己怎麽做。”李詢淡淡一笑,“勝總,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隨緣這種說法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托辭,隻有努力爭取才是有意義的。”

此刻,宇文勝的心很亂。然而在這份紛亂中,他又感到了一股昂揚的振奮。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內心,他不想失去簡薇,一點都不想。他明白自己勢必要做點什麽了。夜色茫茫,宇文勝望著天空,陷入了沉思。

而李詢亦抬眼望向天空,若有所思。平靜的夜空下,無人知曉他們兩人的心中,各自有著怎樣的跌宕起伏。

年會過後,適逢周末。休整兩天後,宇文勝一到公司,就得知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李詢辭職了。據說她辭得毫無征兆,並沒有安排交接,甚至什麽都沒帶走,就連她的助理也是剛剛才得知的消息。群龍無首的運營部登時陷入一派混亂當中。一早的例會,幾個部門副總集體坐在會議室,個個一臉迷茫。此種情況著實太過罕見,速納公司上上下下都在盯著運營部的動靜,翹首以盼,想知道個中端倪。

據說陳庭之為此大為光火,先是訓斥了身邊的幾個助理,然後將自己關進辦公室,誰都不見。知道他和李詢關係的人隻有那麽幾個,大部分人都認為陳總情緒不佳,是因為損失了一員得力幹將的緣故。直到下午三點,陳庭之的辦公室大門緩緩打開,他有氣無力地告訴下屬,讓運營部派人來取交接材料,便大步離開了公司。助理在陳庭之的電腦上看見了李詢發來的詳細的交接名目,還有一張她飛往美國的機票照片。

李詢移居美國的消息不脛而走,宇文勝恍然明白了年會當晚,李詢那番話的用意。原來從那一刻起,她已經打定主意要離開,不光是離開陳庭之,也要離開速納。這些年來她跟隨陳庭之一道創業,可謂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速納這些年經曆過不少波折,有很多次全靠李詢才化險為夷。隻是愛能成就她,亦能擊垮她,這些年艱難困苦沒有將她難倒,隻是陳庭之的不理解寒了她的心,讓她毅然選擇放手。

宇文勝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起身去找簡薇。

他很想見到她,立刻、馬上,告訴她,他愛她,希望能牽著她的手走過餘生,不知自己是否還有機會。然而簡薇的辦公室空無一人,宇文勝撥了她的手機號,卻提示對方手機已關機。

“什麽情況?”宇文勝心慌了。頭一次,他感覺自己是這麽害怕失去簡薇,他整個人都被惶恐牢牢地攫住了。

簡薇的助理見宇文勝直愣愣地站在一旁,好心走過來,問:“勝總,你是要找簡總嗎?”

宇文勝點點頭,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問道:“她去哪兒了?”

“她去北京進修了,昨天走的,要去一個月呢。”

“要去這麽久?之前也沒聽她說起過……”宇文勝心裏滿是疑惑。

“誰說不是呢。”小助理八卦的熱情燃起,“簡總自己申請的去進修,昨天才通知的我。為這事兒,她都和她未婚夫吵起來了,本來陳總計劃下個月結婚,這樣一來啊,他們的婚期又要往後拖……”

“拖得好,拖得好!”宇文勝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進修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學法律這方麵,法條啊法規之類的,經常更新,必須一直學習,才能不被淘汰。”

“您說得非常有道理。”小助理望著興高采烈的宇文勝,有點懵,“簡總也是這麽說的……”

“所以說,我和簡總,是英雄所見略同。”宇文勝衝小助理揮揮手,得意揚揚地走了。他的心裏滿是喜悅,簡薇的這一行為,給他傳遞了一個積極的信號,他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對他和簡薇的未來,再度充滿了企盼。

此次年會的铩羽而歸,對陳南的打擊是巨大的。那日年會歸來,他擁著尤琳琳,竟然掉了眼淚,把尤琳琳嚇得不輕。在她心裏,陳南一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又何曾流露出這麽柔軟的一麵過?她趕忙問他,是不是在外麵受了欺負。盡管她知道,陳南這橫著走的性格,在外被欺負的概率幾乎為零,但她著實想不到還有什麽原因,能讓陳南掉眼淚。

陳南把頭貼在尤琳琳尚未隆起的肚子上,搖搖頭,說道:“沒人欺負我。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傷感了。”

緊接著,他抬起頭,望著尤琳琳,懇切地說道:“明天和我一起去看看咱媽吧。”

許小青所住的療養院位於中海市南郊,堪稱療養院中的貴族,遠遠看去,就像一座歐式莊園,從設施到裝潢都可圈可點。盡管這裏條件優越,幾年來,陳庭之和陳南父子還是絕少踏入,隻是不斷地續費給療養院和護工。許小青發病這十幾年來,雖然昂貴的藥不間斷地用著,可病情雖未惡化,也未減輕,一再反複。許小青狀態好的時候,能夠認出陳南,甚至還能記起從前的鄰居和親戚;狀態不好的時候,唯一能認出的人,就是她弟弟許百昌,這也是許百昌這些年一直驕傲的原因所在。

另外,無論她狀態好壞,都記不起自己的丈夫陳庭之。對此,醫生的解釋是,或許因他傷她太深,身體啟動了自我保護機製,自動過濾掉了讓她不愉快的回憶和不愉快的人。這反倒給了陳庭之機會,他本來就不情願隔三岔五來探望病懨懨的妻子,如今她根本記不得他,他更是有了不來探視的借口。而陳南來探望母親的頻率也不高,或許因為母親的病,給他的童年陰影太深,使他本能地抵觸療養院陰仄仄的環境和同樣陰仄仄的母親。

尤琳琳隨著丈夫走進病房,心裏滿是忐忑。這是她婚後第二次來探望婆婆,她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麽,情緒頗為緊張。許小青剛剛吃過早飯,看上去情緒不錯,她愉快地向陳南揮揮手,說道:“來了?吃過飯沒?”

“媽,我來了。”母親久違的微笑,讓陳南心裏激起一片溫暖,他握起尤琳琳的手,向母親揮了一揮,“媽,看看這是誰?這是您兒媳婦,琳琳。她懷孕了。”

“琳琳?我兒媳婦?”許小青臉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我見過她?”

“見過,去年結婚的時候,我帶她來看過您。您不記得了嗎?”陳南走上前,拉住母親的手,示意尤琳琳過來。

尤琳琳有些害怕,但她又不願拂了丈夫的意願,猶猶豫豫地走上前,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婆婆的手。

許小青忽然臉色大變,大叫:“狐狸精!你這個狐狸精!你別碰我!”接著她狠狠地甩開尤琳琳的手,同時不忘在她身上用力拍打了好幾下。

尤琳琳嚇得大叫一聲,驚懼地跑到牆角。護工趕忙抱住許小青的頭,安撫她的情緒。陳南也嚇了一跳,他急忙跑到牆角,關切地詢問妻子的情況。尤琳琳搖搖頭,說:“我沒事。我就是害怕……”

“你先出去等我吧,我再和媽說會兒話就走。”陳南無奈道。尤琳琳點點頭,順從地走了出去。對於這個陰晴不定的婆婆,她實在是想離得越遠越好。

許小青的情緒漸漸和緩,護工見她已無大礙,識趣地走了出去,將空間留給這對母子。陳南坐到母親身旁,再度握住她的兩隻手。

“媽,我最近很不好,真的很不好。我不知道該和誰說,我就想和你說說……

“你知道嗎,我又給你丟人了。幸好你不在現場,否則你一定會為我蒙羞。我也想把事情做好,可我怎麽也做不好。舅舅他說會幫我,可是好像他越幫,我就越差勁。

我現在覺得我一無是處。小時候你告訴我,要讓我成為爸爸的驕傲。但我覺得我這輩子都成不了他的驕傲了……“他們都說,不能再把舅舅留在公司了。之前我一直不聽。但是現在,我想聽了。有他在,我這輩子都隻能當個傀儡,當個窩囊廢。我不想再這樣了,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可不可以讓舅舅離開公司?你會不會怪我?”

陳南伏在母親腿上,抬起頭,雙眼渴求地望著母親。

“你舅舅,百昌。你舅舅是百昌……”許小青目光呆滯,不斷重複著這幾句話。

“是,媽,是他,是我舅舅。媽,你說可以嗎?我不想再跟著舅舅了,我想讓他離開……”

“不,不能讓他離開。他是百昌!不能讓百昌離開,不能!”許小青的情緒再度激動起來,她拍打著扶手,前後晃動著身體,“不讓他走!不行!”

“媽!媽,你別激動!我隻是在和你商量而已,你別激動啊媽!”陳南急了。

護工聞聲跑了進來,再度將許小青擁進懷裏,好言安撫。待許小青稍稍平靜下來後,護工向陳南下了逐客令:“病人一天內不能情緒起伏次數太多。我看你們還是先走吧!”

陳南起身,怏怏地離開。尤琳琳見陳南出來,走上前去挽住他,問:“你和媽都說什麽了?”

“沒什麽。”陳南隨口應道。他的心裏滿是悲傷。他原本想從母親這裏汲取到決心和勇氣,結果事與願違。這麽多年,他頭一次想要自己做一個決定,卻發現這似乎太難。年近三十的他,像十幾歲的他一樣,似乎仍然無法擺脫母親的羈絆。

李詢的離開,使陳庭之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李詢在離開後,除了給他發來了交接材料,還給他發了一條長長的微信,細數她這些年的心酸與委屈。陳庭之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平心而論,他這些年,身邊鶯鶯燕燕不斷,自從和李詢開始交往,他主動斷了和其他女人亂七八糟的聯係。他以為,自己這樣忠誠,李詢應該知足了。可現在看,似乎她並不知足。她在微信中說的那個人,真的是自己嗎?自己竟然那般涼薄和不近人情?

反思歸反思,他知道,想要挽回李詢,已是再無可能。多年的相處,他對李詢的孤高和決然很是了解。她一旦下了決心,任誰也無法挽回,正是這樣的性格,才使得她能駕馭偌大的一個運營部,所向披靡,無人能及。直到失去了李詢,陳庭之才發現,自己忽然間成了孤家寡人。陳北性情溫和,但骨子裏是和他母親一脈相承的清冷孤傲,兩父子在工作之餘,甚少聯係;而陳南忙於經營自己的小家,自然也顧不上和他這個父親有什麽交流。天色將晚,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陳庭之發現,除了那幢高級別墅,自己竟然無處可去。思來想去,他決定去陳南家探望下兒媳婦,順便為自己找一點家庭的溫暖。

保姆正在忙著做菜,陳南歪在沙發上玩遊戲,尤琳琳聞聲去開門,見陳庭之站在門口,很是詫異,說:“爸,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們。”陳庭之早已預料到兒媳的驚訝,他將手裏拎著的兩個禮盒高高舉起,自顧自地走了進來。

正窩在沙發上的陳南見到父親大駕光臨,驚得像隻蝦一樣一躍而起,說:“爸,你這是……”

“來找你喝點。”陳庭之顯露出平日裏難得一見的慈祥,“怎麽,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陳南頻頻點頭,招呼尤琳琳去酒櫃裏拿酒。

飯已上桌,兩父子各執一杯紅酒,你來我往地喝了起來。酒越喝越多,陳南逐漸卸下了身上的拘謹,他舉著杯,望著父親,輕聲一笑,說:“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來找我喝酒。”

“為什麽?”陳庭之明知故問。微醺之際,他也卸下了嚴父的架子,對兒子多了幾分耐心。

“李詢走了,你心裏難過,沒人陪了,這才來找你兒子我。我說的對不對?”陳南微笑著望向父親,目光中滿是狡黠。

“你說的對,但也不完全對。”陳庭之給自己倒了點酒,笑眯眯地望著陳南,“我想我兒子了,找他喝點酒,還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由。”陳南沒想到父親會用如此直接的表達方式,他慌忙擺手,竟感覺到一絲羞澀,“我隻是沒想到,你還會有想我的時候……”

“這是什麽話。”陳庭之正色道,“我可是你爸爸。我經常會想你,也想你大哥。雖然不說,可你倆一直在我心裏,從沒忘過。”

“你想大哥是應該的,他這麽優秀。又何必想我呢?

我總是給你丟人。”許是借著酒勁的緣故,陳南莫名感到一陣傷悲,“這些年,我一直怕你隻喜歡大哥,瞧不上我。

可大哥他太優秀了,我就算騎著馬,開著飛機,坐著火箭,我也趕不上他。我也著急,可我確實做不到啊!”

“你是我兒子,就算什麽都做不好,你也依然是我兒子。我對你的心,和對你大哥的一樣,不會差半點分毫。”

“爸,其實這些年,我挺恨你的。我恨你總是不顧家,恨你讓我媽成了那樣。”陳南哭了,“我怕我會和我媽一樣的下場,我就一直變著法地和你作對,想吸引你注意。可直到現在,我吸引你注意的方式,也隻是給你丟人。我什麽都做不好……”

“兒子,爸這些年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是我愧對咱們這個家,導致你媽成那樣。家散了,你的成長也受到了影響。你今天的樣子,我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我對不起你。”陳庭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用力放下酒杯,眼眶有些濕。

“爸,你別跟我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不好。我以後,爭取不給你丟人了。我不多說什麽。今後,你看我表現!”

“爸看好你。等有空,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媽媽。”陳庭之看著兒子,老懷安慰。這是兩父子多少年來第一次掏心掏肺地交流,陳庭之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應該感謝李詢的離開——他雖然失去了愛情,卻似乎再次收獲了兒子。父子倆的心,從沒有這樣貼近過。一旁,尤琳琳望著父子倆,露出了會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