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封信 於連和德雷納爾夫人

詩琳:

你好。最近收到柯克的幾封電郵,說起你的情況,他說你的情況很不好。這讓我剛平複的心情又很擔心起來。

柯克這個家夥現在是把不務正業這個成語的外延與內涵都發揮到了極致。由於你去了希臘,他在辦妥了出國手續後,帶著他的新任女友,據說是叫什麽阿晴的,也飛往了希臘那神話之地。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他名義上說是去看你,實際上,也隻是找個借口出國玩罷了。

這樣也好,雖然在我眼裏他一無是處,不過實際上,有他在一旁,還是件很開心的事,他也能幫上你不少忙。更重要的是,他常與我聯係,得以讓我能及時知道你的治療情況。

今天他打了越洋電話過來。你們去雅典衛城著名的阿迦門儂神廟遊覽。遊覽過程中,柯克極盡渾身解數,對你的新男友百般刁難。但結果是柯克很沮喪,那家夥不溫不火,始終溫文以對,讓柯克找碴的借口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說柯克我跟詩琳的事你就別費心了。人生匆匆不過百年,留不住的,不管如何想去掌握,始終會在指間一點一點地消失。諸如人生,諸如愛情。我雖不信命,也願認命。愛情來的沒有原因,走的也往往沒有結果。就那麽回事吧。

嘿。柯克挺不滿意,說我倒是犯賤了,皇帝不急太監急。呸!沒文化,把自己比成太監了。

柯克說醫生為了保住你的雙腿,提出了很多的治療方案。在珠城的治療中,你在中山大學附屬醫院已經進行了截骨手術。出於安全的考慮,還沒有進行接合。因為這樣的手術在國內並不成熟。而在雅典,醫生提出的方案是將鋼條植入你的腿中,接合骨骼,或者是外置一些輔助板條兩種主要方案。前一種手術的風險極大,一不小心,腿就真正會終身殘廢了。

你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詩琳。我不知道肉體內植入可怖的金屬那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但想想都會覺得渾身毛骨悚然。像你那樣柔弱的溫和的女子,怎麽能忍受那樣的痛苦!

手術很成功。你出院了。人體與鋼鐵磨合期的遺留病症,一旦發作起來,你就會拿腦袋拚命撞牆,直到撞得血流滿麵,把自己撞得暈死過去為止。

聽到這樣的消息,我哭了。一個人在周末無人時,躲在圖書館後的樹從中抱頭哭著。

不忍舍棄,是因為心中有愛,還有希望。但愛和希望的存在下,卻不一定有路。我是那麽地衷心祝願你過得比我幸福,但是,你那心甘情願的幸福,便是如此下場麽?

錢包裏那張你的相片,戴著眼鏡,明媚如花,微笑著,很是甜美。物是人非,我卻依舊把它放在那裏,空暇時看看,想著我們的往昔,感覺很幸福。

我想我是個很戀舊的人,像書上那樣說的,總覺得衣不如新人不如舊的,就像一個垂暮老人的戀舊心態,總覺得逝去的一切都是世間最美好的。但這些最美好的,卻總都是消逝了的。莫非失去的,總是人生最美好的東西?

橫渡渤海的勞苦,讓我們每個參與者都像生了場大病,帶著嚴重透支的體力,病懨懨地繼續著我們的學習與訓練。隊裏給買了很多的補品,也開了表彰大會。也許,這便是對一些為集體爭取榮譽的人的褒獎吧。

我們沒有休息,每個人都不願休息,畢竟我們的信念中,還有著更高尚的目的,我們的眼光,是環球!

L城軍校的采訪團裏,還有一個人。方正臉龐,高高的個子,稍顯瘦削的身板,大而有神的眼睛,豎毅的精神,和李珊然很熟稔的樣子。據李珊然說,他名字叫陳超,今年大三,也是個軍人學員。我對他有印象,真的有印象。在L城,李珊然初來我們學員隊時,是他幫忙扛的行李,而那美麗的女子,時常坐在籃球場邊觀看的,也是這位高大者的的表現。

他有些驕傲,也挺尖銳,聽到M城艦院的學員隊號稱中國軍校第一旅時,他就很不以為然,中國軍校第一旅?還是謙虛一點的好,曆史上被打敗的,敗得難以翻身的,總是號稱第一的。叫得最響的,往往也是心底最虛的。

這是陳超給我的第一印象。這句話讓我直接了解了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第一點就是他必定是個文采很好的人,因為寫東西好的人,對自己的情感和思想,從來是不加掩飾的。因此,曆史上,寫作者從來難以當官發財。官場和商場的虛與假讓他們心底對文字的執著,會徹底變成一場笑劇。

陳超是L城軍事學院院報的資深記者了。談吐犀利睿智,舉止迅捷有力,讓人感覺他的風格就像一座刺破蒼天鍔未殘的山。他很理解李珊然的思想,往往他們間說上幾句話,就會逗得李珊然大笑一下。

陳超請我們吃飯。說是請吃飯,其實隻是在學院門口一家飯店,吃的比食堂好一點罷了。不是我們不值得花錢,而是作為有著思想的我們,肯定不會像社會上一樣請客吃飯大魚大肉,因為我們花的錢,如果不是自己的津貼的話,那就要是跟父母要的。跟父母要錢請人大吃大喝,那是以前的我的作風,而不是現在的我的作風。

我跟陳超話都沒說多少句,不知道他請客是什麽意思。估計是衝著李珊然的麵子吧。上了菜後他才說明了。他本身也是剛組建的學院話劇團的團長。但是在這時,他已經大三了。對於他來說,一年多以後就要離開L城軍校這間母校。雖然說是有一年時間,不過這一年時間是徹底要為著畢業與論文準備的,要為著自己的畢業分配考慮著的,要為著自己的人生做著規劃的。

現在讓他惟一不舍的,就是那號稱維裏埃爾話劇團的發展了。

陳超說,他相信,科技變世界麵貌,文藝卻改變人的麵貌。他說他欣賞有文藝思維的人,欣賞對文藝能夠堅持並願意發揚的人,像我與李珊然一樣。他認為,不管我們身邊的世界變成怎樣,網絡快餐文學與功利思想如何泛濫,不管機械和信息時代如何進步,而對於我們,不管軍事科技與軍事理論發展到了何種程度,文藝仍是滌**心靈,優化思維的重要方麵,是催人思考自身與世界的重要力量。他說每天看著數千名學員們碌碌的背單詞,背書,運動,總覺得生活應添加點別樣的色彩。所以他堅持著推動話劇團的成立與公演。條件限製,目前未能取得成效,但他相信,這僅僅是尚未成功。

籌建話劇團的時光,吃過的苦,成功的歡樂,戰友和朋友們,都讓他分外的不舍。他準備將話劇團交由李珊然主持,也希望在他離校前,能親眼看到這個劇團的第一出精美的全院公演的劇目。在之前,他們不是沒有舉行公演的實力,但隻是要做到最好最好。

他請客捎上我,是由於李珊然的介紹。李珊然告訴他我喜愛文藝,愛看書,愛寫東西。所以他希望我也能加入劇團,成為組織者和編劇。

詩琳,他很懇切,也挺傷感,這樣的態度讓人無法拒絕。我答應了。他說等我遠航回來,他會把他珍藏的一些有關話劇與文藝的書送給我們,希望我們能盡力辦好劇組。

詩琳,組織這樣的事,我心裏還真沒有底,但還要盡力去做。因為我答應過李珊然要做好,也因為,我確實覺得,那可能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我想起了在珠城跟隨幾個劇組的拍攝,想起著自己說過的那句,教化的力量勝於一支鋼鐵雄獅。想了很多。

晚上熄燈前,我枕著雙手,躺在**,還在想著這事。胖子砸來一個枕頭,一臉嚴肅,說小江同誌,想什麽呢。

我說沒想什麽啊,怎麽了。

胖子說你不覺得你的生活中出現了很大的危機麽,而且是情感危機麽?

我懶洋洋地說,我早告訴過你們我眼詩琳分了,這已經不是新聞了。首都青年。

大將哈的一聲。胖子就很認真的說,嘿,人還在夢裏哪。高手,給他解釋解釋,讓他這迷糊蛋清醒清醒。

又關高手什麽事了。我想。

高手說,陳超,大三學員,學院籃球隊的主力大前鋒,在過去一年的CUBA聯賽裏,場均得分15分。是學院無數女學員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也是在全國大學女生中最受歡迎的選手之一。他文武雙全,喜歡寫東西,自費出版過一本小說,一本散文集,也是廣受社會女姓歡迎。

我默然了,問你們說這些做什麽。

胖子歎了口氣,說,小江,我們都替你著急哪。在這樣的人麵前,你哪裏有一點競爭優勢。唉。

我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了。我知道。

沒有人再說話,宿舍裏一片沉悶。我不知道我是如何進入夢鄉的,隻記得自己在睡前似乎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的體能訓練自由活動時間,特地跑到學院西門的海灘上,用海水洗了把臉,然後坐在灘岸上,看著波濤動**。

怎麽感覺我倒真變成於連了,詩琳。在每個人的眼裏,我似乎每時都在拚命遮掩自己的心事。對你,對很多人。有時候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些什麽,自己也不知道。沒有老軍醫教導我去崇拜拿破侖,也沒有人逼迫我成為布道的神父,一切都是自我的選擇。

在自我的選擇中,卻身不由已麽?

我撿個瓶子,裝滿細沙,遠遠地扔進海裏。大海沒有回音。

海風中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李珊然的巧克力真的僅僅是巧克力麽?李珊然的玉觀音也真的僅僅是玉觀音麽?攤在手上,那玉溫潤和氣,很吸引著我的眼。

詩琳,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我更難過了,愛情之中,最痛的,隻怕不是受到傷害,而是遺忘和被遺忘罷。天各一方,時光荏苒,我真的怕哪一天,我會忘了你,詩琳。

這種害怕,更類似於恐懼。沒有人逼迫我從一而終,而我也知道,朝合夕散的情侶,在地方大學生的生活中,也是司空見慣。我們總會很平和地安慰自己說,我們沒有失去愛情,隻是失去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隻是,難道真的隻是失去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麽?

事情想得我頭痛。

寫到這裏的時候,夜深了。詩琳,晚安吧。不要為我在這封信裏寫下的東西生氣,真的不要生氣。今天是愚人節,你且把它當作一個玩笑罷。

詩琳,祝早日康複

祝晚安

阿城

2002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