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信 要做那,泰山頂上一青鬆

親愛的詩琳:

你好啊。謝天謝地,終於撥通你的電話了。你說你也正奇怪呢怎麽我好多天沒音訊了你說你已經做了一個發狠的決定如果我在48小時內沒能聯係上你的話那就從此跟我一刀兩斷。還好我的聲音在離最後通牒僅餘3個小時的時候出現了。想到事態竟然如此緊急嚴重差點鑄成終生大恨,我額上就一層一層地冒冷汗。

我說詩琳這是一場戰爭啊電話之戰打個電話真不容易你不能用這個做我們未來的賭注。你用你一貫的溫和來表示了諒解,說是開玩笑的啦。我說嚇得我啊苗頭不對啊以後可不能這樣又問你在湛江的生活如何你說挺好的每天上幾節課都是醫護方麵的東西並不複雜不過就是天氣太熱有點受不了還有就是覺得身上哪不舒服準備去做下全麵的體檢。

我很緊張問到底什麽情況。你說隻是感覺實際上卻是沒有任何症狀或者是天氣熱煩燥的。我說你可得注意身體。你說我也一樣。你很擔心我在烈日下的暴曬和嚴苛的訓練,我說不必擔心我現在挺好的我現在一直在訓練自己成為一棵樹。

我估計這話把你給聽蒙了,你說,樹?我說沒錯就是一棵樹,要做那泰山頂上一青鬆,一棵站直了就永遠不會趴下的樹。我說到那一天,我就是樹樹就是我我樹合一樹我兩忘,就可以功德圓滿地出關了。你很疑惑,人樹合一?樹人?《雙塔奇兵》看多了吧?中國軍校也允許看美國進口大片?

感覺沒聊幾分鍾身後的人已經開始催促,隻好掛了電話,回頭笑笑致意。資源稀缺的情況下,惟一的辦法就是互相體諒。我們很多人已經達成了相互協議,一個電話不超過5分鍾,特殊情況例外。前麵的人打電話時後麵的人對著手表給他計時。例外情況的話,比如說由於那位隊友曉鋒母親生病的原因,我們自覺地達成協議每人隻打3分鍾電話,餘下的時間加起來讓給他。嚴苛的軍事紀律不會為他特地走後門把手機還他,但我們,可以在紀律允許的範圍內給他一點微薄的幫助罷。

親愛的詩琳,你的聲音是如此的美麗溫柔,是攫取的靈魂的仙樂,我站在電話機邊久久不忍離去,仿佛多走開半步,就會把那動心的感覺給打攪了一般,哈,惹得打電話的隊友們都用怪異的眼神在看我,以為我還想探聽他們的隱私。

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我新學員訓練第七天的晚上了。七天來即使周末,也都是過著一樣的生活,早上六點鍾早起,出操跑步喊口號,然後回來疊被子,打掃宿舍衛生,再打掃外麵的環境衛生。吃過早飯後,一隊人便夾著板凳背著挎包水壺來到學院的主幹道或廣場上,開始了一天的新學員訓練。訓練的都是些基本的步法,稍息立正之類的,重點是站軍姿。到12點,吃中午飯,午休,午休時間是絕對不能幹其他事情一定要休息好養足精神除非想在下午的訓練中由於精神不振遭到隊幹部的狠批。然後再開始一個下午的訓練,然後吃晚飯。晚上的時間會進行政治學習、思想交流或軍歌教練之類的活動,一般9點左右結束。這幾天,除了學習了那首“加強戰備準備打仗”外,還學了莊嚴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據說以後還要學習六首《軍人道德組歌》和一些其他歌曲。10點鍾準時熄燈睡覺。9點半到10點鍾這段時間,有空的話我便給你寫信,有時候一封信要寫好幾天了。

我說我要把自己訓練成一棵樹,像泰山頂上挺拔的青鬆般的樹,這是當前我最重要的目標。所有軍人的隊列動作當中,立正,我們也稱為站軍姿,雖然一動不動,卻是所有其他隊列動作的最最基礎的東西,是最重要最能體現軍人風采的隊伍動作。如果軍姿站不好,不挺拔,即使自稱是泰山頂上一青鬆,也隻怕隻是棵歪脖子樹了吧。

但是,站軍姿也是最難熬的。

兩腳跟靠攏並齊,兩腳尖向外分開約60度!

兩腿挺直!

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上體正直,微向前傾!

兩肩要平,稍向後張!

兩臂下垂自然伸直,手指並攏自然彎曲,姆指貼於食指第二節,中指貼於褲縫!

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下頜微收,兩眼向前平視!

區隊長拿著長長的戒尺,一步一步在我們的隊列間穿行,一邊不住地喊著軍姿動作要領。他姓林,是個很具軍人氣的年輕人,膚色黝黑,神氣堅定,步子堅韌,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軍人的成熟穩重與剛強。而其實,他隻比我們大個三四歲,據說是剛畢業的,因為肩上也掛著紅牌。

其實不需他多喊,在他讀了近百遍之後,動作要領我們基本上都會背了。我們在烈日下,靜靜地站著軍姿,一動不動。雖然有著法國梧桐枝葉的阻擋,但還是有半數熱烈的陽光深情地在身上跳舞,曬得皮膚火辣辣地痛。

隊列中是嚴禁有小動作的,如有事情要打報告。我們安靜得像一群現代兵馬俑,安靜得聽得見周圍不少人的呼吸,聽到周圍很多人汗水落地的聲音。這群堅定的年輕人,沉默,刻苦,沒有怨言。這些天來,我們這些人,一天比一天進步,一天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嚴肅。我們嚴格地遵守著紀律,隻在提點時,會糾正下自己的動作。一分鍾,二分鍾,三分鍾……十分鍾,二十分鍾,三十分鍾……

但,這簡直是自我摧殘!

親愛的詩琳,聽到這裏你必定會很擔心了,擔心我在烈日下會否被曬痛皮膚,但心我會否中暑。其實我也很擔心。僅僅這兩天已經有好幾個原本白白淨淨的學員被曬成了黑土豆了。其他人基本也差不多,臉色都曬黑了好幾層。

無須任何別的動作,隻要自己像個樁子般站在那裏。按動作要領來,感覺全身的骨骼筋絡都被重新組合,每一秒都是煎熬,比思念你時心中還要難過的煎熬,無盡的煎熬。

那種苦我一生當中真的是頭一次嚐試,這時候我才發覺,在列車上因為讓座而站了一個白天的感覺相對是多麽的舒服!

全身冒開了汗,肢體上很多地方酸痛無比。汗水在極短時間內迅速彌漫我的眼,濕透了衣服,酸澀難受,但是不能動,也不能去擦。隻在最忍無可忍的時候打聲報告解決一下。心裏很惱火,怨憤與苦痛刺激得我近乎眩暈。我感覺自己在咬著嘴唇把嘴唇咬出了血,如果不是靠這樣的痛,我根本支持不下去。

第一次的軍姿站了40分鍾。九月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給予我們嘲弄般的考驗。但是還好,我們熬過來了,當站軍姿結束,我們帶了一身沉重的汗水倒在滿是灰土的路上,我們也終於知道,雖然以後這樣的場麵還會有若幹次,很多次,但我們能熬過來。每經曆一次這樣的煎熬,我們在人前的身姿就會更挺拔一些。而確實我們後來,類似的站軍姿也站了很多次,很多次。

要把自己站成一棵樹真是件頂殘酷的事。以前想像著都會恐懼冒汗的事情,現在卻一天一天地熬下來了,一天比一天做得更好。詩琳,我不無悲哀地想,完了,完了,僅僅一個星期,我就融入進去了,我就接受下來了,我成為這光榮而神聖群體中的一員了。

記得以前曾看過一個紀錄片,在泰山頂上的鬆林中,每棵樹都長得很挺拔,因為每一棵樹的周圍,都是別的挺拔的樹,為了爭得陽光,每棵樹便會拚命向上成長。當然這過程中會很苦很痛,因為不斷地要改變自己的形體,拉長,向上。平靜的曠野中,如果一棵孤伶伶的樹,往往會任意發展,橫向居多,樹冠會長得很大,但身姿態往往難以挺拔。我想,這也契合著我目前的狀況了吧,現在,在我的前後左右,那一棵棵的,豈非也都是挺拔的樹麽。在我們頭頂的軍帽上,軍徽在陽光下光彩無限,紅星璀璨,也算是我們心中最火熱的標識了吧。

我是駐澳部隊營門前堅定的崗哨;

我是L城軍事學院門口挺拔的衛兵;

我是天安門城樓前國旗衛隊的旗手;

我是受領導人檢閱的三軍儀仗隊隊員。

他們,都把自我站成了一棵樹,站成了那封禪天下五嶽獨尊的泰山頂上堅定的青鬆。而那樣挺拔的身姿,都是用無盡辛苦的汗水和意誌練出來的。那種站立著挺拔如鬆的氣度真讓人神往!

嗬嗬,親愛的詩琳,我想像不到這樣的話會出自於我的筆下。我的寫作從來都是有著極自由的思想,也從來不喜歡歌功頌德。這封信裏,回頭看下,發覺我自己竟然寫下著之前從未寫過的那種熱情,這讓我很吃驚。這種感覺,本應讓我極力排斥,卻自然流露,毫不矯揉造作。詩琳,我有點不一樣了,是麽?

記得嗎,詩琳,我們曾經背靠著背,坐在海濱公園一棵大樹下,誦讀著那些蜚聲世界的文藝巨匠的作品。我還記得哈代在他的書中說,如果我們不能打算怎麽樣在人生的光榮裏前進,那也要打算怎麽樣不丟臉地退出人生。

你也曾用那溫和的語音,為我讀過普希金的抒情詩,那首《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鬱的日子即將過去

快樂的日子就要來臨

而那去了的

就會變成美好的回憶

我是被生活所欺騙著的,也被生活在體驗著的。L城的九月,通常很是晴朗,天空更藍,顯得比珠城更加遼闊和高遠。

在這九月的陽光下,走在生氣盎然的那支隊伍中,吼著嘹亮震耳殺氣騰騰的口號,唱著堅定有力執著明確的軍人戰歌,我時常不無遺憾地在想,我的理想,我的夢,算是徹底決別了。

別著,屈原的香草和但丁的玫瑰;

別著,向往的俠客古風和萬裏情長;

別著,所有的風花雪月;

別著,我的未名湖畔的風;

別著,繾綣三千的流思與沉醉;

別著,別著的別著的別著……

親愛的詩琳,不知道聽我羅嗦地說了這麽多東西,你是否會感到厭煩。我知道,與我在一起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厭煩的。但是,我說著這麽多你所不熟知的也不易地理解的東西,不知道現在的你,會怎麽樣去看現在的我。

總之,我與以前不同了,徹徹底底的不同了。我不是在說這所軍校的好,也不是在讚許這樣的軍訓,更不是在讚同著這樣的人生。我隻是覺得,穿著這身的軍裝,我感受到了一種神聖的責任。

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李珊然在火車上穿著那身英姿颯爽的軍裝,所帶給我的震撼的吧。

我跟你說了,我時常會對著正衣鏡,看著鏡中的自己。這身綠軍裝,閃光的帽徽,普實的質地,鮮紅的學員肩章。我覺得我能理解李珊然了,能理解一些,不,不止一些。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天,在火車上,我有了現在的認識,還會不會說那一類的不負責任不具同情的話。不,肯定是不會的。我,應該會比李珊然搶先去做,而且可能做得更好。

真要命,詩琳,我竟然會這樣想!

寫到這裏,時間剛好。我去洗漱了。美麗的詩琳,晚安。吻你。

你的城

2001年9月7日

21時4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