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已過去半月有餘。這段時間,宇文勝對簡薇可以說是翹首以盼,日日夜夜盼她歸來。自然,他也沒閑著,在微信上對她早請示、晚匯報,殷勤程度超乎想象。而簡薇的回複,從之前的惜字如金,很快就發展為談笑風生,隔著屏幕,宇文勝甚至都能感覺到簡薇的臉龐熠熠生輝。他在心裏告誡自己要加油,這是他最後的一次機會,他決不能失手。

“五一”前夕,宇文勝接到了文斌和小苑的結婚請柬。兩人的婚禮定在五一當天,地點竟然定在了快遞站。

對於兩人的進展神速,宇文勝頗感驚訝,他特地回到快遞站,欲找文斌問個清楚。

“這不家裏催得急嘛。”文斌樂不可支地說,“反正我倆是早晚都要結婚的,晚結不如早結,早結早踏實,早結早抱娃。”

小苑紅著臉,狠狠地捅了文斌一指頭。一旁的宇文廣瞥見這一幕,不禁笑出了聲。

“為什麽不找個酒店,要在快遞站結婚呢?是不是有點寒酸?需不需要我幫你們訂個酒店?”宇文勝問小苑。

“那寒酸什麽,多有紀念意義呀!”小苑說道,“我倆因快遞站結緣,如今在快遞站結婚,婚後一起繼續經營快遞站,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嗎?”

“美好,真美好。”宇文勝衝小苑豎起大拇指,“有創意,沒毛病!”

“我也覺著這樣好。婦唱夫隨,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多好。也不知道我和小鹿啥時候能這樣。”宇文廣悶悶不樂地說,“現在我隻有下午派件的時候,能和她見一麵。其餘的時候,隻能靠微信聯係。我想多和她待一會兒,可是又沒辦法。”

“相思灼人啊。”宇文勝調侃著哥哥,“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現在每天都能見到她,還不知足?”

“不知足。”宇文廣搖搖頭,“要是讓我一天二十四小時見到她,我就知足。”

宇文勝剛想繼續奚落大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問道:“對了,如果讓你和小鹿去同一個地方上班,你願意嗎?”

“有這麽好的事嗎?那當然願意了。”宇文廣忙不迭地說,但很快,他又沮喪起來,“我倆的情況,各自能有地方上班就不錯了,想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太難了……”

“倒也不難。你倆都願意的話,就來我們公司現在做的‘速納優品’。”宇文勝認真地說,“這是我們重點推的一個項目,類似於快遞驛站,但內涵不太一樣。之前一直采用加盟的形式,最近才改為直營,裏麵的工作人員都是速納自己的員工,現在正在招聘新人。你倆就以速納員工的名義,直接到一個驛站裏上班,那不是一舉兩得?”

“我倆都當速納的員工嗎?”宇文廣有點局促地搓了搓手,“人家速納可是大公司,我倆的身體條件都不太好,人家能要我們嗎?”

“你說的‘人家’,此刻就站在你麵前。”宇文勝不無驕傲地說,“這個‘速納優品’,是我部門負責的項目,在招聘人員這方麵,我說了算。另外,‘速納優品’直接麵對社區居民,對員工的技能要求並不是很高,你倆完全可以勝任。當然了,前提是人家小鹿同意和你一起上班。你確定她中意你?”

“那是當然!” 宇文廣被弟弟調侃, 情緒有點激動,“她中意我,我也中意她。我都想好了,等條件成熟了,我和小鹿就結婚!而且,我已經和爸媽說了,他倆都同意!”

“行了行了,我就順嘴一問,看把你給激動的。”宇文勝笑笑,“要是這樣的話,我回去安排一個就近的驛站,你和小鹿下周就可以去上班。你倆的結婚,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那不如跟我倆一起辦了得了!”文斌一拍巴掌,“咱兩對兒一起結婚,那就是喜上加喜!眼下五一是最好的日子,錯過了這日子,再想找好日子,可就得等十一了!”

“對呀,大哥。咱快遞站門口這麽大地方,一起辦也盛得下。咱兩家費用均攤,還能省錢。”小苑夫唱婦隨,“這是多好的事兒啊!”

“這就辦?會不會太倉促了?”宇文廣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離五一滿打滿算也就半個月了,現在操辦,來得及嗎?”

“來得及。”宇文勝繼續采用激將法,“隻要小鹿同意,別說半個月,半天都來得及。怕就怕人家不同意……”

“你等著,我這就找她去!”宇文廣登時向門外大步走去,邊走邊大聲道,“這回我非得讓你叫了嫂子不行!

你就瞧好吧!”

五一當日,文斌和小苑、宇文廣和小鹿的婚禮,在中海市電商園如約舉行。快遞站門前的空地,被用作了婚禮的主場地,現場支著大紅的拱門,飄著浪漫的彩色氣球,喜氣洋洋,熱鬧非凡。幾台貨運三輪車亦被裝飾一新,車身上都被貼了大大的喜字,看上去別有一番喜慶滋味。附近的快遞站紛紛送來花籃以示祝福,一排花籃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飄帶上盡是“某某快遞站祝福新人喜結良緣”字樣,乍一看頗像新店開張慶典,喜氣洋洋中透著些許滑稽。

盡管宇文勝一再推辭做伴郎,唯恐自己的風采搶了兩位新郎的風頭,但仍然沒能回避這個似乎命中注定就該屬於他的身份。他身著一身合體黑色西裝,貴氣低調,正是他在艾裏克裏公司時期最鍾愛的那身阿瑪尼。和這身阿瑪尼比較違和的是,宇文勝的出場方式是駕駛著一輛派件車。這個別出心裁的設計出自小苑,她堅信這樣比較原汁原味,彰顯快遞人特色。

宇文勝胸前佩著碩大的伴郎花,手握車把,聽著鐵皮車廂的咣當聲,隻覺得恍如隔世,帶著一種仿佛來自上世紀的親切感。和他一同前行的是另外九十八輛快遞車,湊成“天長地久”的美好寓意,各自帶著別具一格的哐啷聲,在電商園的大路上徐徐前進。

車隊的目的地是五公裏外的一家酒店。因為文斌、小苑,宇文廣、小鹿兩對新人的婚禮放在一起辦,索性就在距離電商園不遠的這家酒店裏定了一間大套房,讓兩個新娘子共同在這裏整裝待嫁。

宇文勝率領著兩位新郎和迎親團來到酒店套房,毫不意外地被伴娘團擋在門外。而更加意外的是,伴娘團中的一員,竟然是一襲白裙的簡薇。

“你……你怎麽在這兒?”宇文勝大張著嘴,驚訝地問道。

“我怎麽就不能在這兒?”簡薇反問,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我以為你還在北京, 沒回來呢……” 宇文勝喃喃道。

“我的行蹤要是都被你掌握了,那我還怎麽混?”簡薇更加得意。

“好了好了!”文斌湊過來喊了一嗓子,“今天是我和廣哥結婚!各位伴郎伴娘,快快就位了!”

宇文勝這才回過神來,說:“我們是來迎親的,麻煩幾位女士讓一讓。”他說著話就要往前擠,但馬上被簡薇身旁的幾個姑娘推了回來。

“我們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而且是兩個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能這麽容易就讓你們接走?想什麽呢?”簡薇趾高氣揚地說。

“來吧,說說你們想怎麽樣?”宇文勝問。

“明人不說暗話,必定要有些考驗。太容易抱得美人歸,你們又怎麽懂得珍惜?”簡薇說。

“我知道珍惜,”宇文廣立刻表白,緊張得額頭上見了汗,“小鹿在我心裏,比我的命都金貴。”

他話音未落,伴娘團就響起集體哄笑,小鹿也“吃吃”笑得直顫。

“那也不行,”簡薇笑說,“我們的考驗都製訂好了,不能取消。”

“來吧!有什麽考驗,都放馬過來。”文斌自信滿滿,“我倆情比金堅,不怕考驗!”

“好,先出一道智力測試題,考驗一下智商,以防新娘誤嫁智障。”簡薇問道,“話說,浴缸裏有十條魚,死了一條,還剩幾條?”

宇文勝剛要說話,卻被身旁的文斌以近乎光速的速度搶答:“九條。”

宇文勝急得推了文斌一把,把他推了個趔趄,“說你傻,你還拚命嘚瑟。死魚不是魚嗎?十條!”

文斌恍然大悟,說:“對,十條,還剩十條。”

簡薇俏皮一笑,說:“晚了。這麽簡單的題都答錯了,證明你智商不及格,門不能開。”

“別呀,咱們這兒可有兩個新郎呢,不能讓老實人吃虧啊!”宇文勝趕忙出麵斡旋。

“對對對,廣哥是無辜的,開門吧。”文斌跟上。

簡薇說:“好吧,公平起見,加試一道真心測試題。

新娘的生日是幾號?”

宇文廣生怕這回再被文斌攪和了,急忙一聲大吼:“1996 年7 月28 號晚上8 點10 分,愛吃甜食!喜歡白色和大晴天。”

他的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鎮住了,一時不知做何反應。

宇文勝趁機招呼大夥:“兄弟們,衝啊!”

伴郎團反應過來,一擁而上,衝進了套房。伴娘團的姑娘們追了進去。異常熱鬧的套房門口,一時間就隻剩了宇文勝和簡薇。兩人對視,笑容漸漸變得不自然。

“沒想到你能來。”宇文勝率先打破了沉默。

“四個人都是我的朋友,我來有什麽奇怪的?”簡薇回應道。

“是,不奇怪……”宇文勝努力想說點什麽,可嗓子裏像是進了個軟木塞子,什麽也說不出來。

這時,伴娘、伴郎們簇擁著兩對新人走了出來,宇文勝和簡薇就被人群衝散了。

一同往外走的時候小苑悄悄地對宇文勝說:“哥,你要加油啊,別辜負了我和小鹿的一番心思。”說罷,不等宇文勝回答,她就笑著走開了。

婚車車隊回程,伴娘團和女方的親戚,被分別安排在了九十九輛快遞車裏。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簡薇恰恰上的是宇文勝的車。一對身著正裝的俊男美女,坐在快遞車裏,比置身敞篷跑車還要惹眼,迎風飛馳。

“用快遞車做婚車是你的主意吧?”簡薇大聲問道。

“你真瞧得起我。這是小苑的創意,我最多不過是啟發了她一下下。”

“話說回來了,這麽摳門兒的主意,換了別人也不好意思提起。”簡薇懟他。

宇文勝說:“這麽長時間不見,你還是理解不了我的才華。”

簡薇說:“這麽長時間不見,你自戀的毛病還是沒改。”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熟悉的感覺回來了,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相處方式,表麵針鋒相對,內心輕鬆愜意。然而,笑過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絲憂傷。宇文勝剛剛開始送快遞時,簡薇曾坐過他的快遞車,那時候的他們,每一次爭吵都是認真的,卻越吵越熟悉,越吵越親近。而現在,吵架不會再認真了,反而越吵越客氣,越吵越疏遠了。

“你,最近好嗎?”宇文勝小心翼翼地問。

“你希望我過得好嗎?”簡薇反問。

“我……我當然是希望你好了。”宇文勝被她問得有點不自然,但很快就穩住陣腳,笑說,“陳北才貌雙全,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你恐怕想過得不好都難。”

“你既然這麽肯定,為什麽還要問我好不好?”簡薇語氣低落,表情黯然,已經分明不是在鬥嘴了。宇文勝剛要再問,車隊已經到了電商園的婚禮現場,兩人下車。

小苑扣題嚴謹,婚禮現場的布置同樣突出了快遞主題。一群快遞小哥、小妹忙前忙後,端茶倒水;台上的大屏幕滾動播放著兩對新人的婚紗照和兩張“快遞單”,寄件人分別是宇文廣和文斌,寄出的物品是“一輩子”,收件地址是“愛情”,收件人則分別是小鹿和小苑。

隨著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兩對新人緩緩入場。台上司儀有條不紊地鋪陳開婚禮進行的程序。

司儀說:“緣分妙不可言,在我們的生活中悄然滋長,經常被忽略,但絕不會被錯過。幸福妙不可言,在我們的生命中若隱若現,經常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今天這兩對新人,也都是經曆了大大小小各種波折,兜兜轉轉,才意識到,自己才是對方這輩子不可或缺的人。愛情的美好與可貴,莫過於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彼此,牽著彼此的手,許定終生……”

看得出來,這番話司儀已經爛熟於心,大概公開演說過千百遍,說得滾瓜爛熟,雖然情深意切,卻仍像機械作業,少了那麽些真情實感。隻是在現場氛圍的烘托下,仍讓人感動萬分,有的女客甚至熱淚盈眶。連宇文勝也莫名觸動,他環顧現場,在人群中和簡薇的目光相接,心裏不由一動。

司儀講話之後,進行到新人講話環節。宇文廣拿過話筒,嘴唇輕顫。

宇文廣說:“我今天能站在這,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可我最想謝的人,是我弟弟。大勝,謝謝你!哥有你這麽個弟弟,哥特別驕傲。我知道,因為小時候的事,你一直對哥心裏有愧,哥要跟你說,你不欠哥的,哥這條腿就是好的,也過不了這麽好,也得不著現在的幸福。能成為速納公司的一員,能找到這麽好的老婆,哥打心眼兒裏高興!今天之後,咱把過去都放下,記住,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一個人。”

宇文廣說得幾度哽咽,在場的賓客裏也有不少人在默默拭淚。宇文勝擦了擦自己的臉,發現手中一片濡濕。

“真奇怪,我今天這是怎麽了?”宇文勝自我解嘲地說道。

“你這是哭了?”不知何時,簡薇湊到了宇文勝身邊,她故意大驚小怪,“頭一回啊,見到你的鑽石淚。”

“別取笑我。你眼妝暈了,現在好歹還像煙熏妝,再哭下去,一會兒就變熊貓了。”宇文勝還擊。簡薇“哼”

了一聲,不再言語。宇文勝得意地笑了起來。

接下來是文斌講話。他從接過話筒開始,手便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抖了起來,一開口,更是“驚豔”全場:“各,各位親朋好友,大、大......”

文斌一連說了十幾個“大”,引得全場大笑。他在自己婚禮上的講話,也到此為止。

台上,話筒最後傳到了小苑手裏。她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溫暖笑容,說道:“感謝大家參加我們的婚禮。我從好多年前,就開始做關於這一天的夢,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還是超乎我的想象,超乎想象的美好。另一半,是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之一,我們以為這個人是能選擇的,可我們有意選擇的,最後證明都不屬於我們,而跟我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總是突然出現,讓我們驚訝又驚喜。你出現之前,我是飛在天上尋找家園的鳥,你出現之後,我是紮根土壤安然生長的樹。最後,我想對我們共同的親人,勝總,說一句:幸福就在你身邊,抓住,別再錯過了……”

小苑看看宇文勝,又看看簡薇,用意昭然若揭。其他賓客亦隨著小苑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望向宇文勝和簡薇。眾人矚目中,簡薇勇敢地望著宇文勝。她的勇氣使得原本想錯開眼神的宇文勝心虛了,他隻好堅持著和簡薇四目相對。

“你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簡薇輕聲問道。

“我……我要說什麽你還不知道嗎?”宇文勝本能地用反問來掩飾自己。

“我不知道,你說。”簡薇有些微微的惱怒。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難為人就沒意思了。”宇文勝說道。

簡薇不悅,說:“誰難為你了?”

宇文勝也不爽了,說:“心知肚明的事,非逼著人說出來,幼稚。”

簡薇毫不示弱,說:“一個大男人,該說的話不敢說,到底誰幼稚?”

宇文勝不屑,說:“笑話,我不敢說?嘴長我身上,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別這麽高估自己好嗎?”

簡薇瞪了他一眼,說:“你最好別說,髒了我耳朵。”

宇文勝冷笑,說:“激將法這種小兒科就別用了,不是你低估了我的智商,就是我高估了你的智商。”

簡薇怒火中燒,說:“我低估了自己忍耐極限,也低估了你白癡的底線。我最大的錯就是還理你!”簡薇說完,轉身就走。

宇文勝追著她喊:“離我遠點,我謝謝你!”

台上的小苑察覺到了宇文勝和簡薇之間的矛盾。她無法理解剛剛還一派溫馨的兩個人,為何一轉身就開始掐架。台下,宇文勝垂頭喪氣地望著簡薇的背影,像個戰敗的公雞,方才打嘴仗時的囂張**然無存。

許百昌雖然知道自己會有麻煩,但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麽快。年會之後,關於公司要整頓電商部的傳聞愈演愈烈。速納公司早有規定,對於連續三年及以上虧損的部門,要麽對主要領導進行人事變更,要麽對整個部門進行裁撤。無論哪個結果,都不是許百昌想要看到的,他對於傳聞無比焦慮,幾次跑到陳庭之麵前欲打聽個究竟,然而竟沒得到半分確定的消息,讓他心頭冒火。

多年的相處,許百昌了解陳庭之。陳庭之沉得住氣,越是大事,他越是不動聲色,出其不意。許百昌對這個姐夫,三分怕,七分敬,除了因為陳庭之的知名企業家身份,也是因為他讓人猜不透的性格。眼下,陳庭之越是什麽都不肯透露,許百昌心裏就越慌。他明白,這回陳庭之是一定要有動作了。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陳庭之以速納總公司的名義,向全體員工發了通知函。通知函的內容的確事關電商部,然而讓人意外的是,所涉內容既非人事變更,亦非部門裁撤,而是勒令電商部進行改革,停止皮具電商的發展方向,將生鮮電商定為今後的發展領域。

陳庭之的這封通知函可謂是頗有深意。在以往,也有部門改革的先例,但即便是領導授意,也都是由本部門正式提出改革計劃,再知會全體員工。然而此次電商部改革,竟然是由總公司公開下令,以通知的形勢告知,不由得讓人浮想聯翩。結合電商部近幾年的表現,有人推知,陳庭之此舉是公開表示對許百昌的不滿,並且欲架空許百昌。如果不出所料,第二步就是對於許百昌個人的處理意見。實際上的確如此,陳庭之隻是礙於麵子,沒有立即罷免許百昌,而選擇了從電商部的業務改革做起。實際上對於許百昌的職位變更,勢在必行。

老油條許百昌自然猜到了這一點。他不允許自己坐等挨打,決定自己勢必要做出些什麽來扭轉頹勢。不過,與他高度的形勢敏感性不匹配的是他不夠高超的智商,他在辦公室苦思冥想了兩天後,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打算故技重施,像當初幹掉那些皮具電商一樣,把中海市目前初具規模的幾家電商幹掉,為速納掃除障礙。在這件事上,許百昌已經是熟門熟路,經驗頗多。他特地找到先前合作的那家律所,開出不菲的價格,直言不諱地表明了他的意圖。

常言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如果許百昌能夠預料到他此番舉動產生的影響,估計打死他,都不會邁出這一步。許是因為他操之過急,抑或是這兩年,各大企業的法律意識有了普遍提高,在他剛剛對五家生鮮電商提起訴訟之後,未想到,這幾家電商迅速聯合起來,一方麵對速納提起反訴訟,另一方麵,每個公司都派出幾個人,聲稱速納快遞涉嫌不正當競爭,圍攻了速納快遞大廈。消息很快傳開,陳庭之暴怒。

“來,告訴我,你到底要搞什麽?”陳庭之衝許百昌吼道,“現在一樓大堂裏,坐的都是這幾家公司的人,還有人舉著橫幅,找我們討個說法!下一步就是捅給媒體!

你想幹什麽?要把我們速納搞垮搞臭嗎?”

“我,我也不知道會這樣。”許百昌汗如雨下,“當年,我也這麽弄的,後來沒出事啊!”

“當年!你還有臉提當年!”陳庭之更加生氣,“宇文勝的公司就是這樣讓你搞垮的!現在你倒好,故技重施!可實際上,就算你成功了又怎麽樣?你那皮具電商,這三年有發展嗎?沒有!你費盡心力坑別人,到頭來自己也落不了好,這就是下場!”

陳庭之的暴怒使許百昌無比心慌,他急忙道:“陳總,你別生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現在下樓,去和他們說明情況。讓他們不要怪罪公司!”

“你有病啊?現在逞這個英雄主義有用嗎?你是速納的人,你做出的錯誤決定,勢必會連累公司。你以為這事兒像上回小棧的事一樣,你道個歉就算完事了?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完!”陳庭之吼道。

許百昌嚇壞了。他明白,自己這回捅了大婁子了。

方才他提出,自己出麵道歉,隻不過是想向陳庭之表明一下自己的責任心罷了,然而,在嚴峻的事實麵前,他所謂的責任心,其實一文不值。

這時簡薇快步走進來,拿著一份材料讓陳庭之過目。

她步履匆匆,眉眼低垂,一看情況就不樂觀。許百昌的心揪得更緊了。

“賠償,賠償,很好。”陳庭之把那份材料“啪”地扔到桌子上,“這就是最終的方法?”

“是的,陳總。”簡薇的聲音沉穩有力,“經過權衡,這已經是對我們最有利的辦法了。如果我們拒不賠償,會兩敗俱傷,而傷得重的那一方,勢必是我們。眼下除了破財消災,我們別無選擇。”

“行,你去辦吧。”陳庭之歎口氣,“前提是把輿論影響降到最低,千萬要趕在媒體來之前辦好,讓一樓的那些人趕緊走。”

“我明白。”簡薇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剩下陳庭之和許百昌兩人,許百昌膽戰心驚地望著陳庭之,等著他的大爆發。然而,過了許久,預想中的雷霆怒火並未到來,陳庭之歎了一口氣,說:“百昌啊,我也不想再衝你吼了。我做的是企業,上的是商場,不是真刀真槍的戰場,大吼大叫解決不了問題。咱們平心靜氣地說吧。”

許百昌順從地點點頭,不知為何,陳庭之平靜的語氣下似乎暗藏波瀾,隻讓他覺得大事不好。

“剛才你也看到了,對方提出讓我們賠償二百萬現金,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我同意了。”

“憑什麽給他們二百萬呀!他們這是獅子大開口!是敲詐!”許百昌不忘炸刺。

“行了!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二百萬,我們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陳庭之悠悠道,“這次就算了,掏了錢,把他們請走就行了。但我是商人,要講究及時止損,所以這種事,不能有下回。”他坐在老板椅上,緩緩地轉向許百昌,“所以,百昌啊,你離開電商部吧。正好綜合部的老聶剛剛退休,你去接替他的職位,當個副總。電商部的事,以後你就不要插手了。”

“我?離開電商部,去綜合部?”許百昌大驚失色。

他萬萬沒想到,陳庭之的話鋒偏轉如此之快,前一秒鍾還在耐心地開導他,轉身就要架空他。綜合部是集行政部、後勤部於一體的部門,老聶之前是分管後勤的副總,說是副總,其實就相當於一個管家,是個不甚重要的閑職。

“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完的不隻是電商部,完的是整個速納公司。”陳庭之語調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些年,你也應該清楚,你的能力和職位並不匹配,去綜合部,已經算是個最好的去處。”

“我,我……我一定要去嗎?”許百昌望著陳庭之,語帶懇求,“我年紀還不大,就這麽去做個閑職,我不甘心啊。再說了,我走了,陳南怎麽辦?誰來帶他?”

“你還好意思提陳南?許總,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麽,沒人比你心裏更清楚!你把陳南教成這副樣子,我沒說你什麽,因為養不教,父之過,歸根結底在於我對他的關心太少。”陳庭之正色道,“陳南也老大不小了,過幾年,我要考慮接班的事情。他現在這個樣子,什麽都擔不起來。你去了綜合部,陳南繼續留在電商部,做他的副總。我會安排別人來帶他,希望還來得及。”

許百昌難過地望著陳庭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這幾年做得不地道,亦沒臉反駁。但是他不想去綜合部。到了那裏,意味著他完全脫離了速納的權力中心,就像妃子被打入冷宮,從此再無興盛之可能。陳庭之都說了,會考慮讓陳南接班,那到時候,他就是外戚,榮耀、金錢和地位,哪一樣少得了?他想堅守在電商部,等到外甥接管速納大權的重要時刻。

“你要是喜歡我這辦公室,就繼續在這兒待著。但我馬上要出門,助理們會來清理內務,所以我建議你盡快回去。”陳庭之麵無表情地望著許百昌,“交接的時間,中層一般是十天到十五天,我這幾天放你假,公司的一切事情你都不必管,專心交接就好。七天內務必交接完畢,去綜合部報到。”

“姐夫!”許百昌見形勢扭轉無望,傷心之至,“誰來接管電商部?是不是宇文勝?”

“本來這是公司的決議,你等公司的通知函就好。不過既然你猜到了,那也不妨告訴你,就是他。”陳庭之重新坐回老板椅上,“論能力和經驗,他很適合這個職位。”

“憑什麽是他?他來速納才幾天?他對速納有多少了解?這麽大個部門交給他,你真的能放心?”許百昌不甘心地說道。

“我不放心他,難道放心你?”陳庭之正色道,“論經驗,他改革了小棧,用發展生鮮電商的路子,把‘速納優品’經營得有聲有色。另外,誰讓你在年會上雇人搞了那麽一出?如果他真的為此事起訴了速納,那我們就損失大了!我隻能用升職來堵住他的嘴,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脫不了幹係!”

“我,我……”許百昌語塞了。自己苦心孤詣地想要讓宇文勝出醜,卻為自己挖了一個大坑。這不是典型的偷雞不著蝕把米嗎?許百昌悔不當初,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巴掌。

陳庭之冷眼看著這一切,不為所動。隨後,他帶著秘書,走了。留下許百昌自己獨自淩亂。陳庭之心裏清楚,就算沒有許百昌搞的那一出,電商部經理的位子,也會是宇文勝的。眼下,速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但他感謝許百昌獨自作死,讓許百昌自覺理虧,從而名正言順地讓宇文勝接手電商部。從這點來說,他甚至要感謝許百昌。

許百昌在一萬個心不甘情不願中,開始了工作交接。

他心裏委實不服,又無處發泄。宇文勝自然明白他心中不爽,但他隻當這是對許百昌這些年所作所為的報應。

他許百昌,仗著和陳庭之的親戚關係,即便屢屢捅婁子,最壞的下場也不過是被調到閑職部門而已;而宇文勝,還有和他一樣的那些沒有背景,亦沒有後台的那些創業者,卻要因為許百昌的一己私利,付出慘痛的代價。公司倒閉後的艱難處境,讓他永生難忘,然而此刻,他隻想向往事鄭重告別,輕裝簡行。速納電商部,才是他接下來要發力的領域。

陳南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宇文勝的手下。

然而當此事真的發生了,他發現自己心裏並不抵觸,相反,他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這段時間以來,宇文勝做出的成績有目共睹,他陳南沒理由不服。服氣歸服氣,陳南並未對宇文勝表現出絲毫熱情,他坐在工位上,冷眼看著新官上任的宇文勝忙成一團,不為所動。

“陳副總,電商部接下來有一係列的采購計劃,在采購名錄和渠道這方麵,你最好派人跟進一下。”宇文勝對陳南發號施令。老實講,他也不確定陳南會有什麽反應,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陳南的反應。

“跟進可以,采購計劃呢,從哪裏看?”陳南問,語氣裏滿是慵懶和不屑。

“稍後我們會召開第一次部門全體會議,會上將對采購計劃有詳細的說明。到時候……”

“到時候我肯定參會,你不用嘮叨,盡管放心。”陳南還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你不光到時候要參會。我想說的是,你負責采購和渠道方麵,對於這兩部分的進展匯報,你最好提前準備,省得到時候耽誤大家的進度。”

“……你早怎麽不說?”陳南急了,“馬上要開會了,你現在告訴我要做匯報?你是在開玩笑嗎?”

“這部分本來就是副總的工作範疇,每次開會之前還需要我提醒?你擔任電商部副總也有年頭了,不會一直都是別人撥一下才轉一下吧?那你和普通員工還有什麽區別?”宇文勝振振有詞地教育陳南。

陳南沒話了。他沒好氣地白了一眼宇文勝,過了半天,終於不情不願地承認:“我以前就是撥一下轉一下。

該怎麽做匯報,我心裏根本沒底。”

“承認了就好。”宇文勝在心裏笑了,“如果陳副總不介意,我可以派一個采購老人來帶帶你。不知可否?”

“那好,那太好了!”陳南眼裏發出激動的光,態度瞬間來了個180 度大轉彎,“讓他現在就來,馬上就來!”

“馬上安排。”宇文勝瀟灑轉身,心想情況還不錯。

至少陳南本身是樂於上進的,這就是個好的開始。他已經答應陳庭之,要把陳南帶上道,讓他先做好一名員工的本分,對得起一個副總的名頭。他不能負了陳庭之的托付,他願意配合改造陳南,共同為速納電商部添磚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