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封信 我和將軍握過手
親愛的詩琳:
你好啊。已經去到湛江了吧,不知道那間衛生學校環境如何,你們的高等護理專業又是些什麽,我甚至把它想像成照顧身份比較高等的病人的護士專業哪。那邊的天氣較珠城要熱吧,不知道教室裏有沒有空調,你怕熱,怕曬,我挺為你擔心的。
嗬,你,我,柯克現在都是大學生進了大學校園啦。真是不錯的事情。雖然天各一方,雖然離別一度讓我很不愉快,但現在想想,世間上的山巒不會一馬平川,大海的風浪也總起起伏伏,人生的聚合別離,不正也如此麽?或許,離別才讓我們的思念更加深刻吧。
這個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並不是天涯海角。不是麽?
十分不愉快的是,就在軍訓開始的當天,我的手機被沒收了。不止我一個,每一個有手機的都是這樣,說為了不影響訓練標準,也為了不使大家分心,手機在一月之後才能交還。作為補償,學員隊給每個人發了一張15元麵值的電話卡,每個人發了信紙和信封,允許在晚飯後的一段時間給家裏麵打電話或者寫家信。
詩琳,這段時間之內我不能再給你發短信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的新地址呢。但放心我是記得你的電話的,不會向《向左走向右走》那部電影裏一樣,僅僅為著一個淋濕了的電話號碼,使相愛的男女主人公白白經受了那麽多波折。隻是比較讓人惱火的是,近百個人都在往家裏打電話,電話機卻隻有兩部,排了兩天還沒排到,這不免讓我心急。我差點跟一個打了半個小時電話的家夥發火動手,還好被大將按住了。而那家夥似乎是在故意氣我,特地一直打到熄燈號響。我心裏說哥們你這做得也太絕了,後來才知道,他離家赴校的時候,家中的母親正是一病不起非常嚴重。他忍著傷痛來了學校,心裏卻極掛念著所以打得時間較長。大家這才諒解。
若是在別的普通大學,遇上這樣的事請個假不是很難。但在軍校不行。我們這些等電話的,聽著他的訴說,都很沉默。在熄燈號吹響後,我想仍有很多人不會平靜吧。這算是我們軍旅生涯遇上的第一件忠孝不能兩全的事情了。
詩琳,在我讀過的所有曆史演義和名將傳記裏,都曾用血與淚寫過這麽六個字:忠孝不能兩全。軍旅生涯永遠與溫馨小家被放在天平的兩端,彼此對立,互相衡量,而往往是保家衛國的砝碼沉重地壓倒一切。但是,我現在沒有那樣的顧慮,那個男人,哼,並不值得我盡孝。
因為等電話的原因,我有好幾天沒能寫信了。所以,我違反著紀律,沒好好的就寢,而是在隊長查完床鋪之後,借著手表的背景光,趴在**給你寫信。光很暗,很費眼。打個電話如此不易,看來我隻好動用人類曆史上這最原始的聯絡手段——寫信了,原來不準備寄出的信,到時也都給你寄去好了,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想你。
不過,我要事先聲明,你千萬千萬不能像高中那樣,把我給你的第一封情書拿給柯克看然後兩個人躲在牆角捂著肚子笑了半天笑得眼淚嘩嘩。柯克這小子很壞說咱們晚上吃餃子去你則故意問為什麽吃餃子去啊柯克說今天吃餃子便宜省錢你又故意問為什麽今天吃水餃會省錢啊柯克說咱們拿著這封信一邊讀一邊吃餃子就可以把醋錢省下來了哎喲那個酸啊真酸。然後你們又繼續笑直到把一整班的人都招來了才算作罷。那時候我挺鬱悶,其實我很想說,在珠城的東北餃子館吃水餃醋是不收錢的。
說笑歸說笑,還是談談我的生活罷。
昨天上午,我們學員隊舉行了開訓典禮。副院長、係主任、係政委還有教務處的領導都來出席了。典禮上領導們大都說些鼓舞的話,主要還是由隊長作要求。隊長說了很多,說學院的曆史和傳統,說係隊的曆史和傳統,說我們榮譽,說我們的責任。我注意到,坐在我前排的大將,眼光一直盯著副院長的肩章,看那彤黃的肩牌之上,將星如火閃耀。
隊長講話總的意思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應該包括兩個。第一個意思就是希望我們盡快完成身份的兩個轉變,所謂的兩個轉變,就是從地方老百姓到革命軍人的轉變,從普通高中生到軍校大學生的轉變。隊長說其實還有一個轉變是他自己總結的,就是從一些家庭的小皇帝小公主的角色迅速轉變為能自己獨立生活獨立解決個人問題的新時代的年青人的轉變。隊長的第二個意思就是我們要時時要注重軍事素質的養成,努力盡快地把自己的素養提上去,而這為期一個月的集中軍訓,就是最好的鍛煉,他希望在訓練結束後,每個人都是一個合格的軍人。而合格的軍人並不止是表麵上的合格,更重要的是“慎獨”,就是在自己獨處沒有別人監督情況下如何還能保證一個真正軍人的本色。
穿著軍裝的,並不都一定是真正的軍人,合格的軍人。詩琳,我似乎找到我的目標了,我不需要胖子和大將他們那宏大的理想,我隻要好好地度過軍訓期,不丟臉地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這便成了。
典禮結束後,已走訪了好幾個新學員隊的院長帶著另幾位學院領導也來看望我們這些新學員們。自他們進來後,大將眼光中的熾熱估計又往上躥升了好幾千度。院長很親切,一個個地與我們握手說些鼓勵的話。與李珊然握手時院長誇她形象不錯問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李珊然說叫李珊然山東威海人說院長我大二了前幾天打報告到新學員隊參加新訓的就是她。院長極為欣賞說記得了記得了不錯不錯挺難得好好練。他說雖然地方部的學員未來不能留在部隊發展但這樣的品質和意誌不管在何方都是塊閃光的金子,是十足真金。
院長來到胖子前麵時胖子滿臉笑容像個發麵包子一個勁地說首長好我叫胖子哦不我叫張濤也是北京人咱倆是老鄉在學院裏今後的學習生活中還望首長您多多指導以使更好完成軍校學習階段的使命。大家都笑了,院長笑得也挺開心,說他一來就拉老鄉關係。
過了一會輪到大將了,大將早就激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握著院長伸來的手略帶著點結巴地說報告首長我叫劉武全是山東榮成石島人我們那地方是全國深入海洋最深的半島有著全國最好的海鮮處在最東邊每天迎接的也都是全中國的第一縷陽光當年秦始皇派遣徐福東海求仙就是從我們那出的海人們常說的蓬萊仙境也在我們那我從小生長在部隊院子裏對於人民軍隊有著最好的感情和最深的了解所以我報考了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L城軍事學院我的理想是在學院裏好好學習軍事本領然後在2030年前後指揮著一支由陸海空天電五維兵團組成的聯合作戰力量在我家鄉300海裏以東的地方發起一場代號為‘龍之複仇’或‘滅日’的……”
隊長這時趕忙把我推到了院長麵前,大將這才收回了手。院長對他笑笑,說不錯。然後跟我握了手問我的名字和家鄉。我敬了軍禮說首長好我叫江城來自廣東珠城。院長說不錯廣東當兵的很少由經濟特區來的更是難得廣東並不止是經濟發達也是革命聖地廣州起義北伐戰事葉挺鐵軍兩江縱隊你要繼承傳統加油好好幹。
院領導們離開之後,大將拉著我們幾個人一個一個地說知道嗎院長和我握手了院長和我握手了他還說我不錯說我不錯哈將軍啊我還是頭一次跟將軍握手將軍的手啊溫暖哎呀真溫暖。如此反複,數十遍。胖子不耐煩地說你丫有點出息好不好握個手算什麽呀你這四年裏什麽時候讓院長給你戴上軍功章這才值得激動哪。大將意氣風發地說對於他來說戴上軍功章這種事情還需要有疑問麽。
聊了沒兩分鍾,區隊長在樓下吹了集合號,吼道:“學員隊!三分鍾內集合完畢!軍事訓練!”
於是我們便轟隆隆嘩啦啦地往樓下跑,於是在九月的烈日與蟬鳴中,法國梧桐的樹影底下,走來了我們這隊新生們。我們在足球場邊的校道上,分成三個區隊各自訓練。第一天訓練學的東西挺簡單,稍息,立正,向右看齊,站軍姿,整齊報數,還有……喔對了,學了一首軍歌,叫做“加強戰備,準備打仗”,這首歌比較簡單,翻來覆去隻有這八個字,隻是調子不同罷了,一般在出軍操或者收軍操的路上唱,雖然簡單,但整一個隊的近百號人一起唱,還是很具震撼力。詩琳,從沒這樣一邊走路一邊高聲地唱歌,這種感覺很怪很怪。
嚴酷的訓練終於到來。但不管怎麽說,走到這一步我也認了。嗬嗬,詩琳,廣東人不是有句話早做早死早托生麽,也許軍訓過去,麵前就將是一片新的天地。
累了,詩琳,昨天下午練了一下午,今天又整整練了一天。像筋骨全被人打斷了一遍又重新接上那般,渾身又痛又累,提不起勁來。臉色也是被曬得通紅像關公,痛得像始終有些小蟲子在亂爬一樣。
李珊然尤其好玩,我昨天跟她開玩笑說,女的參加新訓真是受折磨好不容易保養起來的皮膚被這麽慘烈的太陽光長時間一曬,那會成什麽樣子。所謂辛苦保養大半年一曬回到解放前,何苦呢。我說她真的要具備一點世界地理知識不能叫外國友人到我們中國大地上來見了她還誤以為搭錯了飛機來到了我們遼闊的印度洋的西海岸那片名叫非洲的廣袤大陸。李珊然哼的一聲,搖搖手指,學弟這你可放心好了,你學姐我啊,人送外號曬不黑,不怕不怕。
哈哈,詩琳,聽到這裏你可別真以為她真是那種理想信念極為堅定,真的不怕一切艱苦的人。在大家麵前,她倒是確實表現的很堅強,認真上進,精神風貌可嘉。但在訓練間隙休息時,往往我在法國梧桐下喝著水,淋著一身的點點陽光,尋求一點寧靜的時候,她可就跳過來訴苦了,完了完了曬出痘子了這可怎麽辦怎麽辦?或者是完了完了又曬黑了一層怎麽辦?
我奇怪,你不是外號曬不黑嗎?
她這時就很沮喪了,外號曬不黑但人可曬得黑了。這時的她,就像個小孩,扁著嘴,很委屈。完蛋了,我沒想到軍訓時天公這麽不作美,別的都還行,就是曬太陽真叫受不了。
我說既然這樣你何不跟隊長申請離隊結束軍訓他們也不會怪你的。但一聽到離隊李珊然眼神就變了狠狠瞪了我一眼馬上就爽快利落地說剛才的話當我沒說敢打我小報告的話饒不了你。一甩那清爽的短發,走了。
親愛的詩琳,這封信寫到這裏啦,我要趕緊休息,或者,或者明天的訓練更殘酷哪。但不必為我擔心,我現在還能接受,還能接受。吻你
你的城
2001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