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在一個電閃雷鳴的大雨天,某地發生了武裝衝突,兩撥人馬激烈地打了一夜。一位年輕、勇敢的投彈手看到有個敵人受傷了,躺在戰場上,覺得他可憐,就給他包紮了傷口,還把他扛到小樹林裏藏起來。受傷的年輕人一睜開眼睛,天上就劈下一道炫目的閃電,響起了一聲滾雷,幾條綠龍拉著一輛綠車穿過雲層,降落在士兵身旁。指揮龍的是一個嚴肅沉默的男人,他個頭很高,皮膚黝黑,穿著一件長長的綠色鬥篷。他從馬車上下來,把這個受傷的小夥子抱起來,對投彈手說:
“仁慈慷慨的朋友,我是綠幽穀的巫師。他是我最小的兒子,多虧你救了他,我欠你一條命。請收下這根小小的綠魔杖作為紀念,好讓我報答你天大的人情。不管什麽東西,隻要你用魔杖在上麵打一下,那東西就會不斷地變大,直到你喊‘夠了’為止。不管什麽東西,隻要你用魔杖在上麵打兩下,它就會不斷地變小,直到你命令魔法停止。再見,勇敢的投彈手,希望好運永伴你左右。”
說完,巫師用他寬大的綠色鬥篷裹住了兒子的身體,命令那幾條黃色眼睛、長著鱗片的綠龍上路。龍車在暴風雨裏飛了起來,消失在黑夜之中。
等戰爭結束,投彈手也不得不退伍,去自謀生計。他依然穿著投彈手的製服,套著藍色的厚大衣,大衣的扣子扣得緊緊的。他用白色皮帶把背包交叉固定在身前的腰帶上,又戴上磨光了的大帽子,離開軍營,翻過幾座山,去了很遠的地方。
現在是初秋時節。大風在頭頂咆哮,尖聲歌唱著從還掛在樹上的枯葉間吹過。紅彤彤的蘋果落在了凝結著冰霜的草地上。鄉下人在收割過的農田裏撿拾麥穗。投彈手經過了很多村莊,希望能在農場找到活兒幹,好度過這個冬天。他敲響了一扇又一扇門,但始終沒有如願。往前走,光禿禿的落葉林和孤寂的田野後麵,漸漸出現了金剛山那高大的山峰,新落的白雪在峰頂上閃爍著光芒。投彈手沿著寬闊的公路,走進了大山深處。
走了很長的路以後,投彈手想:“也許我到山那邊的王國去,運氣能好一點。”山裏真是太安靜了!投彈手一會兒聽到河水在路邊峽穀裏的咆哮聲,一會兒又聽到蒼鷹在孤崖上高飛盤旋時發出的鳴叫。
到了第三天中午,投彈手遇到了一根銅柱,它代表著從這裏開始是這條路的下坡路段,通向山外的那些王國。刺骨的寒風帶著冰雪的氣息,從四周那些山頂上吹了過來,這讓投彈手覺得又冷又餓。他躲在銅柱後麵,把肩上的背包拿下來,去找裏麵最後剩下的麵包和奶酪。那是前一天山村裏一個好心的婦人送給他的。唉呀,背包裏隻剩下一丁點麵包屑和一丁點奶酪屑了!投彈手在包裏努力翻找,突然,他發現了那根綠魔杖。他差點都要把它給忘記了。要不就試試這根魔杖的效力吧,他想著,就用它輕輕地打了麵包屑一下。
他這一打下去,麵包屑就跳到空中,砰地變成了幾英寸長,然後掉到了地上。很快它就長成了一整條麵包那麽長。一兩刻鍾後,這塊麵包就變成桌子那麽大了。再後來,麵包大得像一座小屋子,但它還在變大、變大、變大。
“夠了!”投彈手喊道。魔法停止了。投彈手又用魔杖打了麵包山兩下。
麵包又跳到了空中,但這次它在變小。當它又變成一塊正常的大麵包時,投彈手讓魔法停下。他又用魔法把奶酪屑變成了足夠大的奶酪。然後他發現,這頓飯給國王吃都可以了。他吃飽以後,為了好玩,又把一塊鵝卵石變成了巨大的岩石。直到今天,我們還能在金剛山裏看到這塊大石頭呢!
在曆經七天的長途跋涉後,投彈手來到了位於金剛山和大海之間的金色平原。
在投彈手到達那裏的時候,有一條半龍半馬的馬龍[1],給金色平原帶來了席卷整個區域的饑荒和毀滅,使這裏的人們日複一日地受著折磨。一些人認為,這個可怕的怪物是因為肚子餓,所以從太陽森林的岩石洞穴裏出來覓食。一個月前,它突然猛地撲到豐收的田野上,然後在這片區域到處遊**,直到絕大多數珍貴的麥子都被燒掉毀掉。更糟的是,馬龍甚至還踩破了好些皇家糧倉,那裏麵都是老百姓們以前盡力儲存的麥粒。
我必須告訴你,這隻可怕的怪物,是一種長著翅膀的馬。它比地上的任何動物都要大,像午夜一樣漆黑,頭部和胸部覆蓋著護甲一樣的龍鱗。它巨大的翅膀像烏鴉翅膀一樣又黑又亮,邪惡的腦袋像馬一樣有個大下巴,蹄子上釘著藍色的馬蹄鐵,還喜歡吞食火焰。你會發現金色平原的人有充足的理由害怕它。黑翅展開,馬蹄奔騰,馬龍從火焰熊熊的紫羅蘭色口鼻中發出吼聲,這讓人們畏懼不已。
為了擺脫這個怪物,金色平原的人們拿出了一筆驚人的財寶。誰若能戰勝這個入侵者,這筆財寶就歸他所有。投彈手身上依然有著真正的軍人氣概,他想要打敗馬龍,一舉贏得榮耀和財富。
如今,這個王國的米拉貝爾公主尚未成年,大法官代她攝政。這個壞人一點都不想把這筆財寶交出去。他從皇家寶庫裏偷了很多很多錢,連一個便士都沒剩下,而且他一點都不憐憫苦難中的人民。大法官既害怕那條馬龍,又害怕要清空錢袋子,把偷來的黃金全都獎賞給除掉馬龍的勇士。所以他成天在城堡大廳裏走來走去,左右為難。不過,迄今為止,還沒有人除掉馬龍,向他索要那筆財寶。
投彈手找了幾個見過馬龍的人了解了一下情況,然後回到小旅館裏,製訂行動計劃。他一個人坐在火爐邊的高背長椅上,看著火焰越變越紅,就像即將隱沒在西山的夕陽。很快,天黑了,夜裏又安靜,又寒冷,又明亮,因為冬夜的星辰正漸漸升起。
投彈手悄悄出了王城,很快來到了田野之中,這裏被焚燒、踐踏得一片狼藉。馬龍來的時候,農民們正在收割麥子、打捆堆放,見它來了,他們都嚇得逃走了,留下的麥子就都被毀了。沒被割下的麥稈都已經枯萎腐爛了。這裏有一座被煙熏黑的空房子。沒過多久,投彈手就看到,在一座孤零零的山上,有一座被毀壞的城堡,城堡的塔樓都已經被碾碎了。那裏就是馬龍的巢穴。
逐漸消瘦的半個月亮姍姍來遲,開始升上天空。投彈手爬上山去。城堡的門已經沒有了。他站在門外,悄悄地查看裏麵被月光照亮的廢墟。
馬龍就躺在巨大的城堡門廳盡頭。門廳的樓梯盤旋通往樓上沒了屋頂的餐廳,它大得嚇人的腦袋就擱在最底下那級台階上。殘月的光芒斜斜透過大窗上破損的花飾窗格,照見了它龐大的身軀。在這星光閃耀的夜晚,隻有它的呼吸聲隆隆作響,打破晚間的寂靜。
“我必須想法子到樓梯上去。”投彈手心裏想著,就悄悄爬開,尋找一條通往樓上餐廳的通道。最後,他在一個被毀壞的小角樓裏找到了一小段通往餐廳的樓梯,悄悄順著樓梯下去,到了餐廳。站在餐廳的樓梯口,他看到了在盤旋的樓梯下麵睡覺的馬龍。投彈手一級一級走下去,慢慢接近馬龍。
突然,投彈手踢到了一塊石頭,石頭滾落,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被驚醒的馬龍大吼一聲,投彈手情急之中飛快地用綠魔杖打了它兩下。
馬龍又驚又怒地大吼一聲,整個王城還在睡覺的人全都被驚醒了。說時遲,那時快,它跳到了空中,瘋狂扇動翅膀,暴怒不已卻又不知所措,身體越變越小,越變越小。很快它就變成了小馬駒那麽大,然後又變成了狗那麽大,現在它的個頭就跟小貓咪一樣大了。
“夠了!”投彈手喊道。這小小的怪物氣得發狂,它像一隻受驚的鳥飛到廢墟的一個角落裏,到處亂鑽,瘋狂地撲騰。投彈手用自己的高頂帽子捉住了它,把它丟進了背包。幹完這一切,他快步回到旅館,上床睡覺。
他回來的時候,被大法官手下的一個狗腿子看到了。見他眼睛裏閃耀著勝利的光芒,這個狗腿子連忙跑去給主子報信。心腸歹毒的大法官懷疑他用什麽魔法製服了馬龍,就親自去了旅館,趁投彈手睡覺的時候偷走了綠魔杖。
第二天一早,投彈手給宮廷大臣們報信,說自己已經戰勝了馬龍,希望他們來親眼看一看。很快,皇家信使就現身了,要他十點鍾到朝會上去。
投彈手用背包背著小小的馬龍,順著指引來到了王宮的審判廳。米拉貝爾公主坐在寶座上。大法官就站在她身邊,邪惡的雙唇現出一個勝利的微笑。但投彈手眼裏隻看到了青春年少的公主,她就像今年的第一朵野玫瑰一樣美麗。至於公主,坦白地說,她覺得這個黑頭發藍眼睛、強壯勇敢的年輕投彈手大概是她見過的最招人喜歡的人了。
投彈手簡單而謙遜地描述了他抓住馬龍的經過。公主的身體稍微前傾了一點,很感興趣地聽著這個故事。
“那你的證據呢?”大法官問道。
“在這裏。”投彈手說著,打開了背包,把馬龍抓出來,放在寶座前麵的地毯上。為預防出事,投彈手已經剪掉了怪物的翅膀。這小東西雖然又生氣又害怕,卻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用小小的藍色蹄子生氣地跳個不停,像瘋了一樣左右踢打。眾大臣都驚歎出聲,伸長了脖子向這邊張望。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大法官,想聽聽他會說什麽。
“那個小東西,就是大馬龍?”大法官心懷鬼胎地說道,“呸!騙子,那分明是一隻小貓!我根本不用為這玩意拿出賞金!”
“那你是懷疑我了?”投彈手生氣地說。“等等!”他把手伸到衣袋裏,想取出那根小小的綠魔杖。可是,它不見了!
大法官心滿意足地看著可憐的投彈手瘋狂地把手插進每一個口袋,尋找那根魔杖,又“呸”了一聲,說:“你們看,他是假裝的,他根本做不到這件事。這家夥是個騙子。嗬,衛兵們!把這個騙子和他那隻跳舞的小貓關到牢裏去!”
“但它看上去確實就像馬龍呀。”公主提出了異議。
“不!一點都不像,一點都不!”大法官吼道。他威脅其他大臣,誰反對他,他就把誰送到金剛山的皇家鑽石礦去挖礦,很快所有希望公正處理此事的人都閉上了嘴。
可憐的投彈手被關在天牢的單人牢房裏,等著某天被送去挖礦。他發現手上有大把空閑時光,就試著馴服這條小小的馬龍。讓他驚喜的是,這個脾氣暴躁的小家夥立刻作出了反應。很快它就能乖乖地吃他手上的麵包屑了。不到兩星期,它就學會靠右前爪拍擊地麵,來拚寫字母和單詞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它被剪掉的翅膀又長成了原來的樣子。
一天早晨,投彈手難過地歎氣道:“唉,要是你能把綠魔杖拿還給我就好了!”
聽到這話,馬龍就在桌上敲出了一段激動人心的軍樂,然後在投彈手抓住它之前,唰地展開閃閃發亮的翅膀,從窗戶的鐵條間鑽了出去,飛向了外麵的世界。
整整一天,投彈手都在等它回來。黃昏來臨時,他想:“它已經永遠地飛走了。”可是,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那雙小翅膀呼呼飛動的聲音,是馬龍叼著那根小小的綠魔杖回來了。你肯定能想象得到,投彈手是多麽驚喜呀!就在這天晚上,投彈手設法向公主遞上了一封請願書,懇求再次來到她麵前,證明他說的故事是真的。
奸計得逞的大法官做夢也沒想到投彈手還能翻身。這會兒他已經出去打獵了。所以公主自己做主,第二天就傳召投彈手來到朝堂。哎呀!就在投彈手來到寶座前的時候,大法官接到另一個狗腿子緊急傳遞的消息,也趕了回來,怒氣衝衝地大步走進審判廳。
“這是怎麽回事?”他吼道,“這個家夥怎麽從牢裏放出來了?嗬,衛士們!立刻把他關回去!”
“不行!”公主勇敢地說,“我相信他,在我的王國,他應該得到公正的對待!”
“你膽敢反對我?”大法官喊道,“衛兵們,立刻執行。”
少數幾個衛兵大步向投彈手走去。投彈手的嘴唇和眼睛裏都浮現出了笑意,他用魔杖飛快地在馬龍身上點了一下。
這個小家夥跳到了空中,立刻開始變大。突然,它憤怒地哼了一聲,後腿著地,再一次發出了嘶吼,就和上次在城堡廢墟遭受投彈手魔法襲擊時發出的嘶吼一樣。人們嚇得四散逃走,隻有米拉貝爾這個有勇氣的小姑娘還站在原地。
等到馬龍變回原來大小時,投彈手喊了一聲:“夠了!”這怪物和投彈手對視了片刻。投彈手依然微笑著。
於是馬龍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發出了最最嚇人的憤怒吼聲,衝上前去,一口咬住了大法官的後衣領。然後它張開巨大的翅膀,跳到下麵的大廳,衝破窗戶,飛上了萬裏無雲的天空。這次的經曆讓它大受驚嚇,於是它又飛回了太陽森林裏的老巢,再也沒有打擾任何人的生活。
在回家的路上,它飛得非常非常高。忽然,它覺得叼著大法官太麻煩了,就鬆嘴讓他掉了下去。後來再也沒有人聽說過大法官的消息,也沒有人會知道了。
**平息下來之後,城中百姓們都歡呼起來,讚美投彈手保護了他們的國家,還把大法官偷走的那筆財寶交給了他。但投彈手已經找到了另一個寶貝,他愛她遠勝過那些財寶——那就是公主米拉貝爾。這年輕、俊美的一對兒在新年慶典上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於是,勇敢的投彈手當了國王,和米拉貝爾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他們統治了金色平原很多年,把這裏治理得蒸蒸日上、欣欣向榮。
[1]馬龍(hippodrac):這裏指一種半龍半馬的怪物,是亨利·貝斯頓生造的詞。巧合的是,科學家們在2010年命名的一種恐龍也叫馬龍(hippodraco),由希臘語中的馬(hippos)和拉丁語中的龍(draco)組成。