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封信 美麗人生

美麗的詩琳:

你好。嗬,這幾天M城的天氣很好,像真正的地應了那四個字,春guang明媚了。這座北國故城,楊樹們的葉子蔥蔥鬱鬱的,入目讓人感到滿心的清新。我們的心情也隨著美好的天氣而升騰著,雄壯著。

不知道你的治療進程怎麽樣了。詩琳。應當還算順利吧,至少從已經回國的柯克嘴裏冒出的字句中,還是相當令人振奮的。

最近很忙,也很累,忙得累得我都快抽不出時間和力氣給你寫信了。盡管這事於你來說,或是不值一哂的什麽

因為對於遠航人員的挑選正在無情地殘酷地進行著。

考核的總成績是根據理論知識、艦艇操作、軍體訓練以及實際表現共同決定的。所幸我這近一年來,表現還算相當出色,最後評定的總分排在整個聯訓隊第三,還是僅次於方旭和馬婷婷。這已經足夠,這樣的總評已經足夠保證我成功成為隨艦艇編隊進行環球航行的一員。

在這時,海軍已經決定由我國自行研製的最先進的導彈驅逐艦青島號,綜合補給艦太倉號組成艦艇編隊,實施這次我國海軍史上的首次環球遠航。這個編隊將橫跨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訪問新加坡、埃及、土耳其、烏克蘭、希臘、葡萄牙、巴西、厄瓜多爾、秘魯等國家,途經15個海域和海灣,14個主要海峽和蘇伊士、巴拿馬運河,曆時4個多月,總航程3萬多海裏。環球訪問中,出訪官兵將通過參觀訪問、文藝演出等多種形式,與被訪國進行友好交流。

經過海軍司令部與各海軍院校的協調,最終決定,從各海軍院校中選拔220名學員,進駐太倉艦,隨編隊參與此次遠航活動。M城艦艇學院由於它的現實影響及曆史業績,允許選派90名學員參與遠航,其中包括30名聯訓班學員。這樣大規模地派遣學員參與遠航,在海軍史上,這也是頭一次。

而這次遠航,也注定將為中國海軍未來的骨幹與脊梁們,烙下不一般的震撼。我不是特意用什麽溢美之詞來形容這趟大洋之旅,隻是你想想吧,詩琳,環球航行,至少四萬公裏的旅程,對於一個人的一生來說,這將是何等的風光與挑戰。

殘酷的淘汰一天天在進行著,在體力,在意誌,在課堂,在課下。沒有戰火與硝煙,甚至沒有演習用的彈藥,每個人卻都緊張得像時時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每個人都像麵臨著決定命運的決戰。

胖子時時忍不住罵道,媽的,這陣勢可比選拔舢板隊那會緊張多了。

確實是緊張,詩琳。那天我就見到幾個係隊的主任領導之類的,挺不服氣地跟訓練部周主任理論,聲稱大一的新生,即使是聯訓隊的重點培養的學員,也沒有參加環球航行的資格。他們想把名額爭取下來,給自己的係隊。

他們都是當兵多年的老軍人了,在這個問題上都上了火。榮譽與信念讓他們激動得似乎忘記了很多應有的冷靜。周主任開頭受了很大的壓力,但後來慢慢地頂住了,說,既然聯訓大隊對於整個軍校學員培養機製來說是一個創舉,為什麽在環球遠航問題上,就不能開創大一學員隨艦出訪的創舉呢?想當年革命戰爭中,有多少人不是年紀輕輕就成為各個軍團、各場運動的領導者呢?

允許資曆最淺的大一學員參與遠航,這並不隻是周主任的意見,而是很多的有見識的海軍高層領導人的指示精神。雖然大一的新生還不成熟,考慮問題還不全麵,犯錯的機率還多些,但他們年輕,有朝氣,敢想敢做敢拚,所受的各方麵的羈絆較少,他們也是創舉時代最需要各方扶持的一群。

這樣的遠航經曆,對於他們的一生,都將是最寶貴的精神財富之一。

詩琳,這樣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鼓舞振奮。而還有一件事,更讓我記憶深刻。前天晚飯後與胖子路過張貼欄,看見有一個講座的告示,說是第二天在學院第九階梯教室,有一場名為《黨的創新理論與“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公開講座。課題名字倒是很常見,隻是講座的名字挺熟悉,竟然是方永剛,我手上那本《亞大戰略格局與中國海軍》的作者,那個住院108天,一連看了43本書,並完成這部30萬字的專著的東方神話。

我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怦然敲擊了一下,詩琳,這種感覺。不是欽佩,不是敬仰,不是同情,不是惋惜,而是一種深深的理解。在他的書中,充斥著對於我國這樣的一個大國的愛,所以也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麽會對“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有著那麽深刻的理解並能舉辦講座。

我能理解他。

他也應不難為別人所理解。

我說胖子明天我們去聽那方教授的課罷。胖子說我才不去有時候不如多學學專業課鍛煉鍛煉身體,我可不比你,一不小心,就沒有參與遠航的資格了,我浪費不起時間。

我大皺眉頭,教訓他說,這怎麽叫浪費時間呢?你這什麽覺悟?急功近利,而沒有政治上的覺悟,你以為就可以事事做得到位了?黨指揮槍,懂不懂?胖子挺鬱悶,說,政治理論覺得不錯嘛。挺像李珊然。得得,你們寫作的人口才思想都不錯,別跟我說這個,找李珊然問問,她早已經親身實踐了並實踐著“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精神哪,她想來樂意去。

無獨有偶,第二天晚飯時,我還沒提,李珊然端著飯盆坐在了斜對麵,問我,晚上有個公開講座,去聽嗎?我心說,不會那麽巧吧,故意裝作不知道,問,是什麽講座啊。她說是關於“三個代表”思想的,講課者也很有名氣,叫方永剛,據說發表過很多論文,取得了很高的理論研究成果,在全國影響都很大。理論是枯燥的,往往很難被人真正消化理解和吸引,但在這位方教授的課上,理論學習真正成為了大家的一種興趣。

那場講座,我們去了。胖子一看我這特區青年也這麽認真地去聽理論課,也準備同去,卻被高手等人強行拉走打球去了。高手罵胖子,你也是見過多少世麵的人了,還喜歡當電燈泡。胖子這才恍然大悟。

對此,我隻有苦笑。

那天的講座,就像那位講課者方教授一樣,並非怎樣驚天動地,震動人心。整個講課的過程,就像方教授的為人一樣,安靜、平淡。講台前那個斯斯文文的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安靜地有條理地講著理論知識,偶爾會引述些事例,很生動。學院公開課的大教室裏坐滿了人,很多人自帶了凳子,加塞在走廊的過道裏,還有很多沒有帶凳子的人,站在剩下的空間中,都很安靜。

麵前的那個人,很普通,詩琳,你很難想像他又是那樣的堅強。到後來,談到中國**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一段時,他有些激動起來。他說起了他的人生,說起了他的家鄉,遼寧省建平縣蘿卜溝鄉水泉村如何的貧窮,如何的十年九旱,說起了他貧窮的家庭。隨後他又說起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的政策,說起了他上的重點高中,說起了他去上海複旦大學的學習,說起了他大學畢業後到海軍政治學院工作的情況。

詩琳,他所說的這種情況,我在文藝作品和影視劇集中見得多了,甚至接觸得有些麻木,以我寫作者的思維,隻看到十分之一的內容便知道未來如何的發展。但是,麵前的這位可敬的鬥士,這位現身說法的中年人,不一樣。

樸實,真摯,誠懇,真實的藝術,最令人信服的藝術。

古往今來,政治都是階級鬥爭的產物,多數時間內,都是統治者與貴族把持國家大事的重要手段。而一個黨派,理論中與實際上都代表著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這樣深廣的內涵,讓方教授為之著迷不已。他願意鑽研這樣的理論,傳播這樣的理論,為這樣的理論獻出他所有的精力。

課後,回宿舍的路上,我與李珊然經過海濱路,在海灘上呆了一會。海風有些涼,嘩嘩地吹動著我們的衣服。近暮的陽光灑在我們臉上,身上。這樣的場景是極其難得的。

李珊然問,小江你覺得方教授值得嗎?我說一個人所做的事,值不值得,是別人評價不了的,他做了這事,得到了他心目中的快樂,而願意為這件事付出代價,那就是值得的。

詩琳,其實那天我想了很多。方教授的課,並不慷慨激昂,卻能叫人記在心上,理解在骨子裏。上了軍校之後,我剛深刻理解了人民軍隊,選擇了聯訓班之後,我開始理解了人民海軍,而現在,思想上我開始理解黨的理論了。

我問李珊然她是黨員嗎?她有些詫異,說是啊,說她在高二就入黨了。又有些驚異地問我,你還不是?

我有些羞愧,詩琳,是有些羞愧。用部隊裏麵通俗的話來說,我是進步的比較慢的那一類人。記得嗎,詩琳,內向的性格讓我錯失了很多的機會。小學時,少先隊大隊長找到當時品學兼優的我,希望我成為中隊長,但我拒絕了;中學時候的入團,我也是後知後覺。大學之前,我從未接受過什麽班幹部的任命,也從不主動參與任何集體活動。

可是現在,不,不止是現在,在前段時間我已經覺得,這樣的生活,是要有一個改變的了。

我向聯訓大隊隊部遞交入黨申請書,是在那次講座後的第三天。三天裏,我把所有的思想全用在寫這份申請書上了。我努力地把紛繁複雜的思想漸漸歸攏,漸漸成形,寫下我的感悟,我的希冀,我的理解。

沒過多少天,聯訓大隊黨支部經過研究決定,正式吸收了我與另外幾名學員為預備黨員。

詩琳,我再次認真地提出,可不許笑我。或者你無法理解以往散漫不羈的阿城如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單純的軍人,一心在為著學業上和軍旅途中的前進而憚心竭慮。

但,你會理解的,詩琳,我知道你會理解的。我不知道在我三十歲或者四十歲的時候,我會否成為方永剛一樣的大寫的人,會否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漸行漸闊,但我知道,在目前的人生中,這是我對好的選擇。

我想起著珠城雨季裏的木棉花,紅得燦爛,燦爛如血。詩琳,我想,那便是一個個生命的最絢爛的縮放了罷。

夜深了,信寫到這裏,仿佛我又做了一次入黨思想匯報了。嗬嗬,挺不好意思的,詩琳。

就寫到這吧。

晚安

阿城

2002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