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勝走馬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速納冷鏈物流的搭建和完善。速納一直有自己的冷鏈係統,滿足日常生鮮運輸基礎需要不成問題,然而一旦要應對全品類生鮮運輸,則有些力不從心。按照宇文勝的規劃,速納要打造的生鮮電商,是涵蓋全品類的綜合電商平台。這就要求他們勢必要有專業的冷鏈物流團隊,從生鮮食品銷售、供應鏈、冷運倉儲、冷運幹線、冷運宅配等方麵,搭建全方位的自有體係。

盡管陳庭之已經算得上物流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一向敢想敢幹,但一聽說宇文勝的宏偉計劃,還是有些驚訝。

“勝總,我原先以為,我們已經做過生鮮物流,對於生鮮電商來說,隻需要再打通供應鏈就行。沒想到在冷鏈物流上,需要這麽大的投入?”陳庭之手握宇文勝提供的預算表,心有些顫。

“陳總,我明白你的顧慮。但如果我們要做自己的生鮮電商,這些錢,非花不可。”宇文勝直言不諱,“我們要做的是專業的全品類生鮮。不同的生鮮品種,對溫度的要求不盡相同,有時候隻是細微的溫度差異,都會影響生鮮產品的口感。從供應鏈溫層來看,不僅要包括常溫、冷凍、冷藏三個溫層,還分為多個溫區,不同商品的冷藏溫度和濕度也都需要區別對待。除了運輸環節的投入,我們還要自建冷庫,這些投入,都不是小數,卻也都不能不投。”

“我明白。”陳庭之放下預算表,“該投入的,我們決不會少,速納有這個財力基礎。隻不過,現在市場上生鮮電商企業層出不窮,我們已經投入了這麽多,卻不知我們的核心競爭力在哪裏?”

聞聽此言,宇文勝不禁笑了。他明白陳庭之的擔憂,完全是拜許百昌所賜。當時許百昌花言巧語,哄騙陳庭之自建生產線,投身皮具電商,然而產品從質量到設計,都表現平平,市場競爭力全無,銷售情況一直萎靡不振,最終才落得個血本無歸的下場。

“我們的核心就在於配送優勢,正因此,我們要不惜成本,鞏固這個優勢。對於生鮮行業來講,及時高效的配送,至少起到了80% 的作用。目前的生鮮電商,要麽是從線下生鮮供應商轉型而來,要麽是其他電商經營品類擴張的結果,或者和我們一樣,由物流企業發展而來。不管哪種情況,物流配送都是重中之重。而配送正是我們的優勢,一定要強化。”

“你說的有道理。”陳庭之陷入沉思,“我們的生鮮電商,和我們的物流一樣,要堅持自己做,各個環節實行嚴密控製,以保證服務質量。要愛惜羽翼,決不能一開始就壞了招牌。”

“那是必然,請陳總放心。”宇文勝點頭,“速納的招牌越是響亮,我們越是要愛惜。在完善冷鏈係統的同時,我們已經在聯係產地直供,日後計劃根據用戶的需求去產地直采食品,再利用我們的快速配送能力和冷鏈管理能力,在最短時間內送到用戶餐桌上。我們有最多的貨機數量,在生鮮商品的配送方麵,假以時日,我們可以做到無人能敵。”

一聽到“無人能敵”幾個字,陳庭之驕傲地笑了。

他對速納的貨運能力相當自信,自然相信宇文勝所言不虛。宇文勝拿著簽好字的預算表走出陳庭之的辦公室,剛走到拐角處,陳南忽然冒了出來,說道:“批了這麽大一筆預算,你就不怕虧了本?”

“怕,當然怕。”宇文勝直言,“但我知道,虧不了。”

“你盲目自信的樣子,和許百昌幾乎一樣。”陳南小聲道,“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到時候萬一虧了本,你可吃不了兜著走!別忘了你虧的都是我家的錢!”

“你能不能樂觀一點?我賺的錢還都是給你家的呢。”

宇文勝絲毫不以為意,“再說了,我不是盲目自信,我心裏有底。不要以為人人都是許百昌好嗎?”

“要是這樣說,那我無話可說。”陳南訥訥地閉上了嘴,“記住,你要為你今天說過的話負責任!”

“我百分百負責任。另外,陳副總,你最好為你今天的工作負責任,不要沒事就站在外麵偷聽,你還有正經事要做。”

陳南瞪了宇文勝一眼,走了。宇文勝望著他的背影,心裏暗笑。他和陳南之前接觸不多,也談不上什麽了解。

而今一起共事後,他方知道,陳南這人,除了嘴不饒人之外,其實最是單純,幼稚得可怕。譬如方才,盡管他說的話不中聽,但其實他是在好意提醒宇文勝不要冒進,絕無壞心。宇文勝忽然相信,或許之前的種種壞事,都是許百昌暗中籌謀而已。他認為陳南本性不壞,更不可能陰暗到那種程度。

許百昌因為自己的無能,將電商部經營得一團糟,經理的位置被宇文勝頂替了。這完全是他自己的問題,但在他的認知裏,這個結果卻是因為宇文勝陷害,他著了道。這樣一來,宇文勝幾乎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恨不得一下把宇文勝生吞活剝,置於死地。自從做了綜合部副總這個閑職,加之工作態度消極,所以每天都無所事事,於是他就把省下來的精力,全部用在了找宇文勝的把柄上。

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在許百昌孜孜不倦的打聽下,他終於得知了半個月前,宇文勝曾策劃了一場員工的婚禮。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宇文勝有沒有在這場婚禮上撈油水,然而待他深入查下來,沒發現宇文勝貪汙的跡象,但發現了那場婚禮裏有他的哥哥,並且他的哥嫂都是殘疾人,竟然都在速納優品上班。這個重大發現讓許百昌欣喜若狂。在他的認知裏,快遞行業,一個講究速度、效率的行業,宇文勝竟然讓跛腳哥哥和啞巴嫂子來上班,這不是假公濟私,又是什麽?

許百昌先去人事部查到了宇文廣夫妻就職的驛站名稱,然後開始了他守株待兔式的偷拍。兩天下來,許百昌拍到了宇文廣在裝卸貨時動作緩慢笨拙,甚至不小心將快遞摔到地上,還拍到了小鹿用手語跟客戶溝通,造成溝通障礙。掌握了這些“鐵證”之後,許百昌剪輯了拍攝的視頻,等到公司開會的時候,闖進了會議室。

他的不請自來擾亂了會議,此時宇文勝正在向陳庭之匯報電商部改革的初步成效。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許百昌,但他卻泰然自若。

“百昌,別的不說,你還是公司的老員工,怎麽連起碼的規矩都忘了?”陳庭之皺了皺眉,壓著心裏的火氣說。

“姐夫,不是,陳總,陳總一向大公無私,整天把為了公司好掛嘴上,動不動就拿自家人開刀......”

“你到底要幹嗎?”陳庭之不耐煩地問,“你要是存心來搗亂,我是不會對你客氣的。”

“我知道,您的不客氣我早就領教了。”許百昌諷刺地笑笑,“可我對速納忠心耿耿,這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姐夫你一直強調,企業要做大,就不能做成家族企業,可現在有人,要把速納變成他家的生意。”

“你有話直說,這不是你逗悶子的地方。”陳庭之態度依然冷漠,但明顯透露出想知道下文的意思。

“那我可就直說了。這人就是宇文勝。”許百昌指著宇文勝。

之前一直像局外人一樣擺弄手機的簡薇聽見這一句,立即投來了關注的目光,坐在對麵的陳北注意到了簡薇的變化,便也對這場鬧劇有了興趣。

“許總,咱們都是成年人,理智一點,您有情緒正常,惱羞成怒也能理解,可這樣狗急跳牆就不好了。”宇文勝非常鎮定,微笑著嘲諷許百昌。

“再讓你過一回嘴癮,”許百昌無所謂地笑笑,“你以為沒有實錘,我敢在這樣的場合攪局?”

“快拿出來吧,”宇文勝說,“再捂一會,證據都餿了。

會還沒開完呢,你那電商部的爛攤子,真的不好收拾。”

“好,我就讓你死個明白。”許百昌掏出一個U 盤,用電腦同會議室裏的大屏幕連接,播放了他剪輯好的視頻。在視頻裏,小鹿同客戶交流,她飛快地打著手語,臉上是殷切而焦急,但客戶一臉茫然,頻繁搖頭。接著是宇文廣艱難地抱著大件的快遞包裹,兩次因為腳步踉蹌,把郵件扔到地上......

視頻還沒播完,宇文勝已經按捺不住憤怒的情緒。

他冷笑道:“許總,你拍這視頻是什麽用意?我是不是可以說你是惡意剪輯?”

“我是什麽用意?你先說說你弄這麽倆人來速納上班是什麽用意?再說了,我拍的都是真實的,你憑什麽說我是惡意剪輯?”許百昌振振有詞地反駁。

“許百昌,你就是個人渣。”宇文勝說道。

“我人渣?我看你才是人渣呢!陳總,咱們速納是高端快遞的表率,速納優品又是直接麵向客戶的崗位,他弄這麽倆人來敗壞形象,我看就是其心可誅!”許百昌給宇文勝亂扣帽子。

“注意你的用詞,當心我告你誹謗!”宇文勝氣極,用手指著許百昌,恨不得將他活剝了。

陳庭之一臉怒容,回頭問許百昌:“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百昌,你給我說清楚。”

許百昌說:“陳總,視頻裏這兩個人,就是宇文勝的哥哥嫂子,一個跛子,一個啞巴。他假公濟私,把自家人安排到公司的快遞站點上吃空餉。您也看見了,讓這樣的人在速納幹,不是砸咱們的招牌嗎?他連這樣的人都能安排進公司,指不定把什麽七大姑八大姨都塞到公司裏吃空餉。時間一長,速納都成了他們家的了。”

聽完許百昌的話,陳庭之沉思片刻,轉而對宇文勝說:“勝總,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宇文勝緊攥著拳頭,強壓怒火,說:“我沒什麽好解釋的,為這種事解釋,是對我的侮辱,更是對我家人的侮辱。”

許百昌見縫插針,說:“姐夫你看,他承認了,這就是他家人。”

簡薇在這時站了出來,說道:“陳總,我可以解釋。”

陳庭之說:“哦?你也知道這件事?”

宇文勝拽簡薇,說:“簡薇,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別摻和。”

簡薇甩開他的手。“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廣哥和小鹿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著他們受這樣的不白之冤。”

她轉過身,麵對陳庭之,“陳總,視頻裏這兩個人確實是勝總的哥哥嫂子,他們也確實在速納優品上班,但絕對不是許總說的吃空餉。視頻是剪輯過的,就憑這段剪輯過的視頻,也能看到這對夫妻對於他們工作的認真。認識勝總的人都知道他和哥哥的感情非常好,他怎麽會為了這區區兩份工資,讓他哥哥吃苦受累?”

陳庭之連連點頭。許百昌擔心陳庭之被簡薇說服,搶著說:“陳總,別聽她的,她和宇文勝老早以前就不清不楚的。”

“許總,不要亂說話。”陳北提醒道。

許百昌意識到自己失言,趕忙賠笑解釋:“口誤,口誤,你別介意。”

宇文勝又忍不住叫起來:“許百昌,你就是條瘋狗。”

許百昌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已經把視頻給你們看了,你們要是還不信,那咱就一塊去確認一下,當麵對質!”他囂張地問宇文勝和簡薇:“你們敢嗎?”

簡薇攔住了宇文勝。她感受到了自己臉上的烘熱,躲避著陳北的目光,強作鎮定,說:“可以。但我們有言在先,如果真相和你所說的不一樣,你要公開向勝總道歉。”

許百昌一口答應:“假如我冤枉了宇文勝,不要說公開道歉,磕頭賠罪都沒問題。”

陳庭之有些猶豫,說:“大家都是同事,說開就好,不必鬧得這麽僵吧。”

陳北卻出人意料地開了口:“我覺得正因為大家都是同事,我們才有必要把事情搞清楚,不應該心存芥蒂。”

“好吧,今天的會先開到這,我和許總、勝總去站點核實一下情況。”陳庭之說道。

“還有我。”簡薇說道。

陳北說:“我也一起去吧。”

宇文勝一行人來到宇文廣夫婦所在的速納優品,正趕上快遞運輸車到站,站點的快遞員忙著卸貨,宇文廣和小鹿都在其中幫忙。陳庭之揮了揮手,示意眾人不要過去,站在街對麵看著他們忙碌。

陳庭之說:“陳北,在後台把勝總哥嫂的業績調出來。”

陳北打了個電話,讓下屬調出後台數據。很快,後台數據傳到他的手機上,陳北看了看,直接說道:“速納優品是實施的整體考核,尚沒有員工的個人考核標準。

宇文廣和嶽小鹿所在的速納優品業績不錯,上個月的產品銷量和好評率,在中海市三十二家優品驛站裏排名均為第一。”

許百昌說:“那也和他們倆沒關係!兩個殘疾人,還能翻了天?”

陳庭之瞥了一眼許百昌,沒說話,緩步走進了驛站。

眾人齊齊跟在後麵,驛站的員工們都在速納的內刊上見過陳庭之的照片,如今見活的老總來了,受寵若驚,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

陳庭之笑道:“影響大家工作了。”又對站點經理說:“公司後台數據顯示,你這個驛站上個月成績居於第一,不知道你這個經理有什麽特殊的管理方法?”

經理說:“哪有什麽特殊的管理方法,是員工好。”

陳庭之說:“你給我們介紹一下,好在哪兒。”

經理先向眾人介紹忙得汗流浹背的宇文廣:“先說宇文廣吧,他剛來沒倆月,可上手特別快,零投訴,全是好評。在驛站內部排名裏,他個人的好評率位居第一。雖然因個人身體原因,他活動稍有不便,可是他能幹、肯幹,不分上下班時間,有的收件人說沒時間過來拿件,他甚至主動送到人家裏。對了,他還是個熱心腸,有一回送件碰上人家水管漏水,他主動幫人修好了水管,好評第一,就是這麽積累下來的。”

陳庭之衝宇文廣點點頭,說:“了不起。”

宇文廣搓著手,憨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經理接著介紹小鹿:“小鹿也是個熱心腸,她手腳麻利,記憶力特別好,找起快件來幾乎是秒速。到目前為止,還沒見誰的速度可以超過她的。”

陳庭之又對小鹿點點頭,說:“了不起。”

小鹿羞得低下頭,藏到了宇文廣身後。

經理笑說:“對了,他們還是夫妻。同事們開玩笑,都叫他們神雕俠侶。”

簡薇不失時機地說道:“陳總,事實勝於雄辯,不用勝總再解釋什麽了吧?”

宇文廣急忙問:“解釋什麽?出什麽事了?”

簡薇說:“有人在董事長麵前告狀,說他占用公司資源,把親戚招進公司吃空餉,董事長是親自來核實的。”

宇文廣頓時急了,說:“董事長,這可是沒有的事啊,我們倆起早貪黑,從來沒偷過懶啊。我倆現在不幹了,董事長千萬別怪大勝。”宇文廣說著摘下了自己的胸牌,小鹿也跟著摘下了胸牌,兩個人急得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

陳庭之握住了宇文廣的手,說:“你不要激動,我不但不會怪他,還要獎勵他,能有你們這樣的員工,是速納的福氣。”

經理說:“現在我們速納在中海市的每個速納優品,都有殘疾人。勝總上個月響應市殘聯的‘開拓新生活’計劃,幫助殘疾人解決就業問題。每個驛站的一到兩名殘疾人,雖然都有各自的困難,但工作都特別努力,性格也特別樂觀,給我們這些健全人很多激勵。這些人都是由宇文廣和小鹿兩個人負責培訓的,他們倆每天除了本職工作,還要在群裏給大家指導。”

陳庭之連連點頭,說:“這是好事,我們速納能有機會為社會做貢獻,當然是義不容辭的。勝總,這麽好的事為什麽瞞著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宇文勝歎了口氣,說:“這是個全新的嚐試,結果很不確定。而且殘障人士大都敏感,我希望能為他們營造一個穩定的環境,讓他們慢慢適應,關注太多,反而讓他們有壓力。”

陳庭之說:“還是你想得周到。今天我立個規矩,殘疾人就業這件事,公司上下不準宣傳,不準造勢,我們要做事實,不是作秀。”他又握著宇文廣的手問:“你和殘疾人工友們在工作上有什麽問題,盡管說,我給你們解決。”

宇文廣信心滿滿,說:“沒問題,能工作,能自食其力,大夥兒高興還來不及。”

陳庭之問:“我想知道,你弟弟這麽有出息,兄弟感情又這麽好,他完全可以養你,你為什麽還要做這麽辛苦的工作呢?”

宇文廣說:“大勝有出息,我這當哥的高興。他對我好,願意養我,我也領情。可我一個大活人,能走能動的,不能靠人養。我現在自食其力,就是辛苦點,心裏高興,我吃得香,睡得好。做人就得有自己的價值,別人能瞧不起咱,咱不能瞧不起自己。”

“說得好!”陳庭之激動地拍著宇文勝的手背,“你今天給我上了一課呀!”他又對著身後這些下屬揚揚手,說:“好啦,咱們回去吧,不要叨擾人家工作,做好自己的事,創造自己的價值。許總,你準備好道歉信和檢討信,明天在公司給勝總道歉,向全體員工檢討。”說完便上了他的車,返回公司。

許百昌顏麵掃地,又怕宇文勝找他算賬,灰溜溜地跑了。

簡薇走到陳北身邊,突然問:“這個結果讓你失望了吧?”

陳北猝不及防,支支吾吾地說:“你……為什麽這麽說?”

簡薇說:“你一向不關心這些鉤心鬥角,尤其是許百昌挑起的鉤心鬥角,今天卻這麽積極,你是希望許百昌說的是真的吧?”

陳北說:“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簡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晚上一起吃飯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陳北說:“好,那我送你回公司。”

簡薇說:“不用了,小鹿很敏感,我跟她聊聊再回去,你先走吧。”

宇文勝堵在心裏的石頭,就這樣被簡薇卸下去了。

他對她有著說不完的感激,見她留下來,心裏更是莫名溫暖,便走上去,笑道:“今天多謝簡大律師仗義相助!”

簡薇說:“好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過並不是為了你,別會錯意。”

宇文勝說:“你今天說什麽都對。晚上能不能賞個臉,請你吃飯?”

簡薇說:“我晚上有約了。”

兩個人都意識到了此刻的尷尬,簡薇主動去找小鹿。

宇文勝呆立在當場,一種強烈的失落感襲上心頭。也許,真的是他自作多情了吧。

在宇文勝為首的新電商部強力推進下,冷鏈建設進展得相當順利。當然,這和速納集團的巨大財力脫不了幹係,使得宇文勝無須為融資發愁,隻管一心推動工作。為了保證冷庫建設的時效性,收購現成的冷庫,再加以改造,就成了速納的上佳之選。相較於平地起高樓、一切都要重新搭建,這種方法可謂省時省力省錢,一舉多得。

作為集團總部所在地,速納在中海市已經擁有了三家冷庫,經電商部的評估,再收購兩三家冷庫,勢在必行。位於市北郊的一個廢棄冷庫成為備選,此處原是中海市肉聯廠的冷藏基地,因為肉聯廠倒閉,冷庫多年閑置,一直無法創造收益。如果此時能收購過來,可謂雙贏。拿到了助理給的地址和聯係方式後,宇文勝決定找個時間,親自走一趟,去了解一下情況。

“勝總,根據我們了解到的最新情況,在肉聯廠倒閉時,因為負債太多,這個冷庫曾有過抵押情況,而後來沒有查到任何解抵押的信息。”助理拿著資料過來,“但肉聯廠的聯係人一直沒有提到這件事,還堅稱冷庫的所有權屬於肉聯廠。”

“你的意思是,這個冷庫,本身存在法律糾紛?”宇文勝接過材料,問。

“是的。畢竟它年頭太多,中間又經曆了肉聯廠兩次破產和一次重組,誰也不確定它的所有權到底變更過幾次。我們一定要慎重,必要時,要請法務部的人幫忙把關。”助理謹小慎微地說。

“你的顧慮有道理。”宇文勝點點頭,“既然這樣,我幹脆就找一個法務部的人一起去,當麵和那個聯係人把事情問清楚。”說罷,他走進樓梯間,下樓。樓下就是法務部所在的辦公區,宇文勝信步走過去,看到坐在辦公室的簡薇,敲了敲門。

“勝總找我有什麽事?”簡薇問道。語氣裏滿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冷淡和疏離。

“不瞞你說,我還真有事找你幫忙。”宇文勝把收購冷庫的事項簡單說明,“簡總,要不要派個人和我一起去一趟?”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那我當然全力配合。”簡薇站起身,用目光搜羅著身邊工位上的各個下屬,表情漸漸凝重,“今天有兩個招標會,他們都在現場,一時半會兒都回不來……”

“那要不麻煩簡總和我跑一趟?”宇文勝覥著臉說,“簡總業務水平最高,你跟我去,我也放心。”

簡薇白了宇文勝一眼,輕聲道:“油嘴滑舌。”但能看出來,她似乎並不排斥和宇文勝一起出門,她仔細看了看時間表,捋了捋頭發,站起身,說:“正好我今天上午沒什麽安排。那走著?”

“多謝簡總。”目的達到,宇文勝笑逐顏開地載著簡薇,直奔市北郊而去。他們兩人似乎很久沒有在車廂這種狹窄的環境中獨處過,猛然同在這樣逼仄的環境,頓覺尷尬。一路上,宇文勝很努力地在尋找著談資,卻最終未果。兩人在一片沉默中前往市郊,等看到“冷庫基地”幾個大字時,不約而同都鬆了一口氣。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精瘦,周身滿是操勞過度的痕跡。老人自我介紹道,他姓伍,是肉聯廠的老職工,自從肉聯廠倒閉後,他就一直守在冷庫,平日裏打掃衛生、處理一些雜物,對肉聯廠的前世今生都有著充分的了解。老人帶著宇文勝和簡薇,一邊查看著冷庫的各個配套設施,一邊含糊地回答著簡薇的提問。冷庫麵積不小,三人邊走邊聊,用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從一側走到另一側。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我們的冷庫儲存能力上萬噸,雖然年頭長了,但當時用的都是進口機組,皮實得很,現在大部分都還能用,隻是偶爾有一些小打小鬧的毛病,不礙事。”老伍做總結。

“當初你們的冷庫應該都是按照存放肉類加工品的要求建的吧?按照我們的要求,如果我們接手,其實能利用的不多,大部分都需要推倒重建。”宇文勝望著周圍一座座大型冷庫設備,感歎道。

“我們肉聯廠的冷庫質量好著呢,比起現在那些偷工減料的冷庫,質量不知要好多少倍!剛才咱們也進了幾個冷庫看了看,那製冷效果還是杠杠的!正常使用的話,再下去三十年也沒問題,為啥非要推倒重建?”顯然,老伍並沒領會宇文勝的意思,誤認為他不顧及成本,一味地鋪張浪費。

“我不是這意思……”宇文勝欲給老伍解釋清楚,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他笑了笑,話鋒一轉,“你們的冷庫質量我們都有目共睹,確實不錯。隻不過,我們回去要商議一下,才能決定到底收購與否。”

老伍連連點頭,說:“明白明白。畢竟收購冷庫這麽大的事兒,得上頭的領導拍板之後才能決定。那咱們就先這樣?我那邊還有一堆建築垃圾要聯係處理,等你們有了消息,隨時通知我。”

說罷,老伍衝宇文勝和簡薇點點頭,先行一步離開。

宇文勝望了望簡薇,問:“你這邊了解到的情況怎麽樣?”

“我了解到的情況,你剛才不也都聽到了嗎?這個老伍,對冷庫的設備了解還挺多。但是一談到所有權糾紛,基本上就是一頭霧水,雞同鴨講。”簡薇搖搖頭,“如果真的要收購,恐怕我們還有大量的調研工作要做。並且……”

“並且什麽?”宇文勝追問。

“並且剛才你也說了,他們的冷庫品類太單一化,就是很傳統的食品冷庫。而我們既然要做全品類的生鮮電商,需要蔬菜、水果、水產各種品類的冷庫,具體的參數也有很多要求。如果後續需要我們投入太多,那還不如租個廠房完全自建冷庫要合算。”

“你對這一塊了解得還挺多。”宇文勝感興趣地望向簡薇,“我還以為簡大律師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沒想到談到這部分,你還挺專業。”

“隻要是公司的業務範疇,我都有必要了解得全麵透徹。”簡薇淡淡地說。她沒有說明的是,正因為這是宇文勝負責的業務,她才一直密切關注,甚至比對於自己的事情還要上心。

“你說得是。”宇文勝抬眼環視四周,“我現在有必要再去冷庫內看一眼,他們的溫控設備是什麽樣的。剛才我隻顧進去看了個大概,如果溫控設備太過於老化,那麽即便是儲存普通食品,也滿足不了我們的需求。一起去吧?”

“好。”簡薇點頭,隨著宇文勝,一同走進了最近的一個冷庫。雖然冷庫基地閑置多年,但時不時仍會接一些七零八碎的冷庫租賃業務,因此部分冷庫一直在工作,而碰巧他兩人走進的這個冷庫,則因儲存了大批冷凍水產,一直未曾斷電。夏日炎炎,兩人剛剛走進冷庫,隻覺得沁涼舒適,周身舒爽,宇文勝打開燈,入神地研究著溫控設備,簡薇則投入地看著牆上厚厚的一層冰霜,就連冷庫大門關上了都渾然不覺。

“別的不說,這製冷效果是真不錯。”過了半天,宇文勝停止了對溫控設備的研究,“剛開始進來覺得挺爽,現在覺得可真冷,有點冰冷刺骨的感覺。你有嗎?”

“我還好。不過確實比剛進來的時候覺得冷,還能忍受。”簡薇回應,“你那溫控設備研究出個一二三了沒?”

“這個溫控設備確實有點老,和我們現在接觸的不太一樣。我需要做做功課,再來好好研究。”宇文勝不好意思承認他壓根兒沒看懂。他對冷庫的研究尚處於一知半解的階段,溫控設備對他來講屬於高階知識,以他現在的水平,還完全夠不著。

“行了,那你快點回去做功課吧。我看你也冷得夠嗆了,咱們先出去?”簡薇問。

“行,咱們走吧。”宇文勝已經凍得上牙打下牙,但當他伸手試圖推開冷庫大門時,登時心慌了,任他怎麽用力,那大門都是紋絲不動。

“不至於吧,裏麵又不是什麽金銀財寶,這大門有必要用料這麽足嗎?”宇文勝一麵嘀咕著,一麵再次按動大門開關,並用力推門。冷庫門不為所動,簡薇瞥了宇文勝一眼,自己上手去推門。然而那扇大門並不給麵子,仍然堅挺地立在那裏。

“怎麽回事?是大門出故障了,還是斷電了?”宇文勝依稀記起老伍曾驕傲地提過,肉聯廠的冷庫門都是電動設計,在當時的中海市數一數二。他回頭望望,溫控設備那裏星星點點,盡數是亮起的燈光,分明還有電。

在兩人幾次三番地嚐試打開門失敗後,他們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這門打不開。隨後簡薇悲哀地發現,兩人手機都沒有信號,這意味著求援的路遇阻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隻覺得周遭溫度越來越低,宇文勝被凍得齜牙咧嘴,心都涼了。

“怎麽辦,怎麽辦?你冷不冷?我覺得今天我遲早要被凍死在這兒。”宇文勝雙臂環抱,在冷庫內四處尋覓一番,試圖找到可以禦寒的東西,卻發現此番舉動是徒勞——他能找到的不過是一些水產包裝的硬紙殼而已。

“我也冷。”簡薇也忍不住環起雙臂,“而且我覺得,好像越來越冷,身體的熱量都要流失光了。”

“這該死的門,怎麽突然就打不開了?這該死的老伍,他怎麽不把我們轟出去,自己就走了呢?他就這麽放心?”宇文勝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這下好了,我看咱倆要是被凍死在這裏,他這冷庫還賣給誰去!”

“就先別說這些沒用的了。”簡薇一邊蹦一邊搓著手,試圖給身體製造一些熱量,“想想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照這樣下去,沒吃沒喝,還冷氣襲人,用不了多久,我倆就沒有溫度了。”

“難道咱們兩個就命該如此嗎?”宇文勝哀歎,“大夏天的,就這麽被凍死了,這是多蹊蹺的死法啊!我還沒活夠呢!”

“好像誰活夠了一樣。”簡薇白了一眼宇文勝,“咱這都屬於英年早逝,滿懷遺憾,誰都不服。”

“怪我,都怪我。我要是不把你叫來,你也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宇文勝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麵前瑟瑟發抖的簡薇,愧疚地說,“是我對不起你……”

“你不要自責。這是突**況,誰也怪不得誰。其實就算現在走了,我也沒有什麽遺憾。我不怪你……”簡薇說道。她已經凍得臉色發白,說起話來也一直打戰。

宇文勝望著簡薇,一股別樣的情愫在他心中升騰起來,堵得他喉頭發酸。此刻,寒冷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而麵前的簡薇又像是這絕望中唯一的一點希望,像暗夜中的一點燭火。他覺得自己很有必要表示點什麽了。一股衝動襲來,宇文勝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抱住了簡薇。

而簡薇很明顯被嚇了一跳,不過她瘦小又倔強的身體,隻是在宇文勝的懷裏微微地掙紮了一下,很快就順從地偎在了他的胸前,並伸手回抱住他。

“這樣總算是暖和一點。”宇文勝輕聲說,“抱團取暖,還真是有道理。”

“僅僅是抱團取暖的原理嗎?”簡薇問道,聲音有些發顫,“你有沒有聽見我的心跳?我的心,我的心都快炸了……”

“聽到了,聽到了。”宇文勝趕忙說道,“我的心跳也是,跳得好快,好像要跳出來了一樣。我不光不冷了,我還覺得挺熱……”

宇文勝感覺到懷裏的簡薇輕輕地笑了,但緊跟著,卻有幾滴溫熱的**,滴落到了宇文勝手上,那溫熱很快變得冰涼。宇文勝心裏一驚,他撫了撫簡薇的臉,笨拙地替她擦著眼淚,說:“你為什麽哭了?不哭,不哭!咱們會活著走出去的,你相信我!”

“我不是害怕。我,我是高興……”簡薇小聲說道。

宇文勝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被攫住了。他用力地摟緊了簡薇,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其實我們早就應該這樣……隻怪我始終勇氣不夠,開不了口。直到現在,我才敢伸出手來抱抱你……”

“都怪你,讓我等太久了……”簡薇歎道。

“都是我不好……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這三個字,我每天都在心裏說很多遍,可就是沒勇氣在你麵前說出來。要是,要是咱倆能走出這冷庫,我一定每天都對你說‘我愛你’,叫你聽到厭為止。”

“傻樣,誰要聽你天天說?怪煩人的。”簡薇幸福地說著。

“我就說,我偏要說,我每天都要說。我還要說,簡薇,嫁給我吧,這樣我就可以天天和你鬥嘴了……”宇文勝幸福滿滿地反駁。兩個人就這樣互訴衷腸,靠著彼此間奇妙的化學反應製造著熱量,抵禦著冷庫內刺骨的寒冷。

很快,寒冷似乎又加重了力道,縱使兩人緊緊相擁,仍然覺得冷得透心,各自打著寒戰。

“大勝,大勝?”簡薇感覺到宇文勝的聲音越來越小,唯恐他體力不支而睡著,“我想起來了。那個溫控設備,是不是可以調節溫度?我們把溫度調高一些,是不是就能暖和一些?”

“是,是,能調。但是我不會……”宇文勝答道。他的聲音微弱,像一隻蒼蠅。

“咱倆一起研究一下,好不好?”簡薇鼓勵道,“我覺得所有溫控設備,原理都是相通的。你會弄新式的,老式的一定也可以!”

“我可以試試。可是我好冷啊……”宇文勝喃喃道。

“把溫度調高了,我們就不冷了。”簡薇扶著宇文勝站起來,一步步走向溫控箱,“我記得剛才你說過,要連著按三下‘set’,這裏沒有‘set’,我們每個鍵都按三下,看到底哪個可以進入設置界麵……”

就這樣,兩人在冷庫內圍繞著溫控設備研究了起來,最終竟然真的弄明白了溫度的設置方法,把溫度抬高了近十度。簡薇攙著宇文勝,共同坐在地上,為他描繪著溫度慢慢回升之後,冷庫裏溫暖的藍圖,就這樣,也不知是溫度果真回升了,還是這股心理支撐的力量是巨大的,等到冷庫大門緩緩打開時,一臉驚詫的老伍發現,在冷庫內度過了一夜的兩個人,不僅沒死,精神竟然還不錯。

“對不起,對不起二位!”老伍一臉懊惱,不住地道歉,“怪我,都怪我!我臨走之前,把電閘給拉了,沒想到你們二位會正巧在冷庫裏頭!”

“你拉了電閘?那為什麽冷庫內還有電?”宇文勝聲音微弱地問道。

“那是備用電。我們每個冷庫的製冷設備,都有備用電。因為當年的電力係統不像現在這麽完善,總是意外停電,我們怕把物資放壞了,就設計了備用電係統,停電情況下,靠備用電也能堅持至少七個小時。我就說我們冷庫設計得很超前吧?”老伍哭笑不得地說。

“所以你拉了電閘,隻是把電動門的電斷了,而冷庫照常製冷。你是怕我們死得不透嗎?”宇文勝問道。

“我,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啊!”老伍萬分愧疚地說,“平時大部分冷庫都是不通電的,昨天因為你們來考察,我特地把電閘都打開,為的就是讓你們每個冷庫都能實地感受一下。結果我走的時候著急,就把所有電閘都關了,心想反正有備用電,也不怕東西壞掉。結果沒想到你二位在冷庫裏頭,這就把你們給鎖上了……”

“不管怎麽樣,伍師傅,謝謝你一大早來給開門,否則我倆是真的堅持不住了。”簡薇不忘禮貌地向伍師傅道謝。

“我也是一早來了,看見你們的車還在外頭,這才知道大事不妙。”老伍充滿歉意地說,“真是對不住了兩位了!在收購的事上,還請二位大人大量,昨晚的事就翻篇吧,畢竟你們也體會到了,我們的冷庫,質量真是特別好……”

“翻篇?”宇文勝望望簡薇,“翻篇是不可能的。昨晚上我說的那些話都算數,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簡薇羞澀地說道。

老伍不明就裏地望著他倆。

“我去和陳北談。”宇文勝鄭重其事地說,“我知道你倆有婚約在身,這種事,讓你一個女孩子單獨出麵,太不容易。我去找他把事情說清楚,我相信他會同意解除你倆的婚約。”

“不用了。”簡薇搖搖頭,“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翻篇了?”宇文勝大驚,“你剛才不是說你都記得嗎?昨晚我那些話都是真心的!你怎麽能不認賬呢?”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我和陳北的婚約已經翻篇了。”簡薇直視著宇文勝,認真地說道,“就在半個月前,我主動找到他,提了取消婚禮的事情。我做不到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那樣對我,對他,都是不負責任。”

“你!我!這麽大的事,我才知道!”宇文勝激動得語無倫次,“那萬一,萬一我一直死不開竅,一直不好意思和你表白呢?你就這麽一直等下去嗎?”

“我不知道。”簡薇搖搖頭,“不過,現在不用再假設了。你不是終於開竅了嗎?”

宇文勝點點頭,說:“這麽說,我還真得感謝這冷庫質量好了。”

他和簡薇對視,齊齊大笑起來。老伍不明就裏地望著他倆,大聲道:“看吧,我就說我們的冷庫質量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